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前世某些臉紅尷尬的時刻……
關燈
小
中
大
第49章 第 49 章 前世某些臉紅尷尬的時刻……
固亞什的母親, 是二十年前被突厥人擄去的漢人女子，因為容貌美麗, 被獻至了汗帳。
她學會了突厥的語言，生下了突厥人的孩子，卻仍舊會像漢人那樣，用名字的尾字來作昵稱，寵溺地喚自己的孩子“阿什”。
突厥的發音，漢人的習慣。
獨一無二。
此刻曙光灑落草原。
晨風拂過身下少女臉上的面紗, 印出她五官美麗的輪廓，一雙氤氳的眼睛，清澈如水。
固亞什將手裏的彎刀朝下壓了壓：
“你到底是誰？為什麽叫我阿什？為什麽知道我母親的事？還有是不是你告訴昆禿，卡勒部在察合勒設了陷阱？你是怎麽知道的？說！”
雲桑凝視著碧空驕陽下的異族少年。
她該怎麽回答這些問題？
說全都是上輩子他告訴自己的嗎？
多麽荒謬。
“我……”
雲桑動了動唇，感覺面紗就要被風刮掀開了，忙擡手想摁一下，卻被他用手肘強勢地擋開。
這樣的動作, 讓她想起了前世某些臉紅尷尬的時刻，靜默了會兒, 呼出口氣，道：
“我是你的表妹，我母親叫蘊娘，是你母親的妹妹。”
固亞什抵在雲桑頸間的彎刀，微微撤了些力。
他母親的確有個妹妹叫蘊娘，當初一起被擄來了突厥, 後來被轉賜給了卡勒部的一個將領。
“真的？”
“真的。”
雲桑終於能擡起手, 捏著刀往外推了推，順便壓平面紗，怕他不信, 又道：
“你小時候，我娘還給你洗過澡，說你小腹上有顆紅痣。”
固亞什的刀，徹底收了回去。
他站起身，猶疑了會兒，伸手把雲桑拉了起來，一面收刀回鞘，一面打量著她：
“你……真是我表妹？”
雲桑低頭整理著衣裙，撣去塵土：
“隨你信不信，難不成，我還看過你的那顆痣嗎？”
那痣的位置，可不是什麽人都能瞧見的。
固亞什亦有些面燙，扭開頭，朝兩人坐騎的方向打了個呼哨。
追雲甩著馬尾跑了過來，雲桑的逐風跟在後面。
兩匹馬，幾乎一個模樣。
雲桑上前牽了韁繩，摸了摸逐風湊過來的頭，又順手摸了下追雲，忍不住，又上前抱住，微微貼靠了一瞬。
固亞什看著她，又看了眼逐風，欲言又止。
雲桑知道他肯定還會追問，挽了韁繩，轉過身：
“剛才你問我卡勒部的事，你該知道，當初我娘是被送去了卡勒部，對嗎？”
固亞什點頭。
他母親說過，當初她被收進汗帳，一開始靠著大汗恩寵，得以把妹妹留在身邊，後來懷孕生子，忙著照顧繈褓中的孩子，大汗又有了新寵，一時疏忽，妹妹被可敦賞給了一個卡勒部的將領，當天人就被帶走了。
後來固亞什的母親費了許多工夫，輾轉打聽，才得知那個卡勒部將領沒多久就在一次南下劫掠中、死在了西域商道，跟隨他部族遷徙的妹妹也被北涼人擄了去，生死不明。
固亞什長大後，曾幫母親在邊境一帶尋過人。前世他帶著雲桑在卡勒部流亡時，也曾不止一次地跟她提到這件事，說母親離世前最放不下的兩件事，一個是沒法回到翰州的故土，一個就是當年沒有好好地護住妹妹。他們逃亡那時還想過，若能順利逃出突厥，去到西域，說不定，能再繼續打聽那位姨母的下落……
