第58章 偷雞不成蝕把米 縱使所隔如天塹，天塹……
關燈
小
中
大
第58章 偷雞不成蝕把米 縱使所隔如天塹，天塹……
趙美娟走後, 溫成帶她回辦公室，長舒了口氣。
“還好咱媽剛才沒有直接讓我定下來人事經理。”
不然, 他就只能瞎選了。
溫暖翻了下手頭的資料：“咱媽不會的。”
關於工廠的大小事，趙美娟會比誰都謹慎。
“但你也太膽大了，這都敢糊弄。”溫成現在都不敢回想剛剛那兩分鐘，“你剛就不怕咱媽也把文件接過去看看？”
“她不會看的。”
趙美娟是個很矛盾的人，她一直都給自己畫有一條界限分明的線，明面上從不幹涉工廠的任何決定, 似乎認定工廠本就該屬於溫成，誰都不能插手。可她背地裏卻又常常放心不下，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引起她的心驚膽戰。
溫成著實是松了口氣：“這關總算是過去了，我來的路上就怕咱媽不分青紅皂白，上來就是一通說。幸好沒有，不過榮叔現在的心也太大了。”
溫暖立著文件，擡頭看親哥一眼：“你看出來了？”
“那當然了, 你看看他上午都把你逼成什麽樣了？說的都是什麽話，什麽叫我們還得聽話才能活的長久？我..”溫成強壓下要出口的臟話, 但還是氣憤，“給臉不要臉的老東西，真把自己當成根蔥了？什麽玩意！”
明白了，溫成還在為她剛剛裝腔作勢而打抱不平，並且深以為然她肯定是忍辱負重，受了委屈。
溫暖欲言又止, 溫成滿臉憤慨。
“榮叔是不能留了。”
聽到這話, 溫暖又默默地把到嘴邊的話給吞了回去，認真點頭。
“你也別覺得心軟或者不好意思，哥告訴你, 這就叫領導的危機意識。”溫成教溫暖，“我們做領導的就得有敏銳的觀察力和感知力，發現事情有苗頭，就得先下手為強。”
“...敏銳？”
榮富強都已經把手伸到第三車間，都舞到他們面前耀武揚威了，這還有什麽值得敏銳的？
現在廠裏是個人都知道他們不合，夏雙跟任瑞不都是他們給送走的嗎？
這還怎麽敏銳，兩方就差敲鑼打鼓的打一架了。
溫成長嘆口氣：“小暖，你還是心太軟。”
“...這話也就是你說。”
要是換個人，溫暖都覺得是在反諷。
“知道你下不了手，我都想好了，咱們兩步走，今天換經理，明天撤副總。趁早解決，幹凈利落。”
“你說什麽？你打算明天把榮叔給撤了？”
“不然呢？總不能讓他一直在你面前耀武揚威吧？扯了他，我就把你給提上去，廠裏都聽你調遣。”
“...有想法。”
饒是溫成是她親哥，溫暖都覺得溫成是在把她火坑裏推。
“哥，你知道榮叔手裏握著什麽嗎？財務、車間，包括人事全部都是他在管，你明天把他辭了，後天車間就鐵定會出事，緊接著而來的就是咱們的賬上財務。你還想著把我提上去，提上我就是個頂鍋的。哥，你快看看我，就我這個小腦袋能抗住這麽大的鍋嗎？”
“那怎麽辦？總不能讓他一直在你面前端架子吧？”
“吃一塹長一智，看著吧，最近幾天榮叔跟莊秘書都會夾著尾巴做人。”溫暖微微坐直，盯著親哥看，“你該不會真的以為夏雙唆使人背後說我和攔車就是為了單純膈應我吧？”
“不然呢？”溫成點了下頭，和她相似的那雙大眼正露出清澈的模樣，“除了你之外，他又沒對車間或者誰造成影響，可不就單純惡心人麽？”
“有影響，現在第三車間的人肯定都會惶惶。”
一下子少了好幾個人，誰心裏不嘀咕？
溫成明白了：“他是沖著第三車間來的！是為了不讓咱們往港城供貨！”
“...一半一半吧，他最主要的是在試探。榮叔要是真想膈應我，早在我剛工廠的時候夏雙就會蹦出來了。之所以我們兩邊能一直相安無事，就是因為我進廠沒有改變廠裏原有的樣子，再簡單一點，就是有我沒有，影響不大。所以榮叔對我不在意，也就無所謂試探或者設套。”
“但現在呢，我們有獨立的車間、專門的師傅和特定的市場，而這一切又都在榮叔的掌控之外，有悖他對廠的想法和管理，自然不會高興，也就會想著試個深淺。最好是能讓我受氣離去或者直接壞了我的名聲，敗了我在員工中的聲望。”
溫暖就跟說別人事一樣隨意，平平淡淡總結：“人之常情。”
監守自盜，鳩占鵲巢，古今都如此，也沒什麽好意外的。
“這個老東西！”
溫成自己受再多氣都能忍，可一旦涉及到溫暖，再小一口氣他都咽不下。
“那咱們現在怎麽辦？”
“按部就班，繼續工作。榮叔一步步走到今天，他想要的絕不是固定的死工資。這麽些年，他一直控著廠子，多半就是想要的東西沒有或者是還沒有完全拿到，這也就是我們現在的機會。”話都說到這，溫暖也就不怕跟溫成說的再細點，“不必逼他太狠，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給他留點希望，才能徐徐圖之。”
溫成努力地聽了聽，似懂非懂：“現在最緊要的應該還是人事經理？那你覺得誰合適？”
“不知道，沒了解。”
“哦，沒事，我也不了解。那就先挑個順眼的吧。”溫成把入職表一字排開，極為松弛的開口，“你喜歡男的還是女的？”
溫暖：“......”
