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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 108 章 朕一子生死,不足定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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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 108 章 朕一子生死,不足定滿……

閣樓前, 蕭昶踩著人凳下了馬,甫一踩地, 就摘了手上皮韘扔去一旁,再接過侍從跪奉的巾帕拭去臉上塵土。

擡眼看見出現在階臺上的雲桑,撇下一幹隨扈,喘著氣走過來:

“菩薩啊,你就不能讓我安生些嗎?”

他昨晚就接到了陳符信的八百裏急奏,拂曉離開建康, 剛到江都又聽說了雲桑在嵐川誘使蕭珍宜認罪的事,頓時差點兒一口氣沒接上來。

蕭昶帶著雲桑登閣入廂,一口氣飲盡一盞香茶,“你知道我有多久沒有騎過馬了?”

他擡手給雲桑看了看自己虎口的韁痕,“我為了你……”

雲桑避開他的手,“你是為了我嗎?”打量他,“你這麽著急地親自跑過來, 是因為這件事你也有份吧?幫著蕭珍宜構陷我,然後如今怕我把事鬧去你父親那兒!我說怎麽就這麽巧, 我坐船北上,她也坐船北上……”

“這事跟我有什麽關系?”

蕭昶張了張口,又合攏住。

他確實沒使過什麽壞。

他只是……架不住他母親郭夫人的追問,透露了雲桑的身世。

容子期禦前請旨,還拉了蕭曁作保,關鍵最後聖上還真下了旨, 答應讓全京城貴女祈而不得的容家少主娶一個北周來的破落郡主。

建康城的女眷圈裏一早就炸開了鍋。

郭夫人不敢詢問丈夫, 待蕭曁一離京,卻自是要逮著兒子追根問底。

當年蕭曁去北涼的事,她一清二楚, 後來收到那些從洛陽送來的書信,封上落款的一個個“雲”字,她也曾見過。

到底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蕭曁對旁人態度的細微差別,郭夫人尤為敏銳。不但把傳世珍寶“廣寒魄影”送了那丫頭,還要俘虜給俘虜、要封賞給封賞,連自己一早看上的女婿人選也給了出去……她怎麽可能猜不到雲桑就是從前那個洛陽雲氏給蕭曁生的野種!

蕭昶一開始封死了嘴巴不承認,後來實在架不住母親逼問、嘮叨,還又激將道:“你事事都聽你父王的,也沒見他賞你什麽好!前歲打下西蜀,他二話不說就把白氏那個賤妾所出的兒子封了蜀王,而你呢?你到現在都還是個郡王!那副廣寒魄影你小時候巴巴地討要過多少次,他都不答應,如今眼都不眨地就給了個野種丫頭!你自己連個野丫頭都不如,還在這兒巴巴幫別人遮掩!”

回想自己那時著了母親的道,蕭昶也覺得懊惱。

此刻看著雲桑:“我確實不知道珍宜會做出這種事,我若知道,怎麽可能不阻止她?就算你不信我對你的兄妹情,總該知道我不會傻到去觸怒父王吧?”

雲桑其實猜得到這件事跟蕭昶無關。他沒有害自己的理由,且他若真有心構陷,不會不提醒蕭珍宜提前防備“砍斷人半邊脖子”的自己,但嘴上仍舊不饒:

“行啊,你要證明自己沒參與這件事,那就還我一個公道。蕭珍宜為什麽要構陷我,我需要知道理由,以免將來她又繼續對我下手。還有昨晚無辜枉死的人,你也要還他們一個公道。”

蕭昶摸出丹盒,吞了幾顆丹丸。

“我一會兒就去見珍宜,讓她給你賠禮道歉。你相信我,她做這種事不是為了什麽大謀算,不過就是一點女孩家的妒忌心……這事其實都怪我,不小心讓她知道了你的身世,她大概怕你奪了父親的疼愛,所以才會如此。”

雲桑沈默一瞬,“她是怕我奪了蕭曁的疼愛,還是想給我身上潑臟水,讓我嫁不了容子期?”

