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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 115 章 昔年生離,剜心飲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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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 115 章 昔年生離,剜心飲恨

雲桑徹底醒過神, 記起自己剛才喚了什麽,撐了撐身, 想要坐起來。

纏著繃帶的手剛動了下,就又被寧策重新握了住。

他的唇,還觸著她的額頭。

半晌,微微挪開了些,輕聲問道:

“餓了嗎?想不想……吃點魚羹?”

雲桑倚在寧策懷中,目光越過紗簾, 望向窗棱間的夜光。

“我想……見一見容氏的人。”

她破曉時分昏沈沈睡去,如今天色大黑,顯然已經過去至少一整日。這麽長的時間,那些被俘的人不知都遭遇了什麽,還有被她送去商行的覃娘和許長史他們,也都還在等著她去接應。

“你說過的,要我求你, 昨晚我求了,你就讓我見一見容子期, 好不好?”

風拂榻簾,映在紗面上的光影瞬明即黯。

寧策擁著雲桑,沈默良久。

“你知道我在意你,對嗎,阿梓?”

他有些嗓音暗啞的,輕輕嗤笑了聲:

“都不問一句, 他們是不是還活著……你心裏其實一清二楚, 因為我在乎你,舍不得傷你,所以……一定會留下他們的性命, 對嗎?”

雲桑靠在寧策懷中,聽著他胸腔裏傳來的一字字,呼吸恍惚塞澀。

待用力透過一口氣,偏開頭。

夢境裏那些前世今生的畫面被起伏的簾影切碎,細線似的絞進了思緒間。

“那你呢?”

她垂著眼眸,“你又何嘗不是……因為篤定了我在乎你,才會每次在你利用我、阻我自由、傷害我苦苦求你放過的人之後,還能自信的覺得,我可以半點介懷都沒有的繼續跟你在一起?”

寧策怔忡凝滯,心底因為前半句生出的顫動,又在下一瞬僵黯沈寂。

他低下頭。

女孩的臉頰就靠在他胸前。

他伸手撫到她下頜,卻終又撤了力,揚起眼,望著紗簾上的幽光。

“那你想要我怎麽做?要我賭咒發誓從此事事都順著你的心意?還是說,要我答應帶你去見容六郎,再放了容氏的人,你就能不再介懷了?”

雲桑靠著他,咬唇無聲。

她怎敢奢求像他這樣志在天下的男人,能事事順著自己心意?而隔在她和他之間的,又何止一個容子期?

寧策等待良久,不聽雲桑回應,心中哂然飄忽。

半晌,拉了拉被衾,將她擁裹到懷裏:

“先睡吧,等天亮你燒退了,我就讓你去見他。”

*

翌日醒來,寧策先去了正殿議事。

舒華照顧雲桑穿衣用膳,又喚了禦醫前來探查病況。

雲桑的燒已退得差不多。舒華守著她服了藥,取來厚厚的鬥篷為其披上,引領出殿,下到了文樞臺外。

寧策的車輿,停在了臺下的丹陛前。

雲桑沒想到他會打算親自帶自己去大獄。

她登車入廂,擡眼見寧策一襲常服,臨窗批閱案上的奏冊,神色沈靜專註。

她緩緩坐到他對案,緘默著。

馬車駛離文樞臺,出啟德門,穿進了東府巷口。

東府巷裏,大將軍府和平章郡主府毗鄰坐落,一旁的道路上仍設著守兵和路障。

士兵移開拒馬路障,恭送車輿出巷。雲桑想起前日在此被斬下頭顱的蕭昶,指尖微攥袖口,視線緊垂,直到馬車出到了朱雀街上,才又緩緩揚眸,顫巍巍越過車簾縫隙,投去一瞥。

雨後的建康城被沖洗一新,坊市街道的不少店鋪已經重新開了門,周圍的行人雖少,卻沒有圍城時那種倉皇混亂的跡象,偶有巡城的士兵縱馬而過,百姓也都只是正常避讓,不露惶懼。

