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抑在喉間的血腥，終於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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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抑在喉間的血腥，終於湧……
霍廷安剛踏進洞口, 便撞見雲桑走了出來。
女孩像是哭過，眼睛還有些紅, 頭垂得很低，對鼎臣和舜華吩咐道：
“你們去照看一下哥哥，他傷口不能觸地。”
鼎臣二人應了聲，也低眉順眼的，躬身進了洞。
霍廷安跟著雲桑，走到洞外：
“郡主沒事吧？”
雲桑一路行到山崖邊駐足, 霍廷安也停在了她身畔，斜目又覷了眼她紅腫的雙眸：
“不會是魏王殿下他……”
雲桑迎著夜風，望著山崖下晦暗的幽谷，用力吸了口氣。
“我們都沒事。”
她轉過身，看向霍廷安胳膊上的繃帶，“霍少將軍的傷呢，要緊嗎？”
霍廷安嘴角一翹, 漾出笑來：
“我沒事！嗐，其實我這個根本就不算什麽傷, 殿下非得讓我離開。”
頓了頓，“我剛才帶人又去林子裏搜了一圈，也提前派人去前面官道布防了，你不用怕再遇到突厥人。”
想起先前的遇襲，他有些歉疚，又解釋道：
“突厥的圖罕部與大周相鄰, 常年跟我們戰事不斷, 去歲還奪了甘北的四州……年初因為大周與突厥可汗談好了要議和，陳王殿下也親自去了趟夏山關，圖罕部那邊就收斂了許多, 沒再鬧事，所以我也就大意了。沒想到，驚嚇到了郡主和魏王殿下，都是我的失誤！”
雲桑前世嫁入突厥汗廷，曾在都斤山見過圖罕部的小可汗昆禿。
突厥人的政權，與中原不同，沒有固定的都城，政治中心跟隨大可汗的汗帳轉移。
唯一的例外，是聖山都斤山的汗宮。
那裏是傳說中的王族發源地，也是每年祭祀和各部落集會的地點。
突厥人崇尚武力。按習俗，凡是流著都斤山王族血液的後裔，都有資格成為可汗，建立自己的部落。部落與部落之間，可以有爭鬥，有兼並，通過蠶食侵吞彼此，成為更大的部落。其中最大一支的首領，就是整個突厥的大可汗，擁有掌控都斤山汗宮的權力。
如今突厥老可汗所在的塔魯部，已經穩坐都斤山近百年，地位極難撼動。
但他畢竟老了，膝下兒子除了長子薩鷹古，便只有流著一半漢人血的固亞什，隨著老可汗病況愈下，其他的小可汗們便有些蠢蠢欲動起來。
小可汗裏勢力較強的，除了北方的大伊爾登部，就是西邊的卡勒部和西南的圖罕部。
卡勒部和圖罕部毗鄰西域商道，坐擁綠洲，這些年積累財富，兵力日漸充足。其中又以卡勒部較為強大，前世雲桑和固亞什就是借助卡勒汗與薩鷹古之間的爭鬥，得以逃出了塔魯部的勢力範圍。
緊鄰大周的圖罕部，領土和人口都比不過卡勒部，因為更加謀求擴張，時常南下劫掠大周北境的百姓，去年更是一舉攻占了甘北四州。突厥汗廷雖與大周有互市邦交，對此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嘴上敷衍說會勸圖罕部歸還領土，實則一直毫無動作。這樣一拖，就是一年多。
霍廷安道：“原本因為議和，圖罕部這小半年都挺老實的，今晚偷襲得這麽突然，我感覺……這裏面像是有些不對勁，所以急著來找魏王殿下商量對策。
