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 116 章 你放我走吧，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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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 116 章 你放我走吧，哥哥
雲桑被獄吏引領著, 上到廂室所在的樓層，見容衡也在, 便不想進去。恰這時舒華送藥過來，雲桑隨其回到馬車裏，在車上等待消息。
過了會兒，一隊重甲裝束的士兵匆匆集結，出了衙署。
雲桑頓時忐忑，手裏的藥也喝不下了, 拿不準是否跟容子期要做的交易有關，一顆心高高提起。
不多時，又見另一對人馬押送著容氏的女眷進了衙署。
雲桑認出容子期的胞妹容梵音，見女孩雙眼微腫，但衣飾還算整齊，也未露惶恐之色，餘下女眷亦都有婢女相隨, 押送的士兵們看上去俱無怠慢之意。
也許……容子期手裏的那個秘密，竟真的讓寧策退讓了？
有了女兒在身邊照顧, 至少，桓夫人的情況也會好轉起來……
雲桑思緒百轉千回。
一旁舒華催促道：“郡主快喝藥吧，涼了就不好了。”
雲桑心中重壓稍減，低頭將藥一飲而盡。
很快藥力上頭，人有些昏昏欲睡。舒華扶她靠到廂尾的窄榻上，放下了窗簾。
雲桑眼皮沈重, 積攢了兩日的焦灼與擔憂和緩下來, 不知不覺的，竟就這樣睡了過去。
等身體再有意識時，迷迷糊糊睜開眼, 見車廂裏已經晦暗一片，簾縫邊透著幽藍的夜光。
雲桑動了動身，蓋在身上的衾毯滑落下去。
她垂目伸手去捉，適應了光線的目光緩緩重新擡起。
這才，看見了窗畔坐著的寧策。
他就那樣靜靜坐著，一動不動，鼻梁眉骨間的深邃輪廓勾勒於簾影微光中，目光隱在陰影裏，看不清神色。
雲桑怔怔與他對望著，一顆心莫名攥緊，像灌入了燭淚般，黏膩厚稠的發堵。
半晌，她捏了捏再次滑落的衾毯，輕聲問他：
“你……跟容子期談完了嗎？”
寧策沒有答話。
黑暗中，他所有的情緒意識都仿佛匿進了滾湧暗潮，不得不用盡全身的力氣壓制著。
過得許久，方才堪堪醒神似的，傾過身，把掉落大半的衾毯拾起，重新裹到雲桑身上：
“要再睡會兒嗎？”
他的聲音，透著素日的平和。
雲桑搖了搖頭。
寧策又道：“那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雲桑又搖頭，想起先前還沒等到答案的提問。
“容子期……跟你說什麽了？”
“沒什麽，就是想求我放了他和他家人。”
寧策語氣淡淡，俯身為她掖著毯角，半晌，又恍惚記起人還在馬車裏，怔忪片刻，撤了衾毯，取來氅衣。
“睡好了的話，我們就下車吧。”
他將氅衣披到雲桑身上，系好系帶，牽她出了車廂。
雲桑出廂擡眼，這才發覺，原來自己先前睡著的時候，馬車竟已駛回了宮中，此刻就停在文樞臺的丹陛前。
寧策下車，轉身拉雲桑俯近，將她攔腰抱起，穩穩放到地上。
雲桑心下微怔，下意識掃了眼不遠處的侍衛和宮人們，又擡眸去看寧策。
寧策卻已緩步登上了丹陛。
殿庭高聳，寂靜森然，男子拾階而上的姿態矜貴，衣袂在夜風中翩飛鼓動，拂遮著身畔獬豸睥睨的禦路石。
雲桑跟了上去，見他登頂後又往西行，忍不住出言提醒：
“文樞殿在東邊。”
寧策駐足，回過神。
“噢。”
兩人停在了連接東西殿宇的廊橋前。
從橋欄處俯瞰望下，是籠於星月之下的建康宮全貌，層層屋脊，重重殿宇，似無邊際。
攻下南朝都城這麽久，他還沒來得及看過這座皇宮。
寧策的目光，掠過夜幕下的萬重殿闕。
恍恍惚惚地走到這兒，也許，只是潛意識地不想回文樞殿。
不想去看禦案上永遠成堆的奏章，不想記得，自己到底是誰。
廊橋盡頭，是一座臺基高敞的殿宇。守殿宮人因為攻城時急撤，任由殿門上的銅鎖大開著。
寧策帶著雲桑走近，伸出手，“吱啞——”推開殿門。
撲鼻而來的，是一股舊紙與木香的濃郁氣息，隱隱還夾雜椒泥與墨汁的味道。
他和她，都對這樣的氣味再熟悉不過。
雲桑踏進殿門，借著高窗透入的月光仰面四觀，果然看見一列列高大的書架沿墻而立。
她在靠墻案上尋到火折，點燃戴著琉璃罩的燈盞，舉在手中，四下仰觀。