比之昔日慘遭屠戮的長安城,好了不止百倍。

至少,平民百姓們都沒吃什麽苦頭。

對案的寧策,也擡頭看了眼窗外。

提前招降吳郡沈氏,費了他不少心力,但至少效果是好的,畢竟本地出身,善施政令,安撫百姓得心應手。

在這種事上,他總算功不虛棄,能有些成就感。

他收回目光,撞上對面雲桑同時撤離的視線。

四目相望,俱是情緒覆雜。

糾絞一瞬,又旋即各自分開。

車輿抵達寺互獄。

提前收到了消息的廷尉卿,匆匆來迎。

寧策此番出行低調,未用儀仗,在側門下了車,便徑直跟著廷尉卿進到監臺之中。

廷尉卿在前引路,下了一層石階。

四下青石鐵欄,燈火昏弱,獄室鱗次。

寧策緩緩駐了足,看向廷尉卿:

“朕之前傳過話。”

廷尉卿連忙伏地請罪:“臣收到了陛下口諭,但一時半會兒……實在沒法移人……”

跟在寧策身後的雲桑,此時目光早已被旁邊牢室中的景象攫住,久久難移。

靠西的一間牢室裏,石壁冷白,雜亂潮濕的草堆上,容子期的母親桓夫人發髻淩亂,眼睛半闔,胸口起伏微弱,脖子上印著一道暗紅的繩痕。

旁邊的另一間牢室也關著貴族女眷,女子們靠壁蜷縮,珠釵斜亂。其中一人似是覺察到雲桑的註視,擡頭望來,隨即仿佛絕望中攫住一絲生機般的掙紮而起,摸到牢欄上,眼淚簌簌:

“郡主……”

雲桑依稀認出來,那是蕭昶的王妃張氏。

獄卒快步上前,用鐵杖敲打開扶上牢欄的張氏,迫使她退開距離。

寧策過來扶開雲桑,低頭見女孩面色蒼白如紙,攏過她鬥篷兜帽,擁住她便欲轉身循原路離開。

這時,容衡拎著酒壺,從牢道的另一頭走過來。

雲桑瞥見容衡,怔忡一剎,隨即掙開寧策的手臂,朝著容衡行來的方向急行而去。

牢道盡頭,是一間刑室。

雲桑徑直推門而入,擡眼見墻邊亂扔著許多鉤索鐵鉗刑具,火爐裏炭火還在燃燒,上面放著燒得通紅的烙鐵,空氣裏彌漫著焦鐵與舊血混雜作嘔的氣味。

室中央的鐵架下,容子期長發散落,垂首半跪,兩側臂骨間穿過的鐵鏈還牽垂在架梁上。一名醫師手握利刀,正試圖將嵌進容子期骨間的鐵釘剜出,聞聲扭頭朝雲桑望來,一時不知該繼續還是要起身見禮。

雲桑擡起顫抖的手,捂住了嘴。

腳下的地面上,水跡混雜著鮮血,顯然暈過去的人曾被一次次潑醒。

她強自鎮定,狠咬牙關,踉蹌上前,跪到容子期身邊,想伸手、又怕碰疼他,啞著聲喚道:

“六郎?”

醫師剜出了鐵釘,抽開一側的鐵鏈。

容子期喉間發出一聲痛楚的悶哼,抽搐著,仰起頭。

雲桑連忙抱住他,“三三郎!”

刑室門口,跟過來的寧策遽然駐足,視線停在跪擁著容子期的雲桑身上,一瞬不瞬。

容衡緩緩踱至,循著寧策的目光看了眼。

“咳,早上接到你的傳話,我是想把六弟收拾幹凈送到上面衙堂裏,可那鐵鏈鎖得太緊,一直半會兒取不出來,又不能砍了臂膀讓他死掉,就耽誤了點兒時間……”

刑室裏,容子期緩緩睜開眼,看見雲桑,渙散的瞳仁中聚出一點光亮:

“阿梓?”

醫師見他醒過來,忙塞了些參片給他服下,一鼓作氣將另一側的鐵釘也剜出,撒上藥粉,包紮傷口。

雲桑小心翼翼地捋過繃帶,幫忙纏裹打結。

容子期咬牙抑聲,一雙鳳眸只定定凝在雲桑的臉上。

他此時臉色蒼白敷血,倒襯得眼神越加瀲灩,身上襤褸衣料因為纏繃帶而被剪開垂落,露出烙印未愈的矯健肌理。

見雲桑眼眶蘊淚,他竟似也不再覺得疼,還牽唇笑了笑。半晌,覺察到牢室門口的人影,緩緩移目,對上寧策投來的視線,唇畔的那點笑意又漸轉泠然。

雲桑的註意力全都在那些血肉模糊的傷口上,捋著繃帶俯身貼近,顫抖著手指,給系帶打結。

容子期輕聲道:“我現在的樣子,是不是很狼狽?你該帶著你那長史同來,再給我敷粉描繪一番,扮成他口中高雅的艷鬼模樣,好歹這次……還能省了軟骨散的錢……”