雲桑繼續編道：“後來我娘被擄去北涼，嫁給了一個當地人，便安頓了下來。建武二十年，北涼並入大周，我們也就又成了大周人。我娘一直有打聽你們在突厥的情況，知道你們一切都好，就沒有去打擾。期間也想過寫信給你們，但那幾年大周和突厥一直戰事不斷，她怕貿然送信過去會讓你們被扣上通敵的罪名，就沒敢聯系。她跟我說，你們大汗的可敦、還有她的兒子薩鷹古，都不是好相與的。”
固亞什道：“可敦去年已經去世了。”
頓了頓，目光微垂，“我阿媽，前年走的。”
他看向雲桑：“你母親呢？”
這個問題，雲桑倒可以如實回答：“我母親也去世好些年了。”
兩人牽馬並行，俱是沈默了片刻。
固亞什問：“那你為什麽跟大周的官兵在一起？還有那個魏王，他是真的打算把你送給父汗嗎？”
這個問題，就沒那麽好答了。
雲桑斟酌了下，“我娘教過我一些突厥語，她離世後不久，我父親也走了，我一個孤女，無處可去，恰那時官府在征召會突厥語的女孩，我就去了。”
“征召會突厥語的女孩？為什麽？”
“還能為什麽，獻給你們汗廷唄，你別告訴我，沒見過那些被送去的姬妾和美人。”
固亞什低著頭，馬靴踢了下地上的草莖。
半晌，輕聲道：“見過。”
他身上流著一半的漢人血，雖然一直以突厥人自居，但每次看到那些可憐的女子，感受總會與旁人不同些。
雲桑憶起前世在汗帳他時不時投向自己的目光，心緒亦有些彌蒙。
過了會兒，放輕了些聲：
“大汗帳裏的那些人，對你好嗎？薩鷹古會刁難你嗎？”
固亞什看了雲桑一眼，扯了扯嘴角，“挺好的。”
聽見馬蹄聲遠遠傳來，他扭頭看了眼，擡手指給雲桑，“你看，父汗帳下的鷹衛，都是交給我在指揮。”
老可汗子嗣不豐，早年姬妾所生的幾個兒子也死在戰場，上了年紀之後，很寵愛這個晚年得來的幼子，前世死之前，還專門把薩鷹古叫到床頭，讓他立下毒誓決不能手足相殘。
若不是因為她，固亞什前世應該會逍遙自在地過完一生吧？
晨風吹過，雲桑擡手摁住面紗。
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容貌，不想他像前世那樣被她的皮相所惑，再生出什麽糾葛的孽緣。
她只希望，他這輩子都能好好的。
鷹衛們縱馬馳近。
雲桑扭頭看了眼，攥了攥手裏的馬韁，對固亞什道：
“昆禿不是好人，圖罕部將來也前途未料，你以後別跟他們走太近。”
說完，拉過逐風，扶鞍上了馬背——
“我得走了，以後有緣再會吧。”
她要辦的事，都已經辦妥了。
想要叮囑固亞什的話，也都說了。
遠離她，他的命運一定比前世的好。
固亞什伸手抓住馬籠頭，“你要去哪兒？”
“我自然是回我的家，咱倆雖然是親戚，但如今長輩們都不在了，也就沒什麽團聚的意義了。”
雲桑道：“而且你剛才應該也聽明白了，我現在在幫大周朝廷做事，那些事未必對你有利。你我各為其主，我總不能一直跟著你和你的鷹衛吧？”
固亞什沒松手。
他仰著頭，眼睛映著朝陽曙光，泛著晶亮的金灰色，手臂用了力，少年勁勃的肌肉繃得很緊，逐風好幾次踏著步子想甩頭，都被控制得死死的。
“你知道這是哪兒嗎？”
他朝東面擡了擡下巴，“那邊是巴爾格流沙澤，”又朝南邊看了眼，“那邊，是有狼群出沒的沙赫魯戈壁。要是你兩邊都不走，掉頭往回，就不怕遇到圖罕部正在搜捕你的人？”
雲桑坐在馬背上，四下環視一周。
適才她只顧著擺脫固亞什的追逐，一路疾馳，中途又亂換了幾次方向，如今確實也弄不清自己到底在哪兒。
固亞什問道：“你是要去找剛才那些北周官兵嗎？剛好我也要去夏山關，就順道送你去北周的地境好了。”
