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 107 章 她與寧策，此生絕無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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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 107 章 她與寧策，此生絕無可……
雲桑出了片刻的神。
問容子期道：“這回你拿了你堂兄太府卿的位子, 他和他家人，是不是……多少有點不高興？”
容子期道：“他不高興又如何？他們二房無非就是老頭子多, 又把容氏能說上話的幾個長老都留在了江都。實則族中子弟每年都是靠著我與父親，才能在朝中謀得一官半職，倚仗甚多。二堂兄從前又跟容衡走得近，現如今大房謀逆被誅，他交出太府卿的職位理所應當。”
雲桑聽他提到容衡，想起什麽, 緩緩開口道：
“上次在你家，你父親問我有沒有聽過容衡的消息，其實……寧策曾告訴我，淮陰解圍後，他見過容衡的一雙兒女。”
容子期擡起眼。
“所以我猜，容衡多半還活著。寧策在文登海誘殺阿什之後，也曾說過他救了容衡。”
雲桑看著容子期, “這件事，我不是有意要瞞你, 那天你父親突然問我，我被他刁難得有些煩了，又不想讓蕭曁得了便宜……”
容子期接過話道：“你說不說都一樣，我也猜到了容衡多半還活著。”
“這次來江都之後，我才知曉，我們三房在北周的三十多處暗樁, 包括之前你在虞川見過的成衣鋪子、商隊, 還有我去洛陽時動用過的暗人、據點，月初時已全部被北周朝廷查封了。能一下子這樣精準地把他們找出來、再賣給北周寧氏的，除了容衡, 也不會有旁人了。”
“我父親其實也擔心容衡沒死，所以才急著讓我來江都。容氏前兩任家主皆出自大房，我父親能繼任，完全是因為他當年動用財力，賭贏了齊楚之戰。之後他為助大楚皇室北伐，耗資巨大，前些年又因為想設計北周太子，將三房自己的錢莊生意折進去大半。”
“他雖是三公國丈，實則也過得如履薄冰，唯恐哪日自己的價值不在，便會被大楚皇室棄如敝履，所以才會在我與姊妹的婚事上極盡算計。此番我若不能讓族中長老答應，把剩在北周和西域的錢莊生意全轉至三房手中，他就要把我妹妹許給長陵王為妾。”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呼吸帶出一絲輕嘲，“我容綏的親妹妹，竟然只能給人做妾。”
雲桑看著容子期，“三三郎……”
靜默片刻，又道：“我送人北上的事，你就不要再管了。剛才你說，你這次來江都是要讓宗老們答應放權，所以昨晚你叔祖特意找來海港，大概也有與你博弈的意圖，你越卷進是非，他們就越能趁機跟你討價還價了。”
容子期望向面前的少女。
她屬實聰慧，一下子就看透了他那位老叔祖的心思，哼哼唧唧了半天，無非就是想拿他的錯處、年紀閱歷作說辭，逼他沒法再開口提要錢莊的事。
“你是覺得我處境可憐，要同情我是嗎？”
容子期移開視線，倒了盞清酒，“我不是想跟你訴苦。只不過，你既願意開口把容衡的事告訴我，我也願意對你坦誠以待，就像你說的，我們從來都是禮尚往來，不占彼此便宜。”
“容衡的消息……實不算什麽。我本就不該瞞你，不值得要什麽回報。”
“怎麽不值得？”
容子期仰頭將酒一飲而盡，“你隱瞞此事，其實……多少是怕會傷害到寧策的利益，對嗎？如今你肯不再顧及他，而對我據實以告，怎麽不值得我回報？”
他借著喉間湧起的一絲酒意，定定凝視向雲桑：
“我並不蠢，阿梓，我知道那日在居巢湖你說的那個……讓你事事在意之人，就是寧策。”