靠墻的書架上，陳列著密密匝匝的古籍竹簡、異本孤卷，亦有絹帛包裹的書畫，俱是標識工整。
連接偏殿的中庭處，凹鑿出下沈的石殿，沿墻的階梯層層盤轉而下，每層的壁龕裏都安置著歷代所存的石刻與壁畫。藏品之多，絕不亞於昔日長安的昭文館。
“這座殿室，就是南楚皇室儲藏古籍書畫的地方吧？”
雲桑小時候不知跟寧策在玉瀛宮修補過多少古籍、拓印過多少石像，此時舉燈下階，逐一照過，又聽見身後寧策腳步聲靠近，不覺下意識放緩行速，等著他。
這裏都是他少時就很喜歡的東西，看得多了，心情自然也會好些。
她先前，已經兩次提及容子期跟他的談話。他避而不談，足見不是什麽讓他喜悅的內容。待他心情稍霽，她也好再開口相問。
殿室空曠清涼。
雲桑舉著琉璃燈盞，逐一映過一幅幅石刻壁畫。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盤旋而下的石階，一排排觀摩下去。
燈下看石刻，越顯得線條明晦，鬼斧神工。
雲桑手裏的燈盞，停在了下三層起始的石畫前。
石畫中央是一株枝繁葉茂的大樹，樹下一名身無寸縷的女子臥地仰面，而俯身與之相合的男子，正撐臂用力。
雲桑湊近細觀片刻，反應過來畫的是什麽，頓時雙眸微滯，隨即連忙移開燈盞，假裝什麽也不在意的，繼續朝前走了兩步，將燭火照向下一幅石畫。
誰知下一幅石畫，仍是同樣的類型，甚至畫裏還多出好幾對人，全都妍媸畢露，各種姿勢，大膽新奇。
雲桑撤了燈光，不敢再往前照了。
誰知道接下來還會有什麽樣的驚喜？
“這是桑林野l合圖。”
寧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上古時期，桑林又叫春臺，《周禮》裏的‘中春之月，令會男女，於是時也，奔者不禁’，就是描寫的此般情形。孔聖人也是這樣孕育而來的。”
雲桑腦海裏全是剛才畫裏的情景，想起她和寧策亦曾那樣的親密交融過，不禁羞窘，但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
“為什麽非得是桑林？換別的林子不行嗎？”
寧策知她所思，牽了下嘴角：
“桑蠶是生命繁衍的象征，因而桑樹除了意謂家鄉，也常被用來隱喻情事。《詩經》裏也有寫：‘隰桑有阿，其葉有幽……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雲桑忿忿，“以前宮學老師都沒講過。”
話出了口，又自覺犯蠢，小時候那麽小，又是女孩，先生們怎麽敢講這樣的話題？
寧策道：“中原罷黜百家後，禁了許多舊習。這些石畫，應該也是南楚攻下西蜀後，從蜀地運來的。”
“是嗎？”
雲桑執燈繼續往前走，不敢再去照旁邊的畫。
西蜀那麽大，誰知道運來的石刻還有多少？說不定，整個這一層都是。
她數著數，連下了兩層壁階，估摸著應該安全了，方才重新舉起燈盞。
可這時，燈燭卻燃盡了。
焰苗搖曳熄滅，凹殿頃然陷入一片晦暗，連前方的階道都再看不清。
雲桑僵立了會兒，想起留在了大殿裏的火折子，轉過身：
“你……還記得回去的路嗎？”
“記得。”
黑暗中，寧策俯身靠近，摸到雲桑手裏的燈盞，放去一旁，然後牽過她的手，轉過身，緩緩往回走。
石壁旁的階道並不窄，但也沒有護欄。寧策走得很慢，時不時停下。
“這裏有臺階。”
“靠裏走。”
“慢點。”
……
雲桑視野一片茫然，只感覺手被握進了幹燥溫暖的掌心裏，亦步亦趨的，緊貼在男子挺拔身軀的後側。
像極了，小時候的那些夜晚。
也是這樣地緊緊跟著他，一步也不肯與彼此分離。
“阿梓別怕，哥哥在呢。”
“慢慢靠裏走。”
“小心，別松手。”
“哥哥在呢。”
……
四周的濃黑被拉伸成沒有形狀的空間，混沌而茫然的。
這廣袤無邊的人世間，仿佛除了他們兩個緊緊相依的人，什麽都不再存在了。
他依舊，只是那個一心只想牽著她的手往前走的男孩，而她，也只是那個只想被他牽著、永遠都不要松開的女孩。
倘若就這樣一直走下去……
就這樣，一直走下去……
雲桑在黑暗中努力睜大眼，抗拒著不知何時蜂擁而出的濕潤酸意。
身前的寧策，也停下了腳步：
“阿梓。”
四周空曠晦暗，任何的一點聲音都能被無限放大，剎那裹挾情緒，充湧心房。