溫成本來就是早起，跟溫暖碰過頭後就在辦公室補了長長一覺，醒的時候都已經下午兩點了。
這個點食堂都開始收拾東西了。
溫成灌了一杯汽水，越喝越餓。忍不了了，他裹著個大衣從辦公室裏出來，徑直敲了旁邊辦公室的門，準備帶著親妹出去吃點。
“溫總，大小姐去做離職會談了。”陸康聽見動靜出來從隔壁出來看了眼。
溫成：“誰的？”
“任瑞任經理的。”陸康低聲解釋，“榮副總身體不舒服，上午上完班就請假回家了，他把這事全權委托給了大小姐。”
溫成皺眉：“她自己一個人去的？”
這種頂鍋的事怎麽也得他來啊。
“張秘書跟著呢。”陸康特相信溫暖，自然覺得不是個什麽大事。
溫成掃他一眼，不大高興：“下次再有這事記得把我叫起來，”
有他在，那輪得著溫暖去得罪人。
再說，萬一任瑞情緒失控動手怎麽辦？
溫成思來想去還是不放心，裹著衣服，急匆匆地下了樓。
他們廠是有一個獨立的辦公樓，領導們都在三樓，人事財務和後勤都分散在二樓東西兩側，人事緊挨著就是財務。
下午剛上班，溫暖就到了。
這天還是個陰天，半天都見不著個太陽。
按理這是需要一個單獨的會議室或者是任瑞直接上樓找榮富強，但現在榮富強回家了，這事吩咐到溫暖頭上，她是不大方便喊任瑞上樓。
反正趙美娟上午到就不是什麽秘密，估計該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任瑞是個聰明人。
果不其然，她剛敲門進去的時候，任瑞都已經在整理東西了。
“任經理，下午好。”
兩個人昨天剛針鋒相對過，她為什麽而來，任瑞心裏其實有預感。
“嗯。”他坐在椅子上，並沒有起身，遲鈍且緩慢地應了聲。
溫暖拿著考勤表跟他對這個月的工資，任瑞悶著頭聽她說話。
“任經理確定一下，沒問題的話，我就通知財務入賬發錢了。”
任瑞手裏拿著筆，看著異常熟悉的出勤單，好半天才問一句。
“就因為夏雙，我現在是非走不可？”
“不是。”溫暖看向他，漂亮的眼眸下是蓋不住的冷情，“因為什麽走的，任經理心裏應該清楚。”
“我清楚個屁！”任瑞憋了兩天的氣和擔心受怕終於爆發了，再沒了之前說話帶笑，游刃有餘的樣子。
“溫暖，你知道個什麽？是，我是收了莊秘書給的幾箱水果兩條煙，但你以為我是因為這個才聽他們的吩咐嗎？不是！”
“大小姐，我沒辦法啊。”任瑞聲音低了下來，略帶諷刺地笑了笑，“別看老溫總剛走沒幾年，可廠裏人都變了啊。溫總撐不起來這個廠子，夫人又偏聽偏信榮總。□□總呢，他不允許廠裏有人跟他不一心的，像我們這樣的要麽就是早早表態，要麽就是趁早滾蛋。我也是有一家子老小要養，我能怎麽辦？”
溫暖看向他，任瑞兩個眼眶都是紅的，手錘到桌子上。
“可即使是這樣，我一開始也是想過扶持溫總的！但我沒辦法，夫人那時候自己都說凡事先以榮副總意見為主。那麽動蕩的兩年，我真的盡力了。可就是看不到希望，我他媽的找不到希望啊！大小姐，你昨天揪著廠裏規章制度，抽查夏雙手底下過得人十有七八都背不出來。”說到這，任瑞搖了下頭，“太正常不過了，咱們廠員工加上臨時工至少有個三百多號人，能背出來規章制度的絕對不到一半。你別說是查夏雙，就是隨便查個誰，都是不合格的。咱們廠的根都是壞的。廠裏現在只要是個經理或者是個廠間負責人都能隨隨便便地往廠區裏面安排人，一開始就是個臨時工，可後來總會幹著幹著就變成正式，甚至還能更高。”
“什麽升級考核、什麽卡著工齡都是假的，入廠名字、日期和年限也不過就是一筆的事，甚至可以直接換張紙換個員工薄。”
溫暖杏眸微微睜大，任瑞輕勾了下唇。
“就比如夏雙，她其實入職也就個五六年，但她工齡是占的之前有個同姓的夏人事。夏人事離職的那年，她才剛來，可是又有誰記得呢，只要員工薄年限一修改，她的工資還是能隨意發。”
“財務那邊不審核嗎？”
“兩邊對照一修改。只要第一個月工資能發下來，以後就都能發。”
他們廠員工的工資組成是有工齡加成的一部分，張秘書都算不出每年渾水摸魚的會是多麽大的一筆錢。
他忍不住開口：“沒有人查嗎？”
“誰查啊？溫總嗎？”任瑞像聽到什麽笑話般大笑起來，直到笑到自己都開始咳嗽了，才將將停止。
眼淚都出來了。
他邊咳邊笑，好半天才停下來，聲音都已喑啞。
“我確實對不起老溫總，但我，也真的盡力了。”
溫暖微微坐直身子，與他視線交錯，便記得他昨天殷勤給自己讓椅子的事。
那是個極其能說，也會說的人。所以昨天她也曾抱有過幻想，希望自己不會是孤軍奮戰。
但很遺憾，任瑞最後還是選在了對立面。
那他走只會是個時間問題，不會因為任何情誼而打折扣。溫暖收權的心不會變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溫暖知道昨天自己倘若退一步，該面對進退兩難的窘迫困境就會是她。
商場本就是一個很殘酷的地方，不是他走就是自己退，溫暖如何選顯然意見。
這世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易與堅持。只是作為領導者，她無法容忍一個有前科、立場不明確且隨時能變的人。這與她初衷相悖，也影響她掌權。
溫暖接過張秘書遞來的離職紅包，伸手推了過去：“任經理，你比我長幾歲，我占便宜喊你一聲哥。我爸爸生前話不多，但他有讓我們記住廠裏的發家史。我知道廠裏剛成立那年，請不來師傅，是你一人獨自下縣城，找到了咱們廠現在的大師傅，一蹲蹲他五天，見面就請他吃飯喝酒。連喝了半個月的白酒，才換來一句松動的話。你的胃病就是從那時候留下來的，這件事我爸記了一輩子，我也會記得一輩子。”
任瑞抹了把臉，聲音越發低了：“說這個幹嘛，我，我不值得大小姐再記一輩子。”
說良心無愧是假的，談盡心盡力更是一種玷汙，他就是世間最中庸的那種人，舍不得這個又巴望那個，最後兩頭都沒有，都是他咎由自取。
發洩一通，他其實已經不怪溫暖了。他確實愧對老溫總的囑托，放棄了扶持溫成，而走向了一條更為輕松的小道。路是自己選的，只是相比於其他人，他尚且能克制地不做那麽過火，只是做到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值得的，所有的你們都是罐頭廠的根基。”溫暖推過張秘書的名片，“我不敢保證罐頭廠能百年不倒，但罐頭廠存在的每一個月都會為你的胃病報銷診療費用。張秘書會每月定期替你約醫生，回訪電話。你有事也可以直接聯系他。任哥放心，罐頭廠在，我就不會跑。”
