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 109 章 他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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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 109 章 他瘋了
雲桑早起在別院用完膳, 許長史找了過來：
“朱主簿說郡主在打聽出湖域的路徑，早上直接把東渠一帶的地形圖和島嶼建築的營造圖樣都給卑職了。”
蕭昶讓兵馬封了嵐川的出入口, 雲桑想要去海港送別婉凝，就只能另尋其他的途徑。
許長史拿出幾卷圖紙，“嵐川東面有支流匯入海，附近島嶼間有幾條不常用的水渠可容小船通行，卑職研究了一下……”
他指著圖上位置，“感覺東渠最為合適, 水深渠寬，方便行船，雖然附近有瞭塔，但到時候可以讓朱主簿想辦法幹擾一下。”
雲桑研究了會兒圖紙。
“別再麻煩三三郎的人了。”
容子期現在要應付族中長輩，她不想多給他惹麻煩。
“我們換條不用驚動瞭塔的路好了。”
她指著碧落島旁一條相對窄小些的渠道，“這裏能走嗎？”
許長史看了下，“這道渠連著排水道, 底部可能有柵欄之類的，卑職得先去確認一下。”
雲桑送了許長史離開, 自己也思忖著去找找合適的窄船，誰知剛出中門，便撞見蕭昶帶著蕭珍宜走進來。
蕭昶揮退仆從，示意蕭珍宜上前：
“去賠禮吧。”
蕭珍宜眼眶微腫，低垂視線，被蕭昶催促著上前, 並不正眼看雲桑, 屈膝道：
“前日的事，是我底下的人自作主張，覺得我從前與六郎議過親, 所以……攛掇著要幫我出氣，冒犯了妹妹，都是我的錯，還望妹妹大人大量，別再計較了。”
雲桑看了眼蕭昶。
蕭昶挑了下眉，一副“說了讓她給你賠罪，這不就辦到了”的神情。
雲桑道：“事情既然是珍宜郡主被攛掇的，那冤有頭債有主，昨日就該讓我殺了那個嬤嬤。”
蕭珍宜攥著袖口，站直起身，“攛掇我的不是蔡嬤嬤，是婢女迎春和雲杉，都已經讓我吩咐打殺了。”
雲桑盯著蕭珍宜，又掃了眼她旁邊的蕭昶，咬了咬嘴角，擡腳越過他們，快步離開。
蕭昶忙上前攔她，“你又怎麽了？話還沒說完呢！”
他昨晚不顧珍宜哭得淚水漣漣，又是罵又是擡出父親來恫嚇，逼著她來低頭道歉，說好了不管雲桑怎麽發作，都得老實受著！可現在這位菩薩連話都不肯聽了，還怎麽勸和？
雲桑道：“你還有什麽話要說？說你那邊的替罪羊也已經找好了，準備下獄砍頭了嗎？”
蕭昶道：“倒還沒來得及下獄……”
雲桑實不想理他，繼續往前走，蕭昶追在身後：
“阿梓！”
這時，一名長陵王府的親衛滿頭大汗地疾步奔來，朝蕭昶匆匆行禮，迅速湊到他耳邊低聲稟報了幾句。
蕭昶陡然變色，再顧不得去追雲桑，掉頭往別院外大步急行，一面下令道：
“陳符信呢？讓他趕緊帶兵來！”
*
嵐川今日風和日麗，梧棲島上舉行著今歲雅集最重要的流觴詩會。
島中庭院臨水，四面連通外庭的門扇大開。太傅衛鋆據主位，其下首依次落座著名士袁明德、慧明，以及郭郡守、容嶦、周勻等地方官員。眾人圍繞著雕渠流水，流觴行令，賦詩興懷，談笑風生。
一輪既畢，侍從重新將盛著酒杯的木盞放入流水中，任其再次循流而下。
木盞飄飄蕩蕩，最後停在了集賢館文士出身的盧克郢面前。
盧克郢正企盼著露臉的機會，見狀心中暗喜，取了酒杯握在手中，與左右含笑致意一番，開口就要準備賦詩。
可就在這時，庭廊那邊傳來一陣驟起的尖叫！
幾名侍從踉蹌奔近，絆倒在渠邊，有兩人甚至“噗通”掉進流水中，頭撞在渠石上，漾起一片血色。
廊中湧入大批的重甲士兵。北府兵的虎賁尉段禎扶刀上前，一聲令喝圍住庭院，隨即轉身，朝踏廊而入的容子期抱拳行禮：
“容侍中。”
北府兵聽命於門下省，段禎又是容氏三房的姻親，收到容子期傳令後，當即發兵嵐川，徑直殺入了湖域。
衛鋆在主位上站起身，“子期，這是在做什麽？”
容子期沿廊徐步走來，玉簪寬袍，袖口染血，朝衛鋆回望一瞬，又移向下首處的容嶦。
容嶦和郭通等人也已站了起來，無措而戒備地看著步步逼近的容子期。
“六弟，你……”
容嶦話音未落，段禎已領了容子期的示意，大步上前將他一把拽過，摁跪在廊階前，“鏗——”一聲拔出佩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周圍的貴客們見狀，俱是惶恐喊叫出聲，卻被圍住庭院的北府兵抽出兵刃制止住。幾名膽小的文士試圖越過花叢逃走，被追上來的士兵執戟重擊在膝窩，淒厲慘叫著撲倒在地。
容嶦垂目看了眼架在脖子上的銀刃，抑著呼吸，質問道：
“你這是什麽意思，六弟？太府卿的位子我已經讓了，叔祖……叔祖那邊的事，我也做不了主，你……”
“我知道你做不了主。”
容子期緩緩踏下廊階，“能做主的那些人，現在都跟你的妻兒一起，被扣在江都城的二房主宅裏，等我發落。”
容嶦愕然擡頭，顧不得刀刃在脖子上拉出一道血痕。
“你，你瘋了！對長老和血親用武，違逆宗法……”
“誰的宗法？二堂兄你的宗法嗎？”
容子期俯身看著容嶦，俊美的五官緊繃著，嘴角卻抽出一道笑：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一直覬覦著我的少主之位，所以暗中勾結容衡，幫他游說大楚朝臣倒戈，你，呂聖契，還有……”
他朝衛鋆的方向看了眼，沒繼續，擡手抽出髻間玉簪，遞到容嶦面前：
“不是想做容氏的繼位者嗎？告訴我，容衡現在在哪裏，我就把這個給你。”
容嶦此刻早已是心驚膽裂，不敢置信！
他暗中接應容衡南下之事，處處謹慎機密，絕無走漏風聲的可能！
怎麽會這樣？
怎麽會這樣！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容衡……容衡不是死在淮陰了嗎……”
他顫抖著聲試圖辯解，可話音剛落，就見一名士兵拎著一物匆匆而至，扔在了廊階之上。容嶦定睛望去，見竟是自己胞弟容岫的頭顱，禁不住遽然肝膽俱裂，嚎哭出聲。
容子期冷聲道：“我再問你一次，容衡在哪兒？再耗下去，送來的人頭就是你兒子的。”
容嶦伏在地上，抽著氣用力平覆呼吸，擡眼看向容子期，幾經掙紮，終是顫聲開口道：
“東……東渠那邊……”