雲桑忙道：“剛才那些石畫真是從蜀地運來的嗎？”
她搜索著話題，“說起來，雲氏的祖上也是蜀人，可小時候，我從沒聽母親講過桑樹還有什麽別的含義……”
母親當然不會跟她講這些事。
母親甚至，幾乎都不怎麽跟她說話的。
四周，暗沈沈的。
寧策沈默了會兒，“我有沒有，跟你提過我的母親？”
雲桑搖頭。
認識這麽多年，他從沒在她面前提過他的母親。
“我母親，是東齊的公主。”
寧策緩緩道：“她十八歲嫁入寧氏，兩年後生了我。我一出生，就被祖父帶入了宮中教養。但母親她，也會時常去看我，還會帶許多小孩子喜歡的禮物給我。我最初的印象裏，她一直是溫柔而慈愛的。”
“直到我七歲那年，周楚伐齊。有天雨夜，祖父帶我回了東宮……”
雲桑想起曾從陸婉凝那裏聽過的事，下意識攥了攥指尖。
兩人的手，還握在一起。
寧策感受到她的攥緊，仰了仰頭，視線投在晦暗的虛空間。
“我跪在我母親的寢殿外，聽見她在裏面嘶聲慟哭。我祖父和南楚的聯軍，攻下了東齊的都城。我母親得知消息後，不顧身懷六甲，依舊選擇了服毒自盡。那晚我跪去她殿外的一刻，心裏就很清楚，今生今世，我再也見不到自己的母親了。”
“我自以為，我理解她那樣做的原因。後來，也說服了自己在心裏跟她的選擇和解。可無數次午夜夢回，我都在後悔。後悔我沒能親口問她一句，她可曾……愛過我？”
“她若不愛我，那我幼時她給的那些愛憐呵護算什麽？可若她愛我，又為什麽……要死得那麽決絕，為了她已逝的父母兄弟……一點點都不在意，她的兒子會懷著怎樣的心情，無比憎惡著自己身體裏寧氏血脈，永生自責的，在這世間一年又一年地繼續活下去……”
寧策靜立在原地。
半晌，緩緩轉向雲桑：
“我其實，從來都不像你想的那樣強大，阿梓。我心裏，總是在害怕，害怕我愛的人並不那麽愛我，害怕有朝一日，終究會被她舍棄。小時候逃亡時，你總愛說，怕我不要你了，可我何嘗……不是一直害怕你不要我，怕你將我舍棄？我從出生的那一刻起，除了如何去做大周的儲君，就再沒學過別的事。和別的男人相比，我是那麽的無趣。我不懂怎麽哄你開心，怎麽讓你笑，也不懂倘若你也不要我了，我又該怎麽辦？”
“所以從前，我只能囚禁你，逼迫你，威脅你……”
他朝她靠近，交握的雙手擡至胸前，抵在心口。
“那些我做過的，傷你心的事，你還肯……原諒嗎？”
雲桑怔怔仰頭。
她看不清黑暗中寧策的眼眸，也想不明白他突然如此的緣由。
身後是冰冷的石壁，交握著手指觸碰著的，是他滾燙的心跳。
“我不想再提從前的事了。”
她翕合了下嘴唇，回憶從前種種。
“我不是孱弱的女子。浮梁河回洛陽，你利用了我，可我也放走了容子期，害你不得不北上玄嶺，差點被灌酒死掉，又差點兒命喪固亞什的鐵箭下。後來，你不肯放過阿什，我又設計傷了你的心，還毀了你借兵的計劃。你囚我、逼迫我，我也騙你、拿我們的孩子作籌碼……”
“這一次算起來，是我先在嵐川幫了你。你現在放了容氏的人，我們就徹底扯平，誰也不欠誰了，好嗎？”
四周古舊的石器，散發著幽涼的潮濕氣息。
寧策低聲問道：
“誰也不欠誰，是什麽意思？”
“就是……兩清的意思。”
“然後呢？”
“然後我……”
雲桑游移垂眸，想起曾答應容子期的事，“我想跟容子期一起，離開中原。”
空氣沈寂。
身前的男子，一動未動。
半晌，再度開口：
“你知道我為什麽要突然提我的母親嗎？”
雲桑搖頭。
“我母親，是東齊的公主。”
寧策擡起眼，凝視著晦暗不明中的少女：
“她的父母兄弟子侄，都死在了我祖父和父親的軍令之下。她同我的祖父和父親，有殺親血仇。我理解她的痛苦，卻也因為經歷過這樣的痛苦，絕不會固執於那樣的仇恨。你明白嗎？”
雲桑的身形，陡然僵滯。
為什麽……
為什麽他要突然對她說這樣的話？就像是知曉了她的身世，知曉了她因此而生的抗拒，每一個字，都在暗示這樣的牽連似的。
但這……怎麽可能？
他若真知道了自己是蕭曁的女兒，又怎麽可能一點都不在意？長安城的地窖裏，他抱著父親的屍體，是那般的痛苦絕望！
寧策感受著女孩指尖狂亂的脈湧，心中亦是一片飄忽流離。
是啊，他怎麽可能一點都不在意？
他恨不得將蕭曁千刀萬剮，恨了整整十年！
聽完了容子期的那些話，又審完她的乳母，再一頁頁看過那些書信、圖紙……
