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溫柔浮凸的喉結，微微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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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溫柔浮凸的喉結，微微滾……
他早就想這麽做了。
在無比清醒的狀態下, 吻她。
讓她明白，也讓自己明白, 他心裏到底想要什麽。
他想要的那麽多，不止是口唇間的那些甜，舌間的那些軟，一直抵至了舌根，搗到喉間，要斷了她的生路, 永無餮足，讓她再無路可逃。
可即便是這樣，仍舊還是不夠。
寧策擡手扣住了雲桑的後腦，另一只手將她擁進懷裏，又很快推倒在篝火邊，手壓過了頭頂。
還是……不夠。
舌尖攪在腭間，手又捏住了下巴, 迫她張口，讓自己陷得更深。
雲桑快透不過氣來, 嗚咽出聲，卻反而叫他愈發得了逞。
眼淚是鹹的，唇舌卻是甜的。
像裹了蜜糖，讓人百般抗拒又終是不得不繳械沈溺。
喝下的那些桂花酒也都醉上了頭，意識霧蒙蒙的。
卻又萬般清楚，她再逃不了了。
索性便也不顧了, 掙出的手繞到他頸後, 仰頭朝他貼近。
寧策身形繃緊。
看向她。
女孩兩排蝶翼般的睫毛映著火光，還沾著淚珠，震顫著。
“阿梓……”
“長平哥哥。”
她什麽也不想管了。
管他到底有多壞。
管他知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麽。
管自己清醒過來會不會又後悔。
反正她什麽不要臉的事都做過了, 大不了，也把他當作突厥的男人……
寧策的吻，又壓了下來。
卻是那麽溫柔的，蹭著，含著，吮著。
一點兒……都不像突厥的男人。
雲桑的眼角忽而有些濕潤。
辨不清該恨誰多一些。
淚水簌簌，越湧越多。
寧策安靜了下來。
他松開她，低頭看她，擡手撫過眼角，又伸臂將她撈進懷中。
“還在生氣嗎？”
想起她先前的那些控訴，他低下頭，嘴唇停在她鬢邊，“是我不好，沒能照顧好你。”
獨自留在京城的那些年，一定很辛苦。
變得這麽的狡猾，這麽的帶刺。
玄嶺北道那晚，他也不該讓她跑掉的。
“以後都會好起來的，沒有人能再傷害你。霍廷安的那件事，我也解釋過了，我真沒有要拿你去討好任何男人的想法，不會把你賣給霍家，也不會把你賣給突厥人，你若還不信，以後要我再發多少個毒誓都可以，只是……不能是上次那種誓……”
雲桑軟軟靠在寧策懷中，聽懂了他說的是哪個誓。
到底……
還是不許她想嫁誰就嫁誰嗎？
她有些無奈地彎了下嘴角。
似是想笑，卻又不覺濕了眼角。
兩人靜靜相擁著。
夜風蕭肅，柴火劈啪，可又仿佛什麽聲音都聽不見。
天地之間，萬籟俱寂。
良久，寧策低低開口：
“你跟固亞什……是不是因為巫陽露……”
上次她被送回時，藥力未解，但那藥原就容易覆發，之前還有沒有發作過，發作過幾次，亦是難說。
雲桑擡起手，掩住寧策的嘴。
“我不想說這個。”
她之前剛說完，其實就開始後悔了。
如今知道了他會是這種反應，更是後怕。
她虧欠阿什，絕不想寧策為了這樣的事遷怒他。
她太了解寧策，只要有心，他真能輕輕松松地就要了固亞什的命。這次在夏山關要不是被自己碰巧撞見，阿什就已經死在他布的局裏了。
“我說的睡覺，就真只是睡覺。”
雲桑低聲道：“我被他擄去的那晚，天氣很冷，他們帶的帳篷又只有那麽多，我就跟他擠了一下。”