容子期看了眼段禎，段禎當即收刀領命，帶著幾名親衛迅速離去。
容嶦被松開了挾持，癱軟下去，隨即撐著身試圖爬起來，手剛扶到臺階便被容子期伸腳踩了住，那支象征著容氏繼承人的玉簪再次遞到了他面前。
“二堂兄不要這個了嗎？”
容子期湊近容嶦，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清的聲音，低聲嗤笑道：
“上輩子二堂兄拿這簪子，不是……拿得挺順手嗎？”
容嶦錯愕擡眼，剛對上容子期目光的一剎，驟覺脖頸一窒。
玉簪被狠狠刺進了容嶦頸側，又大力拔出，“噗”的帶出一股鮮紅的噴血！
庭廊上，蕭昶帶著人匆匆奔來，恰將容嶦捂頸倒下的一幕盡收眼底，一時張大了嘴，將還握簪俯視的容子期拽開。
“容綏！你瘋了！”
蕭昶看向容子期，只見他鳳眸血紅，長發因為失了玉簪綰束而淩亂散落，又聞到他身上辛烈的藥石味道，不敢置信：
“你……吃五石散了？”
容子期甩開蕭昶的手，扭頭看了眼他帶來的兵馬。
“容氏二房勾連北周，容嶦業已認罪伏誅，容衡此刻就在嵐川，不出意外……”
他視線緩緩移回到蕭昶臉上，“大周的那位新帝，也在這兒。殿下要拿軍功跟蜀王爭權，今日就是最好的機會。”
*
蕭昶急慌慌離開了別院，雲桑雖不知是出了什麽事，卻巴不得他被瑣事纏住，免得盯著自己沒法去海港。
她帶著小茉，離島上了艘小舟。
剛行出不久，就見遠處幾艘由長槳發力的內湖兵船，朝東疾行而來。船舷處重甲士兵林立，遙遙看見雲桑的小舟，士兵提聲喝喊，將幾支白羽箭射落阻於船前。
“發生什麽事了？”
雲桑將被箭矢嚇到的小茉朝後護開。
兵船上領頭的武官是陳符信的副將，“郡主恕罪！末將奉了長陵王之命，前去東渠擒拿敵逆！郡主請速速掉頭回行，不可再往東進！”
說完就指揮部屬抽調人手，要護送雲桑回返。
雲桑制止住他，問道：“什麽敵逆？你把事情說清楚。”
該不會……又要牽扯到她的那些戰俘？
武官耽誤不起時間，遲疑一瞬，“容氏二房勾連了北周要員，眼下那些北周人就在嵐川。容二郎君已認罪伏誅，足見消息確切，還請郡主立刻返行！”
說話間，幾名士兵已經取了連船索，準備搭板上到雲桑的小舟。
這時，東面島嶼的上方，鳴鏑的哨音銳利劃破天際，緊隨著“轟隆——”一聲巨響，火光翻攪著黑色濃煙沖天而出，騰湧向上。
另一側的戰船傳來號令——
“東渠入海口已毀！虎賁尉有令，東面島嶼劃為三區，北起渠瞭，南至碧落，所有建築、草木、洞澗逐一搜查，不得遺漏！”
武官連忙出聲應令，又扭頭看了眼正準備搭板的士兵。
雲桑道：“將軍軍務要緊，就不用抽人手護送我了，我自己會回去。”
語畢，便吩咐船夫掉了頭。
武官見狀也沒再堅持，號令部屬，加速往東疾行而去。
小茉扭頭看了眼遠處的火光黑煙，心有餘悸，問雲桑：
“他們剛才說容氏二房勾連北周要員，那些北周要員……會是什麽人？不會又有人想栽贓郡主吧？”
雲桑搖了搖頭。
這麽大的陣仗，絕不可能是為了栽贓她一個無官無權的女子。
那剛才武官說的北周人……
又會是誰？
誰，會勾連容氏的二房？
船下湖水的漣光映著遠處煙火，明晦起伏。
雲桑心思百轉，驀然想起蓮池畫舫交錯間，被飄蕩簾影遮擋住的驚鴻一瞥，想起昨夜離開禪堂時，異樣而相似的感覺——
那看不見的目光，定定凝在了她的身上，讓她的一顆心仿佛被層層繩線罩纏，一瞬勒緊。
“倘若……北周新帝有意招降老夫，郡主覺得，老夫是該降，還是不降呢？”
雲桑遽然擡眸，轉身望向東渠上方的濃煙滾滾，心跳陡滯，良久一動未動。
*
蕭珍宜從別院出來，見蕭昶和雲桑一前一後離開了島，心中積攢的羞辱與憤怒愈加難捱。
她拉下顏面過來道歉，那丫頭竟然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撇下她和王兄就往外走。
等候在船上的蔡嬤嬤道：“依奴婢說，郡主就不該過來給她道歉，那丫頭之前就是故意套郡主的話，郡主抵死不認就好了。”
“可我已經都認了，又有什麽辦法？”
蕭珍宜掐緊袖口，“海港那晚我其實就該聽你的勸，照母親說的那樣，砍殺些人，把罪名推到那丫頭身上就好，不該拿自己去作戲……”
一番苦肉計沒博到容子期幾分憐惜，反倒讓那丫頭看出了破綻，待父親回京，這事若瞞不住，還要牽連母親受責。
蔡嬤嬤道：“昨日郡主為救奴婢才著了那丫頭的算計，奴婢今日就是豁出性命，與那丫頭同歸於盡，也不會讓她擋了郡主的道！”
郭夫人說過，只要那姓雲的丫頭嫁不了容侍中，大將軍又須得同容氏結親，就只能讓珍宜郡主代替嫁過去。
“奴婢已經安排了人跟住那北蠻丫頭，這裏是湖域，什麽意外都有可能發生。”
蕭珍宜反應過來蔡嬤嬤的意思，不禁愕然：“你要……”
她視線游移，“可萬一這事被父王知道……”
蔡嬤嬤道：“她不死，這些事才會被大將軍知道！郡主放心，這次安排的人手都是機敏可靠之人，不會留下任何破綻。就算以後大將軍真起疑了，但那丫頭已經死了，大將軍又需要人維系與容氏的婚約，能把郡主你怎麽樣？”
蕭珍宜仍有些舉棋不定。
她見識過雲桑的手段，不敢輕易冒險。
這時，一名被蔡嬤嬤派去跟蹤雲桑的家奴，在岸邊躍下小舟，過來稟報道：
“平章郡主剛才去了東渠那邊，半途被士兵勸返。聽說東渠那邊在搜捕北周奸細，到處都是水兵，亂的不得了！”
蔡嬤嬤道：“那姓雲的丫頭現在去哪兒了？”
家奴道：“她原本朝這邊返行了一陣，可中途不知為什麽，又掉頭往碧落島那邊去了！”
蔡嬤嬤急道：“那你還不趕緊跟過去？”
家奴道：“虎賁尉下令把渠瞭和碧落島之間的水域都封禁了，我們的船再往前就會被水兵發現，小的沒了主意，這才回來請示嬤嬤。”
蔡嬤嬤思忖片刻，轉頭對蕭珍宜道：
“水域都封禁了，那丫頭還要掉頭過去，指不定是要做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現下水兵到處搜捕北周奸細，也正是趁亂出手的好機會！”
蕭珍宜攥著袖口，躊躇半響，終是下定決心，吩咐道：
“碧落島南側就是郭家的蓮塢，我親自過去，應是能把人手送進那片水域。”
*
碧落島位於嵐川之東，距離東渠的入海口不遠。
適才北府兵炸毀東渠瞭臺，利用坍塌的建築徹底堵住連通入海的渠道，連番幾次的沈悶轟響，傳進碧落島上的閣臺裏，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窗邊案後，呂聖契扶刀起身，越窗循聲望出，只見北方天空中濃煙滾滾，空氣中彌散著刺鼻的煙霾氣息。