他怎能沒有一絲痛苦？怎能不希望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可再見到她的那一瞬間，他滿心滿眼，唯一想著的，卻是那晚她被從蕭昶的屍體旁帶走，跪去自己面前，任由著他欺負的時候……
他的阿梓，該有多傷心啊！
寧策擡起輕顫的左手，撫捧住雲桑的面頰，俯首將額頭與她的貼在一起，用盡力氣問道：
“你愛我嗎，阿梓？哪怕只有一點點，哪怕……只是願意再給我機會？”
他是被容六郎逼到了絕境。
但只要她還肯給他機會，只要她不放開他的手……
他就不懼那些威脅。
他什麽都可以放棄！
雲桑仰著頭，眼角淚珠大顆滾落，恍惚間，只覺眼前發生的一切盡是幻覺。
又或者，根本就是她領悟錯了他的意思。
他怎麽可能一點都不在意？
她又怎敢奢望，他能一點都不在意？
小時候因為得不到母親的愛，她從不敢奢望旁人的偏愛。別人對她好，她自會加倍回饋，對她不好，她也不會有什麽埋怨。
她從來，都不敢奢求、也不敢去祈望誰的在意。
可唯獨……
她那麽的，想要被他喜歡，被他偏愛。
那個長安城初見時，好像天神一樣的俊秀哥哥，那個在屍山血河裏牽住了她的手，縱使她那麽的一無是處，縱使理智權衡如他，合當一開始就將她舍棄的人……
所以，她又怎麽會，一點都不愛他？
正因為那樣的愛他，才如此懼怕被他知曉身世。
怕他恨她。
更怕他，舍不得恨她。
怕讓他左右為難，怕他拔骨抽筋，怕他再像汝水河畔那樣放棄尊嚴為她下馬，再像在海船上那樣寧可拿刀往自己身上捅！
“長平哥哥……”
雲桑顫唇喚他，呼吸間都是淚水的鹹濕，晦暗茫然的視野裏什麽也看不見，只能仰望循著本能想要靠近的方向：
“你看看我們的身邊，看看這座大殿裏的千秋萬世，還有殿外的南朝宏宮、淮南江左，如今這一切，都是你的了。以後，你還會得到更多更多。就像你在燕山對我說過的那樣，山河萬裏，九州八荒，都會是大周寧氏的天下！到那時，不會再有什麽東齊南楚、北涼西蜀，也不會再有人因為那樣的爭鬥而死去……”
“你生來就是逐鹿定鼎之人，也就註定……不是適合我的男子。我這個人，貪心的很，要的愛很多很多，就像你說的那樣，你哄不得我開心，我也忘不了從前你為大局權衡、利用過我的事，縱使不怨，卻總難免時時去想，萬一哪天你不得不又要作取舍了，會不會放棄我？也許今日你是有些在意我，但明日呢？這世間能被你選擇的女子那麽多……”
“阿梓，我說了……”
“你放我走吧，哥哥。”
雲桑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若你真為從前的事愧疚。”
她用力吸了口氣，“你問我，有沒有一點愛你……也許從前是有過吧，但現在，我有了更愛的人。所以我求求你，求求你，放我和六郎走吧！”
寧策未能出口的話，徹底滯在了喉間。
緊緊堵塞，透不過氣。
也似乎再想不起，自己原本還想說些什麽。
他甚至，連呼吸都不會了。
吸進肺腑的每一縷空氣，都像是帶著利刺，紮得胸腔裏鮮血淋漓，痛徹心肺。
凹室的上方，有燈燭的光亮漸漸靠近過來。
鼎臣的聲音帶著些小心翼翼 ——
“陛下？”
他領著侍衛守在廊橋上，一直不見寧策和雲桑出殿，又見原本亮起的光影消失，便找了進來。此時借著燈光覷到一點凹室下的人影，忙退開，不敢再靠近窺視，遠遠壓聲請示道：
“剛才秦將軍來稟，說容氏的家眷都已經送去了石頭城，往京口的船也已經安排好了。陛下今晚要……趁夜就送她們走嗎？”
凹殿之下的石壁旁，寧策的手指還撫在雲桑頰邊，輕顫著，僵滯著。
朦朧俯落的燭光，映出彼此蒼白淚濕的面容。
焰苗搖曳的微光，映出四周石影舊彩，綽綽蔓延。
寧策的目光顫了顫，從雲桑臉上移開，循著那一點光亮，緩緩望向頭頂的高重殿穹。
穹頂極天，煌煌肅穆，覆蓋威壓，一層層皆是萬世而壘的皇權與秩序，也或許註定……是他這一生難逃的牢籠。
他輸了。
輸給了這場容子期張狂邀約的比拼。
輸得，那麽徹底。
誠然因為被那人窺破內心、扼住軟肋，但更因為……
他的阿梓，終究還是，不要他了。
就像從前他母親那樣，在她們的心裏，總有比他更重要、更值得的人……
寧策松開手，顫抖的手掌用力抻了抻，扶著石壁慢慢轉過身，沿著空寂的石道，獨自朝前走去。
利刃絞出的一口血腥，終於從喉間溢了出來。
然而聲音卻一字字平靜如常，吩咐鼎臣：