雲桑想起舊事,禁不住破涕而笑,嘴角彎了彎、又隨即壓平,擡起手,抹了把滑落腮邊的淚珠。

剛要再落指打完最後一個結,忽聽見身後腳步聲急行而至。

下一瞬,人便被捉住胳膊,猛地被拽了起來。

雲桑身形趔趄,扭過頭,撞進寧策晦暗翻攪的眼眸。

再又聽見響動,轉身見容子期歪倒在地,傷口浸進地面的血水裏。

她忙向寧策哀求道:“你答應過我的……”

他答應過她什麽?

寧策握著雲桑手臂,居高臨下,下頜緊繃。

他對她說了那麽多的話,她能記得的,就只有那些她想要接受、想要記得的。

女孩的手不住顫抖,仰視著的雙眸裏氤氳蓄淚,將落未落。

寧策斂低視線,摁抑情緒,松開雲桑,轉身出了刑室,吩咐廷尉卿:

“留幾個人在門口守著。”

雲桑靠到壁邊平覆一瞬,隨即轉過身,繼續幫醫師包紮傷口。

醫師用完藥,收拾藥具退下。

雲桑解開自己身上的鬥篷,墊到容子期身下,又取來裝著藥露的瓷瓶,餵他喝下。

容子期艱難咽完藥露,恢覆了些精神,問道:

“你可知曉我母親的狀況?”

雲桑捏著藥瓶,半晌,低低“嗯”了聲。

容子期問:“她可還好?”

雲桑垂著眉眼,“還……好。”

她實不敢去回想,那個特意為自己買來故鄉糖酥的慈愛婦人,平日柔美的連指尖都透著粉光,如今卻一身臟汙,躺在不遠處牢室的雜草上,生死未蔔。

容子期看著雲桑,“你不用騙我,我知道容衡把她們都送去了教坊……以我母親的性子,定然承受不了那樣的屈辱……”

雲桑用力吸了口氣,平覆心緒,瞥了眼門外的獄卒。

“我今天來,就是想幫你找法子救家人出去。”

她壓低聲,看著容子期,“容氏錢莊的那些錢,你能交出來嗎?眼下北周還在打仗,需要軍資,寧策一向以國事為先,你若願意助他養兵,就可以跟他談條件,放你和家人自由。”

“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了。我也求過他,但你知道,我是誰的女兒……這件事遲早瞞不住,你得自己想好自救的法子。”

雲桑記得蕭昶說過,蕭珍宜在江都港設局算計,就是因為知曉了自己的真實身份,想要在婚事上取而代之。內宅女子間的秘密,一個人知道了,周圍旁的人也必然有知曉的,那些幫蕭珍宜設局的人,郭夫人、蔡嬤嬤……必然都清楚始末。還有蕭昶的妻子,剛才看其反應,多半也知道自己跟蕭昶的關系。

容子期註視雲桑半晌,道:

“容氏錢莊裏的那些錢,容衡早就知道,所以才會一直對我用刑,想逼問出密章和銀契祖印的下落。寧策既然放任容衡自己來追這筆錢,顯然他本人並不怎麽在乎,單靠這些錢,恐怕還不能說服他放過我性命。”

“那怎麽辦?”

雲桑焦急思索。

“那要不然,你去求求南康公主,你們也是從小相識,必是有些交情的。”

見容子期一臉不以為意,她道:“我是認真的!寧策殺了長陵王和他母親,還有蕭曁的兩個小兒子……但公主拿著周楚的婚約去為太皇太後求情,他便一句推辭都沒有的就答應了,也沒拒絕那道婚旨。”

又頓了頓,“我知道,你不信我那些前世的故事。但我告訴你,寧策上輩子就娶了南康公主,想來總有些羈絆在,你眼下去求公主,終歸好過什麽都不做。”

容子期看著雲桑,良久未言。

半晌,艱難挪動手指,覆到她手背上,似想與她相握,“我怎麽會不信你,阿梓?以後不管你說什麽,我都信,不管你讓我做什麽,我都去做,好嗎?”

他的語氣裏,帶著種與往日驕傲截然不同的求乞之意。

雲桑心頭微震,擡眼看著他。

半晌,“那你是……答應了嗎?”