蕭昶坐到一旁榻上,擡手揉了揉額頭。

這事如果母親也參與了,大概率就是想讓雲桑汙名遠揚,被迫退掉跟容氏的婚事,而兩家若要維持聯姻的承諾,就只能讓珍宜取而代之。

蕭昶擡起頭,“總之你要怪就怪我,行了吧?”

雲桑跟他對視一眼,見他臉色赤紅的有些異樣,連眼睛裏都充斥滿血絲。

“你臉……怎麽了?”

“沒什麽,五石散的丹丸吃多了。”

蕭昶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扇,迎著涼風站了會兒。

閣外堤岸遠處,那些跪在柳樹下的文士青年仍在原地,遙遙望見這邊的窗戶打開,齊齊伏地叩首,嘴裏叨念著些什麽。

雲桑循聲望去,想起早上就見過那些文士:

“他們是什麽人?”

蕭昶道:“都是江北道各個書院的文士,不滿朝廷驅趕流民的舉措,聽說衛鋆來了嵐川,就要過來為民請願。郡守早就想將人攆逐了,但聖上顧念他老師心慈,說要問過衛鋆的意思才決定,所以一直拖到現在。剛才那些人看見我騎馬過來,認出了儀仗,就又開始朝我請命。”

他關上窗,“我現在哪有工夫管這些瑣事?父王眼下帶兵渡河,進了東兗山地。他麾下大軍剛動,北周那個叫霍廷安的蠻將就殺過了犀川!厲朔帶了三千人都沒把人堵住,也不知這些北國蠻兵蠻將是哪裏來的力氣,在黃河裏泡了一夜還能打仗!”

雲桑沒想到,南北戰事的局面已經如此激烈。

靜默一瞬,“霍廷安的母親和外祖父都死在你父親手裏,他麾下兵將也大多與南楚有血仇,自是會不惜代價覆仇。”

“什麽南楚,什麽我父親?大楚也是你的家國,我父親也是你的父親。”

蕭昶轉頭看著雲桑,“你也知道北周人為了覆仇不惜代價,他們若真打來了,你我會是什麽下場?我之前就跟你說過,聖上親政後這兩年,朝堂各種黨爭權鬥,亂的不行,有鼓動聖上與父王離心的、有在父王和容晉之間左右逢源的,還有江左的那幾個大家族,哪一個是省油的燈?大楚跟北周不一樣,這裏是世家的天下!父王好不容易借你跟容氏的婚約穩住了容晉,暫且平覆住了朝廷裏的那些小動作。現在明面上,珍宜是皇室女,你是容氏未來的家主夫人,這種時候,你們兩個鬧起來只會讓朝中猜疑叢生,愈加人心不穩,你懂我的意思嗎?”

雲桑道:“那你想怎麽處理這個事?蕭珍宜在海港鬧出的事,半個水師的人都知曉了,你壓不下去。”

“只要你不再鬧,我自有辦法把這事平息下去。”

“怎麽平息?”

“父親離京前剛好囑托了我,要我找機會殺雞儆猴,敲打敲打那幾個老臣。恰好他們也確實有破壞你跟容氏婚事的理由。我隨便從他們旁支裏找幾個子侄出來,就能把這件事扛了。”

“說構陷我的是他們?”

雲桑不敢置信,“真正犯錯的人你不管,卻要抓些無辜的人來頂罪?”

“敢跟我們家作對的人,怎麽能算無辜?”

蕭昶擡手拉了拉衣襟,試圖散掉服用丹丸引發的灼熱,語氣有些不耐起來:

“總之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海港也別再去,老實在嵐川待兩天,等我處理完這邊的事,就帶你回建康。”

雲桑從前聽說過五石散,知道這東西吃多了會讓人燥熱亢奮、神智失常,眼見著蕭昶這副模樣,也不知還能跟他說些什麽。

她轉身出屋,正好碰見容子期帶著許長史上樓而來。

容子期瞧見雲桑神色,又越過打開的門看見了裏面臉紅襟亂的蕭昶,俊眉倏蹙,一把將雲桑拉開,自己走進去,“啪”一聲關了門,上前攥了蕭昶衣領:

“你當著阿梓吃五石散?”