“送郡主，去石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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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桑被獄吏引領著, 上到廂室所在的樓層，見容衡也在, 便不想進去。恰這時舒華送藥過來，雲桑隨其回到馬車裏，在車上等待消息。
過了會兒，一隊重甲裝束的士兵匆匆集結，出了衙署。
雲桑頓時忐忑，手裏的藥也喝不下了, 拿不準是否跟容子期要做的交易有關，一顆心高高提起。
不多時，又見另一對人馬押送著容氏的女眷進了衙署。
雲桑認出容子期的胞妹容梵音，見女孩雙眼微腫，但衣飾還算整齊，也未露惶恐之色，餘下女眷亦都有婢女相隨, 押送的士兵們看上去俱無怠慢之意。
也許……容子期手裏的那個秘密，竟真的讓寧策退讓了？
有了女兒在身邊照顧, 至少，桓夫人的情況也會好轉起來……
雲桑思緒百轉千回。
一旁舒華催促道：“郡主快喝藥吧，涼了就不好了。”
雲桑心中重壓稍減，低頭將藥一飲而盡。
很快藥力上頭，人有些昏昏欲睡。舒華扶她靠到廂尾的窄榻上，放下了窗簾。
雲桑眼皮沈重, 積攢了兩日的焦灼與擔憂和緩下來, 不知不覺的，竟就這樣睡了過去。
等身體再有意識時，迷迷糊糊睜開眼, 見車廂裏已經晦暗一片，簾縫邊透著幽藍的夜光。
雲桑動了動身，蓋在身上的衾毯滑落下去。
她垂目伸手去捉，適應了光線的目光緩緩重新擡起。
這才，看見了窗畔坐著的寧策。
他就那樣靜靜坐著，一動不動，鼻梁眉骨間的深邃輪廓勾勒於簾影微光中，目光隱在陰影裏，看不清神色。
雲桑怔怔與他對望著，一顆心莫名攥緊，像灌入了燭淚般，黏膩厚稠的發堵。
半晌，她捏了捏再次滑落的衾毯，輕聲問他：
“你……跟容子期談完了嗎？”
寧策沒有答話。
黑暗中，他所有的情緒意識都仿佛匿進了滾湧暗潮，不得不用盡全身的力氣壓制著。
過得許久，方才堪堪醒神似的，傾過身，把掉落大半的衾毯拾起，重新裹到雲桑身上：
“要再睡會兒嗎？”
他的聲音，透著素日的平和。
雲桑搖了搖頭。
寧策又道：“那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雲桑又搖頭，想起先前還沒等到答案的提問。
“容子期……跟你說什麽了？”
“沒什麽，就是想求我放了他和他家人。”
寧策語氣淡淡，俯身為她掖著毯角，半晌，又恍惚記起人還在馬車裏，怔忪片刻，撤了衾毯，取來氅衣。
“睡好了的話，我們就下車吧。”
他將氅衣披到雲桑身上，系好系帶，牽她出了車廂。
雲桑出廂擡眼，這才發覺，原來自己先前睡著的時候，馬車竟已駛回了宮中，此刻就停在文樞臺的丹陛前。
寧策下車，轉身拉雲桑俯近，將她攔腰抱起，穩穩放到地上。
雲桑心下微怔，下意識掃了眼不遠處的侍衛和宮人們，又擡眸去看寧策。
寧策卻已緩步登上了丹陛。
殿庭高聳，寂靜森然，男子拾階而上的姿態矜貴，衣袂在夜風中翩飛鼓動，拂遮著身畔獬豸睥睨的禦路石。
雲桑跟了上去，見他登頂後又往西行，忍不住出言提醒：
“文樞殿在東邊。”
寧策駐足，回過神。
“噢。”
兩人停在了連接東西殿宇的廊橋前。
從橋欄處俯瞰望下，是籠於星月之下的建康宮全貌，層層屋脊，重重殿宇，似無邊際。
攻下南朝都城這麽久，他還沒來得及看過這座皇宮。
寧策的目光，掠過夜幕下的萬重殿闕。
恍恍惚惚地走到這兒，也許，只是潛意識地不想回文樞殿。
不想去看禦案上永遠成堆的奏章，不想記得，自己到底是誰。
廊橋盡頭，是一座臺基高敞的殿宇。守殿宮人因為攻城時急撤，任由殿門上的銅鎖大開著。
寧策帶著雲桑走近，伸出手，“吱啞——”推開殿門。
撲鼻而來的，是一股舊紙與木香的濃郁氣息，隱隱還夾雜椒泥與墨汁的味道。
他和她，都對這樣的氣味再熟悉不過。
雲桑踏進殿門，借著高窗透入的月光仰面四觀，果然看見一列列高大的書架沿墻而立。
她在靠墻案上尋到火折，點燃戴著琉璃罩的燈盞，舉在手中，四下仰觀。
靠墻的書架上，陳列著密密匝匝的古籍竹簡、異本孤卷，亦有絹帛包裹的書畫，俱是標識工整。
連接偏殿的中庭處，凹鑿出下沈的石殿，沿墻的階梯層層盤轉而下，每層的壁龕裏都安置著歷代所存的石刻與壁畫。藏品之多，絕不亞於昔日長安的昭文館。