“還有那個舍棄生命家族，跟著你浪跡天涯，事事都肯尊重你意願的人，是……固亞什，對嗎？”
他不想再裝了。
反正昨晚他的失態都被她瞧了去。
從前害怕有些話說出來，連朋友都做不了了，可她那麽聰明，又怎麽可能一點兒疑心都沒起過？
就算一次沒有，那下一次呢？
雲桑回望著容子期，動了動唇，卻終又沈默。
“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容子期放下酒盞，“上次在文登海，固亞什是為了救你才陷入險境的嗎？”
雲桑搖了搖頭。
“那我就想不通了。他怎麽就為你舍棄生命、家族、權益尊榮了？他到現在，不都還是突厥的王子嗎？”
雲桑看著容子期，欲言又止。
車窗外檐日光影，斜斜掠過男子俊美面龐，流轉交替。
她在他面前，總有些許難得的輕松。
因他常讓她想到自己，常覺得似能感同身受，也因為……她前世從未與他有過任何交集，她在他跟前，可以永遠坦坦然然地只做今生的自己，不用去想他們從前有過怎樣的因緣悲喜……
湖風吹起紗簾，波紋般的一鼓一翕。
一如人心，起伏難定。
良久，雲桑低低開口：“昨晚，我在海港的署衙看見了一個徽記，踏著水波的雙翼天馬。那……是你們商行的徽記嗎？”
昨晚她心情紊亂，一瞥之下無暇細想，剛剛談及西域生意和固亞什，她倒終於記了起來。
容子期不知她為何突然提到這個，但還是頜首，“嗯，是容氏下面一家商行的徽記。”
雲桑又問：“這家商行，是不是……會走突厥雲勒川一帶的商道？”
容子期：“你怎麽知道？”
雲勒川靠近西域，離中原十分遙遠，極少有人聽過那邊的商道。
雲桑擡眼與他相望，半晌，用力吸了口氣：
“因為……我在前世，見過這個徽記。”
他幫她送信去突厥，在固亞什的事情上，她欠了他人情，也合該回答他幾番提及的疑問。
“我其實，是重活了一世的人，三三郎。”
雲桑鄭重道：“上輩子，我為北周和親突厥，嫁給了薩鷹古的父汗。老可汗死後，我不想嫁給薩鷹古，一度想要尋死，是固亞什……舍棄了家族名位，帶我逃走。我們在大漠逃亡了七個月，就要逃進西域了，卻在沙祁被薩鷹古找到。之後阿什因我而慘死，身邊的護衛也全都被薩鷹古剝皮抽筋……”
她不願再回想彼時慘景，掐斷思緒，咬了咬嘴角。
隔得片刻，努力讓表情輕松起來：
“剛到沙祁鎮的時候，我見過印著你們商行徽記的馬車。那時，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聽過中原人說話了，也不知道中原是什麽樣的情形，聽到商隊的人說話，就覺得好親切，還跟他們搭訕來著……”
那日天光極好，她沈浸在馬上就要逃出突厥的喜悅裏。固亞什心疼她許久不曾吃過新鮮果蔬，想著接下來路途也不會太艱險，拿心愛的腰刀為她換了幾個清甜的柰果……
雲桑垂著眼眸，又旋即側頭，掩去了眼角的一點濕潤。
日光雲影透過輕紗，落在少女殊麗的面容上，明眸蘊水，氤氳閃爍。
容子期許久無聲。
他從未在雲桑臉上見過這樣的神情，她在他的記憶裏，永遠都是那麽堅韌而倔強……
他下意識動了動唇，心中仍只覺荒謬，可眼前少女的悲傷，又是如此真切。
“你說的這些事……這些……怎麽可能？你，嫁給了突厥老可汗？北周朝廷會做出這樣的事？你表舅那麽寵愛你，還有寧策……”
他還記得汝水畔那人放棄護衛皇城、趕來救她的一幕，“他們就算再想謀利，再不顧情分，也不至於讓你嫁給一個行將朽木的老頭子……”
“我表舅那時病重失智，我自己也犯了些糊塗，寧策……”
雲桑望著簾外的水波，“我出嫁前求過他，但他沒答應幫我。後來老可汗死了，我向朝廷發過幾次急奏，求他接我回去，他也沒回應。再後來……我聽薩鷹古說，寧策跟他做了交易，用我換了突厥的五萬騎兵。”
