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倘若我現在開口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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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倘若我現在開口要，你………
大漠冬日的夜晚, 總是很冷。
風像刀子一樣，割掠過天地, 發出猶如游魂般的呢喃聲。
雲桑的手，一直被寧策握著。
他的掌心，似乎比大漠的夜風還要冷。
好像自從剛剛說出那樣讓自己都覺得羞恥、轉念就開始後悔的話之後，氣氛就一下子就變得凝固而寂靜了。
寧策一言不發，怔怔註視她片刻。
有幾次她覺得他都要開口了，卻又始終什麽都沒說。
良久, 拉著她轉了身，默默往避風的山坳走去。
雲桑心裏不覺有些哂然。
早知道只要說實話就能讓他閉嘴不再追問，那她之前……又為什麽非要逃呢？
山坳轉角的巖石下，風聲徹底靜弱下來。
寧策放慢了腳步。
雲桑瞥見什麽，抽出手，蹲到巖下的角落，攏了攏被風堆聚過來的枯枝葉和幹蘚：
“哥哥有火折子嗎？這裏可以生火。”
寧策終於回過神, 轉身看向她。
“我來吧。”
他走過去，接過她手裏的幹苔蘚, 取出火折子，吹燃，試圖點燃幹蘚。
可不知是手傷的緣故，還是冰涼的夜風無孔不入，指間的那一點光亮顫巍巍的，一次又一次的, 轉瞬即逝。
雲桑啟了啟唇：“要不, 還是我……”
“沒事，可以點燃的。”
寧策語氣平靜，“你去拴馬。”
雲桑站起身, 出了巖角，將兩匹馬拴去了避風的地方。
回來時，見寧策還蹲在枯葉堆前，手裏的火折子已經徹底熄掉。
他聞聲轉頭，神色似從怔忡迷茫間抽離，撐了下巖壁，站起身：
“無妨，蓮華他們應該快找來了。”
他估算得精確，沒過太久，山坳另一頭果然傳來了馬蹄聲。
蓮華帶著幾名護衛下馬，匆匆趕了過來。
看見巖角下的寧策和雲桑，蓮華垂低了些眼，不敢顯得窺探，只迅速上前向寧策行禮。
雲桑猜測他們或有正事要說，稍稍退遠了些，最後又索性踱去了拴馬的地方，尋了些幹草餵馬。
過了會兒，聽見馬蹄聲再度響起。
她轉回張望，見蓮華等人又縱馬離開了，巖下的火堆倒是已經燃亮，在夜風中徐徐騰燒明旺起來。
“他們怎麽走了？”
雲桑問道。
她還以為蓮華會留下來照顧寧策。
寧策坐在火堆旁，往火裏添了些碎柴。
“蓮華要去探探附近有沒有更適合歇腳的地方，畢竟是突厥人的地方。”
他頓了一頓，又補充道：
“這裏是燕山。”
燕山？
雲桑怔忡了下，“是……那個燕山嗎？”
寧策聽懂了她的意思。
“嗯。”
他將解下的裘衣攤到火堆邊，低頭拂平，“延興六年，你們雲氏的先祖曾在這裏大敗突厥，最後以十三人的血肉之軀，與突厥的一千騎兵同歸於盡。”
雲桑記得這個故事，然而此刻身在其間，感受又不盡相同，忍不住轉過頭，眺望不遠處的雪峰。
皎皎月光下，凈白的山峰巍峨而孤高。
沒想到她剛才騎著逐風一陣亂跑，竟然……來了這裏。
“阿梓。”
寧策喚她，把一個銅酒壺輕輕放到鋪好的裘衣上，語氣似跟平日沒什麽區別，依舊平靜溫和：
“坐到火邊來，再喝些酒，別著涼了。”
他並沒看她，取過地上的火鉗，專註照看著火勢。
雲桑躑躅一瞬，走了過去，坐到他身邊，又拿起酒壺，打開蓋子，湊到唇邊。
酒裏有桂花的香氣，跟突厥人用的馬奶酒不一樣。
她湊唇，仰頭，喝了一口。
“哥哥……要喝嗎？”
“不用。”
夜風吹過，火堆裏的柴發出一陣劈啪聲，隨即又沈寂下來。
四周一片安靜。
雲桑捏著酒壺，也靜靜坐了片刻。
半晌，想到正事：“噢，宮裏來人送信，說聖上病重，想讓我回去。”
寧策道：“我聽說了。”
他往火裏添了根柴，“你想回去就回去吧，不會有事，我讓蓮華跟著你，過幾日我也會回去。”
他如今得了北境的兵權，朝中業已布局良久，大周境內，無需再畏懼誰。