一名親衛疾步而至：“都督，北府兵的段禎帶兵圍了東渠一帶的水域，用硝石炸了瞭塔，眼下一面到處放火，一面喊話說……說……”
呂聖契盯著親衛：“說什麽？”
“說容氏二郎已經伏誅，都督在江都城的家眷親族也全數被扣住！”
呂聖契陡然震滯，待定住伸，轉頭去看窗畔另一側的寧策：
“你們的行蹤走漏了？”
他受了衛太傅的勸諫，早上悄悄由海港入東渠，前來嵐川密會北周新帝，眼下幾乎就快要被對方說動了，卻不料突發了這樣的變故。
南楚朝堂之中，門閥當道，呂聖契雖出身士族，但家族勢弱，能躋身實權將領之列，全仗軍功。文登海一役，他麾下將領為抵突厥近三萬斷魂鐵騎，拼死力戰，事後他為部屬請封軍功，朝廷原許了兵部和京畿職位晉遷，誰知後來又被楚帝改封給了幾名毫無軍功的世家子弟，皆是大司徒容晉的族親。
面前的這位北周新帝，雖遠隔千裏之外，卻似一早就看透了連呂聖契自己都不敢宣之於口的憤懣，開出的條件樁樁直擊他內心所糾結之處，實是無法拒絕。
可如今家眷被擒，再多的動心也於事無補。
呂聖契躊躇片刻，扶著刀柄的手慢慢攥緊，繼而“噌——”的拔刀出鞘，對準窗畔寧策：
“陛下厚意，呂某心領，然則某家中尚有兩歲幼子、六旬父母，如今事情敗露，某只能暫扣陛下，方可全人倫親情！”
北府兵聽命於容氏，他想在大司徒面前撇清幹系，換一家老小脫身，只能活捉寧策，別無辦法。
對案處，寧策的目光從窗欞間收回，落向直指自己頸前的刀尖：
“呂都督恭奉椿萱，舐犢之心，朕亦慨念。但都督可曾想過，楚廷既已起疑，就算都督獻朕首級於禦前，也未必能洗清謀逆之嫌？”
呂聖契被說中心裏的隱蔽擔憂，軍刀微微垂低：
“那照陛下說，該當如何？”
寧策道：“都督麾下水師八萬，如今半數皆駐於江都港，若朕有辦法送都督去海港，調兵自保，必能與朝廷博弈一番，未必不能換回家人。”
呂聖契遲疑躊躇，手中兵刃漸漸收回，然這時，閣外又驟然傳來一陣轟隆巨響，震心離得很近，晃落房梁上的積塵淅瀝灑落。
在外瞭望的親衛奔回急聲道：
“碧落島這邊的水道也被毀了！北府兵的船已經圍過來了！”
呂聖契身為水師統帥，對京畿一帶的水路了然於胸，清楚能從嵐川東行入海的船艦路徑只有這幾處，如今東渠和碧落島的渠口先後被毀，追兵又已圍島，自己絕無逃出的可能！
“某曾受衛太傅大恩，今日得見陛下，亦由衷生敬，然家人骨血親情，實不敢拿來冒險。得罪了！”
提聲之際，手中軍刀已再次襲向寧策。
寧策身後舒華兵刃急出，“鐺”地一聲架住呂聖契的刀鋒。兩側護衛亦紛紛刀劍出鞘，銀光乍起，鏗然呼嘯，瞬時便將案旁的屏風絞得粉碎。
因為事涉機密，雙方帶的人都不多，卻俱是心腹精銳，呂聖契麾下親衛劈開屏風，直刺寧策要害。舒華手腕一抖，手中劍光銀弧潑灑，擊偏一名親衛刀刃，隨即側身回刺，劍鋒自下而上穿出，沒入了另一人的咽喉。
屋梁暗處弓弦震響，蓮華箭無虛發，射斃三名越屏而至的親衛。
“先送容衡走。”
寧策靜色吩咐，見對面呂聖契刀挾風雷、再度砍來，擡手猛地掀翻面前酒案，擋下雷霆一擊，木屑紛飛間，順勢起身，抽出暗藏案下的長劍。
呂聖契被木案劈頭蓋臉砸中，收刀不及，刀鋒深深嵌入厚實的案面之中，震得虎口一陣發麻，又見寧策案下藏劍，梁上伏兵，與之表面溫謙誠摯的印象截然不是一個路數，不覺暗嘆此人心機城府之深，拔刀後動作不禁多了幾分狠厲，橫開六合地大劈而下！
寧策不避不躲，將手中長劍斜斜一引，蓮華從梁上縱身而落，腰間軟劍急甩而出，順著寧策長劍引開的空檔，一道銀亮弧光擊中呂聖契握刀的手腕。
呂聖契痛哼出聲，腕間頓時鮮血直湧，人也因受力失衡跌撞到一旁的窗棱上。
窗扇被撞了開。
不遠處的水面上正泊著北府兵駛來的湖船，循聲望見窗後景象，船上士兵當即疾聲示警，又連番射出帶著火星的鳴鏑，呼嘯著劃過嵐川上空：
“在那邊！”
“那邊有人！”
越來越多的兵船，駛圍了過來。
呂聖契心中愈加慌急，轉身使出沙場破甲的剛猛招式，再度向寧策攻去。
蓮華揮動軟劍迎擋而上。
兩方兵刃電光石火相交，蓮華陡然繃直軟劍，“錚”一聲貼著呂聖契的刀脊滑入。呂聖契連忙撤刀欲擋，然軍刀沈重，難敵軟劍靈巧陰毒，蓮華手腕一抖，劍身如蛇般纏上呂聖契胳膊，沿臂拉劃而上，一計血肉悶響，便已大力割開了他頸下皮肉。
呂聖契手中軍刀落地，擡手壓住傷口，踉蹌後退。旁邊與舒華纏鬥的親衛見狀俱是大駭，舒華抓住破綻，手中劍光翻轉，趁此一瞬，掠圓而出，頃刻劃破數人咽喉。
蓮華躍身上前，右手執劍，左手拔出腰刀架到呂聖契脖子上，轉頭等候寧策示意：
“陛下？”
樓梯處容衡拄著手杖攀了上來，像是剛聽說了消息，雙眼通紅：
“我二弟怎麽了？誰說他伏誅了？到底是怎麽回事，誰把這些事說出去的！”
他此番南下，事事謹慎小心，即使一直躲在暗處，也特意讓寧策手下精通易容的舒華給自己改變了身形相貌。他二堂弟容嶦出身容氏二房，又做過執掌海貿的太府卿，在江都本地的人脈和勢力無人可及，怎麽可能就這麽輕易走漏了風聲，還被對方毫無征兆地就動手除掉！
容衡盯著被蓮華制住的呂聖契，一瘸一拐地走上前：
“是不是你……”
他才歷滅族不久，如今又失堂弟，情緒蜂擁難控，扔了手杖，撲過去揪住呂聖契的衣襟，“是不是你告的密？”
蓮華試圖拉開容衡，卻不料對方竟用了蠻力，架在呂聖契脖子上的刀刃劃割壓進肩骨，瞬時拉出汩汩鮮血。
寧策看了眼舒華，“帶他走。”
舒華頜首領命，手中劍柄翻轉，狠擊在容衡腦後。容衡癱軟暈倒，被舒華和蓮華架住，擡下樓梯。
呂聖契跌倒在破碎的屏風旁，手摁住傷口，衣袍早已被鮮血浸透，擡眼見寧策走到自己面前，自知無力相搏：
“你動手吧。”
寧策沈默一瞬，俯身拾起腳邊滾落在地的酒壺，在手裏慢慢揭開壺蓋。
“都督出身江陰呂氏旁支，少習兵法，弱冠之年逢齊楚交戰，投戍邊境，遇東齊突襲，領麾下五十人力守碁縣，焚齊輜重二十車，擢升正七品前營副將。永康二年，平定襄陽寇亂，升昭武校尉，其後卻因拒與吳郡沈氏旁支聯姻，遭排擠彈劾，西調彭州。自此韜光養晦，鉆研水戰，直至永興四年，南楚攻蜀，都督率輕騎千裏奔襲，解了蕭曁的岷川之圍，之後又領水師在荊門突破蜀軍浮橋，逆流而上，助蕭曁順利拿下成都府，受封從三品水師都督。”
“都督之將才，朕誠心敬慕。”
寧策將手裏的酒壺遞給呂聖契，“然今日事既至此，朕身為大周主君，絕不可能放都督活著離開此處。”