任瑞看了她好半天，嘴唇蠕動：“大小姐...我，我，謝謝您。”
他要說的不是這句，可他只吐了幾個字便停住，已經說不出口了。
他想自己要是能再多堅持兩年會不會有不一樣的今天，就像張秘書一樣，可又不一樣。
他們是不一樣的，他也做不到的。
溫暖搖頭：“我爸爸曾希望等他老的時候，廠前空地上能放有搖椅，風會從高高院墻下吹過，身邊陪著的都還是你們。到那時候你們會再提當年辛酸，也會相望而笑，笑聲卷著風聲，或許會一直傳到不遠處的子弟小學，伴著孩子們的朗朗書聲，又是一代人了。”
任瑞笑中含淚：“那可真是太好了。”
辦完最後的交接，任瑞擡筆，翻過張秘書的名片草草寫過幾個字，而後又看著眼前的離職通知，好半天，才發著顫簽好了名字。
溫暖與他一道起身，張秘書接過離職單，送他出去。
走至門口，他突然問了句：“任經理，你覺得人事部有能接替你的人嗎？”
任瑞回頭看溫暖：“性子要穩，但必須是年輕人，尤其近兩年剛來的，沒根基的，都不錯。”
張秘書不太信：“沒經驗的，能行嗎？”
“咱們廠現在最怕的就是經驗了。”任瑞拍了拍他的手，“我剛跟著老溫總的時候也就那麽大，咱們又不是個什麽大廠子，夠用了。”
張秘書握著手裏的東西，看他一眼。
任瑞沒再遲疑，抱著東西，開了辦公室的門。
門口的溫成正依欄而站，不知停了多久。任瑞有幾分不好意思，自己剛剛還在屋裏指桑罵槐地說了溫成幾句，嗓門還那麽大，不知道溫成聽見了沒。
“溫總。”
都已經要跟他擦肩而過，任瑞還是停了下來，微微欠了欠身。
“這兩年，挺對不起的，我確實糊弄過你。”
溫成視線從他身上掃過又看回：“應該的，畢竟這兩年，我也沒少耽誤你。”
任瑞搖頭，想過開口，可看著走廊外探出的一個又一個腦袋，卻還是深深一躬，沈默著走過。
直到任瑞走遠已經看不見，走廊裏的人才都在張秘書的眼神暗示下退回辦公室，個個都關上門開始三五成團，小聲八卦。
張秘書朝溫暖亮了亮手心的東西，又悄悄退下。
走廊外只有她和溫成，溫成胳膊搭在欄桿上，眼睛看向黑沈沈的天空，很輕很輕地開口。
“我是不是挺失敗的？”
“失敗和成功都不是經別人嘴裏說出來的，同樣把自己的失敗或成功都歸於別人身上，也多半沒什麽參考意義。這兩年廠裏確實有許多投機取巧鉆空子的人，同樣也會有很多像張秘書、王助理和陸康那樣的，只要是跟著你就會很開心的人。莊秘書跟我說過你會每個月撥錢救助廠職工，也會早早吩咐做好員工入冬保暖的準備，燈、煤、熱水都是全天不間斷供應。你是有比爸爸做的更為出彩的地方，也更具有人情味，所以大家才會更喜歡跟你見面笑著打招呼。”
“你要知道，這世間上的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選擇，可你不能強逼著自己去為別人的選擇買單。那對你也不公平。”
人哪有不偏心的？
溫暖跟溫成一樣，都恨不得把偏心刻成碑，立在彼此周圍，讓所有人都能隨時隨處可見——這個，是有人護著的人。
溫成知她在寬自己的心，伸手揉了把她的丸子頭。
“吃飯嗎？餓死了。”
“去食堂吧，這個點食堂差不多都已經開火了。”
溫成可有可無地點了下頭，跟她並排下樓。
“哎，你剛跟任瑞說的那些話真是爸給你說的啊？”
“不是。”
溫爹只是提過一兩句關於任瑞的胃病。
“那你說的也太真了吧，我都信了。”
“信了好，早信晚信都得信。”
溫暖低聲跟溫成說了兩句自己的安排，引得溫成跳腳蹦起。
“臥槽？！”
他是真的想不到。
“你剛說那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這有什麽好騙人的。”溫暖無聲放了個雷，卻還能以一種極其平常的語氣提醒他“註意腳下臺階”。
溫成那點子傷春悲秋的內疚早就化在了一聲聲的“臥槽”中，幾乎是蹦著下完了臺階。
冬天天黑的早，即使沿路都有路燈，也難免光線暗沈。
“小暖，”溫成哈出一口寒氣，“你會比我更適合這個位置。”
——
一天之內，溫暖先後送走了人事部的兩個人，其中一個還是部門經理。廠裏員工都心有戚戚然，尤其是那部分由夏雙和任瑞簽字通過的人，更是每天膽戰心驚。
但溫暖卻似乎沒有再動他們的打算，而是將次日開完早會的動員時間改成了文章朗誦——《我希望》。
又一天，榮富強修完病假回廠，早會結束，他如往常般站起來做動員，卻看見自己還未上臺，就已經有人事部的一個小年輕拿著草稿紙走上去朗讀。
“怎麽回事？”
溫暖跟他隔了個財務的位置：“榮叔前天突然疾病，走得那麽著急，連任經理的離職會談都沒參與，那想必今天肯定是還未恢覆，所以早會就不勞煩榮叔再做動員了。”
榮富強冷哼了聲，看向溫成：“溫總也由他們胡鬧？”
這是溫成為數不多的坐在椅子上，還覺得有些刺撓，手指卡著筆轉：“不是他們胡鬧，是我下的決定。榮副總要有意見，可以隨時跟我媽匯報。”
向趙美娟匯報？
可拉倒吧，經前天那一出子事，不用別人說，榮富強就已經嘗到了偷雞不成蝕把米的滋味了。溫暖話說的再扯，那也是她的親女兒，趙美娟明顯是所偏向，尤其是莊秘書低頭太快，更是加重了懷疑。
前天趙美娟能那麽爽快地支持任瑞離職，又未嘗不是一種對他的壓制。
還是想扶持溫成啊。
榮富強隨觀眾拍手，冷眼瞧了下正閑著無聊塗畫草稿紙的溫成。
也不動腦子想想，他行嗎？
榮富強鼻前出聲，看著臺上站姿端正的年輕人，不屑一顧。
還是年輕！
可隨著一句一句清澈溫潤，官話標準的青年音入耳，語句中的意思受大腦影響很快的反射在心中，榮富強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臉色逐漸難看。
這哪是詩朗誦，分明是在歌頌老溫總的功績、建廠的艱難和溫家兄妹兩“子承父志”的善良仁慈！以任瑞離職和談為前提，整篇文章就突出一個點——罐頭廠不會忘記每一個做出過貢獻的人，老溫總不會忘，他們也不會忘。
榮富強不知道他們兄妹兩會不會真記得廠裏的所有員工的貢獻，但他知道再這麽讀下去，假以時日，耳濡目染，潛移默化，廠裏人就會又開始記得老溫總了。
老溫總生前算一個相對厚道的老板，可他的離世會把這種相對厚道變為絕對厚道。再加上文章裏反覆提到的老溫總的“我希望”，真的能聽哭不少廠裏老人。
榮富強：“......”