雲桑應了聲，有心想問問突厥和親的事，卻又怕話題再扯到固亞什身上，低低道：
“好，那我就回去吧。”
氣氛，再度安靜了下來。
雲桑枯坐了會兒，又喝了口酒，放下酒壺，側身取了幾根枯枝，幫忙添柴。
“小時候燒火都是我的事。”
她試圖讓語氣輕快起來，“哥哥要弄吃食，我就負責照看火，一開始控制得不好，要麽沒烤熟，要麽就烤焦了。有一次，嗯……好像是哥哥第一次殺魚那次，魚沒死透，我燒的火又小，隔了好久魚還是活的，看著好嚇人，又覺得挺殘忍的，最後我都沒敢吃，好像還哭了的。”
寧策註視著火光，似是想起往事，也輕擡了下嘴角，微弱的笑意稍縱即逝。
“嗯，我記得。那時還以為是我做的不好，你不喜歡。”
“怎麽會？哥哥做的很好吃。”
“那你也很少吃。”
寧策將一截碎柴丟進火裏。
雲桑靜默下來，垂了垂眼，用樹枝撥了撥柴薪。
半晌，“因為那時心裏沒底，總是怕……哥哥不要我了。怕你嫌我吃得太多，是個累贅。畢竟那時我什麽用也沒有，身世又不好，表舅也沒肯發兵來救我……”
她微咬了下嘴角，又旋即抿住，笑了笑：
“人小時候，就是喜歡胡思亂想，傻裏傻氣的。”
寧策執鉗撥柴的動作，緩緩凝頓。
他仍不敢看她，只瞧見火光將少女的影子投映在腳邊，青絲糾絞在夜風裏，跟自己的衣袂亂纏難分。
良久，亦笑了笑：
“原來是這樣。我是說當年做的魚理應不會難吃。”
他重新撥弄柴火，“有一兩次，甚至想過，從前不會什麽手藝，如今倒會做魚了，不如什麽都不管了，帶著你……和弟弟妹妹去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當個廚子，也能把你們養活。”
雲桑想象著那樣的情形，只覺不可思議：
“哥哥開玩笑吧？”
“再說，你又怎麽不會別的手藝，你會的東西那麽多。”
小時候，她可仰視他了。
寧策道：“從前確實不會什麽，真的，拓印也是後來學的，想著有朝一日能重建長安的昭文館……”
“我這個人，無趣的很。”
手裏的火鉗，長時間的停在了焰火間。
不知何時，早已變得滾燙灼手。
“所以我……”
他默然許久，“一直都沒能讓阿梓喜歡，不是嗎？”
雲桑怔然一瞬，緩緩擡眼，朝他望去。
寧策也終於看向了她。
搖曳的篝火映在幽深的瞳仁裏，碎成了交錯翻湧的邃光，靜靜凝濯一瞬，又隨即移了開。
雲桑張了張口，翕合的唇卻似有些失力。
半晌，攥緊了些手裏的枯枝：
“哥哥這是什麽意思？是……又想跟我算舊賬了嗎？”
她微微吸了口氣，“要是又想翻舊賬、討論誰對不起誰的話，那除了送走陸婉凝，我之後做的哪件事又對不起你了？圖罕和謝氏的罪證是我偷來的，你跟安北侯府的事上我也沒拖後腿，玄嶺北道上，我阻止你朝固亞什放箭，我……我真的就只是害怕暴露位置。倘若我真想害你，不想跟你好好相處，之後又怎會幫你擋箭？”
她還是怯懦了。
她沒想到，他會是這樣的反應。
又或者，她其實想過，卻好像永遠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這樣的反應。
寧策盯著火光，牽了下唇，語氣輕淡：
“不是說出於愧疚嗎？山洞裏，你說你愧疚。如今，又變成因為我了嗎？”
雲桑看向他，欲言又止。
某些一直苦苦壓抑的情緒，就快要無力再壓。
半晌，將手裏的枯枝摜進火，咬了咬嘴角：
“那哥哥呢？哥哥不是說……那晚的事都忘了嗎？那現在又非要再提這些算什麽意思？”
是啊，他親口說的，他對她沒有任何企圖，他什麽都忘了。
寧策也覺得可笑。
那現在提這些，又有什麽意思？
他竭力將語氣抑得平靜：
“我沒有別的意思，阿梓，我只想提醒你，固亞什是突厥人。”
“我知道他是突厥人！”
她當然知道他是突厥人。
縱然他長得再像漢人，說的漢話再如何流利，她也知道他是突厥人。
他是老可汗的親兒子，薩鷹古的親弟弟。
上輩子，若不是因為像他父兄一樣，看上了她的皮相，她對他而言就跟別的漢人沒什麽不同，是兩軍對壘成為敵人時他依舊會毫不猶豫扔出彎刀砍殺的對象。