呂聖契接過酒仰頭飲盡，無聲而笑。
他做了十五年的臣子，自是明白從他向寧策舉刀的一刻起，便斷了歸降的可能。他是大楚的水師主帥，於眼下楚周戰局至關重要，既無法歸降，寧策便斷不會讓自己活下去。
“那陛下給呂某個痛快吧。”
他虛弱擡頭，望向面前溫文貴雅的男子，思及對方先前所言，一時情緒翻滾：“某死前能聽陛下一番論功敬慕之言，也算不枉活了這一遭。”
就只是……
放不下被扣的家人……
寧策看著呂聖契，“朕想與都督做個交易，倘若都督肯答應，朕可以性命起誓，必當竭盡全力，救出都督親族。”
*
舒華幫忙將容衡擡下石階，送上停在閣臺底部隱秘水道的小舟，便忙轉身回返。
剛登行片刻，便聞到一股刺鼻的火油氣味。
火星落入潑灑的油漬，烈焰轟然騰起，瞬時便封死了上下通路。舒華捂住口鼻，迅速攀行片刻，仍熬不住被熊熊焰煙逼得後退，頭頂上方甚至開始有燒坍的石塊接連墜下，她嘗試許久，無奈重返水道，下令啟舟。
蓮華急道：“陛下還在閣臺裏！”
舒華喘著氣道：“現在整個臺基都燒塌了！我們只能想辦法繞到外面再找登閣的途徑！”
“外面全是士兵，少說上千人，就你現在這幅樣子，繞出去還不是只有送死！”
蓮華搶過舒華手裏的長劍，連同自己的腰刀和弓箭一起佩到身上，“陛下我去救，你送容大公子去海港，讓鼎臣哥帶那邊船上的人過來援手！”
語畢縱身躍回岸上，看著蕩遠小舟上的舒華，“趕緊走，帶人過來！這邊的圍兵一會兒肯定越來越多！”
舒華望向蓮華，又扭頭看了眼甲板上昏迷的容衡，狠咬牙關，取過船夫手裏長槳，大力順流推舟。
小舟沿著石臺灌木遮掩的密道，一路駛至一片較寬的水域。
舒華取過竹篙，將船撐離水流湍急處，一擡眼，卻見林坡彎角處有一船迎面行來。她連忙放下竹篙，反手抽出背上佩刀，視線凝警，待看清對面船頭之人，又不禁陡然僵住。
雲桑站在船頭，也望見了這邊的舒華。
心中的猜測被坐實，她一時百般滋味難辨，啟唇難言。
舒華亦不禁沈默無聲，待兩船撞到彼此，方才回神垂眼，喚了聲：
“郡主……”
雲桑見舒華渾身是血，握著刀柄的手不斷顫抖，顯然剛歷惡戰，已盡力竭。
她掃了眼舟上的人，問道：
“你們其他的人呢？”
舒華動了動唇，卻終是沒有回答。
她還記得舜華差點兒死在南楚人手裏的那晚，記得在汝水河畔棄他們而去的雲桑，相依相偎地跟容氏的少主站在一起……
林坡後，密集的兵船擊槳聲由遠及近地傳來。
雲桑示意船夫用連船索將兩只船並靠到一起，踏過甲板，解開鬥篷披到舒華身上：
“士兵馬上過來了，你躲不掉，趕緊上我的船，待在船艙裏。我的婢女會送你們去海港，我有艘船申時出發北上，能帶你們一起走。”
小茉帶著船夫過來，擡起昏迷的容衡，舒華被雲桑系上了鬥篷，一時心緒紛雜，下意識俯身幫忙搭了把手，將容衡挪至了對面船艙之中。
待出了艙，擡頭眼卻見雲桑仍停在自己來時的小舟上，正持篙挑開船索，用力一撐，將小舟掉頭朝返灌林間的水道。
舒華急道：“郡主！你……”
昔日的主仆二人，隔舟相望一瞬。
舒華隱有所悟，心頭的戒備坍塌崩裂，跪地叩首，含淚擡頭：
“郡主若還肯念昔日情分……陛下他，他……”
事至此時，也唯有雲桑的身份，或可在危急時刻博一線生機。
“他在碧落島，對嗎？”
雲桑其實早已猜到，循著小舟掉頭的方向看了眼。
入目之處，濃煙滾滾，火光沖天。
“若我申時還趕不到海港，幫我跟婉凝道聲珍重。”
雲桑撂下吩咐，隨即用力撐篙離開。
她沒有直接沿水道抵達盡頭，而是半途停了船，攀上島側一片花圃林地，回憶著早上許長史圖紙上的細節，尋到了假山磯石下的水瀑。
這裏有一處連通活水的暗渠，平日作花園灌溉之用。因為遠離臨湖之處，想必還沒被北府兵放的火波及到。
雲桑扯開洞口藤蔓，彎腰入內，扶著潮濕的石壁快步向前。越往裏走，腳下的積水逐漸越深，直至齊胸。
空氣裏，彌散著刺鼻的硫磺火油味。
鉆過一處龍口形狀的基墻，空間驟然開闊。她摸索到槽沿，攏住浸濕的衣裙艱難爬上岸，隨即擡頭尋到梯臺，迅速朝閣內而上。
閣臺內到處都是煙塵和坍塌聲，夾雜著時遠時近的士兵搜尋聲。
雲桑不敢耽擱，急切登樓，每入一層，目光焦灼四下巡逡。
樓下的士兵聲響越來越近，她加快了步速，又奔入一間槅門，隨即陡然停下步子，僵滯地頓在原地。
槅門內煙霧彌漫，寧策手中的長劍正從呂聖契心口抽出，“噗”的帶出大股噴血，濺滿了他的衣袖袍角。
仿佛感應到什麽，他側頭望來，目光觸撞到槅門旁的少女，亦是剎那泠然。
湖風從破碎的窗棱間湧入。
青白色的濃煙，在沈默對望的兩人間彌卷散開。
雲桑恍覺透不過氣，可人卻如灌了鉛一般，挪不動分毫。
視線倉皇垂落，盯著呂聖契屍體旁不斷擴散開的血泊，再又微微上移，見寧策手裏的長劍動了動，滴著鮮血，朝著自己的方向擡了起來。
“你配嗎？為了一個突厥男人，舍棄我，舍棄大周……”
“從你踏出洛陽城的那一刻起，你對我而言，就已經什麽都不是了！”
“小時候我想不明白，為什麽祖父就非得殺我的貍奴。”
“現在，我懂了。”
……
雲桑睫毛輕顫，心口的窒息感像是從喉間蔓延到了眼角，塞堵得發澀。
她早就知道，他恨毒了自己。
重逢之際，也必是他取自己性命之時。
可她為什麽……
就傻到非得要來呢？
她明明就只是為了接應許長史，才找來碧落島的，不是嗎？
早在她跟著容子期逃離洛陽，甚至更早，在她用他們的骨肉算計他時，早在她決意與固亞什訂婚離開時，她就已經做好了要與眼前男子死生不覆相見的準備！
可為什麽……
還是非得來呢？
雲桑用力吸了口氣，湧進肺腑的濃煙逼出了眼角酸澀，視線朦朧間，聽見朝自己走來的腳步聲。
她擡起頭，望向逼近身前的人。
熟悉的溫柔眸裏，只餘陰霾翻湧。
手中長劍破空，銳響冷厲，徑直向她頸側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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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鴿子]
估計寶子們看到這裏多半想接著往下看，我盡快把下一章擡上來，爭取周一晚上。