說著，翻身上馬，“我們走達什特，一天一夜，就能到！”
他朝鷹衛們擡手示意。
眾人策馬聚了過來，有些好奇地覷望著她與固亞什，似乎對兩人化敵為友的速度感到驚訝。
雲桑遲疑著，把韁繩在手掌裏繞了又繞，末了，最終決定讓逐風掉頭，跟去了固亞什身後。
他說的不錯，她現在確實害怕碰到圖罕部的人。
一旦昆禿發現被自己偷走了什麽，必定不會放過她！
她如今只遠遠跟著固亞什，不同他多說話，一旦到了邊境就離開好了。
鷹衛們打著呼哨，縱馬往前探路。
固亞什時不時扭頭看一眼雲桑，照顧著她的行速，沒讓馬跑得太快。
雲桑避開他的註視，卻禁不住在他轉身之後，也擡眼望向他的背影，恍惚覺得好像又回到了從前那些無數個在大漠逃亡的日子。
腦子裏，混沌霧茫似的。
固亞什在前面驅馬領路，亦有些心緒覆雜。
這個從天而降的表妹，委實來得有些突然。
按理說，他是不該輕信的。
可她知道他的小名，知道他隱秘部位的痣，給的家人信息也都對得上。
她和他喜歡同樣的坐騎，控馬的技巧、姿勢也很像，仿佛是些血脈裏共通的東西……
更重要的事，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和她剛才寥寥數句的叮囑，總不覺讓他……想起了他的母親。
由衷的，滿心滿眼的，在意與關切。
他忍不住的，又轉頭看了雲桑一眼。
也不知那幅面紗下，是怎樣的一張臉。
會不會，跟阿媽的有些像？
雲桑一路保持沈默，跟著固亞什一行走了大半日。
入夜時氣溫驟降，鷹衛找了個避風的高處搭了帳篷，又點燃篝火，烤炙野味。
固亞什坐在火堆邊跟鷹衛們喝了會兒酒，見雲桑又遠遠站去了拴馬的地方，一個人待在。
或許是覺得無聊，又或許以為沒人註意她，女孩又挪到了追雲身邊，伸手摸它的鬃毛，一會兒抱著馬頭，把臉貼了上去。
追雲的性子很烈，卻似乎並不討厭雲桑。
可被抱得久了，還是忍不住打起響鼻，前蹄刨地。
固亞什站起身，走了過去。
“追雲喜歡吃柰果。”
他遞了個果子給雲桑，“你餵它吃這個，它就會讓你親近。”
雲桑接過柰果，餵給了追雲，卻再沒了動作。
固亞什看著她，“你好像……很喜歡追雲？”
雲桑垂著眼，“嗯”了聲，踱到逐風身邊：
“它長得跟逐風有點像。我就喜歡長這個樣子的馬。”
逐風？
這個名字……
固亞什沈默了會兒。
“過去吃點東西吧。”
他招呼雲桑，“大漠裏入夜涼，白天不要緊，夜裏你最好待在火堆旁，喝些酒，吃些肉。”
雲桑知道這個道理，也明白輕重，躑躅片刻，跟他走了過去。
鷹衛們喝了酒，圍著火堆，用突厥語唱著歌。
固亞什拉著雲桑坐下，取了烤肉和馬奶酒給她：
“你別怕我的護衛，他們都是最好的勇士，跟我就像兄弟似的，在戰場上是彼此的眼睛。”
雲桑搖了搖頭，“我不怕他們的。”
她接了肉和酒，慢慢吃著，喝著。
篝火跳動，火光映紅了臉龐，熱意籠罩。
空氣中彌散著烤肉與炭火的香氣，微微辛辣的酒液入喉，心底湧出一股暖意，疲憊的身體仿佛也沈進了一片柔軟中。
雲桑望著火堆旁三三兩兩的人影，看著他們談笑歌唱，看著搖曳的火光映在他們年輕的面龐上。
她其實，認得他們每一個人。
前世逃亡的那些日夜裏，他們護在她的身邊，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她為他們整理過遺容，跟著固亞什一起，親手將他們安葬……