“但真的什麽也沒做，我發誓。”
她還掩著寧策的嘴，強迫他聽完自己的話，“我就覺得他是個很好的人，我感激他照顧我，沒有趁人之危，所以那晚見有人暗傷他，就想幫他一下，除此之外，我沒跟他有什麽糾葛，也永遠不想再見他了，真的！”
寧策盯著雲桑，將她摁在自己唇上的手挪開。
剛挪開半寸，又被她覆住：
“哥哥別生氣了，若不是我讓他動了一點心思，你又怎麽能利用那個死士引他入陷阱？所以這件事我也算幫了你。你背著我，用我的身份算計人，我還沒怪你呢。”
寧策拉開雲桑的手，思及那人到底與她同帳一夜，怒極反笑：
“我算計一個突厥人，還需要考慮手段嗎？”
“那也不行，誰知你養著一個長得像我的死士還有什麽別的打算？”
她抽回手，重新靠到他懷中，指尖摳了摳蹀躞上的玉扣：
“上次你不是說……貪戀你妹妹的美色嗎？該不會是，想養替身什麽的吧……”
寧策不知該說些什麽，擡手在她腦門輕敲了下，落得極輕。
“腦子裏成天都在想什麽呢？”
過了會兒，又似從她的話裏體會到了些別的含義，將她重新壓回到裘衣上，俯身看著她。
“阿梓……”
他安靜了會兒，輕輕喚她的名字。
火光映在他眼睛裏，躍動，熠熠。
“從前發生的事，我都可以不計較，但以後別再騙我，也別再誅我的心了，好嗎？”
雲桑躺著篝火旁的雪裘上，青絲如雲而散，睜著一雙氤氳眼眸，回望著他。
男子溫柔雅致的眉眼，輝映著身後的明月和雪山，顯得有些……陌生的澄澈單純。
素日總是一副運籌帷幄的模樣，讓她都忘了，他其實，也就只是二十出頭的年紀。
她伸出手指，觸了觸他的眉心。
指尖劃過，帶出微癢的感覺。
寧策有些哂然，捉過她的手指，扣進自己的指間，壓去了她頭側。
山坳處，傳來了馬蹄聲。
蓮華下了馬，快步走來：
“殿下！”
行至巖角處，見火堆旁的兩人急坐起身，忙低了腦袋，退回到巖後。
“那個……”
蓮華清了下嗓子，“附近搜過了，沒有突厥的駐兵或者烽燧，山腰上有個修士的居所，可以用來休憩一夜。”
寧策適才壓到了手掌上的傷，蜷指在石壁上抵了抵，語氣澹然：
“知道了，派個人去給霍靖傳信，說我明早回去。”
蓮華領命離開。
寧策拉過雲桑的手看了眼。
掙脫得那麽快，手都差點兒掃進火堆裏了。
他握住她的手，將她扶起，“晚上可能要下雪，先去那個修士的住處避一避。”
西域和漠北一帶，常有信教之人選擇在深山裏獨居苦修，終年與世隔絕，不沾紅塵。
蓮華尋到的那個處所是一座石屋，位於雪峰的半山腰，屋前有一塊天然的平臺，連接崖緣。此刻放眼望去，只見遠處山巒在夜色中起伏猶如獸脊，靜謐綿延。
住在這裏的修士是個鐵勒人，祖上也混了些漢人的血統，漢話說得還算流利。他事前從蓮華那裏聽聞了始末，也願意留宿諸人一晚。
“這裏簡陋，只有兩間屋，還望不要嫌棄。”
修士引領寧策和雲桑進到靠裏的一間屋，“這間是我平日參禪的屋子，打掃得還算幹凈。”
雲桑見屋內陳設極其簡單，墻壁都是未經修飾的山石，角落堆放著一些幹柴，透著松香，案上燈火昏弱，映著旁邊僅有的一張木榻。
她的心莫名快跳了下，忙轉去另一邊，觀看墻上石凹龕裏的神像和牌位。
視線掃過，捕捉到熟悉的字眼，訝道：
“怎麽……還有雲氏的牌位？”
修士跟過來 ，“哦，五六十年前，有十幾名周國雲氏的將士戰死在這裏，據說一個人就斬殺了上百的突厥騎兵。那時燕山還是周國的領土，當地百姓感念將士舍身衛國，又覺得那樣的神勇必是得了神靈庇佑，就在燕山上建了個衣冠冢，時常過來祭拜。後來突厥人得了燕山，因為崇尚武力高強之人，竟也沒毀掉墳冢。我在燕山修行，受周圍的神靈恩澤庇佑，自是會將他們全部供奉祭拜著。”