雲桑被拽出了廂室,怔忡一瞬,隨即迅速下樓。

可整座樓閣已經被蕭昶帶來的護衛圍戍住,再不許人出入湖域。想來他打算好了要找替罪羊,自是不會讓蕭珍宜認罪的那些話從嵐川傳出去!

許長史跟了過來,“郡主?”

雲桑收斂心緒,問他:“剛才你一直待在船上?”

許長史:“容侍中留卑職問了些話。”

雲桑看他,“他問你什麽?”

許長史不敢對雲桑隱瞞,耷拉著腦袋,把適才容子期問的那些話稟述了一遍。

雲桑又好氣又好笑。

她也沒指望容子期會信自己重活了一回,可居然懷疑她吃錯藥精神錯亂,是不是也太過頭了些?就因為……她是蕭昶那家夥的血親嗎?

少頃,容子期從廂室下來,拿走了蕭昶的丹丸盒子。

“我送你去長陵王在湖域的別院暫住兩日。”

他神色有些微繃,顯然也從蕭昶那裏聽說了前線戰局的消息,對雲桑道:

“蕭珍宜的事,還是等大將軍回建康後再計較。眼下先把海港那邊的事解決了,你想送的人、想打聽的消息,我都會讓人去安排,好嗎?”

雲桑跟著容子期上到畫舫,想開口再說些什麽,轉念想到他如今在家族中的艱難,終是抿緊了唇。

暮色西沈,畫舫徐徐駛離岸邊,漾出的瀲灩映著晦暗金芒。

湖域裏水平風清,遠處幽幽可聞絲竹歌姬婉轉樂聲,一派詩情畫意。

要不是前世今生都親歷過那麽多的慘烈惡戰,能清楚地想象到此時邊境廝殺的景象,她就幾乎要以為身處桃源,而蕭昶的那些話只是危言聳聽罷了。

雲桑望著隱入地平線的夕陽,良久無言。

容子期側過頭,凝視她片刻,“我知道你想為那些無辜而死之人討要公道,我已經讓朱湛拿錢去補償過了,長陵王說的也沒錯,這個時候你跟蕭珍宜鬧起來,確實於朝局無益。”

雲桑倚著船欄,“嗯”了聲,“我不會鬧的。”

暮色愈加暗了下來,最後一縷夕光隱退在遠處水平線上,橙紅色的線條蕩漾在起伏的水波上。

有些像……駿馬馳踏水波的圖徽。

容子期註視著夕光,沈默片刻,“之前你說,你是重活了一世的人。那……前世南北交戰,最後是誰贏了?”

雲桑看著他,“你不是不信嗎?”

容子期道:“你且說來聽聽,我就當聽故事。”

雲桑道:“前世我和親去突厥時,周楚並沒有開戰。後來,我聽說寧策繼位登基,準備迎娶你們南楚的那位公主,想來……兩國的關系並不壞。”

容子期聞言輕笑,“你覺得可能嗎?以大將軍的性情,能安安分分不打仗,還把南康公主嫁去北周?寧策也肯放下殺父之仇?”

雲桑亦有些心緒淩亂。

她與寧策情濃時,也曾懷著幾分自欺欺人的心理想過,前世薩鷹古說的那些話或許都是騙她的。可之後靜下心想,薩鷹古那人,性情桀傲,在她面前從來都恨不得自吹得戰無不勝,又怎麽可能故意編出些吃癟的事來自墮威風?

寧策需要那五萬騎兵,是事實。

至於其他的事,大抵,也都是真的。

容子期也沈默了會兒。

半晌,問雲桑:“你上輩子,認識我嗎?”