雲桑仰起頭，灌下一大口酒。
酒意上頭，眼皮漸漸沈重。
迷迷糊糊的，聽見他們唱起了草原上古老的情歌——
願我如雄鷹翺翔，
願她如柔風相隨，
願我如燕山巍峨，
願她如雪蓮芬芳，
……
固亞什舉著角杯，也在和聲輕唱，餘光瞥見身旁的雲桑有些搖搖欲墜，忙伸臂托住了她。
女孩不知是太累了，還是喝醉了酒，渾渾噩噩的，闔起的眼睫沾著水氣，輕輕顫動。
固亞什攬過她的頭，靠到自己肩膀上。
雲桑意識昏沈，感覺被固亞什托了住，下意識的，低低喚了聲——
“阿什？”
固亞什怔楞一瞬，翹了下嘴角：
“漢人喊表哥，總喊這麽親切的嗎？”
他收臂，將雲桑擁得更緊了些。
歌聲唱罷，鷹衛們逐一起身，各自回了帳篷休息。
四周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馬兒低鳴，夾雜著跟前篝火被夜風吹出的劈啪聲。
大漠的星空璀璨，漫天繁星，溫柔地低頭俯瞰。
固亞什保持著坐姿，看了會兒星星，又緩緩低垂視線。
靠著自己的女孩，早已沈沈睡去。
他擡了擡手，掠向她面紗的系帶，又終是遲疑住。
目光移向她的眉眼，卻見她眼角掛著兩道淚痕。
是夢見什麽了嗎？
怎麽還哭上了？
這可就不像他的血親了。
固亞什彎起唇角，擡手，替雲桑拭淚。
女孩似乎感受到動作，睫毛顫了顫。
“哥哥……”
她囈語出聲。
幾顆晶瑩淚珠，從眼角滑落了下來。
-----------------------
作者有話說：回想起我1月25號發的vb，問一下讀者寶子們：
你們，還記得大明湖畔的三三郎嗎？[讓我康康][笑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固亞什的母親, 是二十年前被突厥人擄去的漢人女子，因為容貌美麗, 被獻至了汗帳。
她學會了突厥的語言，生下了突厥人的孩子，卻仍舊會像漢人那樣，用名字的尾字來作昵稱，寵溺地喚自己的孩子“阿什”。
突厥的發音，漢人的習慣。
獨一無二。
此刻曙光灑落草原。
晨風拂過身下少女臉上的面紗, 印出她五官美麗的輪廓，一雙氤氳的眼睛，清澈如水。
固亞什將手裏的彎刀朝下壓了壓：
“你到底是誰？為什麽叫我阿什？為什麽知道我母親的事？還有是不是你告訴昆禿，卡勒部在察合勒設了陷阱？你是怎麽知道的？說！”
雲桑凝視著碧空驕陽下的異族少年。
她該怎麽回答這些問題？
說全都是上輩子他告訴自己的嗎？
多麽荒謬。
“我……”
雲桑動了動唇，感覺面紗就要被風刮掀開了，忙擡手想摁一下，卻被他用手肘強勢地擋開。
這樣的動作, 讓她想起了前世某些臉紅尷尬的時刻，靜默了會兒, 呼出口氣，道：
“我是你的表妹，我母親叫蘊娘，是你母親的妹妹。”
固亞什抵在雲桑頸間的彎刀，微微撤了些力。
他母親的確有個妹妹叫蘊娘，當初一起被擄來了突厥, 後來被轉賜給了卡勒部的一個將領。
“真的？”
“真的。”
雲桑終於能擡起手, 捏著刀往外推了推，順便壓平面紗，怕他不信, 又道：
“你小時候，我娘還給你洗過澡，說你小腹上有顆紅痣。”
固亞什的刀，徹底收了回去。
他站起身，猶疑了會兒，伸手把雲桑拉了起來，一面收刀回鞘，一面打量著她：
“你……真是我表妹？”
雲桑低頭整理著衣裙，撣去塵土：