雲桑好奇道：“那座衣冠冢在什麽位置？我也想去看看。”
“就在旁邊，等明日天亮了，不下雪的話，我可以帶姑娘過去。”
修士行禮告退，退了出去。
石屋裏，只剩下了雲桑和寧策。
雲桑在神龕前又站了會兒，餘光瞥見寧策在那張木榻上坐了下來，腿腳頓時像灌鉛似的沒法動彈。
寧策俯身摸了摸榻上的衾枕，覺得有些單薄，又解了外袍，鋪到上面。
“阿梓。”
他喚雲桑。
雲桑扭頭，見他竟連衣服都脫了，一顆心提進了嗓子，慢慢走過去。
寧策將鋪在榻上的衣袍撫平，擡眼看她：
“這屋子不通風，不便點碳爐，你待會兒就裹著裘衣睡。我晚上待在炊室，早起做熱湯給你送來，喝了就不會覺得冷了。”
雲桑盯著他，有些怔楞。
“怎麽了？”
寧策見她不說話，“是餓了，現在就想吃東西嗎？”
雲桑回過神，忙垂眼，搖頭，“不是。”
她在榻沿邊坐下。
寧策意識到什麽，擡了擡唇角：
“別胡思亂想了，快睡吧，明早還要趕路。”
他伸出手，捋了捋她額角的發絲，指尖停在她頰邊遲疑一瞬，卻終是什麽也沒做，起身出屋，關上了門。
雲桑坐在原處，又發了會兒呆，方才裹了裘衣，躺到榻上。
半晌，又扯過兜帽，蒙住了自己的臉。
自己剛才都在想什麽呢？
以為寧策也跟固亞什一樣，但凡她稍有主動，就會想要跟她親密相處嗎？
修士和蓮華他們都還在外面。寧策在旁人面前，一向言行舉止無懈可擊的。
而且他和她，還是名義上的堂兄妹。
至少，在大多數人的眼裏，就是那樣的。
雲桑攏住裘衣，轉過身，闔上眼。
腦子裏，仍有些渾渾噩噩的。
眼前，一會兒是篝火旁那人灼灼動情的目光，一會兒又是他剛才擡手捋順自己發絲、神態語氣都與從前那個溫柔哥哥毫無兩樣的模樣……
也許，他也像自己一樣，一時情緒失控，慾念上頭，什麽都不管了。
待回過神，重新站到了人前天光下，自然又會有所權衡。
畢竟像他那樣志在天下的男子，總不能跟他的寡婦堂妹在明面上糾纏不清的。
就算他肯，他想要籠絡的那些朝臣們也不會肯的。
再說他和她之間，還隔著那麽多的謊言與糾結……
雲桑睜開眼，盯著石屋晦暗的屋頂，默默地呼了口氣。
半晌，重新把兜帽用力拉罩到臉上，隔絕開了視野間的一切。
*
夜裏下起了雪。
夾雜著雪沫的冷風，卷進石屋旁的炊室裏，撩起寧策的衣袂。
他重新在簡陋的土竈前俯身，又撥弄了下柴火。
爐膛裏的火焰終於漸漸明亮，映出他溫柔沈靜的側臉線條。
修士的炊室裏沒什麽像樣的食材，護衛們的鞍囊裏倒有些可以做湯的幹料。
寧策站起身，凈手，洗好幹料，再把姜片和紅棗幹細細切成絲，和枸杞子一同放進鍋裏。
火還是有些小。
他坐到竈前的竹凳上，用火夾翻著柴薪。
掌心的傷，又開始有些浸血。
卻好似不覺得痛。
寧策放下火夾，靠到背後的石壁上，擡手似想看看掌心的傷，可指尖，卻又恍不自覺地再度落到了自己的唇上，輕輕摩挲一瞬。
仿佛，還能感受到她留在那裏的氣息與柔軟。
他闔了眼，仰頭靠上墻壁，溫柔浮凸的喉結，微微滾動。
待回過了神，驀而失笑，又有些怔忡失神。
倘若阿梓知曉他此刻的所思所想，會不會……覺得他下作惡心？
剛才那樣呆呆地望著他，就是害怕他對她做些什麽吧？
她早就知道，他不是什麽好人。
陰謀算計，失控失態，這輩子所有最不君子的模樣，都被她瞧見過了。
從在長安地窖裏朝祖父刺出那一刀時起，他在她面前，又還有什麽可裝的呢？
他如今只是……
有些不知該怎麽待她。
大抵知道該如何去寵愛一個妹妹，卻不太懂，該怎麽去寵愛一個女人。
他的祖父和父親，都曾有過正妻和好幾位妾嬪。