容子期安靜了會兒。

“我其實,有個更好的法子。容氏手裏,有個關於寧策的緊要秘密,雖不能告訴你是什麽,但我能確保,一旦將其拿出來作籌碼,寧策不但能放了我的家人,放了我,也能放了你。”

他望著雲桑,“阿梓,你願意跟我和我家人一起走嗎?離開大楚,離開中原,去域外,重新開始生活。”

離開中原,到域外,重新開始生活……

這不也是,她自己一直想要的嗎?

雲桑嘴唇翕合了下:

“你確定,你能說服他?”

容子期頜首,“只要你答應,無論他將來問你什麽、或者對你說什麽,你都一口咬定你只想跟我走,我就敢保證,他一定不會阻攔我們離開。這個,是此事能成功的唯一條件,你願意答應嗎?”

雲桑回望著容子期。

許久,斂低視線,目光垂落到地面的血水上,腦海裏又浮現出前夜大將軍府裏的血腥殺戮。

“好,我答應……”

“但若是……他終究不肯放我走,你能不能幫我把乳娘和許長史他們帶走?他們現在就躲在你幫我買的那間商行裏,曇奴也在那兒。”

容子期道:“好。”

*

獄衙的廂室裏。

容衡拎壺仰頭,又喝了口酒,偷瞄了眼窗畔寧策的臉色。

“你現在是不是在想,刑室裏的那兩個人,眼下……在做什麽呢?”

那日寧策在海船上為雲桑自捅一刀,容衡也算是猜明白了他的心思,此刻好不容易逮著了機會,繼續揶揄道:

“認識你十多年,頭一次見你為了女人爭風吃醋,也算是我開了眼了,從前失了皇位都沒見你那般沈不住氣的。早知道,我就該先閹了我那六弟,不該想著反正他都得死,就沒著急給他毀容斷根……”

寧策盯著窗欞下的陰影,一語不發。

腦海裏仍還浮現著剛才雲桑臉上的一剎笑意。

那樣全然欣悅的,沒有愁緒、糾結、迷茫的笑意……

哪怕是兩心繾綣、最情深意濃的時刻,他都從未見她對自己展露過。

寧策默立良久。

末了,緩緩開口,問容衡:

“容晉府裏的女眷,你打算怎麽處理?”

容衡也安靜了一瞬。

“不知道。”

他舉起手裏的酒壺,又仰頭喝了口酒:

“我原以為,殺了叔父、折辱他家眷,能讓自己心裏好受些,可實際上,卻又好像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一開始,是覺得有些暢快,可不管我再怎麽折辱她們,我的親人也都活不過來了。”

頓了頓,“想想小時候,叔母對我也是很好的。”

寧策道:“既如此,便將那些女眷都放了。當初出兵殺你族人的是容晉和蕭曁,婦孺不曾參事,你憤也洩了,我還想招降曲阿和晉陵的世家,不想人心遑亂。”

“婦孺不曾參事就要放了?”

容衡看向寧策,“你不也在海船上射殺了蕭曁的女兒?難道當年蕭曁火燒長安的時候,他幾歲的女兒就參事了?”

寧策道:“我殺蕭珍宜,並非因為她是蕭曁的女兒。”

他從小被當作儲君教養長大,總會習慣性地深藏自己的軟肋,但如今對著容衡,也沒有再隱藏的必要了。

“在嵐川時,我曾聽阿梓對衛鋆提起,她被人扣了裏通敵國、縱兇殺人的罪名,所以到了海船上,我從陸婉凝口中得知那誣陷之人就是蕭珍宜,才不想留她性命,下令將其射殺,這跟她是不是蕭曁的女兒,沒有什麽關系。”

容衡恍然徹悟,“噢,原來是要為心上人出氣——”

寧策沒有否認,繼續道:“你既已明白我的心思,當知但凡阿梓對我有所求,我必會竭力讓她如願。你先放了容氏的女眷,有什麽條件,我都答應你。”

容衡張了張口,晃著手裏酒壺,虛指寧策:

“啊哈,搞了半天是她求你放人,還說什麽招降曲阿和晉陵的世家……”

寧策道:“南楚的舊臣,我也確實要招降。能一舉兩得,緣何不為?”