他伴隨著低低的抽泣聲立刻就看向了溫暖，他原本是想讓那個溫暖因辦任瑞離職而有個苛刻不饒人的名聲，可現在看來溫暖的苛刻早就變成了溫經理的心善大方，廠裏的職工現在對溫暖怕是只有濃濃的信任與感激了。
“這可是老溫總的女兒，聽老溫總生前說過所有員工的事。”
“那老溫總會記得我嗎？我當年幫老溫總搬過行李扛過磚！肩膀這現在還有當時挑扁擔留下的紅痕。”
“...會吧。只要咱們好好幹，罐頭廠不會虧了咱們的，溫總和溫經理也不會忘了我們。”
“對，溫總不會忘，溫經理也不會忘！”
在文章朗讀的最後，大家都自發地舉起手歡呼起來，精神高昂！
榮富強垂著嘴唇，煞著一張臉，隨眾人動作鼓掌，神情僵硬：“溫經理真是好本事。”
這都能讓她撈得到好處！
溫暖側頭，嫣然一笑：“還要多謝榮副總給的機會，不然也沒有那麽生動的例子。”
榮富強胸膛明顯起伏，臉都開始泛著紅。
氣的。
“剛剛環境嘈雜，榮副總應該聽不清楚。”溫暖似想起什麽般，也可能是覺得氣他不夠狠，隨手遞過一張最新的《海市日報》，“榮副總可以帶回去慢慢看，上面有我爸爸和創業員工的連載小故事，簽了個月度合同，每天都不重樣。榮副總好好欣賞。”
榮富強咬著後牙，森森一笑：“一、定。”
會結束後，張秘書跟著溫暖一道出來，自然是註意到榮富強的臉色，黑的嚇人。
“大小姐，榮總好像很生氣。”
“應該的。”溫暖拿手帕拂去自己包上不可見的灰，“他費盡心思將任瑞踢給我處理本就沒安什麽好心，現在看我因事得利，自然心理不爽。”
既然有給她挖坑的膽子，那就更應該做好被反噬的準備。任何把她當做漂亮軟和棉花的人都該嘗嘗針刺手心的刺疼滋味。
這才哪到哪啊，路還長著呢。
張秘書回頭看了眼站在原地直喘氣的榮富強，猶豫著開口：“大小姐，任經理咱們還管嗎？”
榮副總都被氣成這樣了，他們的目的也算達到了吧。
“當然要管。”
話都說出去了，人無信不立。【1】
張秘書點頭：“任瑞走之前遞給我的名片，上面有幾個名字，我們是需要拉攏還是...打壓？”
“都不要，先留心觀察。”
溫暖相信任瑞離職前有過真情流露，但那不足以支撐她對任瑞的信任。
時間溫柔，何妨著急。
“慢慢來。”
張秘書應下：“是。”
他們兩個沒走多久，就被溫成大步追上，張秘書極有眼色退到後面跟陸康並步。
溫暖下巴藏到圍巾裏，亮閃閃的大眼睛看向親哥：“再過幾天估計榮叔就會跟你說取消朗讀的環節，你不要拒絕。”
榮富強是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們仗著父輩名聲在員工中越來越得民心的。他要的太多，又名不正言不順，最害怕就是再失員工的心裏偏向。
溫成扯了下她圍巾下擺的小穗穗：“為啥？”
現在這樣，不是對他們更有利嗎？
“沒必要，剛好也能借著這個由頭把早起動員給一並取消了。這樣大家都能再晚起個十幾分鐘了。”
她跟溫成一樣，都覺得開完早會還要拉著人動員，多少有點折騰人了，而且也浪費時間，影響效率。
“是啊！”溫成眼前一亮。
他萬萬沒想到困擾他那麽長時間的動員就被溫暖這麽簡單的四兩撥千斤給取消了，甚至到時候都可能還是榮富強求著取消。
“小暖，”他喊了聲，又忍不住自己笑起來，“我可真是牛逼。”
有個那麽厲害的妹妹，還是他一手養出來的。
“是是是，你最厲害了。”溫暖習慣性地捧場，她怕冷畏寒，原地蹦了下，“天是越來越冷了。”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下雪。
——
“下雪了。”
荒涼僻靜的半山腰處站著兩個人，站在最邊上的男人聽到身邊人說這話也只輕擡了下眼眸。
他眼珠極黑，似一汪深潭，望不到底。
一個圓臉娃娃相的年輕男人還在苦口婆心勸他：“盛哥，你真不跟我們一起啊？我們單位雖然出外勤的次數多，但待遇真的挺好的，夥食好，福利多。你來我們這先幹個臨時工，等自學考有文憑後，立刻就能轉正。”
“不必。”盛淵再次拒絕，“該做的事我都已經做好了，你們該給的東西也可以給我了。”
娃娃臉男生磨磨蹭蹭從兜裏掏出了個信封，遞到盛淵手裏，頗有些一言難盡：“你替我抓李強，搜集不法證據就真為了傳單上的獎金？”
海市警方之前貼過一張尋找線索的獎金單，盛淵路過的時候看了眼，獎金單上的男人他見過，確定是跟李強有關。
那種人手上沾的多半都是掉腦袋的生意，盛淵手上不想惹這個腥，可那天偏偏讓大小姐看見了拳場黑的影子。
迎著那雙漂亮的眸子，盛淵就知道自己必須要有個抉擇了。
要麽生，要麽死。
可在生死一線的時間裏，老天又似乎格外厚待他，總能讓他遇見“皎皎星辰不沾塵”的大小姐。一邊想一邊走，也就闖了過來。
消息提供的準確，還深入其中成了線人，懸賞的金額都被申請著翻了倍。
“不少了。”盛淵握著沈甸甸的信封，輕輕掂了下。
有了這些錢就能把夏天欠大小姐的錢給還了，剩下一點還夠他做個小生意。
很可以了。
圓圓臉男生知道勸不動他，深嘆口氣，只是可惜了這樣的好苗子。
“那你回去後要當心，有問題隨時給我電話。”
盛淵隨意地揮了下手。
“還有，”圓圓臉男生上前一步擋著他，也不笑了，語氣嚴肅且認真，“千萬別走錯路。盛哥，我真不想有天親手抓你。”
他見過太多一念之間就再無回頭之路的人。
盛淵沈默一瞬，很誠實地開口：“我盡量。”
“……”
這還能盡量？
“哥，你別鬧了，這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娃娃臉男人撞了下他肩膀，很是無奈，再度重覆。
盛淵低聲“嗯”了聲，便準備下山。
“哎，盛哥，”
臨分別，娃娃臉男人最後八卦了句。“咱們兩也相處那麽久了，你給我句實話。你要這麽多獎金是不是就指著這個娶媳婦呢？”