父親是個溫和的男子，對妻妾客氣有禮，祖父嚴苛些，逢年過節會賞很多珠寶金銀。祖父曾說，身為帝王，能給予一個女人最大的恩寵，是母儀天下的尊位，是與她生兒育女，讓她一生都能有所倚靠。
可這些，也會是阿梓想要的嗎？
好像不知從何時起，她就再不是那個事事都能讓他琢磨透徹的女孩了。
又或許，是他根本不敢放任自己去琢磨。
怕琢磨出的答案，會讓他，承受不起。
鐵鍋裏的水，終於翻滾起來。
寧策睜開眼，起身拿起木勺，緩緩攪動著熱湯。
蓮華在外面敲了敲門，“殿下。”
他送來了寧策要的黃酒，又稟道：
“舒華來了。”
那個引固亞什去石柱林的女死士，閃身入內，向寧策跪地行禮：
“殿下。”
寧策取過盛黃酒的酒嚢，加了些到湯中，語氣和緩：“起來吧。”
舒華站起身。
寧策吩咐道：“等郡主醒了，你過去照顧她的起居，順便告訴她你那晚是如何易容成她的，務必讓她看清你真正的模樣。”
舒華微露疑惑，但還是領命道：“是！”
行完禮，準備退出。
寧策卻又想到了什麽，喚停她：
“上次你說，郡主那晚沖過來阻止你放箭之前，還喊過一句話？”
舒華抱拳：“是。”
“她喊的什麽？”
“這……屬下不是很清楚，像是……突厥語。”
寧策看了蓮華一眼。
蓮華會意，去屋外叫來一個懂突厥語的護衛。
舒華努力回想，覆述。
好在雲桑那句話喊得很大聲，最重點的幾個音節還是能覆原的——
“阿什”，“小心”。
“好像是這樣。”
懂突厥語的護衛，不太確定地分辨出兩個詞來。
阿什？
阿什……
寧策攪湯的動作，緩緩停了下來。
記憶裏，某些仍舊清晰如昨的畫面，在腦海中浮泛了出來——
紫雲殿下的密室裏，女孩穿著婚服，軟軟依偎進他的臂膀間，眼神迷茫，微微開合著的唇，用聽上去都不像中原話的音節胡亂喚著：
“阿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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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就想這麽做了。
在無比清醒的狀態下, 吻她。
讓她明白，也讓自己明白, 他心裏到底想要什麽。
他想要的那麽多，不止是口唇間的那些甜，舌間的那些軟，一直抵至了舌根，搗到喉間，要斷了她的生路, 永無餮足，讓她再無路可逃。
可即便是這樣，仍舊還是不夠。
寧策擡手扣住了雲桑的後腦，另一只手將她擁進懷裏，又很快推倒在篝火邊，手壓過了頭頂。
還是……不夠。
舌尖攪在腭間，手又捏住了下巴, 迫她張口，讓自己陷得更深。
雲桑快透不過氣來, 嗚咽出聲，卻反而叫他愈發得了逞。
眼淚是鹹的，唇舌卻是甜的。
像裹了蜜糖，讓人百般抗拒又終是不得不繳械沈溺。
喝下的那些桂花酒也都醉上了頭，意識霧蒙蒙的。
卻又萬般清楚，她再逃不了了。
索性便也不顧了, 掙出的手繞到他頸後, 仰頭朝他貼近。
寧策身形繃緊。
看向她。
女孩兩排蝶翼般的睫毛映著火光，還沾著淚珠，震顫著。
“阿梓……”
“長平哥哥。”
她什麽也不想管了。
管他到底有多壞。
管他知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麽。
管自己清醒過來會不會又後悔。
反正她什麽不要臉的事都做過了, 大不了，也把他當作突厥的男人……
寧策的吻，又壓了下來。
卻是那麽溫柔的，蹭著，含著，吮著。
一點兒……都不像突厥的男人。
雲桑的眼角忽而有些濕潤。
辨不清該恨誰多一些。