這時,廷尉卿在門外小心翼翼地提聲稟報道:

“陛下,容六郎想要求見。”

*

寧策跟著廷尉卿回到牢道,見雲桑正從刑室的方向走過來。

女孩臉色泛白,身上只穿著裙衫,衣袖沾血,裙擺也浸了汙泥,擡眼回望寧策,目光微微游移。

廷尉卿十分知趣地行禮退下。

寧策走到雲桑面前:

“是你讓容綏求見我?”

雲桑搖頭,想著先前容子期的那些話,思緒仍有些亂糟糟的混沌。

寧策見她眼神斂避,知她大概因為見了受刑的容子期,心底厭恨自己所為,看也不願多看一眼。

他靜默片刻,越過身,徑直朝前而去。剛踏出兩步,又終是停住,兀立片刻,擡手解下自己的氅衣,轉身披到雲桑身上,攏緊氅衣領沿,拉好兜帽:

“地牢裏冷,去上面廂屋等我。”

雲桑感受到頜邊微涼指尖的撤去,回過神,擡眼卻見寧策已轉過了身,朝前走去。

她心裏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幾乎是來不及思索的——

“哥哥。”

她追上前,伸手拉住寧策的衣袖,語氣幽微艱難,“你能不能……能不能現在就答應,放過容子期和他的家人?”

她不知道容子期要拿出來作籌碼的秘密是什麽,但心裏,總有種說不出緣由的慌亂。

或許因為促成此事自己就必須跟容子期離開的條件有些沒頭沒尾,又或許……只是單純因為她要離開的這件事……

讓她很想、很想……再試試別的方法。

她剛才,叫他“哥哥”。

寧策駐足,垂眸看向攥在自己袖間的手。

也只有為別的男人求情時,她才會這樣軟語低聲,曲意柔柔吧?

昨夜他分明什麽話都說了,什麽樣的條件也都給了,只要她一句話,只要她一句不再介懷……

“我從沒說過,能留下容綏的性命。”

寧策轉過身,“抱歉,我幫不了你。”

他緩緩抽出衣袖。

青石壁的銅枝燈影,映在男子神色疏漠的眉眼間。

雲桑仰頭望去,心口被陡然重疊的影像重重擊中。

一樣的青石墻壁,一樣的銅枝燈盞,一樣的淡漠神情,一樣的話語。

……

“長平哥哥,你能……幫幫我嗎?我不想嫁給突厥的老可汗。我……我不會讓你為難,只要你肯幫我拖上一拖,一年、兩年,等那個老可汗死了……”

“抱歉,我幫不了你。”

……

雲桑喉間掐緊,顫著眼睫,斂低了視線。

捏在寧策衣袖上的手指,緩緩松了開。

“該抱歉的,是我。”

是她犯了蠢,竟然以為他能答應。

那是他早在浮梁山就想殺的人,是在嵐川對他下手時沒留半點情面的死敵……

原本,也是不該抱什麽希望的。

她低頭斂衽行禮,轉過身,緩緩朝外走去。

寧策的目光凝濯在少女的背影上,唇線緊抿,攥了攥還殘留著她指尖溫度的衣袖,轉身進了刑室。

*

刑室裏,炭爐滅了大半。

光線昏暗,空氣濕冷。

容子期裹著雲桑的鬥篷,靠墻而坐,擡眼看見寧策走了進來,緩緩昂高了頭顱。

寧策並不正眼看他,“想說什麽?”

容子期道:“我想說,讓你放了我和我的家人。”

頓了頓,“當然,還有我的未婚妻。”

寧策漠聲道:“你若想早些死,就盡管攀扯。”

容子期並沒動怒,反倒低低嗤笑起來:

“我跟阿梓的婚約,舉世皆知,你想怎麽遮掩?不過……像你跟容衡這樣無恥的人,又有什麽事做不出來?想當初在浮梁山,明明你們都已經拿到了賬本,還要對我趕盡殺絕,就因為我是我父親的兒子……你可知,你射中我脊背的那一箭,說不定……差點兒就讓我成了廢人。”

寧策道:“世間男子爭鬥,本就是成王敗寇。”

容子期頜首,“是,男人間的爭鬥,本就該不擇手段,各憑本事……”

他沈默了會兒,看著寧策:

“你打算怎麽處置阿梓?如今大半個天下都是你的,你的那些忠臣良將,能容得下一個三次望門守寡、並且還為我背叛北周的女人成為一國之母嗎?還是說,你只打算一直把她藏在後宮,跟別的鶯鶯燕燕一樣,做你大業之外閑暇承寵的女人?”