容子期腦子裏一片思緒混亂，兀自靜坐片刻，又舉杯喝了幾口酒。
一時間，兩人俱是沈默無聲。
這時，畫舫駛抵來時的堤岸閣臺。
守湖的都尉匆匆而至，向雲桑和容子期稟道：
“容侍中、郡主，長陵王殿下來了嵐川，正在閣外下馬！”
雲桑沒想到蕭昶竟然親自來了江都。
她起身下船，跟著都尉去了閣前。
容子期坐在原處，思緒仍有些迷惘紊亂，擡眼見許長史整肅衣冠、準備下船跟上雲桑，出聲喚住他：
“你，過來。”
許長史在船舷處顫巍巍回首，期期艾艾走過來，深揖行禮：
“侍……侍中大人。”
容子期將餘下人等摒退，靜默片刻，盯向許長史：
“我問你，你從前除了往郡主身邊塞男侍，還有沒有鼓動她做過別的什麽事？比如唆使她服用什麽致幻的散劑、仙丹之物？”
許長史一早就預判過容子期定會對自己實施打擊報覆，卻沒想到扣來的罪名是殘害郡主身體的死罪，禁不住腿腳一軟，“嗵”一聲跪倒在地：
“大人明鑒，卑職萬萬不會做損害郡主身體之事！郡主平時連酒都很少喝，偶爾喝些酒，也都是卑職從隴西置辦來的青梅酒，並不太醉人。所謂男侍，卑職其實……其實就只安排過侍中大人那一次！之後的絲竹班子，裏面的樂師……也都是照著侍中大人的樣子選的人……”
容子期也不想相信雲桑會用那些丹藥。
可重生之說，實在太過荒謬無稽。
他怎麽能信？
容子期沈默了會兒，看向還跪在地上的許長史：
“剛才你說什麽絲竹班子？還有照我樣子選的樂師，又是什麽意思？”
許長史心裏咯噔一下，反應過來容子期離開北周時，他的絲竹班子還沒建起來呢！
“就是……就是卑職看郡主之前一直對侍中大人青眼有加，後來大人離開了北周，卑職擔心郡主在府中無聊，就……尋了些與大人形容相似的樂師，偶爾奏樂獻舞，活躍一下氣氛。”
“獻舞？”
容子期冷冷盯著許長史，哼了聲，“你除了這些腌臜伎倆，還會做什麽？”
許長史伏地請罪，又試圖解釋：“卑職編排的舞蹈參考了古畫壁刻，姿態高雅，絕非艷俗……”
容子期嗤笑，“那你跳給我看看，到底有多高雅？”
“這……”
許長史躊躇住，擡頭跟容子期對視一眼，知道逃不過，硬著頭發起身，放松衣袖，舞了幾個動作，“就大概這樣……隨樂轉幾圈……”
容子期簡直沒眼看，撇開眼：
“什麽蛇鼠發癲的動作！”
他望著船外，沈默了片刻，問道：
“她……喜歡看男子跳舞？”
許長史支支吾吾，沒敢答話。
容子期道：“讓你答就答，若敢騙我，建康城你就別想待了。”
“那……那可能，是有點喜歡吧。”
許長史道：“卑職記得郡主有次下雪天用膳，傳了歌舞，看得都沒移開眼……”
容子期冷笑截斷道：“人喝醉了酒才會目不轉睛，這等庸俗不堪入目的把戲，她怎麽可能喜歡？”
許長史連忙附和：“是，是，郡主那晚確實喝了點酒……”
容子期又瞪了許長史一眼。
旋即想起什麽，躑躅了會兒：
“你之前，說你找的樂師與我形容相似。是……她吩咐的嗎？”
“不是，但卑職知道郡主一直喜歡侍中大人，就自作主張……”
容子期道：“你哪只眼睛看出來她一直喜歡我的？我看她倒是一直跟她那個魏王兄長親密的很，後來又急不可耐地要嫁突厥王子。”
“不是，不是！”
許長史這下終於找到了投誠拍馬的機會：
“卑職時常跟在郡主身邊，又稍善察色，雖不敢說對郡主心思一清二楚，但至少看得明白她的表情。郡主從前雖與魏王關系不錯，也曾自願要嫁那突厥王子，可她與他們相處時，就算遇到開心事、臉上帶出了笑，眼裏卻也總有些說不清緣由的不開心，而她在侍中大人面前笑的時候，就沒有那樣的愁緒，就是打心底的開懷！這不就是對大人另眼相待嗎？”
容子期掃了眼許長史，望向先前雲桑離開的方向。
她是不是對自己另眼相待，他不敢判定。
但，倘若她說的前世之事是真的，那至少她與那個人……