淚水簌簌，越湧越多。
寧策安靜了下來。
他松開她，低頭看她，擡手撫過眼角，又伸臂將她撈進懷中。
“還在生氣嗎？”
想起她先前的那些控訴，他低下頭，嘴唇停在她鬢邊，“是我不好，沒能照顧好你。”
獨自留在京城的那些年，一定很辛苦。
變得這麽的狡猾，這麽的帶刺。
玄嶺北道那晚，他也不該讓她跑掉的。
“以後都會好起來的，沒有人能再傷害你。霍廷安的那件事，我也解釋過了，我真沒有要拿你去討好任何男人的想法，不會把你賣給霍家，也不會把你賣給突厥人，你若還不信，以後要我再發多少個毒誓都可以，只是……不能是上次那種誓……”
雲桑軟軟靠在寧策懷中，聽懂了他說的是哪個誓。
到底……
還是不許她想嫁誰就嫁誰嗎？
她有些無奈地彎了下嘴角。
似是想笑，卻又不覺濕了眼角。
兩人靜靜相擁著。
夜風蕭肅，柴火劈啪，可又仿佛什麽聲音都聽不見。
天地之間，萬籟俱寂。
良久，寧策低低開口：
“你跟固亞什……是不是因為巫陽露……”
上次她被送回時，藥力未解，但那藥原就容易覆發，之前還有沒有發作過，發作過幾次，亦是難說。
雲桑擡起手，掩住寧策的嘴。
“我不想說這個。”
她之前剛說完，其實就開始後悔了。
如今知道了他會是這種反應，更是後怕。
她虧欠阿什，絕不想寧策為了這樣的事遷怒他。
她太了解寧策，只要有心，他真能輕輕松松地就要了固亞什的命。這次在夏山關要不是被自己碰巧撞見，阿什就已經死在他布的局裏了。
“我說的睡覺，就真只是睡覺。”
雲桑低聲道：“我被他擄去的那晚，天氣很冷，他們帶的帳篷又只有那麽多，我就跟他擠了一下。”
“但真的什麽也沒做，我發誓。”
她還掩著寧策的嘴，強迫他聽完自己的話，“我就覺得他是個很好的人，我感激他照顧我，沒有趁人之危，所以那晚見有人暗傷他，就想幫他一下，除此之外，我沒跟他有什麽糾葛，也永遠不想再見他了，真的！”
寧策盯著雲桑，將她摁在自己唇上的手挪開。
剛挪開半寸，又被她覆住：
“哥哥別生氣了，若不是我讓他動了一點心思，你又怎麽能利用那個死士引他入陷阱？所以這件事我也算幫了你。你背著我，用我的身份算計人，我還沒怪你呢。”
寧策拉開雲桑的手，思及那人到底與她同帳一夜，怒極反笑：
“我算計一個突厥人，還需要考慮手段嗎？”
“那也不行，誰知你養著一個長得像我的死士還有什麽別的打算？”
她抽回手，重新靠到他懷中，指尖摳了摳蹀躞上的玉扣：
“上次你不是說……貪戀你妹妹的美色嗎？該不會是，想養替身什麽的吧……”
寧策不知該說些什麽，擡手在她腦門輕敲了下，落得極輕。
“腦子裏成天都在想什麽呢？”
過了會兒，又似從她的話裏體會到了些別的含義，將她重新壓回到裘衣上，俯身看著她。
“阿梓……”
他安靜了會兒，輕輕喚她的名字。
火光映在他眼睛裏，躍動，熠熠。
“從前發生的事，我都可以不計較，但以後別再騙我，也別再誅我的心了，好嗎？”
雲桑躺著篝火旁的雪裘上，青絲如雲而散，睜著一雙氤氳眼眸，回望著他。
男子溫柔雅致的眉眼，輝映著身後的明月和雪山，顯得有些……陌生的澄澈單純。
素日總是一副運籌帷幄的模樣，讓她都忘了，他其實，也就只是二十出頭的年紀。
她伸出手指，觸了觸他的眉心。
指尖劃過，帶出微癢的感覺。
寧策有些哂然，捉過她的手指，扣進自己的指間，壓去了她頭側。
山坳處，傳來了馬蹄聲。
蓮華下了馬，快步走來：
“殿下！”
行至巖角處，見火堆旁的兩人急坐起身，忙低了腦袋，退回到巖後。
“那個……”
蓮華清了下嗓子，“附近搜過了，沒有突厥的駐兵或者烽燧，山腰上有個修士的居所，可以用來休憩一夜。”