盛淵搖了下頭，眼眸中終見情緒波動：“不夠。”
“這還不夠？！”男人咂舌，“盛哥，你要娶的該不會是個天仙吧？”
現在的海市，一般家庭的彩禮算不上昂貴，大都是幾百或者小千就能拿下。盛淵手裏握著的是他的買命錢，比厚厚一沓子還要多。
盛淵不再答，也沒有答的資本。
只是聽人提起時，他還是會眼眸微轉，流露出一抹極淺極淺的笑意。
所隔如天塹，天塹不可登。
但那又如何？
-----------------------
作者有話說：鞠躬，感謝
【1】諺語，出自元關漢卿《單刀會》
感謝在2024-05-28 23:58:15~2024-05-30 23:58:0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倚欄聽風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趙美娟走後, 溫成帶她回辦公室，長舒了口氣。
“還好咱媽剛才沒有直接讓我定下來人事經理。”
不然, 他就只能瞎選了。
溫暖翻了下手頭的資料：“咱媽不會的。”
關於工廠的大小事，趙美娟會比誰都謹慎。
“但你也太膽大了，這都敢糊弄。”溫成現在都不敢回想剛剛那兩分鐘，“你剛就不怕咱媽也把文件接過去看看？”
“她不會看的。”
趙美娟是個很矛盾的人，她一直都給自己畫有一條界限分明的線，明面上從不幹涉工廠的任何決定, 似乎認定工廠本就該屬於溫成，誰都不能插手。可她背地裏卻又常常放心不下，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引起她的心驚膽戰。
溫成著實是松了口氣：“這關總算是過去了，我來的路上就怕咱媽不分青紅皂白，上來就是一通說。幸好沒有，不過榮叔現在的心也太大了。”
溫暖立著文件，擡頭看親哥一眼：“你看出來了？”
“那當然了, 你看看他上午都把你逼成什麽樣了？說的都是什麽話，什麽叫我們還得聽話才能活的長久？我..”溫成強壓下要出口的臟話, 但還是氣憤，“給臉不要臉的老東西，真把自己當成根蔥了？什麽玩意！”
明白了，溫成還在為她剛剛裝腔作勢而打抱不平，並且深以為然她肯定是忍辱負重，受了委屈。
溫暖欲言又止, 溫成滿臉憤慨。
“榮叔是不能留了。”
聽到這話, 溫暖又默默地把到嘴邊的話給吞了回去，認真點頭。
“你也別覺得心軟或者不好意思，哥告訴你, 這就叫領導的危機意識。”溫成教溫暖，“我們做領導的就得有敏銳的觀察力和感知力，發現事情有苗頭，就得先下手為強。”
“...敏銳？”
榮富強都已經把手伸到第三車間，都舞到他們面前耀武揚威了，這還有什麽值得敏銳的？
現在廠裏是個人都知道他們不合，夏雙跟任瑞不都是他們給送走的嗎？
這還怎麽敏銳，兩方就差敲鑼打鼓的打一架了。
溫成長嘆口氣：“小暖，你還是心太軟。”
“...這話也就是你說。”
要是換個人，溫暖都覺得是在反諷。
“知道你下不了手，我都想好了，咱們兩步走，今天換經理，明天撤副總。趁早解決，幹凈利落。”
“你說什麽？你打算明天把榮叔給撤了？”
“不然呢？總不能讓他一直在你面前耀武揚威吧？扯了他，我就把你給提上去，廠裏都聽你調遣。”
“...有想法。”
饒是溫成是她親哥，溫暖都覺得溫成是在把她火坑裏推。
“哥，你知道榮叔手裏握著什麽嗎？財務、車間，包括人事全部都是他在管，你明天把他辭了，後天車間就鐵定會出事，緊接著而來的就是咱們的賬上財務。你還想著把我提上去，提上我就是個頂鍋的。哥，你快看看我，就我這個小腦袋能抗住這麽大的鍋嗎？”
“那怎麽辦？總不能讓他一直在你面前端架子吧？”
“吃一塹長一智，看著吧，最近幾天榮叔跟莊秘書都會夾著尾巴做人。”溫暖微微坐直，盯著親哥看，“你該不會真的以為夏雙唆使人背後說我和攔車就是為了單純膈應我吧？”
“不然呢？”溫成點了下頭，和她相似的那雙大眼正露出清澈的模樣，“除了你之外，他又沒對車間或者誰造成影響，可不就單純惡心人麽？”
“有影響，現在第三車間的人肯定都會惶惶。”
一下子少了好幾個人，誰心裏不嘀咕？
溫成明白了：“他是沖著第三車間來的！是為了不讓咱們往港城供貨！”
“...一半一半吧，他最主要的是在試探。榮叔要是真想膈應我，早在我剛工廠的時候夏雙就會蹦出來了。之所以我們兩邊能一直相安無事，就是因為我進廠沒有改變廠裏原有的樣子，再簡單一點，就是有我沒有，影響不大。所以榮叔對我不在意，也就無所謂試探或者設套。”
“但現在呢，我們有獨立的車間、專門的師傅和特定的市場，而這一切又都在榮叔的掌控之外，有悖他對廠的想法和管理，自然不會高興，也就會想著試個深淺。最好是能讓我受氣離去或者直接壞了我的名聲，敗了我在員工中的聲望。”
溫暖就跟說別人事一樣隨意，平平淡淡總結：“人之常情。”
監守自盜，鳩占鵲巢，古今都如此，也沒什麽好意外的。
“這個老東西！”
溫成自己受再多氣都能忍，可一旦涉及到溫暖，再小一口氣他都咽不下。
“那咱們現在怎麽辦？”
“按部就班，繼續工作。榮叔一步步走到今天，他想要的絕不是固定的死工資。這麽些年，他一直控著廠子，多半就是想要的東西沒有或者是還沒有完全拿到，這也就是我們現在的機會。”話都說到這，溫暖也就不怕跟溫成說的再細點，“不必逼他太狠，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給他留點希望，才能徐徐圖之。”
溫成努力地聽了聽，似懂非懂：“現在最緊要的應該還是人事經理？那你覺得誰合適？”
“不知道，沒了解。”
“哦，沒事，我也不了解。那就先挑個順眼的吧。”溫成把入職表一字排開，極為松弛的開口，“你喜歡男的還是女的？”
溫暖：“......”