前世無論她再如何感激他，用盡了全力地想去補償他，甚至也想過要試著去愛他，可夜裏被他抱進懷裏、摸索親昵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害怕，忍不住的只想抗拒！
“你以為我能有什麽辦法，長平哥哥，我需要你的時候，你有要過我嗎？我孤苦無依的時候，你又在哪裏？你動心思把我賣給別的男人的時候可曾有過半分愧疚？所以就算我走投無路只能跟突厥男人睡覺，跟你又有什麽關系？你明知道你心裏能有無數的事比我重要千倍萬倍，總跟我說這樣的話到底有什麽意義？”
前世今生的影像在眼前模糊重疊，雲桑眼淚婆娑，望向躍動光影裏的男子：
“你有什麽資格……”
她話音未落，人卻已被拽過手臂，抵到了身後的巖壁上。
“我是沒有資格！”
寧策手裏的火鉗扔進了篝火裏，濺起漫天飄落的火星，映進他幽沈糾絞的視線，緊緊凝視著她：
“你給過我資格嗎，阿梓？”
兩人靠得那麽近，呼吸都纏入了彼此。
“不要裝作聽不懂，你是最懂我的……”
寧策俯低，額頭相觸，唇翕合在雲桑的唇上，若即若離：
“我只問你，倘若我現在開口要，開口求，你……肯給嗎？”
雲桑淚水簌簌，撇開頭，望向大漠暗夜的虛無處：
“我不……”
寧策遽然扣住了她下頜，帶著不容抗拒的力度，強迫她朝向他，吞回了那些尚未出口的話，又承接入他想讓她含進嘴裏的那些。
掙紮的手，被扣了住。
壓到了石壁上，脈搏相抵。
牢牢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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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冬日的夜晚, 總是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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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桑的手，一直被寧策握著。
他的掌心，似乎比大漠的夜風還要冷。
好像自從剛剛說出那樣讓自己都覺得羞恥、轉念就開始後悔的話之後，氣氛就一下子就變得凝固而寂靜了。
寧策一言不發，怔怔註視她片刻。
有幾次她覺得他都要開口了，卻又始終什麽都沒說。
良久, 拉著她轉了身，默默往避風的山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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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道只要說實話就能讓他閉嘴不再追問，那她之前……又為什麽非要逃呢？
山坳轉角的巖石下，風聲徹底靜弱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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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桑瞥見什麽，抽出手，蹲到巖下的角落，攏了攏被風堆聚過來的枯枝葉和幹蘚：
“哥哥有火折子嗎？這裏可以生火。”
寧策終於回過神, 轉身看向她。
“我來吧。”
他走過去，接過她手裏的幹苔蘚, 取出火折子，吹燃，試圖點燃幹蘚。
可不知是手傷的緣故，還是冰涼的夜風無孔不入，指間的那一點光亮顫巍巍的，一次又一次的, 轉瞬即逝。
雲桑啟了啟唇：“要不, 還是我……”
“沒事，可以點燃的。”