雲桑搖了搖頭,“前世我對南朝並不關心,都沒聽說過你。這輩子,也是因為在笄禮那日重生回來,決定半途改道,才在浮梁山偶遇到了你。”

然後給他餵了點藥、灑了點藥粉,就自以為兩不相欠的,順走了他的發簪和船……

容子期回想起那夜情形,好氣又好笑,然再作思忖,神色又不覺漸漸凝重。

夜色已轉深沈,島嶼上的樓閣屋舍間亮起了點點燭火,繁星般的灑落在整片湖域上。

西南方漓島上的佛塔高聳,幾許燈色浮空而耀。

容子期擡起眼,心念微動,吩咐船夫:

“掉頭去一下漓島。”

*

漓島位於湖域東南,以島上的玄靜寺和住持僧人慧明而聞名。

寺院依山而建,黑瓦白墻,當中層層飛檐拱衛靈塔。

此時最高處的禪室裏,回蕩著棋子輕落棋盤的聲響。

白須白發的老者靜坐窗畔,凝瞰棋局,許久,微笑道:

“陛下有膽量親自入楚,卻在此處放任不攻,難不成是有意謙讓老夫?”

對案處,寧策神色平靜,溫顏道:“朕敢以己身犯險,卻不敢以勝負為賭註,與衛先生的弈局,必然全力相較。”

衛鋆落下棋子,“陛下就不怕,老夫布的是個誘殺之局?”

“朕一子生死,尚不足以定滿盤存亡。”

“然寧氏子弟雖多,又有誰能取陛下而代之?”

“先生這是在褒讚朕?”

兩人不斷落棋廝殺,一面淡然相談。

衛鋆道:“老夫雖是大楚三朝帝師,深受楚恩,卻也看得清楚,陛下年少英縱,又懂隱忍待時,受朝於飄搖之際,鎮撫北境,廣納賢才,連霍靖、杜齡這樣的良將賢臣,都願意在陛下勢微之時追隨左右,足以說明陛下是難遇的明君。”

寧策緩擡眼簾。

他一直明白,世間但凡有才華之人,必然多少心懷傲氣。他既敢堵上性命南下,就做足了要包容文臣孤傲武將驕悍的準備。然此番冒險而來,自未時至今與衛鋆弈棋已過數局,卻始終未能探明對方的確切態度。

“先生的意思是……”

衛鋆看著棋盤,沒有立刻回答。

由棋見人。他年逾七旬,為官三朝,親歷齊亡蜀滅、見證朝權交疊,一生見過太多的人,卻無一者如面前的年輕男子,身入殺局如沐和風,志如瀚海卻懷如虛谷,自己心思情緒控制得毫無破綻,拿捏旁人卻是謙謙信手。

“此番暗中鼓動淮豫兩州的州學文士入京行諫,也是陛下的手筆吧?”

衛鋆微笑了下,“陛下絕頂智計,看透了南朝世家當權,庶士無科舉出路,一生受困於出身,是最容易倒戈投向北周的群體。”

寧策摩挲指間棋子,緩緩落下:

“先生……不讚同科舉制?”

“非也。老夫只是有個疑問,陛下如今意欲招攬的呂聖契、吳郡的沈氏,還有今日與陛下同來的容氏二郎……待來日陛下一統天下,他們必然會依南朝舊制,向陛下請旨繼續蔭封子弟門生,陛下屆時又當若何?”

“朕是大周天子,只會依大周之制擢賢。”

“那倘若他們不悅呢?”

寧策沒再接話,落下手中棋子,截殺掉對方小片腹地,修長手指提起被吃掉的死子,輕輕撂到一旁。

衛鋆讀懂了對方的意思,搖頭笑道:

“陛下磊落,可如此一來,就突然叫老夫為難了。”

這時,一個小沙彌慌慌張張地快步而入,向衛鋆稟道:

“容侍中帶著平章郡主來找住持,小僧跟他說住持到崇明塢講經去了,不知什麽時候回來!可他就說自己上島來拿本經書,現下正往樓上來,小僧攔不住……”

衛鋆是容子期少時的老師,對他性情再了解不過,“你自然攔不住他。”

轉向寧策,見他視線仍靜靜停在棋局之上,身形一動不動。

守在旁邊的蓮華快步上前,“陛下,這裏不宜再待!先從密道出去吧!”