“這座殿室，就是南楚皇室儲藏古籍書畫的地方吧？”
雲桑小時候不知跟寧策在玉瀛宮修補過多少古籍、拓印過多少石像，此時舉燈下階，逐一照過，又聽見身後寧策腳步聲靠近，不覺下意識放緩行速，等著他。
這裏都是他少時就很喜歡的東西，看得多了，心情自然也會好些。
她先前，已經兩次提及容子期跟他的談話。他避而不談，足見不是什麽讓他喜悅的內容。待他心情稍霽，她也好再開口相問。
殿室空曠清涼。
雲桑舉著琉璃燈盞，逐一映過一幅幅石刻壁畫。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盤旋而下的石階，一排排觀摩下去。
燈下看石刻，越顯得線條明晦，鬼斧神工。
雲桑手裏的燈盞，停在了下三層起始的石畫前。
石畫中央是一株枝繁葉茂的大樹，樹下一名身無寸縷的女子臥地仰面，而俯身與之相合的男子，正撐臂用力。
雲桑湊近細觀片刻，反應過來畫的是什麽，頓時雙眸微滯，隨即連忙移開燈盞，假裝什麽也不在意的，繼續朝前走了兩步，將燭火照向下一幅石畫。
誰知下一幅石畫，仍是同樣的類型，甚至畫裏還多出好幾對人，全都妍媸畢露，各種姿勢，大膽新奇。
雲桑撤了燈光，不敢再往前照了。
誰知道接下來還會有什麽樣的驚喜？
“這是桑林野l合圖。”
寧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上古時期，桑林又叫春臺，《周禮》裏的‘中春之月，令會男女，於是時也，奔者不禁’，就是描寫的此般情形。孔聖人也是這樣孕育而來的。”
雲桑腦海裏全是剛才畫裏的情景，想起她和寧策亦曾那樣的親密交融過，不禁羞窘，但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
“為什麽非得是桑林？換別的林子不行嗎？”
寧策知她所思，牽了下嘴角：
“桑蠶是生命繁衍的象征，因而桑樹除了意謂家鄉，也常被用來隱喻情事。《詩經》裏也有寫：‘隰桑有阿，其葉有幽……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雲桑忿忿，“以前宮學老師都沒講過。”
話出了口，又自覺犯蠢，小時候那麽小，又是女孩，先生們怎麽敢講這樣的話題？
寧策道：“中原罷黜百家後，禁了許多舊習。這些石畫，應該也是南楚攻下西蜀後，從蜀地運來的。”
“是嗎？”
雲桑執燈繼續往前走，不敢再去照旁邊的畫。
西蜀那麽大，誰知道運來的石刻還有多少？說不定，整個這一層都是。
她數著數，連下了兩層壁階，估摸著應該安全了，方才重新舉起燈盞。
可這時，燈燭卻燃盡了。
焰苗搖曳熄滅，凹殿頃然陷入一片晦暗，連前方的階道都再看不清。
雲桑僵立了會兒，想起留在了大殿裏的火折子，轉過身：
“你……還記得回去的路嗎？”
“記得。”
黑暗中，寧策俯身靠近，摸到雲桑手裏的燈盞，放去一旁，然後牽過她的手，轉過身，緩緩往回走。
石壁旁的階道並不窄，但也沒有護欄。寧策走得很慢，時不時停下。
“這裏有臺階。”
“靠裏走。”
“慢點。”
……
雲桑視野一片茫然，只感覺手被握進了幹燥溫暖的掌心裏，亦步亦趨的，緊貼在男子挺拔身軀的後側。
像極了，小時候的那些夜晚。
也是這樣地緊緊跟著他，一步也不肯與彼此分離。
“阿梓別怕，哥哥在呢。”
“慢慢靠裏走。”
“小心，別松手。”
“哥哥在呢。”
……
四周的濃黑被拉伸成沒有形狀的空間，混沌而茫然的。
這廣袤無邊的人世間，仿佛除了他們兩個緊緊相依的人，什麽都不再存在了。
他依舊，只是那個一心只想牽著她的手往前走的男孩，而她，也只是那個只想被他牽著、永遠都不要松開的女孩。
倘若就這樣一直走下去……
就這樣，一直走下去……
雲桑在黑暗中努力睜大眼，抗拒著不知何時蜂擁而出的濕潤酸意。
身前的寧策，也停下了腳步：
“阿梓。”
四周空曠晦暗，任何的一點聲音都能被無限放大，剎那裹挾情緒，充湧心房。
雲桑忙道：“剛才那些石畫真是從蜀地運來的嗎？”
她搜索著話題，“說起來，雲氏的祖上也是蜀人，可小時候，我從沒聽母親講過桑樹還有什麽別的含義……”
母親當然不會跟她講這些事。
母親甚至，幾乎都不怎麽跟她說話的。