所以之前建議囤文，但看後臺還是有很多寶子在追更。作者真的很感激，以後追更的評論我都會發紅包，以表達沒法日更的歉意[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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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桑早起在別院用完膳, 許長史找了過來：
“朱主簿說郡主在打聽出湖域的路徑，早上直接把東渠一帶的地形圖和島嶼建築的營造圖樣都給卑職了。”
蕭昶讓兵馬封了嵐川的出入口, 雲桑想要去海港送別婉凝，就只能另尋其他的途徑。
許長史拿出幾卷圖紙，“嵐川東面有支流匯入海，附近島嶼間有幾條不常用的水渠可容小船通行，卑職研究了一下……”
他指著圖上位置，“感覺東渠最為合適, 水深渠寬，方便行船，雖然附近有瞭塔，但到時候可以讓朱主簿想辦法幹擾一下。”
雲桑研究了會兒圖紙。
“別再麻煩三三郎的人了。”
容子期現在要應付族中長輩，她不想多給他惹麻煩。
“我們換條不用驚動瞭塔的路好了。”
她指著碧落島旁一條相對窄小些的渠道，“這裏能走嗎？”
許長史看了下，“這道渠連著排水道, 底部可能有柵欄之類的，卑職得先去確認一下。”
雲桑送了許長史離開, 自己也思忖著去找找合適的窄船，誰知剛出中門，便撞見蕭昶帶著蕭珍宜走進來。
蕭昶揮退仆從，示意蕭珍宜上前：
“去賠禮吧。”
蕭珍宜眼眶微腫，低垂視線，被蕭昶催促著上前, 並不正眼看雲桑, 屈膝道：
“前日的事，是我底下的人自作主張，覺得我從前與六郎議過親, 所以……攛掇著要幫我出氣，冒犯了妹妹，都是我的錯，還望妹妹大人大量，別再計較了。”
雲桑看了眼蕭昶。
蕭昶挑了下眉，一副“說了讓她給你賠罪，這不就辦到了”的神情。
雲桑道：“事情既然是珍宜郡主被攛掇的，那冤有頭債有主，昨日就該讓我殺了那個嬤嬤。”
蕭珍宜攥著袖口，站直起身，“攛掇我的不是蔡嬤嬤，是婢女迎春和雲杉，都已經讓我吩咐打殺了。”
雲桑盯著蕭珍宜，又掃了眼她旁邊的蕭昶，咬了咬嘴角，擡腳越過他們，快步離開。
蕭昶忙上前攔她，“你又怎麽了？話還沒說完呢！”
他昨晚不顧珍宜哭得淚水漣漣，又是罵又是擡出父親來恫嚇，逼著她來低頭道歉，說好了不管雲桑怎麽發作，都得老實受著！可現在這位菩薩連話都不肯聽了，還怎麽勸和？
雲桑道：“你還有什麽話要說？說你那邊的替罪羊也已經找好了，準備下獄砍頭了嗎？”
蕭昶道：“倒還沒來得及下獄……”
雲桑實不想理他，繼續往前走，蕭昶追在身後：
“阿梓！”
這時，一名長陵王府的親衛滿頭大汗地疾步奔來，朝蕭昶匆匆行禮，迅速湊到他耳邊低聲稟報了幾句。
蕭昶陡然變色，再顧不得去追雲桑，掉頭往別院外大步急行，一面下令道：
“陳符信呢？讓他趕緊帶兵來！”
*
嵐川今日風和日麗，梧棲島上舉行著今歲雅集最重要的流觴詩會。
島中庭院臨水，四面連通外庭的門扇大開。太傅衛鋆據主位，其下首依次落座著名士袁明德、慧明，以及郭郡守、容嶦、周勻等地方官員。眾人圍繞著雕渠流水，流觴行令，賦詩興懷，談笑風生。
一輪既畢，侍從重新將盛著酒杯的木盞放入流水中，任其再次循流而下。
木盞飄飄蕩蕩，最後停在了集賢館文士出身的盧克郢面前。
盧克郢正企盼著露臉的機會，見狀心中暗喜，取了酒杯握在手中，與左右含笑致意一番，開口就要準備賦詩。
可就在這時，庭廊那邊傳來一陣驟起的尖叫！
幾名侍從踉蹌奔近，絆倒在渠邊，有兩人甚至“噗通”掉進流水中，頭撞在渠石上，漾起一片血色。
廊中湧入大批的重甲士兵。北府兵的虎賁尉段禎扶刀上前，一聲令喝圍住庭院，隨即轉身，朝踏廊而入的容子期抱拳行禮：
“容侍中。”
北府兵聽命於門下省，段禎又是容氏三房的姻親，收到容子期傳令後，當即發兵嵐川，徑直殺入了湖域。
衛鋆在主位上站起身，“子期，這是在做什麽？”
容子期沿廊徐步走來，玉簪寬袍，袖口染血，朝衛鋆回望一瞬，又移向下首處的容嶦。
容嶦和郭通等人也已站了起來，無措而戒備地看著步步逼近的容子期。
“六弟，你……”
容嶦話音未落，段禎已領了容子期的示意，大步上前將他一把拽過，摁跪在廊階前，“鏗——”一聲拔出佩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周圍的貴客們見狀，俱是惶恐喊叫出聲，卻被圍住庭院的北府兵抽出兵刃制止住。幾名膽小的文士試圖越過花叢逃走，被追上來的士兵執戟重擊在膝窩，淒厲慘叫著撲倒在地。
容嶦垂目看了眼架在脖子上的銀刃，抑著呼吸，質問道：
“你這是什麽意思，六弟？太府卿的位子我已經讓了，叔祖……叔祖那邊的事，我也做不了主，你……”
“我知道你做不了主。”
容子期緩緩踏下廊階，“能做主的那些人，現在都跟你的妻兒一起，被扣在江都城的二房主宅裏，等我發落。”
容嶦愕然擡頭，顧不得刀刃在脖子上拉出一道血痕。
“你，你瘋了！對長老和血親用武，違逆宗法……”
“誰的宗法？二堂兄你的宗法嗎？”
容子期俯身看著容嶦，俊美的五官緊繃著，嘴角卻抽出一道笑：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一直覬覦著我的少主之位，所以暗中勾結容衡，幫他游說大楚朝臣倒戈，你，呂聖契，還有……”
他朝衛鋆的方向看了眼，沒繼續，擡手抽出髻間玉簪，遞到容嶦面前：
“不是想做容氏的繼位者嗎？告訴我，容衡現在在哪裏，我就把這個給你。”
容嶦此刻早已是心驚膽裂，不敢置信！
他暗中接應容衡南下之事，處處謹慎機密，絕無走漏風聲的可能！
怎麽會這樣？
怎麽會這樣！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容衡……容衡不是死在淮陰了嗎……”
他顫抖著聲試圖辯解，可話音剛落，就見一名士兵拎著一物匆匆而至，扔在了廊階之上。容嶦定睛望去，見竟是自己胞弟容岫的頭顱，禁不住遽然肝膽俱裂，嚎哭出聲。
容子期冷聲道：“我再問你一次，容衡在哪兒？再耗下去，送來的人頭就是你兒子的。”
容嶦伏在地上，抽著氣用力平覆呼吸，擡眼看向容子期，幾經掙紮，終是顫聲開口道：
“東……東渠那邊……”
容子期看了眼段禎，段禎當即收刀領命，帶著幾名親衛迅速離去。
容嶦被松開了挾持，癱軟下去，隨即撐著身試圖爬起來，手剛扶到臺階便被容子期伸腳踩了住，那支象征著容氏繼承人的玉簪再次遞到了他面前。