跟過來的舒華想起下午畫舫偶遇的那一幕,覷了眼寧策的神情,“陛下,容大公子和容二公子都還在船上,萬一這裏生變,只怕……”

寧策將手裏的棋子扔回棋盒,站起身:

“走吧。”

蓮華迅速在前引路至隔架旁,扳動機括,露出隔架與墻壁之間一條狹窄的暗道。由此一直往下,便能行至島側一處以活水機關控制的小灣。容衡和容嶦的船,此刻就停在蓮葉掩映的隱蔽處。

寧策帶著部屬下行片刻,轉過層角的暗室。

室壁微斜如鬥,欞扇微俯,巧妙地將裏面的光影盡數隱藏,卻透入欞外朦朧燈色。

不遠處的樓梯處,一雙男女正徐徐拾階而上。

男子寬袖紗袍,玉山般圭璋絕色,時不時擔心自己腳步太快,回頭看一眼女孩,鳳眸瀲灩。女孩仍穿著下午在畫舫時的衣裙,亦是南朝特有的輕薄寬逸。

抑或者……是比從前瘦了許多,看著有幾分單薄縹緲,讓人不敢相信她是真真切切的,就近在咫尺……

兩人邊走,邊輕聲說著話——

“要不你回船上等我,本來以為慧明法師在,讓你見見他,現在也沒必要跟我上去了。”

“你現在才跟我說?都爬兩層樓了……”

“現在回去也不晚,而且我讓人去海港接了曇奴過來,差不多該送到了。”

“你把它接來湖域?這裏到處都是水,就不怕它不小心跑到水裏?”

“我養大的貍奴,怎會那麽蠢?不過……如今它被你養著,也難說……”

“三三郎!”

……

層角的暗室裏,舒華小心翼翼跟停腳步,屏緊著氣息,擡頭覷了眼主上的背影。

寧策挺拔寂然的身形半隱在晦暗的陰影裏,許久沒有動過。

直到樓梯處的說話聲漸行漸遠,細弱的再聽不見分毫,才又緩緩朝前踏出。

然行出兩步,又忽頓住,吩咐道:

“回禪堂。”

*

容子期帶著雲桑登樓進到禪堂,擡眼看見衛鋆坐在窗畔的棋案旁,怔了一瞬:

“老師?”

衛鋆擡頭對他笑笑,“你也是來找慧明的?他今夜去了崇明塢講經,我也撲了個空,正閑著無聊,自己跟自己下棋。你來的正好,陪老夫手談一局?”

容子期敬重自己少時的授業恩師,但也確實不是什麽會客氣寒暄的人,拒道:

“之前容氏送了幾本古籍經書給慧明禪師,我想再看看裏面的內容,只是想來找一下書。”

衛鋆也沒勉強,“經書都在上面的藏經殿,你自己去找吧。”

視線又越過容子期,看了眼他身後的雲桑,微笑致意。

雲桑之前在石頭城見過衛鋆,上前行禮:“太傅。”

衛鋆神色和藹,“老夫聽說你們的佳迅了。郡主聰睿靈秀,子期能得你為妻,實是他的福氣。”

雲桑再度斂衽,“太傅謬讚。”

容子期道:“婚期定在了新年,到時還望老師能來觀禮。”

衛鋆笑笑,“那是自然。”

容子期對雲桑道:“我去藏經殿找書,你在這兒稍等我一下。”

雲桑聽聞是從前容氏的東西,也不好過多窺探,點了點頭:

“好。”

容子期跟著領路的小沙彌上了閣樓。

雲桑四下看了看,撞見衛鋆望向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人和藹邀請:“郡主要下棋嗎?”

“我不太會下。”

雲桑說道,但卻也不好拂了長輩的意,走去棋案邊,見上面的棋局像是已經下了好些回合。

“這局……看著挺覆雜的。”

她在衛鋆對案坐下,研究著棋盤上的黑白勢面。

衛鋆笑笑,“下棋就像兩國交鋒,郡主出身北周將門,把棋局當作戰局就好。”

雲桑道:“那我更不會下了,我不喜歡打仗。”

衛鋆頜首,“郡主是心地仁善之人。老夫還記得那日郡主在石頭城為維護俘虜所說過的話。正所謂謀大事者,合當器量弘深,方能海納百川,郡主年紀輕輕,有那樣的氣度膽色,實不尋常。”

雲桑有些不好意思,“太傅過譽了,我那點兒心胸仁善,算得了什麽?”