四周，暗沈沈的。
寧策沈默了會兒，“我有沒有，跟你提過我的母親？”
雲桑搖頭。
認識這麽多年，他從沒在她面前提過他的母親。
“我母親，是東齊的公主。”
寧策緩緩道：“她十八歲嫁入寧氏，兩年後生了我。我一出生，就被祖父帶入了宮中教養。但母親她，也會時常去看我，還會帶許多小孩子喜歡的禮物給我。我最初的印象裏，她一直是溫柔而慈愛的。”
“直到我七歲那年，周楚伐齊。有天雨夜，祖父帶我回了東宮……”
雲桑想起曾從陸婉凝那裏聽過的事，下意識攥了攥指尖。
兩人的手，還握在一起。
寧策感受到她的攥緊，仰了仰頭，視線投在晦暗的虛空間。
“我跪在我母親的寢殿外，聽見她在裏面嘶聲慟哭。我祖父和南楚的聯軍，攻下了東齊的都城。我母親得知消息後，不顧身懷六甲，依舊選擇了服毒自盡。那晚我跪去她殿外的一刻，心裏就很清楚，今生今世，我再也見不到自己的母親了。”
“我自以為，我理解她那樣做的原因。後來，也說服了自己在心裏跟她的選擇和解。可無數次午夜夢回，我都在後悔。後悔我沒能親口問她一句，她可曾……愛過我？”
“她若不愛我，那我幼時她給的那些愛憐呵護算什麽？可若她愛我，又為什麽……要死得那麽決絕，為了她已逝的父母兄弟……一點點都不在意，她的兒子會懷著怎樣的心情，無比憎惡著自己身體裏寧氏血脈，永生自責的，在這世間一年又一年地繼續活下去……”
寧策靜立在原地。
半晌，緩緩轉向雲桑：
“我其實，從來都不像你想的那樣強大，阿梓。我心裏，總是在害怕，害怕我愛的人並不那麽愛我，害怕有朝一日，終究會被她舍棄。小時候逃亡時，你總愛說，怕我不要你了，可我何嘗……不是一直害怕你不要我，怕你將我舍棄？我從出生的那一刻起，除了如何去做大周的儲君，就再沒學過別的事。和別的男人相比，我是那麽的無趣。我不懂怎麽哄你開心，怎麽讓你笑，也不懂倘若你也不要我了，我又該怎麽辦？”
“所以從前，我只能囚禁你，逼迫你，威脅你……”
他朝她靠近，交握的雙手擡至胸前，抵在心口。
“那些我做過的，傷你心的事，你還肯……原諒嗎？”
雲桑怔怔仰頭。
她看不清黑暗中寧策的眼眸，也想不明白他突然如此的緣由。
身後是冰冷的石壁，交握著手指觸碰著的，是他滾燙的心跳。
“我不想再提從前的事了。”
她翕合了下嘴唇，回憶從前種種。
“我不是孱弱的女子。浮梁河回洛陽，你利用了我，可我也放走了容子期，害你不得不北上玄嶺，差點被灌酒死掉，又差點兒命喪固亞什的鐵箭下。後來，你不肯放過阿什，我又設計傷了你的心，還毀了你借兵的計劃。你囚我、逼迫我，我也騙你、拿我們的孩子作籌碼……”
“這一次算起來，是我先在嵐川幫了你。你現在放了容氏的人，我們就徹底扯平，誰也不欠誰了，好嗎？”
四周古舊的石器，散發著幽涼的潮濕氣息。
寧策低聲問道：
“誰也不欠誰，是什麽意思？”
“就是……兩清的意思。”
“然後呢？”
“然後我……”
雲桑游移垂眸，想起曾答應容子期的事，“我想跟容子期一起，離開中原。”
空氣沈寂。
身前的男子，一動未動。
半晌，再度開口：
“你知道我為什麽要突然提我的母親嗎？”
雲桑搖頭。
“我母親，是東齊的公主。”
寧策擡起眼，凝視著晦暗不明中的少女：
“她的父母兄弟子侄，都死在了我祖父和父親的軍令之下。她同我的祖父和父親，有殺親血仇。我理解她的痛苦，卻也因為經歷過這樣的痛苦，絕不會固執於那樣的仇恨。你明白嗎？”
雲桑的身形，陡然僵滯。
為什麽……
為什麽他要突然對她說這樣的話？就像是知曉了她的身世，知曉了她因此而生的抗拒，每一個字，都在暗示這樣的牽連似的。
但這……怎麽可能？
他若真知道了自己是蕭曁的女兒，又怎麽可能一點都不在意？長安城的地窖裏，他抱著父親的屍體，是那般的痛苦絕望！
寧策感受著女孩指尖狂亂的脈湧，心中亦是一片飄忽流離。
是啊，他怎麽可能一點都不在意？
他恨不得將蕭曁千刀萬剮，恨了整整十年！
聽完了容子期的那些話，又審完她的乳母，再一頁頁看過那些書信、圖紙……
他怎能沒有一絲痛苦？怎能不希望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可再見到她的那一瞬間，他滿心滿眼，唯一想著的，卻是那晚她被從蕭昶的屍體旁帶走，跪去自己面前，任由著他欺負的時候……