寧策適才壓到了手掌上的傷，蜷指在石壁上抵了抵，語氣澹然：
“知道了，派個人去給霍靖傳信，說我明早回去。”
蓮華領命離開。
寧策拉過雲桑的手看了眼。
掙脫得那麽快，手都差點兒掃進火堆裏了。
他握住她的手，將她扶起，“晚上可能要下雪，先去那個修士的住處避一避。”
西域和漠北一帶，常有信教之人選擇在深山裏獨居苦修，終年與世隔絕，不沾紅塵。
蓮華尋到的那個處所是一座石屋，位於雪峰的半山腰，屋前有一塊天然的平臺，連接崖緣。此刻放眼望去，只見遠處山巒在夜色中起伏猶如獸脊，靜謐綿延。
住在這裏的修士是個鐵勒人，祖上也混了些漢人的血統，漢話說得還算流利。他事前從蓮華那裏聽聞了始末，也願意留宿諸人一晚。
“這裏簡陋，只有兩間屋，還望不要嫌棄。”
修士引領寧策和雲桑進到靠裏的一間屋，“這間是我平日參禪的屋子，打掃得還算幹凈。”
雲桑見屋內陳設極其簡單，墻壁都是未經修飾的山石，角落堆放著一些幹柴，透著松香，案上燈火昏弱，映著旁邊僅有的一張木榻。
她的心莫名快跳了下，忙轉去另一邊，觀看墻上石凹龕裏的神像和牌位。
視線掃過，捕捉到熟悉的字眼，訝道：
“怎麽……還有雲氏的牌位？”
修士跟過來 ，“哦，五六十年前，有十幾名周國雲氏的將士戰死在這裏，據說一個人就斬殺了上百的突厥騎兵。那時燕山還是周國的領土，當地百姓感念將士舍身衛國，又覺得那樣的神勇必是得了神靈庇佑，就在燕山上建了個衣冠冢，時常過來祭拜。後來突厥人得了燕山，因為崇尚武力高強之人，竟也沒毀掉墳冢。我在燕山修行，受周圍的神靈恩澤庇佑，自是會將他們全部供奉祭拜著。”
雲桑好奇道：“那座衣冠冢在什麽位置？我也想去看看。”
“就在旁邊，等明日天亮了，不下雪的話，我可以帶姑娘過去。”
修士行禮告退，退了出去。
石屋裏，只剩下了雲桑和寧策。
雲桑在神龕前又站了會兒，餘光瞥見寧策在那張木榻上坐了下來，腿腳頓時像灌鉛似的沒法動彈。
寧策俯身摸了摸榻上的衾枕，覺得有些單薄，又解了外袍，鋪到上面。
“阿梓。”
他喚雲桑。
雲桑扭頭，見他竟連衣服都脫了，一顆心提進了嗓子，慢慢走過去。
寧策將鋪在榻上的衣袍撫平，擡眼看她：
“這屋子不通風，不便點碳爐，你待會兒就裹著裘衣睡。我晚上待在炊室，早起做熱湯給你送來，喝了就不會覺得冷了。”
雲桑盯著他，有些怔楞。
“怎麽了？”
寧策見她不說話，“是餓了，現在就想吃東西嗎？”
雲桑回過神，忙垂眼，搖頭，“不是。”
她在榻沿邊坐下。
寧策意識到什麽，擡了擡唇角：
“別胡思亂想了，快睡吧，明早還要趕路。”
他伸出手，捋了捋她額角的發絲，指尖停在她頰邊遲疑一瞬，卻終是什麽也沒做，起身出屋，關上了門。
雲桑坐在原處，又發了會兒呆，方才裹了裘衣，躺到榻上。
半晌，又扯過兜帽，蒙住了自己的臉。
自己剛才都在想什麽呢？
以為寧策也跟固亞什一樣，但凡她稍有主動，就會想要跟她親密相處嗎？
修士和蓮華他們都還在外面。寧策在旁人面前，一向言行舉止無懈可擊的。
而且他和她，還是名義上的堂兄妹。
至少，在大多數人的眼裏，就是那樣的。
雲桑攏住裘衣，轉過身，闔上眼。
腦子裏，仍有些渾渾噩噩的。
眼前，一會兒是篝火旁那人灼灼動情的目光，一會兒又是他剛才擡手捋順自己發絲、神態語氣都與從前那個溫柔哥哥毫無兩樣的模樣……
也許，他也像自己一樣，一時情緒失控，慾念上頭，什麽都不管了。
待回過神，重新站到了人前天光下，自然又會有所權衡。
畢竟像他那樣志在天下的男子，總不能跟他的寡婦堂妹在明面上糾纏不清的。
就算他肯，他想要籠絡的那些朝臣們也不會肯的。