“那……依郡主看,什麽樣的胸懷仁善,才算得上令萬人折服?”

衛鋆擡手清理棋盤上的死子,“郡主來大楚也有段日子了,想必也接觸了不少英雄才俊。在郡主看來,當今天下誰才算是真正的仁主?大將軍?容司徒?還是……北周的那位新帝?”

雲桑正伸手想幫忙提棋,聞言動作滯在半途。

衛鋆卻是語氣淡然,收著棋子,繼續道:“郡主出身北周皇室,對寧氏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倘若……北周新帝有意招降老夫,郡主覺得,老夫是該降,還是不降呢?”

雲桑訝然擡眸。

隔架旁的暗道門後,氣氛亦是陡然攥緊。

蓮華忍不住握了刀柄,壓聲促道:“我早就說這老頭不像好人!剛才也是一直不停地問問問,明顯就在故意刁難,根本不想答應陛下讓他辦的事!反正他也不配合,不如一刀宰了,再放把火把這裏全燒了,也不算白來!”

舒華摁住蓮華的手,移目看了眼寧策的方向。

暗道裏光線昏暗,男子眉眼依舊沈隱不明。

與禪堂裏被愕然問住的少女一樣,雖隔絕在暗門內外,又俱是相似的長久沈默。

“太傅問我,當今天下誰才算是真正的仁主。”

禪堂內,女孩的聲音終於緩緩響起:“然後又問我,倘若北周新帝招降,您該不該降。您既然這麽問,想來至少……已經在心裏把他判定成可堪仁馭天下的人之一,對嗎?”

“太傅是蕭楚三朝帝師,深受蕭氏皇恩,那日在石頭城,我見楚君對您亦是尊敬有加。如此隆寵之下,您仍然在心中生出了搖擺,足見是真心覺得北周新帝有令您折服之處。”

衛鋆擡頭看著雲桑,問道:“所以郡主覺得,老夫應當降了?”

雲桑笑了笑,“太傅非得這麽問嗎?您大概也聽說了,我昨夜才被人扣過裏通敵國、縱兇殺害大將軍女兒的罪名,眼下我但凡再說錯一句話,只怕又要被千夫所指,還得連累六郎。”

她伸出手,幫忙收攏了幾顆撂散在旁的棋子。

腦海裏,卻又浮現出泥濘血泊中纖夫、石頭城墜樓的女眷、無辜而死的戰俘……還有,蕭昶說過的那些話。

就連容子期,其實也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多賠些錢財,就夠仁至義盡了。

雲桑把收好的棋子放進棋盒,沈默片刻,擡起眼,望向對案的老人:

“但您是楚國帝師,倘若我願意說實話,告訴您我真正的想法,您能願意革故鼎新嗎?”

衛鋆道:“郡主且說來聽聽。”

雲桑微微吸了口氣,“實話就是,大楚貴胄競奢,蔭吏執權,以官職作籌碼交易,謀權博利,邊境流民因戰事而饑羸難捱,士族卻仍舊笙歌朱門,醉生夢死,談玄論佛……”

“在北周,國家有難,至少執權者亦能與百姓同甘共苦,世家大族雖各有利益,卻能因主君仁明而在大局上同心戮力。您問我,您該不該歸降北周新帝,我不敢擅給答案,但倘若您問我,眼下南北必有死戰,最後誰能勝出,那我可以告訴您,最後能夠一統天下的、讓萬民歸心的,必定是北周的那位新帝。”

衛鋆老眼矍鑠,凝視雲桑半晌。

“郡主既這樣想,那自己又為何要投楚?”