“隨你信不信，難不成，我還看過你的那顆痣嗎？”
那痣的位置，可不是什麽人都能瞧見的。
固亞什亦有些面燙，扭開頭，朝兩人坐騎的方向打了個呼哨。
追雲甩著馬尾跑了過來，雲桑的逐風跟在後面。
兩匹馬，幾乎一個模樣。
雲桑上前牽了韁繩，摸了摸逐風湊過來的頭，又順手摸了下追雲，忍不住，又上前抱住，微微貼靠了一瞬。
固亞什看著她，又看了眼逐風，欲言又止。
雲桑知道他肯定還會追問，挽了韁繩，轉過身：
“剛才你問我卡勒部的事，你該知道，當初我娘是被送去了卡勒部，對嗎？”
固亞什點頭。
他母親說過，當初她被收進汗帳，一開始靠著大汗恩寵，得以把妹妹留在身邊，後來懷孕生子，忙著照顧繈褓中的孩子，大汗又有了新寵，一時疏忽，妹妹被可敦賞給了一個卡勒部的將領，當天人就被帶走了。
後來固亞什的母親費了許多工夫，輾轉打聽，才得知那個卡勒部將領沒多久就在一次南下劫掠中、死在了西域商道，跟隨他部族遷徙的妹妹也被北涼人擄了去，生死不明。
固亞什長大後，曾幫母親在邊境一帶尋過人。前世他帶著雲桑在卡勒部流亡時，也曾不止一次地跟她提到這件事，說母親離世前最放不下的兩件事，一個是沒法回到翰州的故土，一個就是當年沒有好好地護住妹妹。他們逃亡那時還想過，若能順利逃出突厥，去到西域，說不定，能再繼續打聽那位姨母的下落……
雲桑繼續編道：“後來我娘被擄去北涼，嫁給了一個當地人，便安頓了下來。建武二十年，北涼並入大周，我們也就又成了大周人。我娘一直有打聽你們在突厥的情況，知道你們一切都好，就沒有去打擾。期間也想過寫信給你們，但那幾年大周和突厥一直戰事不斷，她怕貿然送信過去會讓你們被扣上通敵的罪名，就沒敢聯系。她跟我說，你們大汗的可敦、還有她的兒子薩鷹古，都不是好相與的。”
固亞什道：“可敦去年已經去世了。”
頓了頓，目光微垂，“我阿媽，前年走的。”
他看向雲桑：“你母親呢？”
這個問題，雲桑倒可以如實回答：“我母親也去世好些年了。”
兩人牽馬並行，俱是沈默了片刻。
固亞什問：“那你為什麽跟大周的官兵在一起？還有那個魏王，他是真的打算把你送給父汗嗎？”
這個問題，就沒那麽好答了。
雲桑斟酌了下，“我娘教過我一些突厥語，她離世後不久，我父親也走了，我一個孤女，無處可去，恰那時官府在征召會突厥語的女孩，我就去了。”
“征召會突厥語的女孩？為什麽？”
“還能為什麽，獻給你們汗廷唄，你別告訴我，沒見過那些被送去的姬妾和美人。”
固亞什低著頭，馬靴踢了下地上的草莖。
半晌，輕聲道：“見過。”
他身上流著一半的漢人血，雖然一直以突厥人自居，但每次看到那些可憐的女子，感受總會與旁人不同些。
雲桑憶起前世在汗帳他時不時投向自己的目光，心緒亦有些彌蒙。
過了會兒，放輕了些聲：
“大汗帳裏的那些人，對你好嗎？薩鷹古會刁難你嗎？”
固亞什看了雲桑一眼，扯了扯嘴角，“挺好的。”
聽見馬蹄聲遠遠傳來，他扭頭看了眼，擡手指給雲桑，“你看，父汗帳下的鷹衛，都是交給我在指揮。”
老可汗子嗣不豐，早年姬妾所生的幾個兒子也死在戰場，上了年紀之後，很寵愛這個晚年得來的幼子，前世死之前，還專門把薩鷹古叫到床頭，讓他立下毒誓決不能手足相殘。
若不是因為她，固亞什前世應該會逍遙自在地過完一生吧？
晨風吹過，雲桑擡手摁住面紗。