寧策語氣平靜，“你去拴馬。”
雲桑站起身, 出了巖角，將兩匹馬拴去了避風的地方。
回來時，見寧策還蹲在枯葉堆前，手裏的火折子已經徹底熄掉。
他聞聲轉頭，神色似從怔忡迷茫間抽離，撐了下巖壁，站起身：
“無妨，蓮華他們應該快找來了。”
他估算得精確，沒過太久，山坳另一頭果然傳來了馬蹄聲。
蓮華帶著幾名護衛下馬，匆匆趕了過來。
看見巖角下的寧策和雲桑，蓮華垂低了些眼，不敢顯得窺探，只迅速上前向寧策行禮。
雲桑猜測他們或有正事要說，稍稍退遠了些，最後又索性踱去了拴馬的地方，尋了些幹草餵馬。
過了會兒，聽見馬蹄聲再度響起。
她轉回張望，見蓮華等人又縱馬離開了，巖下的火堆倒是已經燃亮，在夜風中徐徐騰燒明旺起來。
“他們怎麽走了？”
雲桑問道。
她還以為蓮華會留下來照顧寧策。
寧策坐在火堆旁，往火裏添了些碎柴。
“蓮華要去探探附近有沒有更適合歇腳的地方，畢竟是突厥人的地方。”
他頓了一頓，又補充道：
“這裏是燕山。”
燕山？
雲桑怔忡了下，“是……那個燕山嗎？”
寧策聽懂了她的意思。
“嗯。”
他將解下的裘衣攤到火堆邊，低頭拂平，“延興六年，你們雲氏的先祖曾在這裏大敗突厥，最後以十三人的血肉之軀，與突厥的一千騎兵同歸於盡。”
雲桑記得這個故事，然而此刻身在其間，感受又不盡相同，忍不住轉過頭，眺望不遠處的雪峰。
皎皎月光下，凈白的山峰巍峨而孤高。
沒想到她剛才騎著逐風一陣亂跑，竟然……來了這裏。
“阿梓。”
寧策喚她，把一個銅酒壺輕輕放到鋪好的裘衣上，語氣似跟平日沒什麽區別，依舊平靜溫和：
“坐到火邊來，再喝些酒，別著涼了。”
他並沒看她，取過地上的火鉗，專註照看著火勢。
雲桑躑躅一瞬，走了過去，坐到他身邊，又拿起酒壺，打開蓋子，湊到唇邊。
酒裏有桂花的香氣，跟突厥人用的馬奶酒不一樣。
她湊唇，仰頭，喝了一口。
“哥哥……要喝嗎？”
“不用。”
夜風吹過，火堆裏的柴發出一陣劈啪聲，隨即又沈寂下來。
四周一片安靜。
雲桑捏著酒壺，也靜靜坐了片刻。
半晌，想到正事：“噢，宮裏來人送信，說聖上病重，想讓我回去。”
寧策道：“我聽說了。”
他往火裏添了根柴，“你想回去就回去吧，不會有事，我讓蓮華跟著你，過幾日我也會回去。”
他如今得了北境的兵權，朝中業已布局良久，大周境內，無需再畏懼誰。
雲桑應了聲，有心想問問突厥和親的事，卻又怕話題再扯到固亞什身上，低低道：
“好，那我就回去吧。”
氣氛，再度安靜了下來。
雲桑枯坐了會兒，又喝了口酒，放下酒壺，側身取了幾根枯枝，幫忙添柴。
“小時候燒火都是我的事。”
她試圖讓語氣輕快起來，“哥哥要弄吃食，我就負責照看火，一開始控制得不好，要麽沒烤熟，要麽就烤焦了。有一次，嗯……好像是哥哥第一次殺魚那次，魚沒死透，我燒的火又小，隔了好久魚還是活的，看著好嚇人，又覺得挺殘忍的，最後我都沒敢吃，好像還哭了的。”
寧策註視著火光，似是想起往事，也輕擡了下嘴角，微弱的笑意稍縱即逝。
“嗯，我記得。那時還以為是我做的不好，你不喜歡。”
“怎麽會？哥哥做的很好吃。”
“那你也很少吃。”
寧策將一截碎柴丟進火裏。
雲桑靜默下來，垂了垂眼，用樹枝撥了撥柴薪。
半晌，“因為那時心裏沒底，總是怕……哥哥不要我了。怕你嫌我吃得太多，是個累贅。畢竟那時我什麽用也沒有，身世又不好，表舅也沒肯發兵來救我……”
她微咬了下嘴角，又旋即抿住，笑了笑：
“人小時候，就是喜歡胡思亂想，傻裏傻氣的。”
寧策執鉗撥柴的動作，緩緩凝頓。
他仍不敢看她，只瞧見火光將少女的影子投映在腳邊，青絲糾絞在夜風裏，跟自己的衣袂亂纏難分。
良久，亦笑了笑：
“原來是這樣。我是說當年做的魚理應不會難吃。”
他重新撥弄柴火，“有一兩次，甚至想過，從前不會什麽手藝，如今倒會做魚了，不如什麽都不管了，帶著你……和弟弟妹妹去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當個廚子，也能把你們養活。”