此生絕無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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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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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子期道：“他不高興又如何？他們二房無非就是老頭子多, 又把容氏能說上話的幾個長老都留在了江都。實則族中子弟每年都是靠著我與父親，才能在朝中謀得一官半職，倚仗甚多。二堂兄從前又跟容衡走得近，現如今大房謀逆被誅，他交出太府卿的職位理所應當。”
雲桑聽他提到容衡，想起什麽, 緩緩開口道：
“上次在你家，你父親問我有沒有聽過容衡的消息，其實……寧策曾告訴我，淮陰解圍後，他見過容衡的一雙兒女。”
容子期擡起眼。
“所以我猜，容衡多半還活著。寧策在文登海誘殺阿什之後，也曾說過他救了容衡。”
雲桑看著容子期, “這件事，我不是有意要瞞你, 那天你父親突然問我，我被他刁難得有些煩了，又不想讓蕭曁得了便宜……”
容子期接過話道：“你說不說都一樣，我也猜到了容衡多半還活著。”
“這次來江都之後，我才知曉，我們三房在北周的三十多處暗樁, 包括之前你在虞川見過的成衣鋪子、商隊, 還有我去洛陽時動用過的暗人、據點，月初時已全部被北周朝廷查封了。能一下子這樣精準地把他們找出來、再賣給北周寧氏的，除了容衡, 也不會有旁人了。”
“我父親其實也擔心容衡沒死，所以才急著讓我來江都。容氏前兩任家主皆出自大房，我父親能繼任，完全是因為他當年動用財力，賭贏了齊楚之戰。之後他為助大楚皇室北伐，耗資巨大，前些年又因為想設計北周太子，將三房自己的錢莊生意折進去大半。”
“他雖是三公國丈，實則也過得如履薄冰，唯恐哪日自己的價值不在，便會被大楚皇室棄如敝履，所以才會在我與姊妹的婚事上極盡算計。此番我若不能讓族中長老答應，把剩在北周和西域的錢莊生意全轉至三房手中，他就要把我妹妹許給長陵王為妾。”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呼吸帶出一絲輕嘲，“我容綏的親妹妹，竟然只能給人做妾。”
雲桑看著容子期，“三三郎……”
靜默片刻，又道：“我送人北上的事，你就不要再管了。剛才你說，你這次來江都是要讓宗老們答應放權，所以昨晚你叔祖特意找來海港，大概也有與你博弈的意圖，你越卷進是非，他們就越能趁機跟你討價還價了。”
容子期望向面前的少女。
她屬實聰慧，一下子就看透了他那位老叔祖的心思，哼哼唧唧了半天，無非就是想拿他的錯處、年紀閱歷作說辭，逼他沒法再開口提要錢莊的事。
“你是覺得我處境可憐，要同情我是嗎？”
容子期移開視線，倒了盞清酒，“我不是想跟你訴苦。只不過，你既願意開口把容衡的事告訴我，我也願意對你坦誠以待，就像你說的，我們從來都是禮尚往來，不占彼此便宜。”
“容衡的消息……實不算什麽。我本就不該瞞你，不值得要什麽回報。”
“怎麽不值得？”
容子期仰頭將酒一飲而盡，“你隱瞞此事，其實……多少是怕會傷害到寧策的利益，對嗎？如今你肯不再顧及他，而對我據實以告，怎麽不值得我回報？”
他借著喉間湧起的一絲酒意，定定凝視向雲桑：
“我並不蠢，阿梓，我知道那日在居巢湖你說的那個……讓你事事在意之人，就是寧策。”
“還有那個舍棄生命家族，跟著你浪跡天涯，事事都肯尊重你意願的人，是……固亞什，對嗎？”
他不想再裝了。
反正昨晚他的失態都被她瞧了去。