溫成本來就是早起，跟溫暖碰過頭後就在辦公室補了長長一覺，醒的時候都已經下午兩點了。
這個點食堂都開始收拾東西了。
溫成灌了一杯汽水，越喝越餓。忍不了了，他裹著個大衣從辦公室裏出來，徑直敲了旁邊辦公室的門，準備帶著親妹出去吃點。
“溫總，大小姐去做離職會談了。”陸康聽見動靜出來從隔壁出來看了眼。
溫成：“誰的？”
“任瑞任經理的。”陸康低聲解釋，“榮副總身體不舒服，上午上完班就請假回家了，他把這事全權委托給了大小姐。”
溫成皺眉：“她自己一個人去的？”
這種頂鍋的事怎麽也得他來啊。
“張秘書跟著呢。”陸康特相信溫暖，自然覺得不是個什麽大事。
溫成掃他一眼，不大高興：“下次再有這事記得把我叫起來，”
有他在，那輪得著溫暖去得罪人。
再說，萬一任瑞情緒失控動手怎麽辦？
溫成思來想去還是不放心，裹著衣服，急匆匆地下了樓。
他們廠是有一個獨立的辦公樓，領導們都在三樓，人事財務和後勤都分散在二樓東西兩側，人事緊挨著就是財務。
下午剛上班，溫暖就到了。
這天還是個陰天，半天都見不著個太陽。
按理這是需要一個單獨的會議室或者是任瑞直接上樓找榮富強，但現在榮富強回家了，這事吩咐到溫暖頭上，她是不大方便喊任瑞上樓。
反正趙美娟上午到就不是什麽秘密，估計該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任瑞是個聰明人。
果不其然，她剛敲門進去的時候，任瑞都已經在整理東西了。
“任經理，下午好。”
兩個人昨天剛針鋒相對過，她為什麽而來，任瑞心裏其實有預感。
“嗯。”他坐在椅子上，並沒有起身，遲鈍且緩慢地應了聲。
溫暖拿著考勤表跟他對這個月的工資，任瑞悶著頭聽她說話。
“任經理確定一下，沒問題的話，我就通知財務入賬發錢了。”
任瑞手裏拿著筆，看著異常熟悉的出勤單，好半天才問一句。
“就因為夏雙，我現在是非走不可？”
“不是。”溫暖看向他，漂亮的眼眸下是蓋不住的冷情，“因為什麽走的，任經理心裏應該清楚。”
“我清楚個屁！”任瑞憋了兩天的氣和擔心受怕終於爆發了，再沒了之前說話帶笑，游刃有餘的樣子。
“溫暖，你知道個什麽？是，我是收了莊秘書給的幾箱水果兩條煙，但你以為我是因為這個才聽他們的吩咐嗎？不是！”
“大小姐，我沒辦法啊。”任瑞聲音低了下來，略帶諷刺地笑了笑，“別看老溫總剛走沒幾年，可廠裏人都變了啊。溫總撐不起來這個廠子，夫人又偏聽偏信榮總。□□總呢，他不允許廠裏有人跟他不一心的，像我們這樣的要麽就是早早表態，要麽就是趁早滾蛋。我也是有一家子老小要養，我能怎麽辦？”
溫暖看向他，任瑞兩個眼眶都是紅的，手錘到桌子上。
“可即使是這樣，我一開始也是想過扶持溫總的！但我沒辦法，夫人那時候自己都說凡事先以榮副總意見為主。那麽動蕩的兩年，我真的盡力了。可就是看不到希望，我他媽的找不到希望啊！大小姐，你昨天揪著廠裏規章制度，抽查夏雙手底下過得人十有七八都背不出來。”說到這，任瑞搖了下頭，“太正常不過了，咱們廠員工加上臨時工至少有個三百多號人，能背出來規章制度的絕對不到一半。你別說是查夏雙，就是隨便查個誰，都是不合格的。咱們廠的根都是壞的。廠裏現在只要是個經理或者是個廠間負責人都能隨隨便便地往廠區裏面安排人，一開始就是個臨時工，可後來總會幹著幹著就變成正式，甚至還能更高。”
“什麽升級考核、什麽卡著工齡都是假的，入廠名字、日期和年限也不過就是一筆的事，甚至可以直接換張紙換個員工薄。”
溫暖杏眸微微睜大，任瑞輕勾了下唇。
“就比如夏雙，她其實入職也就個五六年，但她工齡是占的之前有個同姓的夏人事。夏人事離職的那年，她才剛來，可是又有誰記得呢，只要員工薄年限一修改，她的工資還是能隨意發。”
“財務那邊不審核嗎？”
“兩邊對照一修改。只要第一個月工資能發下來，以後就都能發。”
他們廠員工的工資組成是有工齡加成的一部分，張秘書都算不出每年渾水摸魚的會是多麽大的一筆錢。
他忍不住開口：“沒有人查嗎？”
“誰查啊？溫總嗎？”任瑞像聽到什麽笑話般大笑起來，直到笑到自己都開始咳嗽了，才將將停止。
眼淚都出來了。
他邊咳邊笑，好半天才停下來，聲音都已喑啞。
“我確實對不起老溫總，但我，也真的盡力了。”
溫暖微微坐直身子，與他視線交錯，便記得他昨天殷勤給自己讓椅子的事。
那是個極其能說，也會說的人。所以昨天她也曾抱有過幻想，希望自己不會是孤軍奮戰。
但很遺憾，任瑞最後還是選在了對立面。
那他走只會是個時間問題，不會因為任何情誼而打折扣。溫暖收權的心不會變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溫暖知道昨天自己倘若退一步，該面對進退兩難的窘迫困境就會是她。
商場本就是一個很殘酷的地方，不是他走就是自己退，溫暖如何選顯然意見。
這世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易與堅持。只是作為領導者，她無法容忍一個有前科、立場不明確且隨時能變的人。這與她初衷相悖，也影響她掌權。
溫暖接過張秘書遞來的離職紅包，伸手推了過去：“任經理，你比我長幾歲，我占便宜喊你一聲哥。我爸爸生前話不多，但他有讓我們記住廠裏的發家史。我知道廠裏剛成立那年，請不來師傅，是你一人獨自下縣城，找到了咱們廠現在的大師傅，一蹲蹲他五天，見面就請他吃飯喝酒。連喝了半個月的白酒，才換來一句松動的話。你的胃病就是從那時候留下來的，這件事我爸記了一輩子，我也會記得一輩子。”
任瑞抹了把臉，聲音越發低了：“說這個幹嘛，我，我不值得大小姐再記一輩子。”
說良心無愧是假的，談盡心盡力更是一種玷汙，他就是世間最中庸的那種人，舍不得這個又巴望那個，最後兩頭都沒有，都是他咎由自取。
發洩一通，他其實已經不怪溫暖了。他確實愧對老溫總的囑托，放棄了扶持溫成，而走向了一條更為輕松的小道。路是自己選的，只是相比於其他人，他尚且能克制地不做那麽過火，只是做到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值得的，所有的你們都是罐頭廠的根基。”溫暖推過張秘書的名片，“我不敢保證罐頭廠能百年不倒，但罐頭廠存在的每一個月都會為你的胃病報銷診療費用。張秘書會每月定期替你約醫生，回訪電話。你有事也可以直接聯系他。任哥放心，罐頭廠在，我就不會跑。”