“二堂兄不要這個了嗎？”
容子期湊近容嶦，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清的聲音，低聲嗤笑道：
“上輩子二堂兄拿這簪子，不是……拿得挺順手嗎？”
容嶦錯愕擡眼，剛對上容子期目光的一剎，驟覺脖頸一窒。
玉簪被狠狠刺進了容嶦頸側，又大力拔出，“噗”的帶出一股鮮紅的噴血！
庭廊上，蕭昶帶著人匆匆奔來，恰將容嶦捂頸倒下的一幕盡收眼底，一時張大了嘴，將還握簪俯視的容子期拽開。
“容綏！你瘋了！”
蕭昶看向容子期，只見他鳳眸血紅，長發因為失了玉簪綰束而淩亂散落，又聞到他身上辛烈的藥石味道，不敢置信：
“你……吃五石散了？”
容子期甩開蕭昶的手，扭頭看了眼他帶來的兵馬。
“容氏二房勾連北周，容嶦業已認罪伏誅，容衡此刻就在嵐川，不出意外……”
他視線緩緩移回到蕭昶臉上，“大周的那位新帝，也在這兒。殿下要拿軍功跟蜀王爭權，今日就是最好的機會。”
*
蕭昶急慌慌離開了別院，雲桑雖不知是出了什麽事，卻巴不得他被瑣事纏住，免得盯著自己沒法去海港。
她帶著小茉，離島上了艘小舟。
剛行出不久，就見遠處幾艘由長槳發力的內湖兵船，朝東疾行而來。船舷處重甲士兵林立，遙遙看見雲桑的小舟，士兵提聲喝喊，將幾支白羽箭射落阻於船前。
“發生什麽事了？”
雲桑將被箭矢嚇到的小茉朝後護開。
兵船上領頭的武官是陳符信的副將，“郡主恕罪！末將奉了長陵王之命，前去東渠擒拿敵逆！郡主請速速掉頭回行，不可再往東進！”
說完就指揮部屬抽調人手，要護送雲桑回返。
雲桑制止住他，問道：“什麽敵逆？你把事情說清楚。”
該不會……又要牽扯到她的那些戰俘？
武官耽誤不起時間，遲疑一瞬，“容氏二房勾連了北周要員，眼下那些北周人就在嵐川。容二郎君已認罪伏誅，足見消息確切，還請郡主立刻返行！”
說話間，幾名士兵已經取了連船索，準備搭板上到雲桑的小舟。
這時，東面島嶼的上方，鳴鏑的哨音銳利劃破天際，緊隨著“轟隆——”一聲巨響，火光翻攪著黑色濃煙沖天而出，騰湧向上。
另一側的戰船傳來號令——
“東渠入海口已毀！虎賁尉有令，東面島嶼劃為三區，北起渠瞭，南至碧落，所有建築、草木、洞澗逐一搜查，不得遺漏！”
武官連忙出聲應令，又扭頭看了眼正準備搭板的士兵。
雲桑道：“將軍軍務要緊，就不用抽人手護送我了，我自己會回去。”
語畢，便吩咐船夫掉了頭。
武官見狀也沒再堅持，號令部屬，加速往東疾行而去。
小茉扭頭看了眼遠處的火光黑煙，心有餘悸，問雲桑：
“他們剛才說容氏二房勾連北周要員，那些北周要員……會是什麽人？不會又有人想栽贓郡主吧？”
雲桑搖了搖頭。
這麽大的陣仗，絕不可能是為了栽贓她一個無官無權的女子。
那剛才武官說的北周人……
又會是誰？
誰，會勾連容氏的二房？
船下湖水的漣光映著遠處煙火，明晦起伏。
雲桑心思百轉，驀然想起蓮池畫舫交錯間，被飄蕩簾影遮擋住的驚鴻一瞥，想起昨夜離開禪堂時，異樣而相似的感覺——
那看不見的目光，定定凝在了她的身上，讓她的一顆心仿佛被層層繩線罩纏，一瞬勒緊。
“倘若……北周新帝有意招降老夫，郡主覺得，老夫是該降，還是不降呢？”
雲桑遽然擡眸，轉身望向東渠上方的濃煙滾滾，心跳陡滯，良久一動未動。
*
蕭珍宜從別院出來，見蕭昶和雲桑一前一後離開了島，心中積攢的羞辱與憤怒愈加難捱。
她拉下顏面過來道歉，那丫頭竟然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撇下她和王兄就往外走。
等候在船上的蔡嬤嬤道：“依奴婢說，郡主就不該過來給她道歉，那丫頭之前就是故意套郡主的話，郡主抵死不認就好了。”
“可我已經都認了，又有什麽辦法？”
蕭珍宜掐緊袖口，“海港那晚我其實就該聽你的勸，照母親說的那樣，砍殺些人，把罪名推到那丫頭身上就好，不該拿自己去作戲……”
一番苦肉計沒博到容子期幾分憐惜，反倒讓那丫頭看出了破綻，待父親回京，這事若瞞不住，還要牽連母親受責。
蔡嬤嬤道：“昨日郡主為救奴婢才著了那丫頭的算計，奴婢今日就是豁出性命，與那丫頭同歸於盡，也不會讓她擋了郡主的道！”
郭夫人說過，只要那姓雲的丫頭嫁不了容侍中，大將軍又須得同容氏結親，就只能讓珍宜郡主代替嫁過去。
“奴婢已經安排了人跟住那北蠻丫頭，這裏是湖域，什麽意外都有可能發生。”
蕭珍宜反應過來蔡嬤嬤的意思，不禁愕然：“你要……”
她視線游移，“可萬一這事被父王知道……”
蔡嬤嬤道：“她不死，這些事才會被大將軍知道！郡主放心，這次安排的人手都是機敏可靠之人，不會留下任何破綻。就算以後大將軍真起疑了，但那丫頭已經死了，大將軍又需要人維系與容氏的婚約，能把郡主你怎麽樣？”
蕭珍宜仍有些舉棋不定。
她見識過雲桑的手段，不敢輕易冒險。
這時，一名被蔡嬤嬤派去跟蹤雲桑的家奴，在岸邊躍下小舟，過來稟報道：
“平章郡主剛才去了東渠那邊，半途被士兵勸返。聽說東渠那邊在搜捕北周奸細，到處都是水兵，亂的不得了！”
蔡嬤嬤道：“那姓雲的丫頭現在去哪兒了？”
家奴道：“她原本朝這邊返行了一陣，可中途不知為什麽，又掉頭往碧落島那邊去了！”
蔡嬤嬤急道：“那你還不趕緊跟過去？”
家奴道：“虎賁尉下令把渠瞭和碧落島之間的水域都封禁了，我們的船再往前就會被水兵發現，小的沒了主意，這才回來請示嬤嬤。”
蔡嬤嬤思忖片刻，轉頭對蕭珍宜道：
“水域都封禁了，那丫頭還要掉頭過去，指不定是要做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現下水兵到處搜捕北周奸細，也正是趁亂出手的好機會！”
蕭珍宜攥著袖口，躊躇半響，終是下定決心，吩咐道：
“碧落島南側就是郭家的蓮塢，我親自過去，應是能把人手送進那片水域。”
*
碧落島位於嵐川之東，距離東渠的入海口不遠。
適才北府兵炸毀東渠瞭臺，利用坍塌的建築徹底堵住連通入海的渠道，連番幾次的沈悶轟響，傳進碧落島上的閣臺裏，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窗邊案後，呂聖契扶刀起身，越窗循聲望出，只見北方天空中濃煙滾滾，空氣中彌散著刺鼻的煙霾氣息。
一名親衛疾步而至：“都督，北府兵的段禎帶兵圍了東渠一帶的水域，用硝石炸了瞭塔，眼下一面到處放火，一面喊話說……說……”