從前害怕有些話說出來，連朋友都做不了了，可她那麽聰明，又怎麽可能一點兒疑心都沒起過？
就算一次沒有，那下一次呢？
雲桑回望著容子期，動了動唇，卻終又沈默。
“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容子期放下酒盞，“上次在文登海，固亞什是為了救你才陷入險境的嗎？”
雲桑搖了搖頭。
“那我就想不通了。他怎麽就為你舍棄生命、家族、權益尊榮了？他到現在，不都還是突厥的王子嗎？”
雲桑看著容子期，欲言又止。
車窗外檐日光影，斜斜掠過男子俊美面龐，流轉交替。
她在他面前，總有些許難得的輕松。
因他常讓她想到自己，常覺得似能感同身受，也因為……她前世從未與他有過任何交集，她在他跟前，可以永遠坦坦然然地只做今生的自己，不用去想他們從前有過怎樣的因緣悲喜……
湖風吹起紗簾，波紋般的一鼓一翕。
一如人心，起伏難定。
良久，雲桑低低開口：“昨晚，我在海港的署衙看見了一個徽記，踏著水波的雙翼天馬。那……是你們商行的徽記嗎？”
昨晚她心情紊亂，一瞥之下無暇細想，剛剛談及西域生意和固亞什，她倒終於記了起來。
容子期不知她為何突然提到這個，但還是頜首，“嗯，是容氏下面一家商行的徽記。”
雲桑又問：“這家商行，是不是……會走突厥雲勒川一帶的商道？”
容子期：“你怎麽知道？”
雲勒川靠近西域，離中原十分遙遠，極少有人聽過那邊的商道。
雲桑擡眼與他相望，半晌，用力吸了口氣：
“因為……我在前世，見過這個徽記。”
他幫她送信去突厥，在固亞什的事情上，她欠了他人情，也合該回答他幾番提及的疑問。
“我其實，是重活了一世的人，三三郎。”
雲桑鄭重道：“上輩子，我為北周和親突厥，嫁給了薩鷹古的父汗。老可汗死後，我不想嫁給薩鷹古，一度想要尋死，是固亞什……舍棄了家族名位，帶我逃走。我們在大漠逃亡了七個月，就要逃進西域了，卻在沙祁被薩鷹古找到。之後阿什因我而慘死，身邊的護衛也全都被薩鷹古剝皮抽筋……”
她不願再回想彼時慘景，掐斷思緒，咬了咬嘴角。
隔得片刻，努力讓表情輕松起來：
“剛到沙祁鎮的時候，我見過印著你們商行徽記的馬車。那時，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聽過中原人說話了，也不知道中原是什麽樣的情形，聽到商隊的人說話，就覺得好親切，還跟他們搭訕來著……”
那日天光極好，她沈浸在馬上就要逃出突厥的喜悅裏。固亞什心疼她許久不曾吃過新鮮果蔬，想著接下來路途也不會太艱險，拿心愛的腰刀為她換了幾個清甜的柰果……
雲桑垂著眼眸，又旋即側頭，掩去了眼角的一點濕潤。
日光雲影透過輕紗，落在少女殊麗的面容上，明眸蘊水，氤氳閃爍。
容子期許久無聲。
他從未在雲桑臉上見過這樣的神情，她在他的記憶裏，永遠都是那麽堅韌而倔強……
他下意識動了動唇，心中仍只覺荒謬，可眼前少女的悲傷，又是如此真切。
“你說的這些事……這些……怎麽可能？你，嫁給了突厥老可汗？北周朝廷會做出這樣的事？你表舅那麽寵愛你，還有寧策……”
他還記得汝水畔那人放棄護衛皇城、趕來救她的一幕，“他們就算再想謀利，再不顧情分，也不至於讓你嫁給一個行將朽木的老頭子……”
“我表舅那時病重失智，我自己也犯了些糊塗，寧策……”
雲桑望著簾外的水波，“我出嫁前求過他，但他沒答應幫我。後來老可汗死了，我向朝廷發過幾次急奏，求他接我回去，他也沒回應。再後來……我聽薩鷹古說，寧策跟他做了交易，用我換了突厥的五萬騎兵。”
容子期腦子裏一片思緒混亂，兀自靜坐片刻，又舉杯喝了幾口酒。
一時間，兩人俱是沈默無聲。
這時，畫舫駛抵來時的堤岸閣臺。
守湖的都尉匆匆而至，向雲桑和容子期稟道：