再說他和她之間，還隔著那麽多的謊言與糾結……
雲桑睜開眼，盯著石屋晦暗的屋頂，默默地呼了口氣。
半晌，重新把兜帽用力拉罩到臉上，隔絕開了視野間的一切。
*
夜裏下起了雪。
夾雜著雪沫的冷風，卷進石屋旁的炊室裏，撩起寧策的衣袂。
他重新在簡陋的土竈前俯身，又撥弄了下柴火。
爐膛裏的火焰終於漸漸明亮，映出他溫柔沈靜的側臉線條。
修士的炊室裏沒什麽像樣的食材，護衛們的鞍囊裏倒有些可以做湯的幹料。
寧策站起身，凈手，洗好幹料，再把姜片和紅棗幹細細切成絲，和枸杞子一同放進鍋裏。
火還是有些小。
他坐到竈前的竹凳上，用火夾翻著柴薪。
掌心的傷，又開始有些浸血。
卻好似不覺得痛。
寧策放下火夾，靠到背後的石壁上，擡手似想看看掌心的傷，可指尖，卻又恍不自覺地再度落到了自己的唇上，輕輕摩挲一瞬。
仿佛，還能感受到她留在那裏的氣息與柔軟。
他闔了眼，仰頭靠上墻壁，溫柔浮凸的喉結，微微滾動。
待回過了神，驀而失笑，又有些怔忡失神。
倘若阿梓知曉他此刻的所思所想，會不會……覺得他下作惡心？
剛才那樣呆呆地望著他，就是害怕他對她做些什麽吧？
她早就知道，他不是什麽好人。
陰謀算計，失控失態，這輩子所有最不君子的模樣，都被她瞧見過了。
從在長安地窖裏朝祖父刺出那一刀時起，他在她面前，又還有什麽可裝的呢？
他如今只是……
有些不知該怎麽待她。
大抵知道該如何去寵愛一個妹妹，卻不太懂，該怎麽去寵愛一個女人。
他的祖父和父親，都曾有過正妻和好幾位妾嬪。
父親是個溫和的男子，對妻妾客氣有禮，祖父嚴苛些，逢年過節會賞很多珠寶金銀。祖父曾說，身為帝王，能給予一個女人最大的恩寵，是母儀天下的尊位，是與她生兒育女，讓她一生都能有所倚靠。
可這些，也會是阿梓想要的嗎？
好像不知從何時起，她就再不是那個事事都能讓他琢磨透徹的女孩了。
又或許，是他根本不敢放任自己去琢磨。
怕琢磨出的答案，會讓他，承受不起。
鐵鍋裏的水，終於翻滾起來。
寧策睜開眼，起身拿起木勺，緩緩攪動著熱湯。
蓮華在外面敲了敲門，“殿下。”
他送來了寧策要的黃酒，又稟道：
“舒華來了。”
那個引固亞什去石柱林的女死士，閃身入內，向寧策跪地行禮：
“殿下。”
寧策取過盛黃酒的酒嚢，加了些到湯中，語氣和緩：“起來吧。”
舒華站起身。
寧策吩咐道：“等郡主醒了，你過去照顧她的起居，順便告訴她你那晚是如何易容成她的，務必讓她看清你真正的模樣。”
舒華微露疑惑，但還是領命道：“是！”
行完禮，準備退出。
寧策卻又想到了什麽，喚停她：
“上次你說，郡主那晚沖過來阻止你放箭之前，還喊過一句話？”
舒華抱拳：“是。”
“她喊的什麽？”
“這……屬下不是很清楚，像是……突厥語。”
寧策看了蓮華一眼。
蓮華會意，去屋外叫來一個懂突厥語的護衛。
舒華努力回想，覆述。
好在雲桑那句話喊得很大聲，最重點的幾個音節還是能覆原的——
“阿什”，“小心”。
“好像是這樣。”
懂突厥語的護衛，不太確定地分辨出兩個詞來。
阿什？
阿什……
寧策攪湯的動作，緩緩停了下來。
記憶裏，某些仍舊清晰如昨的畫面，在腦海中浮泛了出來——
紫雲殿下的密室裏，女孩穿著婚服，軟軟依偎進他的臂膀間，眼神迷茫，微微開合著的唇，用聽上去都不像中原話的音節胡亂喚著：
“阿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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