呂聖契盯著親衛：“說什麽？”
“說容氏二郎已經伏誅，都督在江都城的家眷親族也全數被扣住！”
呂聖契陡然震滯，待定住伸，轉頭去看窗畔另一側的寧策：
“你們的行蹤走漏了？”
他受了衛太傅的勸諫，早上悄悄由海港入東渠，前來嵐川密會北周新帝，眼下幾乎就快要被對方說動了，卻不料突發了這樣的變故。
南楚朝堂之中，門閥當道，呂聖契雖出身士族，但家族勢弱，能躋身實權將領之列，全仗軍功。文登海一役，他麾下將領為抵突厥近三萬斷魂鐵騎，拼死力戰，事後他為部屬請封軍功，朝廷原許了兵部和京畿職位晉遷，誰知後來又被楚帝改封給了幾名毫無軍功的世家子弟，皆是大司徒容晉的族親。
面前的這位北周新帝，雖遠隔千裏之外，卻似一早就看透了連呂聖契自己都不敢宣之於口的憤懣，開出的條件樁樁直擊他內心所糾結之處，實是無法拒絕。
可如今家眷被擒，再多的動心也於事無補。
呂聖契躊躇片刻，扶著刀柄的手慢慢攥緊，繼而“噌——”的拔刀出鞘，對準窗畔寧策：
“陛下厚意，呂某心領，然則某家中尚有兩歲幼子、六旬父母，如今事情敗露，某只能暫扣陛下，方可全人倫親情！”
北府兵聽命於容氏，他想在大司徒面前撇清幹系，換一家老小脫身，只能活捉寧策，別無辦法。
對案處，寧策的目光從窗欞間收回，落向直指自己頸前的刀尖：
“呂都督恭奉椿萱，舐犢之心，朕亦慨念。但都督可曾想過，楚廷既已起疑，就算都督獻朕首級於禦前，也未必能洗清謀逆之嫌？”
呂聖契被說中心裏的隱蔽擔憂，軍刀微微垂低：
“那照陛下說，該當如何？”
寧策道：“都督麾下水師八萬，如今半數皆駐於江都港，若朕有辦法送都督去海港，調兵自保，必能與朝廷博弈一番，未必不能換回家人。”
呂聖契遲疑躊躇，手中兵刃漸漸收回，然這時，閣外又驟然傳來一陣轟隆巨響，震心離得很近，晃落房梁上的積塵淅瀝灑落。
在外瞭望的親衛奔回急聲道：
“碧落島這邊的水道也被毀了！北府兵的船已經圍過來了！”
呂聖契身為水師統帥，對京畿一帶的水路了然於胸，清楚能從嵐川東行入海的船艦路徑只有這幾處，如今東渠和碧落島的渠口先後被毀，追兵又已圍島，自己絕無逃出的可能！
“某曾受衛太傅大恩，今日得見陛下，亦由衷生敬，然家人骨血親情，實不敢拿來冒險。得罪了！”
提聲之際，手中軍刀已再次襲向寧策。
寧策身後舒華兵刃急出，“鐺”地一聲架住呂聖契的刀鋒。兩側護衛亦紛紛刀劍出鞘，銀光乍起，鏗然呼嘯，瞬時便將案旁的屏風絞得粉碎。
因為事涉機密，雙方帶的人都不多，卻俱是心腹精銳，呂聖契麾下親衛劈開屏風，直刺寧策要害。舒華手腕一抖，手中劍光銀弧潑灑，擊偏一名親衛刀刃，隨即側身回刺，劍鋒自下而上穿出，沒入了另一人的咽喉。
屋梁暗處弓弦震響，蓮華箭無虛發，射斃三名越屏而至的親衛。
“先送容衡走。”
寧策靜色吩咐，見對面呂聖契刀挾風雷、再度砍來，擡手猛地掀翻面前酒案，擋下雷霆一擊，木屑紛飛間，順勢起身，抽出暗藏案下的長劍。
呂聖契被木案劈頭蓋臉砸中，收刀不及，刀鋒深深嵌入厚實的案面之中，震得虎口一陣發麻，又見寧策案下藏劍，梁上伏兵，與之表面溫謙誠摯的印象截然不是一個路數，不覺暗嘆此人心機城府之深，拔刀後動作不禁多了幾分狠厲，橫開六合地大劈而下！
寧策不避不躲，將手中長劍斜斜一引，蓮華從梁上縱身而落，腰間軟劍急甩而出，順著寧策長劍引開的空檔，一道銀亮弧光擊中呂聖契握刀的手腕。
呂聖契痛哼出聲，腕間頓時鮮血直湧，人也因受力失衡跌撞到一旁的窗棱上。
窗扇被撞了開。
不遠處的水面上正泊著北府兵駛來的湖船，循聲望見窗後景象，船上士兵當即疾聲示警，又連番射出帶著火星的鳴鏑，呼嘯著劃過嵐川上空：
“在那邊！”
“那邊有人！”
越來越多的兵船，駛圍了過來。
呂聖契心中愈加慌急，轉身使出沙場破甲的剛猛招式，再度向寧策攻去。
蓮華揮動軟劍迎擋而上。
兩方兵刃電光石火相交，蓮華陡然繃直軟劍，“錚”一聲貼著呂聖契的刀脊滑入。呂聖契連忙撤刀欲擋，然軍刀沈重，難敵軟劍靈巧陰毒，蓮華手腕一抖，劍身如蛇般纏上呂聖契胳膊，沿臂拉劃而上，一計血肉悶響，便已大力割開了他頸下皮肉。
呂聖契手中軍刀落地，擡手壓住傷口，踉蹌後退。旁邊與舒華纏鬥的親衛見狀俱是大駭，舒華抓住破綻，手中劍光翻轉，趁此一瞬，掠圓而出，頃刻劃破數人咽喉。
蓮華躍身上前，右手執劍，左手拔出腰刀架到呂聖契脖子上，轉頭等候寧策示意：
“陛下？”
樓梯處容衡拄著手杖攀了上來，像是剛聽說了消息，雙眼通紅：
“我二弟怎麽了？誰說他伏誅了？到底是怎麽回事，誰把這些事說出去的！”
他此番南下，事事謹慎小心，即使一直躲在暗處，也特意讓寧策手下精通易容的舒華給自己改變了身形相貌。他二堂弟容嶦出身容氏二房，又做過執掌海貿的太府卿，在江都本地的人脈和勢力無人可及，怎麽可能就這麽輕易走漏了風聲，還被對方毫無征兆地就動手除掉！
容衡盯著被蓮華制住的呂聖契，一瘸一拐地走上前：
“是不是你……”
他才歷滅族不久，如今又失堂弟，情緒蜂擁難控，扔了手杖，撲過去揪住呂聖契的衣襟，“是不是你告的密？”
蓮華試圖拉開容衡，卻不料對方竟用了蠻力，架在呂聖契脖子上的刀刃劃割壓進肩骨，瞬時拉出汩汩鮮血。
寧策看了眼舒華，“帶他走。”
舒華頜首領命，手中劍柄翻轉，狠擊在容衡腦後。容衡癱軟暈倒，被舒華和蓮華架住，擡下樓梯。
呂聖契跌倒在破碎的屏風旁，手摁住傷口，衣袍早已被鮮血浸透，擡眼見寧策走到自己面前，自知無力相搏：
“你動手吧。”
寧策沈默一瞬，俯身拾起腳邊滾落在地的酒壺，在手裏慢慢揭開壺蓋。
“都督出身江陰呂氏旁支，少習兵法，弱冠之年逢齊楚交戰，投戍邊境，遇東齊突襲，領麾下五十人力守碁縣，焚齊輜重二十車，擢升正七品前營副將。永康二年，平定襄陽寇亂，升昭武校尉，其後卻因拒與吳郡沈氏旁支聯姻，遭排擠彈劾，西調彭州。自此韜光養晦，鉆研水戰，直至永興四年，南楚攻蜀，都督率輕騎千裏奔襲，解了蕭曁的岷川之圍，之後又領水師在荊門突破蜀軍浮橋，逆流而上，助蕭曁順利拿下成都府，受封從三品水師都督。”
“都督之將才，朕誠心敬慕。”
寧策將手裏的酒壺遞給呂聖契，“然今日事既至此，朕身為大周主君，絕不可能放都督活著離開此處。”
呂聖契接過酒仰頭飲盡，無聲而笑。
他做了十五年的臣子，自是明白從他向寧策舉刀的一刻起，便斷了歸降的可能。他是大楚的水師主帥，於眼下楚周戰局至關重要，既無法歸降，寧策便斷不會讓自己活下去。