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容貌，不想他像前世那樣被她的皮相所惑，再生出什麽糾葛的孽緣。
她只希望，他這輩子都能好好的。
鷹衛們縱馬馳近。
雲桑扭頭看了眼，攥了攥手裏的馬韁，對固亞什道：
“昆禿不是好人，圖罕部將來也前途未料，你以後別跟他們走太近。”
說完，拉過逐風，扶鞍上了馬背——
“我得走了，以後有緣再會吧。”
她要辦的事，都已經辦妥了。
想要叮囑固亞什的話，也都說了。
遠離她，他的命運一定比前世的好。
固亞什伸手抓住馬籠頭，“你要去哪兒？”
“我自然是回我的家，咱倆雖然是親戚，但如今長輩們都不在了，也就沒什麽團聚的意義了。”
雲桑道：“而且你剛才應該也聽明白了，我現在在幫大周朝廷做事，那些事未必對你有利。你我各為其主，我總不能一直跟著你和你的鷹衛吧？”
固亞什沒松手。
他仰著頭，眼睛映著朝陽曙光，泛著晶亮的金灰色，手臂用了力，少年勁勃的肌肉繃得很緊，逐風好幾次踏著步子想甩頭，都被控制得死死的。
“你知道這是哪兒嗎？”
他朝東面擡了擡下巴，“那邊是巴爾格流沙澤，”又朝南邊看了眼，“那邊，是有狼群出沒的沙赫魯戈壁。要是你兩邊都不走，掉頭往回，就不怕遇到圖罕部正在搜捕你的人？”
雲桑坐在馬背上，四下環視一周。
適才她只顧著擺脫固亞什的追逐，一路疾馳，中途又亂換了幾次方向，如今確實也弄不清自己到底在哪兒。
固亞什問道：“你是要去找剛才那些北周官兵嗎？剛好我也要去夏山關，就順道送你去北周的地境好了。”
說著，翻身上馬，“我們走達什特，一天一夜，就能到！”
他朝鷹衛們擡手示意。
眾人策馬聚了過來，有些好奇地覷望著她與固亞什，似乎對兩人化敵為友的速度感到驚訝。
雲桑遲疑著，把韁繩在手掌裏繞了又繞，末了，最終決定讓逐風掉頭，跟去了固亞什身後。
他說的不錯，她現在確實害怕碰到圖罕部的人。
一旦昆禿發現被自己偷走了什麽，必定不會放過她！
她如今只遠遠跟著固亞什，不同他多說話，一旦到了邊境就離開好了。
鷹衛們打著呼哨，縱馬往前探路。
固亞什時不時扭頭看一眼雲桑，照顧著她的行速，沒讓馬跑得太快。
雲桑避開他的註視，卻禁不住在他轉身之後，也擡眼望向他的背影，恍惚覺得好像又回到了從前那些無數個在大漠逃亡的日子。
腦子裏，混沌霧茫似的。
固亞什在前面驅馬領路，亦有些心緒覆雜。
這個從天而降的表妹，委實來得有些突然。
按理說，他是不該輕信的。
可她知道他的小名，知道他隱秘部位的痣，給的家人信息也都對得上。
她和他喜歡同樣的坐騎，控馬的技巧、姿勢也很像，仿佛是些血脈裏共通的東西……
更重要的事，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和她剛才寥寥數句的叮囑，總不覺讓他……想起了他的母親。
由衷的，滿心滿眼的，在意與關切。
他忍不住的，又轉頭看了雲桑一眼。
也不知那幅面紗下，是怎樣的一張臉。
會不會，跟阿媽的有些像？
雲桑一路保持沈默，跟著固亞什一行走了大半日。
入夜時氣溫驟降，鷹衛找了個避風的高處搭了帳篷，又點燃篝火，烤炙野味。
固亞什坐在火堆邊跟鷹衛們喝了會兒酒，見雲桑又遠遠站去了拴馬的地方，一個人待在。
或許是覺得無聊，又或許以為沒人註意她，女孩又挪到了追雲身邊，伸手摸它的鬃毛，一會兒抱著馬頭，把臉貼了上去。