任瑞看了她好半天，嘴唇蠕動：“大小姐...我，我，謝謝您。”
他要說的不是這句，可他只吐了幾個字便停住，已經說不出口了。
他想自己要是能再多堅持兩年會不會有不一樣的今天，就像張秘書一樣，可又不一樣。
他們是不一樣的，他也做不到的。
溫暖搖頭：“我爸爸曾希望等他老的時候，廠前空地上能放有搖椅，風會從高高院墻下吹過，身邊陪著的都還是你們。到那時候你們會再提當年辛酸，也會相望而笑，笑聲卷著風聲，或許會一直傳到不遠處的子弟小學，伴著孩子們的朗朗書聲，又是一代人了。”
任瑞笑中含淚：“那可真是太好了。”
辦完最後的交接，任瑞擡筆，翻過張秘書的名片草草寫過幾個字，而後又看著眼前的離職通知，好半天，才發著顫簽好了名字。
溫暖與他一道起身，張秘書接過離職單，送他出去。
走至門口，他突然問了句：“任經理，你覺得人事部有能接替你的人嗎？”
任瑞回頭看溫暖：“性子要穩，但必須是年輕人，尤其近兩年剛來的，沒根基的，都不錯。”
張秘書不太信：“沒經驗的，能行嗎？”
“咱們廠現在最怕的就是經驗了。”任瑞拍了拍他的手，“我剛跟著老溫總的時候也就那麽大，咱們又不是個什麽大廠子，夠用了。”
張秘書握著手裏的東西，看他一眼。
任瑞沒再遲疑，抱著東西，開了辦公室的門。
門口的溫成正依欄而站，不知停了多久。任瑞有幾分不好意思，自己剛剛還在屋裏指桑罵槐地說了溫成幾句，嗓門還那麽大，不知道溫成聽見了沒。
“溫總。”
都已經要跟他擦肩而過，任瑞還是停了下來，微微欠了欠身。
“這兩年，挺對不起的，我確實糊弄過你。”
溫成視線從他身上掃過又看回：“應該的，畢竟這兩年，我也沒少耽誤你。”
任瑞搖頭，想過開口，可看著走廊外探出的一個又一個腦袋，卻還是深深一躬，沈默著走過。
直到任瑞走遠已經看不見，走廊裏的人才都在張秘書的眼神暗示下退回辦公室，個個都關上門開始三五成團，小聲八卦。
張秘書朝溫暖亮了亮手心的東西，又悄悄退下。
走廊外只有她和溫成，溫成胳膊搭在欄桿上，眼睛看向黑沈沈的天空，很輕很輕地開口。
“我是不是挺失敗的？”
“失敗和成功都不是經別人嘴裏說出來的，同樣把自己的失敗或成功都歸於別人身上，也多半沒什麽參考意義。這兩年廠裏確實有許多投機取巧鉆空子的人，同樣也會有很多像張秘書、王助理和陸康那樣的，只要是跟著你就會很開心的人。莊秘書跟我說過你會每個月撥錢救助廠職工，也會早早吩咐做好員工入冬保暖的準備，燈、煤、熱水都是全天不間斷供應。你是有比爸爸做的更為出彩的地方，也更具有人情味，所以大家才會更喜歡跟你見面笑著打招呼。”
“你要知道，這世間上的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選擇，可你不能強逼著自己去為別人的選擇買單。那對你也不公平。”
人哪有不偏心的？
溫暖跟溫成一樣，都恨不得把偏心刻成碑，立在彼此周圍，讓所有人都能隨時隨處可見——這個，是有人護著的人。
溫成知她在寬自己的心，伸手揉了把她的丸子頭。
“吃飯嗎？餓死了。”
“去食堂吧，這個點食堂差不多都已經開火了。”
溫成可有可無地點了下頭，跟她並排下樓。
“哎，你剛跟任瑞說的那些話真是爸給你說的啊？”
“不是。”
溫爹只是提過一兩句關於任瑞的胃病。
“那你說的也太真了吧，我都信了。”
“信了好，早信晚信都得信。”
溫暖低聲跟溫成說了兩句自己的安排，引得溫成跳腳蹦起。
“臥槽？！”
他是真的想不到。
“你剛說那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這有什麽好騙人的。”溫暖無聲放了個雷，卻還能以一種極其平常的語氣提醒他“註意腳下臺階”。
溫成那點子傷春悲秋的內疚早就化在了一聲聲的“臥槽”中，幾乎是蹦著下完了臺階。
冬天天黑的早，即使沿路都有路燈，也難免光線暗沈。
“小暖，”溫成哈出一口寒氣，“你會比我更適合這個位置。”
——
一天之內，溫暖先後送走了人事部的兩個人，其中一個還是部門經理。廠裏員工都心有戚戚然，尤其是那部分由夏雙和任瑞簽字通過的人，更是每天膽戰心驚。
但溫暖卻似乎沒有再動他們的打算，而是將次日開完早會的動員時間改成了文章朗誦——《我希望》。
又一天，榮富強修完病假回廠，早會結束，他如往常般站起來做動員，卻看見自己還未上臺，就已經有人事部的一個小年輕拿著草稿紙走上去朗讀。
“怎麽回事？”
溫暖跟他隔了個財務的位置：“榮叔前天突然疾病，走得那麽著急，連任經理的離職會談都沒參與，那想必今天肯定是還未恢覆，所以早會就不勞煩榮叔再做動員了。”
榮富強冷哼了聲，看向溫成：“溫總也由他們胡鬧？”
這是溫成為數不多的坐在椅子上，還覺得有些刺撓，手指卡著筆轉：“不是他們胡鬧，是我下的決定。榮副總要有意見，可以隨時跟我媽匯報。”
向趙美娟匯報？
可拉倒吧，經前天那一出子事，不用別人說，榮富強就已經嘗到了偷雞不成蝕把米的滋味了。溫暖話說的再扯，那也是她的親女兒，趙美娟明顯是所偏向，尤其是莊秘書低頭太快，更是加重了懷疑。
前天趙美娟能那麽爽快地支持任瑞離職，又未嘗不是一種對他的壓制。
還是想扶持溫成啊。
榮富強隨觀眾拍手，冷眼瞧了下正閑著無聊塗畫草稿紙的溫成。
也不動腦子想想，他行嗎？
榮富強鼻前出聲，看著臺上站姿端正的年輕人，不屑一顧。
還是年輕！
可隨著一句一句清澈溫潤，官話標準的青年音入耳，語句中的意思受大腦影響很快的反射在心中，榮富強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臉色逐漸難看。
這哪是詩朗誦，分明是在歌頌老溫總的功績、建廠的艱難和溫家兄妹兩“子承父志”的善良仁慈！以任瑞離職和談為前提，整篇文章就突出一個點——罐頭廠不會忘記每一個做出過貢獻的人，老溫總不會忘，他們也不會忘。
榮富強不知道他們兄妹兩會不會真記得廠裏的所有員工的貢獻，但他知道再這麽讀下去，假以時日，耳濡目染，潛移默化，廠裏人就會又開始記得老溫總了。
老溫總生前算一個相對厚道的老板，可他的離世會把這種相對厚道變為絕對厚道。再加上文章裏反覆提到的老溫總的“我希望”，真的能聽哭不少廠裏老人。
榮富強：“......”