“容侍中、郡主，長陵王殿下來了嵐川，正在閣外下馬！”
雲桑沒想到蕭昶竟然親自來了江都。
她起身下船，跟著都尉去了閣前。
容子期坐在原處，思緒仍有些迷惘紊亂，擡眼見許長史整肅衣冠、準備下船跟上雲桑，出聲喚住他：
“你，過來。”
許長史在船舷處顫巍巍回首，期期艾艾走過來，深揖行禮：
“侍……侍中大人。”
容子期將餘下人等摒退，靜默片刻，盯向許長史：
“我問你，你從前除了往郡主身邊塞男侍，還有沒有鼓動她做過別的什麽事？比如唆使她服用什麽致幻的散劑、仙丹之物？”
許長史一早就預判過容子期定會對自己實施打擊報覆，卻沒想到扣來的罪名是殘害郡主身體的死罪，禁不住腿腳一軟，“嗵”一聲跪倒在地：
“大人明鑒，卑職萬萬不會做損害郡主身體之事！郡主平時連酒都很少喝，偶爾喝些酒，也都是卑職從隴西置辦來的青梅酒，並不太醉人。所謂男侍，卑職其實……其實就只安排過侍中大人那一次！之後的絲竹班子，裏面的樂師……也都是照著侍中大人的樣子選的人……”
容子期也不想相信雲桑會用那些丹藥。
可重生之說，實在太過荒謬無稽。
他怎麽能信？
容子期沈默了會兒，看向還跪在地上的許長史：
“剛才你說什麽絲竹班子？還有照我樣子選的樂師，又是什麽意思？”
許長史心裏咯噔一下，反應過來容子期離開北周時，他的絲竹班子還沒建起來呢！
“就是……就是卑職看郡主之前一直對侍中大人青眼有加，後來大人離開了北周，卑職擔心郡主在府中無聊，就……尋了些與大人形容相似的樂師，偶爾奏樂獻舞，活躍一下氣氛。”
“獻舞？”
容子期冷冷盯著許長史，哼了聲，“你除了這些腌臜伎倆，還會做什麽？”
許長史伏地請罪，又試圖解釋：“卑職編排的舞蹈參考了古畫壁刻，姿態高雅，絕非艷俗……”
容子期嗤笑，“那你跳給我看看，到底有多高雅？”
“這……”
許長史躊躇住，擡頭跟容子期對視一眼，知道逃不過，硬著頭發起身，放松衣袖，舞了幾個動作，“就大概這樣……隨樂轉幾圈……”
容子期簡直沒眼看，撇開眼：
“什麽蛇鼠發癲的動作！”
他望著船外，沈默了片刻，問道：
“她……喜歡看男子跳舞？”
許長史支支吾吾，沒敢答話。
容子期道：“讓你答就答，若敢騙我，建康城你就別想待了。”
“那……那可能，是有點喜歡吧。”
許長史道：“卑職記得郡主有次下雪天用膳，傳了歌舞，看得都沒移開眼……”
容子期冷笑截斷道：“人喝醉了酒才會目不轉睛，這等庸俗不堪入目的把戲，她怎麽可能喜歡？”
許長史連忙附和：“是，是，郡主那晚確實喝了點酒……”
容子期又瞪了許長史一眼。
旋即想起什麽，躑躅了會兒：
“你之前，說你找的樂師與我形容相似。是……她吩咐的嗎？”
“不是，但卑職知道郡主一直喜歡侍中大人，就自作主張……”
容子期道：“你哪只眼睛看出來她一直喜歡我的？我看她倒是一直跟她那個魏王兄長親密的很，後來又急不可耐地要嫁突厥王子。”
“不是，不是！”
許長史這下終於找到了投誠拍馬的機會：
“卑職時常跟在郡主身邊，又稍善察色，雖不敢說對郡主心思一清二楚，但至少看得明白她的表情。郡主從前雖與魏王關系不錯，也曾自願要嫁那突厥王子，可她與他們相處時，就算遇到開心事、臉上帶出了笑，眼裏卻也總有些說不清緣由的不開心，而她在侍中大人面前笑的時候，就沒有那樣的愁緒，就是打心底的開懷！這不就是對大人另眼相待嗎？”
容子期掃了眼許長史，望向先前雲桑離開的方向。
她是不是對自己另眼相待，他不敢判定。
但，倘若她說的前世之事是真的，那至少她與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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