“那陛下給呂某個痛快吧。”
他虛弱擡頭，望向面前溫文貴雅的男子，思及對方先前所言，一時情緒翻滾：“某死前能聽陛下一番論功敬慕之言，也算不枉活了這一遭。”
就只是……
放不下被扣的家人……
寧策看著呂聖契，“朕想與都督做個交易，倘若都督肯答應，朕可以性命起誓，必當竭盡全力，救出都督親族。”
*
舒華幫忙將容衡擡下石階，送上停在閣臺底部隱秘水道的小舟，便忙轉身回返。
剛登行片刻，便聞到一股刺鼻的火油氣味。
火星落入潑灑的油漬，烈焰轟然騰起，瞬時便封死了上下通路。舒華捂住口鼻，迅速攀行片刻，仍熬不住被熊熊焰煙逼得後退，頭頂上方甚至開始有燒坍的石塊接連墜下，她嘗試許久，無奈重返水道，下令啟舟。
蓮華急道：“陛下還在閣臺裏！”
舒華喘著氣道：“現在整個臺基都燒塌了！我們只能想辦法繞到外面再找登閣的途徑！”
“外面全是士兵，少說上千人，就你現在這幅樣子，繞出去還不是只有送死！”
蓮華搶過舒華手裏的長劍，連同自己的腰刀和弓箭一起佩到身上，“陛下我去救，你送容大公子去海港，讓鼎臣哥帶那邊船上的人過來援手！”
語畢縱身躍回岸上，看著蕩遠小舟上的舒華，“趕緊走，帶人過來！這邊的圍兵一會兒肯定越來越多！”
舒華望向蓮華，又扭頭看了眼甲板上昏迷的容衡，狠咬牙關，取過船夫手裏長槳，大力順流推舟。
小舟沿著石臺灌木遮掩的密道，一路駛至一片較寬的水域。
舒華取過竹篙，將船撐離水流湍急處，一擡眼，卻見林坡彎角處有一船迎面行來。她連忙放下竹篙，反手抽出背上佩刀，視線凝警，待看清對面船頭之人，又不禁陡然僵住。
雲桑站在船頭，也望見了這邊的舒華。
心中的猜測被坐實，她一時百般滋味難辨，啟唇難言。
舒華亦不禁沈默無聲，待兩船撞到彼此，方才回神垂眼，喚了聲：
“郡主……”
雲桑見舒華渾身是血，握著刀柄的手不斷顫抖，顯然剛歷惡戰，已盡力竭。
她掃了眼舟上的人，問道：
“你們其他的人呢？”
舒華動了動唇，卻終是沒有回答。
她還記得舜華差點兒死在南楚人手裏的那晚，記得在汝水河畔棄他們而去的雲桑，相依相偎地跟容氏的少主站在一起……
林坡後，密集的兵船擊槳聲由遠及近地傳來。
雲桑示意船夫用連船索將兩只船並靠到一起，踏過甲板，解開鬥篷披到舒華身上：
“士兵馬上過來了，你躲不掉，趕緊上我的船，待在船艙裏。我的婢女會送你們去海港，我有艘船申時出發北上，能帶你們一起走。”
小茉帶著船夫過來，擡起昏迷的容衡，舒華被雲桑系上了鬥篷，一時心緒紛雜，下意識俯身幫忙搭了把手，將容衡挪至了對面船艙之中。
待出了艙，擡頭眼卻見雲桑仍停在自己來時的小舟上，正持篙挑開船索，用力一撐，將小舟掉頭朝返灌林間的水道。
舒華急道：“郡主！你……”
昔日的主仆二人，隔舟相望一瞬。
舒華隱有所悟，心頭的戒備坍塌崩裂，跪地叩首，含淚擡頭：
“郡主若還肯念昔日情分……陛下他，他……”
事至此時，也唯有雲桑的身份，或可在危急時刻博一線生機。
“他在碧落島，對嗎？”
雲桑其實早已猜到，循著小舟掉頭的方向看了眼。
入目之處，濃煙滾滾，火光沖天。
“若我申時還趕不到海港，幫我跟婉凝道聲珍重。”
雲桑撂下吩咐，隨即用力撐篙離開。
她沒有直接沿水道抵達盡頭，而是半途停了船，攀上島側一片花圃林地，回憶著早上許長史圖紙上的細節，尋到了假山磯石下的水瀑。
這裏有一處連通活水的暗渠，平日作花園灌溉之用。因為遠離臨湖之處，想必還沒被北府兵放的火波及到。
雲桑扯開洞口藤蔓，彎腰入內，扶著潮濕的石壁快步向前。越往裏走，腳下的積水逐漸越深，直至齊胸。
空氣裏，彌散著刺鼻的硫磺火油味。
鉆過一處龍口形狀的基墻，空間驟然開闊。她摸索到槽沿，攏住浸濕的衣裙艱難爬上岸，隨即擡頭尋到梯臺，迅速朝閣內而上。
閣臺內到處都是煙塵和坍塌聲，夾雜著時遠時近的士兵搜尋聲。
雲桑不敢耽擱，急切登樓，每入一層，目光焦灼四下巡逡。
樓下的士兵聲響越來越近，她加快了步速，又奔入一間槅門，隨即陡然停下步子，僵滯地頓在原地。
槅門內煙霧彌漫，寧策手中的長劍正從呂聖契心口抽出，“噗”的帶出大股噴血，濺滿了他的衣袖袍角。
仿佛感應到什麽，他側頭望來，目光觸撞到槅門旁的少女，亦是剎那泠然。
湖風從破碎的窗棱間湧入。
青白色的濃煙，在沈默對望的兩人間彌卷散開。
雲桑恍覺透不過氣，可人卻如灌了鉛一般，挪不動分毫。
視線倉皇垂落，盯著呂聖契屍體旁不斷擴散開的血泊，再又微微上移，見寧策手裏的長劍動了動，滴著鮮血，朝著自己的方向擡了起來。
“你配嗎？為了一個突厥男人，舍棄我，舍棄大周……”
“從你踏出洛陽城的那一刻起，你對我而言，就已經什麽都不是了！”
“小時候我想不明白，為什麽祖父就非得殺我的貍奴。”
“現在，我懂了。”
……
雲桑睫毛輕顫，心口的窒息感像是從喉間蔓延到了眼角，塞堵得發澀。
她早就知道，他恨毒了自己。
重逢之際，也必是他取自己性命之時。
可她為什麽……
就傻到非得要來呢？
她明明就只是為了接應許長史，才找來碧落島的，不是嗎？
早在她跟著容子期逃離洛陽，甚至更早，在她用他們的骨肉算計他時，早在她決意與固亞什訂婚離開時，她就已經做好了要與眼前男子死生不覆相見的準備！
可為什麽……
還是非得來呢？
雲桑用力吸了口氣，湧進肺腑的濃煙逼出了眼角酸澀，視線朦朧間，聽見朝自己走來的腳步聲。
她擡起頭，望向逼近身前的人。
熟悉的溫柔眸裏，只餘陰霾翻湧。
手中長劍破空，銳響冷厲，徑直向她頸側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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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鴿子]
估計寶子們看到這裏多半想接著往下看，我盡快把下一章擡上來，爭取周一晚上。
所以之前建議囤文，但看後臺還是有很多寶子在追更。作者真的很感激，以後追更的評論我都會發紅包，以表達沒法日更的歉意[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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