他伴隨著低低的抽泣聲立刻就看向了溫暖，他原本是想讓那個溫暖因辦任瑞離職而有個苛刻不饒人的名聲，可現在看來溫暖的苛刻早就變成了溫經理的心善大方，廠裏的職工現在對溫暖怕是只有濃濃的信任與感激了。
“這可是老溫總的女兒，聽老溫總生前說過所有員工的事。”
“那老溫總會記得我嗎？我當年幫老溫總搬過行李扛過磚！肩膀這現在還有當時挑扁擔留下的紅痕。”
“...會吧。只要咱們好好幹，罐頭廠不會虧了咱們的，溫總和溫經理也不會忘了我們。”
“對，溫總不會忘，溫經理也不會忘！”
在文章朗讀的最後，大家都自發地舉起手歡呼起來，精神高昂！
榮富強垂著嘴唇，煞著一張臉，隨眾人動作鼓掌，神情僵硬：“溫經理真是好本事。”
這都能讓她撈得到好處！
溫暖側頭，嫣然一笑：“還要多謝榮副總給的機會，不然也沒有那麽生動的例子。”
榮富強胸膛明顯起伏，臉都開始泛著紅。
氣的。
“剛剛環境嘈雜，榮副總應該聽不清楚。”溫暖似想起什麽般，也可能是覺得氣他不夠狠，隨手遞過一張最新的《海市日報》，“榮副總可以帶回去慢慢看，上面有我爸爸和創業員工的連載小故事，簽了個月度合同，每天都不重樣。榮副總好好欣賞。”
榮富強咬著後牙，森森一笑：“一、定。”
會結束後，張秘書跟著溫暖一道出來，自然是註意到榮富強的臉色，黑的嚇人。
“大小姐，榮總好像很生氣。”
“應該的。”溫暖拿手帕拂去自己包上不可見的灰，“他費盡心思將任瑞踢給我處理本就沒安什麽好心，現在看我因事得利，自然心理不爽。”
既然有給她挖坑的膽子，那就更應該做好被反噬的準備。任何把她當做漂亮軟和棉花的人都該嘗嘗針刺手心的刺疼滋味。
這才哪到哪啊，路還長著呢。
張秘書回頭看了眼站在原地直喘氣的榮富強，猶豫著開口：“大小姐，任經理咱們還管嗎？”
榮副總都被氣成這樣了，他們的目的也算達到了吧。
“當然要管。”
話都說出去了，人無信不立。【1】
張秘書點頭：“任瑞走之前遞給我的名片，上面有幾個名字，我們是需要拉攏還是...打壓？”
“都不要，先留心觀察。”
溫暖相信任瑞離職前有過真情流露，但那不足以支撐她對任瑞的信任。
時間溫柔，何妨著急。
“慢慢來。”
張秘書應下：“是。”
他們兩個沒走多久，就被溫成大步追上，張秘書極有眼色退到後面跟陸康並步。
溫暖下巴藏到圍巾裏，亮閃閃的大眼睛看向親哥：“再過幾天估計榮叔就會跟你說取消朗讀的環節，你不要拒絕。”
榮富強是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們仗著父輩名聲在員工中越來越得民心的。他要的太多，又名不正言不順，最害怕就是再失員工的心裏偏向。
溫成扯了下她圍巾下擺的小穗穗：“為啥？”
現在這樣，不是對他們更有利嗎？
“沒必要，剛好也能借著這個由頭把早起動員給一並取消了。這樣大家都能再晚起個十幾分鐘了。”
她跟溫成一樣，都覺得開完早會還要拉著人動員，多少有點折騰人了，而且也浪費時間，影響效率。
“是啊！”溫成眼前一亮。
他萬萬沒想到困擾他那麽長時間的動員就被溫暖這麽簡單的四兩撥千斤給取消了，甚至到時候都可能還是榮富強求著取消。
“小暖，”他喊了聲，又忍不住自己笑起來，“我可真是牛逼。”
有個那麽厲害的妹妹，還是他一手養出來的。
“是是是，你最厲害了。”溫暖習慣性地捧場，她怕冷畏寒，原地蹦了下，“天是越來越冷了。”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下雪。
——
“下雪了。”
荒涼僻靜的半山腰處站著兩個人，站在最邊上的男人聽到身邊人說這話也只輕擡了下眼眸。
他眼珠極黑，似一汪深潭，望不到底。
一個圓臉娃娃相的年輕男人還在苦口婆心勸他：“盛哥，你真不跟我們一起啊？我們單位雖然出外勤的次數多，但待遇真的挺好的，夥食好，福利多。你來我們這先幹個臨時工，等自學考有文憑後，立刻就能轉正。”
“不必。”盛淵再次拒絕，“該做的事我都已經做好了，你們該給的東西也可以給我了。”
娃娃臉男生磨磨蹭蹭從兜裏掏出了個信封，遞到盛淵手裏，頗有些一言難盡：“你替我抓李強，搜集不法證據就真為了傳單上的獎金？”
海市警方之前貼過一張尋找線索的獎金單，盛淵路過的時候看了眼，獎金單上的男人他見過，確定是跟李強有關。
那種人手上沾的多半都是掉腦袋的生意，盛淵手上不想惹這個腥，可那天偏偏讓大小姐看見了拳場黑的影子。
迎著那雙漂亮的眸子，盛淵就知道自己必須要有個抉擇了。
要麽生，要麽死。
可在生死一線的時間裏，老天又似乎格外厚待他，總能讓他遇見“皎皎星辰不沾塵”的大小姐。一邊想一邊走，也就闖了過來。
消息提供的準確，還深入其中成了線人，懸賞的金額都被申請著翻了倍。
“不少了。”盛淵握著沈甸甸的信封，輕輕掂了下。
有了這些錢就能把夏天欠大小姐的錢給還了，剩下一點還夠他做個小生意。
很可以了。
圓圓臉男生知道勸不動他，深嘆口氣，只是可惜了這樣的好苗子。
“那你回去後要當心，有問題隨時給我電話。”
盛淵隨意地揮了下手。
“還有，”圓圓臉男生上前一步擋著他，也不笑了，語氣嚴肅且認真，“千萬別走錯路。盛哥，我真不想有天親手抓你。”
他見過太多一念之間就再無回頭之路的人。
盛淵沈默一瞬，很誠實地開口：“我盡量。”
“……”
這還能盡量？
“哥，你別鬧了，這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娃娃臉男人撞了下他肩膀，很是無奈，再度重覆。
盛淵低聲“嗯”了聲，便準備下山。
“哎，盛哥，”
臨分別，娃娃臉男人最後八卦了句。“咱們兩也相處那麽久了，你給我句實話。你要這麽多獎金是不是就指著這個娶媳婦呢？”
盛淵搖了下頭，眼眸中終見情緒波動：“不夠。”
“這還不夠？！”男人咂舌，“盛哥，你要娶的該不會是個天仙吧？”
現在的海市，一般家庭的彩禮算不上昂貴，大都是幾百或者小千就能拿下。盛淵手裏握著的是他的買命錢，比厚厚一沓子還要多。
盛淵不再答，也沒有答的資本。
只是聽人提起時，他還是會眼眸微轉，流露出一抹極淺極淺的笑意。
所隔如天塹，天塹不可登。
但那又如何？
-----------------------
作者有話說：鞠躬，感謝
【1】諺語，出自元關漢卿《單刀會》
感謝在2024-05-28 23:58:15~2024-05-30 23:58:0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倚欄聽風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