雲桑想象著那樣的情形，只覺不可思議：
“哥哥開玩笑吧？”
“再說，你又怎麽不會別的手藝，你會的東西那麽多。”
小時候，她可仰視他了。
寧策道：“從前確實不會什麽，真的，拓印也是後來學的，想著有朝一日能重建長安的昭文館……”
“我這個人，無趣的很。”
手裏的火鉗，長時間的停在了焰火間。
不知何時，早已變得滾燙灼手。
“所以我……”
他默然許久，“一直都沒能讓阿梓喜歡，不是嗎？”
雲桑怔然一瞬，緩緩擡眼，朝他望去。
寧策也終於看向了她。
搖曳的篝火映在幽深的瞳仁裏，碎成了交錯翻湧的邃光，靜靜凝濯一瞬，又隨即移了開。
雲桑張了張口，翕合的唇卻似有些失力。
半晌，攥緊了些手裏的枯枝：
“哥哥這是什麽意思？是……又想跟我算舊賬了嗎？”
她微微吸了口氣，“要是又想翻舊賬、討論誰對不起誰的話，那除了送走陸婉凝，我之後做的哪件事又對不起你了？圖罕和謝氏的罪證是我偷來的，你跟安北侯府的事上我也沒拖後腿，玄嶺北道上，我阻止你朝固亞什放箭，我……我真的就只是害怕暴露位置。倘若我真想害你，不想跟你好好相處，之後又怎會幫你擋箭？”
她還是怯懦了。
她沒想到，他會是這樣的反應。
又或者，她其實想過，卻好像永遠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這樣的反應。
寧策盯著火光，牽了下唇，語氣輕淡：
“不是說出於愧疚嗎？山洞裏，你說你愧疚。如今，又變成因為我了嗎？”
雲桑看向他，欲言又止。
某些一直苦苦壓抑的情緒，就快要無力再壓。
半晌，將手裏的枯枝摜進火，咬了咬嘴角：
“那哥哥呢？哥哥不是說……那晚的事都忘了嗎？那現在又非要再提這些算什麽意思？”
是啊，他親口說的，他對她沒有任何企圖，他什麽都忘了。
寧策也覺得可笑。
那現在提這些，又有什麽意思？
他竭力將語氣抑得平靜：
“我沒有別的意思，阿梓，我只想提醒你，固亞什是突厥人。”
“我知道他是突厥人！”
她當然知道他是突厥人。
縱然他長得再像漢人，說的漢話再如何流利，她也知道他是突厥人。
他是老可汗的親兒子，薩鷹古的親弟弟。
上輩子，若不是因為像他父兄一樣，看上了她的皮相，她對他而言就跟別的漢人沒什麽不同，是兩軍對壘成為敵人時他依舊會毫不猶豫扔出彎刀砍殺的對象。
前世無論她再如何感激他，用盡了全力地想去補償他，甚至也想過要試著去愛他，可夜裏被他抱進懷裏、摸索親昵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害怕，忍不住的只想抗拒！
“你以為我能有什麽辦法，長平哥哥，我需要你的時候，你有要過我嗎？我孤苦無依的時候，你又在哪裏？你動心思把我賣給別的男人的時候可曾有過半分愧疚？所以就算我走投無路只能跟突厥男人睡覺，跟你又有什麽關系？你明知道你心裏能有無數的事比我重要千倍萬倍，總跟我說這樣的話到底有什麽意義？”
前世今生的影像在眼前模糊重疊，雲桑眼淚婆娑，望向躍動光影裏的男子：
“你有什麽資格……”
她話音未落，人卻已被拽過手臂，抵到了身後的巖壁上。
“我是沒有資格！”
寧策手裏的火鉗扔進了篝火裏，濺起漫天飄落的火星，映進他幽沈糾絞的視線，緊緊凝視著她：
“你給過我資格嗎，阿梓？”
兩人靠得那麽近，呼吸都纏入了彼此。
“不要裝作聽不懂，你是最懂我的……”
寧策俯低，額頭相觸，唇翕合在雲桑的唇上，若即若離：
“我只問你，倘若我現在開口要，開口求，你……肯給嗎？”
雲桑淚水簌簌，撇開頭，望向大漠暗夜的虛無處：
“我不……”
寧策遽然扣住了她下頜，帶著不容抗拒的力度，強迫她朝向他，吞回了那些尚未出口的話，又承接入他想讓她含進嘴裏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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