“什麽不對勁？”
雲桑問道。
霍廷安躑躅了片刻，環視周圍無人。
“我也只是猜測。”
他略壓低了些聲：“應該，是有人把我們北行的計劃透露了出去。”
之前陳王去夏山關議和，用的是懷柔政策，也沒有強硬地要求對方歸還甘北四州，但魏王殿下不一樣。他有讓圖罕部歸還領土的打算，也提前跟霍靖做了兵力上的部署規劃。倘若圖罕部知曉，必是會用盡辦法阻擾。
可這些事昨日早上才堪堪議定，且只有極少數的人知曉他們的北上路線，若不是有人刻意洩密，霍廷安很難想象圖罕部能如此快、如此精準地設下埋伏。
雲桑看著霍廷安，“少將軍可有懷疑的對象？”
霍廷安搖頭，“我爹麾下的那幾位將領，都是信得過的生死袍澤，至於魏王殿下這邊，我雖不太了解，但以殿下的精明縝密，身邊也理應不會有二心之人。”
雲桑認同霍廷安的判斷。
她了解寧策。
身邊親近之人，無一不對他誓死忠心，虔恭仰望。
他那人，就是有種魔力，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去信任，想去追隨。就連有無數理由去怨恨他的她，不也是會時不時覆雜糾結，做出些事後自悔的選擇？
霍廷安見雲桑眼眸輕垂，寬慰道：
“這事不用郡主操心，我們自會想辦法把人揪出來的！郡主之前不是說要去梁州嗎？南下的官道很安全，一定不會有事！”
話出了口，又有些後悔。
郡主專門掉頭回來，大概率就是放心不下魏王殿下和自己。
如今自己卻急著催她離開，會不會……顯得有點薄情寡義了？
霍廷安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香囊，握進微微汗濕的手心，斟酌出言道：
“郡主，其實我……”
“我去查那個洩密之人吧。”
雲桑也在這時開了口。
她擡起眼，視線掠過被霍廷安握在手裏的香囊，又斂了斂：
“你們自己身邊查起來並不容易，我可以去圖罕部查。”
霍廷安楞住，“你去圖罕部？你怎麽去圖罕部？”
雲桑道：“你們之前不是給他們送過姬妾嗎？我扮作被送去的女子，然後想辦法查明真相。你相信我，我以前……以前的騎術老師是突厥人，我知道怎麽跟他們打交道。”
霍廷安無法接受：“可這太危險了，絕對不行！魏王殿下也不會同意的！”
“我不需要誰的同意。”
雲桑的目光，又一次掠過霍廷安握進手裏的香囊，靜默了一瞬：
“魏王哥哥很需要安北侯府，他今夜就是擔心少將軍出事才跟去迎敵的。我知道哥哥想要拉攏你們，所以之前特意送了香囊給你，也是為了示好。”
霍廷安的神色驟滯，視線游移著，待回過神，顫巍巍松開手裏捏著的香囊，看著雲桑：
“郡主……”
雲桑也回望著他。
月色溶溶，映在少女的眼眸間，澄澈而清明：
“送香囊這件事，是我唐突了，耍了心機，我合該向你道歉。既然錯在我，我就該有所補償，不是嗎？眼下我哥哥跟你們安北侯府好不容易有了合作的機會，如果這個時候就開始在彼此的陣營裏找內奸，彼此責怪，又會再生嫌隙。所以不管洩密的人是誰，證據必須從突厥人手裏拿到，才最能服眾。我願意去試一試，就當以此向少將軍賠罪。”
“可是……”
霍廷安此刻的心情，異常覆雜。
他也是從小眾星捧月長大的侯府長子，自有一份傲氣，如今明晃晃被雲桑直言對他並無私情、送香囊也只為幫著哥哥拉攏人，倘若再說出任何糾纏之語，甚至只是表現出對雲桑的某種額外關心，都似乎是件丟面子的事。