追雲的性子很烈，卻似乎並不討厭雲桑。
可被抱得久了，還是忍不住打起響鼻，前蹄刨地。
固亞什站起身，走了過去。
“追雲喜歡吃柰果。”
他遞了個果子給雲桑，“你餵它吃這個，它就會讓你親近。”
雲桑接過柰果，餵給了追雲，卻再沒了動作。
固亞什看著她，“你好像……很喜歡追雲？”
雲桑垂著眼，“嗯”了聲，踱到逐風身邊：
“它長得跟逐風有點像。我就喜歡長這個樣子的馬。”
逐風？
這個名字……
固亞什沈默了會兒。
“過去吃點東西吧。”
他招呼雲桑，“大漠裏入夜涼，白天不要緊，夜裏你最好待在火堆旁，喝些酒，吃些肉。”
雲桑知道這個道理，也明白輕重，躑躅片刻，跟他走了過去。
鷹衛們喝了酒，圍著火堆，用突厥語唱著歌。
固亞什拉著雲桑坐下，取了烤肉和馬奶酒給她：
“你別怕我的護衛，他們都是最好的勇士，跟我就像兄弟似的，在戰場上是彼此的眼睛。”
雲桑搖了搖頭，“我不怕他們的。”
她接了肉和酒，慢慢吃著，喝著。
篝火跳動，火光映紅了臉龐，熱意籠罩。
空氣中彌散著烤肉與炭火的香氣，微微辛辣的酒液入喉，心底湧出一股暖意，疲憊的身體仿佛也沈進了一片柔軟中。
雲桑望著火堆旁三三兩兩的人影，看著他們談笑歌唱，看著搖曳的火光映在他們年輕的面龐上。
她其實，認得他們每一個人。
前世逃亡的那些日夜裏，他們護在她的身邊，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她為他們整理過遺容，跟著固亞什一起，親手將他們安葬……
雲桑仰起頭，灌下一大口酒。
酒意上頭，眼皮漸漸沈重。
迷迷糊糊的，聽見他們唱起了草原上古老的情歌——
願我如雄鷹翺翔，
願她如柔風相隨，
願我如燕山巍峨，
願她如雪蓮芬芳，
……
固亞什舉著角杯，也在和聲輕唱，餘光瞥見身旁的雲桑有些搖搖欲墜，忙伸臂托住了她。
女孩不知是太累了，還是喝醉了酒，渾渾噩噩的，闔起的眼睫沾著水氣，輕輕顫動。
固亞什攬過她的頭，靠到自己肩膀上。
雲桑意識昏沈，感覺被固亞什托了住，下意識的，低低喚了聲——
“阿什？”
固亞什怔楞一瞬，翹了下嘴角：
“漢人喊表哥，總喊這麽親切的嗎？”
他收臂，將雲桑擁得更緊了些。
歌聲唱罷，鷹衛們逐一起身，各自回了帳篷休息。
四周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馬兒低鳴，夾雜著跟前篝火被夜風吹出的劈啪聲。
大漠的星空璀璨，漫天繁星，溫柔地低頭俯瞰。
固亞什保持著坐姿，看了會兒星星，又緩緩低垂視線。
靠著自己的女孩，早已沈沈睡去。
他擡了擡手，掠向她面紗的系帶，又終是遲疑住。
目光移向她的眉眼，卻見她眼角掛著兩道淚痕。
是夢見什麽了嗎？
怎麽還哭上了？
這可就不像他的血親了。
固亞什彎起唇角，擡手，替雲桑拭淚。
女孩似乎感受到動作，睫毛顫了顫。
“哥哥……”
她囈語出聲。
幾顆晶瑩淚珠，從眼角滑落了下來。
-----------------------
作者有話說：回想起我1月25號發的vb，問一下讀者寶子們：
你們，還記得大明湖畔的三三郎嗎？[讓我康康][笑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