雲桑斂眸,“我投楚是為私,太傅問的卻是家國正事。”

衛鋆想起那日她在石頭城說過因為容子期而投楚的話,笑了笑:

“子期能得妻如你,實是極幸。”

雲桑也彎了彎唇,沒有接話。

衛鋆又問道:“郡主既覺得將來一統天下者必是北周新帝,那可曾想過,來日結局成真,他或許會取你的性命?”

雲桑摩挲著手裏棋子,點了點頭,“想過。”

衛鋆道:“既如此,還願稱他為仁君?”

“他的‘仁’,跟常人的不一樣。”

女孩低垂著眉眼,“適才太傅說我在石頭城為戰俘求情,是心地仁善之舉。但那樣的仁義,只不過是對目之所及的人和事心懷悲憫,而北周新帝的‘仁’,是帝王之仁,是不仁之仁,悲憫博及天下,容納的是萬民的苦困,而不只局限在目力所及的範圍。他……”

意識到自己或許說得太多,她默然收了聲。

禪堂內燭影幽靜,在逸入的夜風中輕輕顫了顫。

容子期跟著小沙彌從藏經殿走了下來。

雲桑轉過頭,起身走過去:

“找到書了嗎?”

容子期手裏拿著本錦布包裹的經書,點了點頭,上前向衛鋆告辭:

“等回了建康,再找時間去拜訪老師。”

語畢,便攜雲桑拜禮離開。

雲桑跟著容子期走到禪堂門口,似有所感,扭頭回望了一眼。

衛鋆坐在棋案邊擺弄棋子,並沒看自己,月色自欞扇間灑入,稀疏燭影間再無旁人。

她定了定神,轉回頭,快步跟去了容子期身旁。

兩人下階,漸漸行遠。

空蕩的禪堂內,衛鋆清理完棋局中的死子,垂目觀判著剩餘的黑白廝殺,少頃,視線又緩緩落向地面。

白瑉石皎潔的地磚上,映出一道寂然挺拔的男子身影,融在鋪灑的星光月色之中。

“陛下,一直都在嗎?”

衛鋆問道。

“勝負未定,朕想與先生下完這局再走。”

衛鋆笑了笑,將盤上的黑白子掃入棋盒:

“這局棋,陛下已經贏了。”

“陛下天資縱秀,九歲時在長安隆慶寺與老夫對論,便已經占了先手,如今孤身入局,又得棋勢,唯獨一步磊落,差點兒讓贏面淪為僵局。然,就連自認會死在陛下手裏的人,也願稱陛下為‘仁君’,所謂帝王之仁,不仁之仁……先前屬實,是老夫狹隘了。”

“明日,老夫會讓呂聖契去見陛下,至於他降與不降,就要看陛下的本事了。”

*

雲桑跟著容子期離島,上了畫舫。

小茉和曇奴也被從衙署接了來,半途被送上雲桑的船。

小茉向雲桑稟報海港諸事,告之婉凝和阿寶皆安然無事,由容子期安排的人照看著,明日申時就會和載著戰俘的海船一道,離港前往海州。

雲桑到底有些放心不下,問容子期:

“湖域一帶,還有其他路徑去海港嗎?”

她和婉凝這一別,此生再難重見,再怎麽也該去道個別。

容子期還在想著適才在藏經殿裏翻看到的內容,有些心神恍惚,道:

“我讓朱湛去查一下,查好了就告訴你的長史。”

他將雲桑送至別院,隨即便重新登船去了容氏的私邸,一進臥室,就摒退隨侍,將那本羊皮裝幀的經書取出,在案上重新打開。

書籍的前面幾頁,是一部以吐火羅文抄寫的《轉世經》,註釋著暗紅色的中原譯文。後面的內容,則是不同字跡、不同朝代和文字的記錄,寫的都是“轉世重生”的軼事,有名有姓,煞有介事。據說都是因為讀過這部經文、而想起前世之人,口述或自錄的內容。

適才容子期在藏經閣已經翻看了大概,此刻又從到尾地將經書內容看了兩遍,心中仍只覺難以置信。

但他也清楚地記得,浮梁山初遇時,雲桑說過的那句話——

“生逢亂世,誰都只能只顧自己活著,從前我不懂,落得比你還慘。”

他以前就曾想過,到底是什麽樣的境地,才能讓一個一直在皇室長大的貴女,覺得慘過彼時身受重傷、瀕臨死亡的自己?