他的阿梓，該有多傷心啊！
寧策擡起輕顫的左手，撫捧住雲桑的面頰，俯首將額頭與她的貼在一起，用盡力氣問道：
“你愛我嗎，阿梓？哪怕只有一點點，哪怕……只是願意再給我機會？”
他是被容六郎逼到了絕境。
但只要她還肯給他機會，只要她不放開他的手……
他就不懼那些威脅。
他什麽都可以放棄！
雲桑仰著頭，眼角淚珠大顆滾落，恍惚間，只覺眼前發生的一切盡是幻覺。
又或者，根本就是她領悟錯了他的意思。
他怎麽可能一點都不在意？
她又怎敢奢望，他能一點都不在意？
小時候因為得不到母親的愛，她從不敢奢望旁人的偏愛。別人對她好，她自會加倍回饋，對她不好，她也不會有什麽埋怨。
她從來，都不敢奢求、也不敢去祈望誰的在意。
可唯獨……
她那麽的，想要被他喜歡，被他偏愛。
那個長安城初見時，好像天神一樣的俊秀哥哥，那個在屍山血河裏牽住了她的手，縱使她那麽的一無是處，縱使理智權衡如他，合當一開始就將她舍棄的人……
所以，她又怎麽會，一點都不愛他？
正因為那樣的愛他，才如此懼怕被他知曉身世。
怕他恨她。
更怕他，舍不得恨她。
怕讓他左右為難，怕他拔骨抽筋，怕他再像汝水河畔那樣放棄尊嚴為她下馬，再像在海船上那樣寧可拿刀往自己身上捅！
“長平哥哥……”
雲桑顫唇喚他，呼吸間都是淚水的鹹濕，晦暗茫然的視野裏什麽也看不見，只能仰望循著本能想要靠近的方向：
“你看看我們的身邊，看看這座大殿裏的千秋萬世，還有殿外的南朝宏宮、淮南江左，如今這一切，都是你的了。以後，你還會得到更多更多。就像你在燕山對我說過的那樣，山河萬裏，九州八荒，都會是大周寧氏的天下！到那時，不會再有什麽東齊南楚、北涼西蜀，也不會再有人因為那樣的爭鬥而死去……”
“你生來就是逐鹿定鼎之人，也就註定……不是適合我的男子。我這個人，貪心的很，要的愛很多很多，就像你說的那樣，你哄不得我開心，我也忘不了從前你為大局權衡、利用過我的事，縱使不怨，卻總難免時時去想，萬一哪天你不得不又要作取舍了，會不會放棄我？也許今日你是有些在意我，但明日呢？這世間能被你選擇的女子那麽多……”
“阿梓，我說了……”
“你放我走吧，哥哥。”
雲桑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若你真為從前的事愧疚。”
她用力吸了口氣，“你問我，有沒有一點愛你……也許從前是有過吧，但現在，我有了更愛的人。所以我求求你，求求你，放我和六郎走吧！”
寧策未能出口的話，徹底滯在了喉間。
緊緊堵塞，透不過氣。
也似乎再想不起，自己原本還想說些什麽。
他甚至，連呼吸都不會了。
吸進肺腑的每一縷空氣，都像是帶著利刺，紮得胸腔裏鮮血淋漓，痛徹心肺。
凹室的上方，有燈燭的光亮漸漸靠近過來。
鼎臣的聲音帶著些小心翼翼 ——
“陛下？”
他領著侍衛守在廊橋上，一直不見寧策和雲桑出殿，又見原本亮起的光影消失，便找了進來。此時借著燈光覷到一點凹室下的人影，忙退開，不敢再靠近窺視，遠遠壓聲請示道：
“剛才秦將軍來稟，說容氏的家眷都已經送去了石頭城，往京口的船也已經安排好了。陛下今晚要……趁夜就送她們走嗎？”
凹殿之下的石壁旁，寧策的手指還撫在雲桑頰邊，輕顫著，僵滯著。
朦朧俯落的燭光，映出彼此蒼白淚濕的面容。
焰苗搖曳的微光，映出四周石影舊彩，綽綽蔓延。
寧策的目光顫了顫，從雲桑臉上移開，循著那一點光亮，緩緩望向頭頂的高重殿穹。
穹頂極天，煌煌肅穆，覆蓋威壓，一層層皆是萬世而壘的皇權與秩序，也或許註定……是他這一生難逃的牢籠。
他輸了。
輸給了這場容子期張狂邀約的比拼。
輸得，那麽徹底。
誠然因為被那人窺破內心、扼住軟肋，但更因為……
他的阿梓，終究還是，不要他了。
就像從前他母親那樣，在她們的心裏，總有比他更重要、更值得的人……
寧策松開手，顫抖的手掌用力抻了抻，扶著石壁慢慢轉過身，沿著空寂的石道，獨自朝前走去。
利刃絞出的一口血腥，終於從喉間溢了出來。
然而聲音卻一字字平靜如常，吩咐鼎臣：
“送郡主，去石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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