寧策沒有答話,下頜微繃一瞬。

他實不想理會容子期,但想到這些話他或許也曾在雲桑面前說過,靜默片刻:

“朕的妻子只會是阿梓。朕想做的事,也總會想辦法辦到,無需你置喙。”

“嗯,你當然有辦法,像你這種滿腹算計的人……”

容子期傷口牽動,咳了幾聲,吐出口血沫,靠著石壁喘息了會兒:

“我猜,你是想用跟南康公主的婚約,逼著你那些臣子們讓步,對吧?裝作好像要兌現婚約、裝作好像有點喜歡公主,讓臣子們害怕,怕你娶蕭氏的公主,然後到那個時候,隨便你再換成其他什麽人,只要不姓蕭,他們都會歡呼雀躍,欣然接受。”

寧策沒想到容子期能猜到這一層,終於正面朝他看了眼。

容子期此刻靠著刑室的石壁,衣衫浸血,鳳眸裏泛著異樣灼紅,像一頭剛剛逃離獵殺的野獸,溢滿慶幸與覆仇的興奮——

“可倘若……阿梓也姓蕭呢?”

他勾唇含笑,“不但姓蕭,還是蕭曁的親生女兒。你,還能娶她嗎?”

“你有沒有想過,蕭曁為什麽會幫我去洛陽救阿梓,之後又為什麽沒有阻止我娶她?當日我與阿梓議親,又為什麽是蕭曁父子親自帶著阿梓到容府?如今我容府上下都在你和容衡的手裏,你只需隨便找幾個仆婢來問,便能一清二楚。”

“還有阿梓的仆婢們。她的乳娘,你也認識吧?現下就藏身在建康平陽坊的易氏商行。等你找到她,她就能告訴你,當初蕭曁是怎樣在北涼與阿梓的母親相遇……還能讓你看見從前雲昭容寫給蕭曁的那些信,上面記著阿梓從小到大的點點滴滴……”

“噢對了,如果你運氣好,還能看見一份長安兵防圖的抄本。你應該還不知道,建武二十四年,正是因為提前得到了這份兵防圖,蕭曁才能突襲長安,殺了你的祖父和父親。而當初把這份圖紙從洛陽送去長安的人,就是阿梓她自己。”

容子期說到這裏,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得眼角溢出眼淚:

“你覺得這件事一旦讓北周的人知道了,他們會想怎麽對付阿梓?莫說是做你的妻子,就算只是做有可能為你誕下儲君的妾妃,甚至只是活在世上、隨時成為蕭曁用來對付你的棋子,都絕無可能!”

“我知道,你也許正在想,就算我說的都是真的,你也能護住她,能用盡你那引以為傲的心計,讓旁人傷害不了她。可你護不住的。身逢亂世,誰都朝不保夕,萬一哪天你死了,她又會怎麽樣?無數的人,都會想讓她死!就算你有幸長命百歲,一直活著,她也只能被你囚在不見天光的暗處,沒有朋友,一輩子想著被你殺死的親人,一點點地枯萎絕望。”

“你也,沒法放任她離開。身為北周主君,你不可能任由一個能反噬到你身上的棋子,有機會回她父親身邊,被他拿來要挾你。所以你如今唯一的選擇,就是讓我帶她走,永遠地遠離你和蕭曁,一輩子都不再回來。”

寧策默立原地,意識被一句又一句的話重重捶擊著,眼前陣陣發黑,衣袍下的身體也早已僵如鉛石,殺意強忍,再開口時,語氣卻是平靜無波,淡漠的聽不出一絲情緒:

“如若你所言都是真的,阿梓是蕭曁的女兒,還曾為長安之劫推波助瀾,那你第一件該想到的事,就是朕必會取她性命,而不是還想著能拿她作籌碼,來跟朕談條件。”

容子期盯著寧策,嘴角徐徐揚起,弧度譏嘲。

上輩子,他在洛陽紫微臺獲悉雲桑的身世時,大概就是這樣的反應吧?裝得那麽的像,剜心飲恨的,親手把原本千方百計想要留下的女孩嫁去突厥,騙過了寧淳那個蠢貨……

“要跟我賭嗎?”

容子期仰著頭,鳳眸裏翻湧著前世今生仇怨得報的暢快:

“三日之內,你不放我們離開,雲桑的身世便會天下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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