倘若,她說的都是真的,那前世無人相救的自己,又發生了什麽?

一個人孤零零死在了浮梁河畔嗎?

倘若,她說的都是真的,那她永遠都不可能徹底接受寧策。所以她跟自己……其實也是有希望的,對嗎?

兌約成婚,生兒育女,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容子期緩緩後靠到榻背上,手背搭到額前,仰頭闔目。

腦海中畫面紛雜閃掠,恍恍惚惚的,又像回到了傍晚同船而行的一幕。

夕光隱退在遠處水平線上,橙紅色的線條蕩漾在起伏的水波上,有些像……駿馬馳踏水波的圖徽。

踏著水波的雙翼天馬,隨著蕩動的起伏,一點點壓近眼前。

水波逐漸扭結,雙翼散亂成了旋渦,隨著顛簸將人的魂魄吸入。

不斷放大,擴散……

不知過得多久,那樣無盡的顛簸才終於停了下來。

空氣裏,充斥著香料和塵沙的味道。

車廂外,傳來了少女聲音——

“你們……是中原的商隊嗎?”

“他……怎麽了?”

纖細的手,撩開了印著徽記的窗簾,遞進來一個鮮圓的柰果:

“你,要吃這個嗎?”

容子期動了動,想伸手去接,可身體卻如被灌滿了鉛,嵌在晦暗的棺槨裏。

意識在腦中掙紮嘶喊,卻撞不出分毫逃離的可能。

唯有視線,還擁有著未被囚禁的自由。

他靜靜躺在那裏,透過窗簾邊沿的縫隙,看著女孩遠離的背影。

再後來,看著漫天的雪。

看著漲蔓的血色。

到最後……

看著氈布裏她殘破自戕的屍體……

冗長的情節,無數的畫面,夾雜著譏誚、怨恨、不甘,諸般情緒,鋪天蓋地的,將他緩慢地吞噬。

……

“少主!”

“少主!”

朱湛驚恐而焦急的聲音,將容子期的思緒從漫長的夢境中拉了回來。

一旁的府醫也長出了一口氣,連忙讓藥僮將藥劑端了過來。

朱湛接了藥盞,湊近容子期:“少主!”

他早起去給許長史講出湖的路線,回來就打算向容子期覆命,卻聽侍從說少主還沒起來,昨夜又交代過不許人打擾,他耐著性子等候,可直到快近午時,還沒聽見臥房裏有動靜,心中暗覺不妙,才大起膽子闖了進來,待一眼看清倒在書案下的少主,差點魂飛魄散。

容子期聞到湊近鼻前的藥味,夢中的前塵往事再度鋪天蓋地籠罩而來,喘息著擡起手,“咣當”一聲揮落藥碗,自己跌撞伏倒在書案上:

“滾!”

他散落的長發汗濕淩亂,面色蒼白如紙,渙散的眸光循著地上的日影緩緩上移,望向已然驕陽盛照的窗棱。

“雲桑……雲桑呢?”

意識,終於漸漸回籠。

阿梓……

阿梓……

容子期撐著案沿,想要站起身,可人卻還似夢境中那般,無法動彈,顫抖得厲害,剛直了直身,就又踉蹌著脫力滑倒。

案上的東西被“嘩啦——”掃落到地。

從蕭昶那裏拿來的五石散盒摔裂開來,滾出一顆顆紅色的丹丸。

容子期望著滿地鮮紅,陡然失笑,笑得譏誚,笑得癲狂。

良久,終是止了聲,伸出手,把落在腳邊的那本經書扯到近前,盯了片刻,扔給朱湛:

“拿去燒掉,一個字也不許留。”

繼而用力吸了口氣,“再持我手令,調丹陽北府兵三千,扣押容嶦和呂聖契家眷親族,封圍嵐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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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終於可以開始收一點伏筆了,啊啊啊熬了好久,這章必須要發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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