但……
他斟酌著措辭，雲桑卻已朝他斂衽一禮，轉身快步朝坐騎方向走了去。
馮啟德守在馬邊。
雲桑徑直扶鞍上馬，吩咐他道：
“調五名功夫好的人跟著我，你自己送秋蘭他們去梁州。我在那邊有座鐵礦，之前許長史幫我安排了管事過去，你去傳個話，說年末會有商行的人來收礦，契書秋蘭那裏有副本。”
馮啟德錯愕點頭，一一應下。
霍廷安這時也徹底回過神，見雲桑已經上了馬，作勢就要領著部屬離開，連忙讓人去給寧策遞話，自己上前拽住她的馬籠頭：
“郡主！你真要去？”
“嗯。”
雲桑挽著韁繩，“少將軍松手吧。”
靺鞨馬桀驁，只要她抖韁驅策，沒人能攔得住她。
逐風也感受到主人的情緒，嘶鳴著揚起前蹄，來回踏著步子。
霍廷安見馬再控不住，一咬牙，示意旁邊的趙飛鵬：
“那讓趙叔跟著你！圖罕部那邊的人認識他！”
又解下腰牌塞到雲桑手中，“這是我軍中令牌，出城關時拿給守將，他會再調派人手護送你！”
雲桑收了腰牌，抖韁策馬，如離弦之箭一般的馳入了夜色中。
進洞去向寧策稟報的蓮華，也在這時奔出來，見狀提聲大喊：
“郡主！”
拔高的喊聲卷入夜風之中，隱隱約約地消失在耳畔。
馬匹疾馳，風聲呼嘯。
迎著涼風急行的人，思緒亦有些混沌。
奔出去良久，都好像還能聽見身後的喊聲。
走得太急，自己都覺得快喘不過氣了。
事實上……
若只是為了去尋內奸，用不著這麽趕的。
應該……
也是放心不下阿什吧？
也不知，他怎麽會跟圖罕部牽扯到了一起。前世他們剛逃出都斤山不久，就聽說了圖罕汗死在卡勒汗手裏的消息，整個部落被兼並，身邊親近者皆被處死。倘若這一世阿什跟圖罕部攪到了一起，不知道，會不會被連帶影響了命數？
那個笑起來眼裏有星光的少年，是她想要傾盡所有去補償的人……
馬匹不知不覺奔至了河灘邊。
逐風揚起前蹄，振鬣嘶鳴，停了下來。
身後護衛追了上來，趙飛鵬也從馮啟德那裏要了匹靺鞨馬，跟了過來。
“這是庫裏河。”
他勒韁停至雲桑身邊，“過河再行一百多裏，就是圖罕部。”
雲桑吩咐護衛：“去看看能不能騎馬蹚過去。”
眼下是枯水季，水位並不高。
護衛領了命，縱馬下了河灘。
趙飛鵬有心再勸雲桑幾句：“郡主，要不……你還是回去吧。
雲桑挽著韁繩，“將軍若再勸，我就真當你們安北侯府的人怯懦了。”
趙飛鵬還想說的話噎在了喉間。
河床上，蹚水歸來的護衛大聲道：
“可以過！”
雲桑頜首，吩咐左右：“走吧。”
趙飛鵬無奈嘆了口氣，卻也拿定了主意，命令護衛：
“挨個走，遇到水流急或者有碎石的地方，出聲喊一下！”
轉向雲桑，“郡主跟在後面。”
雲桑沒有拒絕。
疾馳已久，腿臂都有些發麻。
她不想這種時候引發巫陽露的藥效，不會貿然逞強。
趙飛鵬帶著護衛們下了河，雲桑策馬跟了過去。
河水並不急，也沒有太多纏足的野草，但畢竟是夜裏，每一步都需走得格外小心。
走在最前面的趙飛鵬和幾名護衛，成功上了岸。
雲桑也行到了河中央，擡眼循著趙飛鵬在岸上指點的位置，全神貫註地驅策坐騎。
身後，有馬蹄聲急促的由遠及近地傳來。
雲桑回首。
只見寧策裹著雪色重裘，勒馬停到了岸邊，身後跟著鼎臣和舜華等人。
他顯然一路疾馳而來，握著韁繩的手還微微發著抖，另一只手壓在繃帶處，指縫間隱隱浸出晶瑩暗色。
“阿梓……”
他開口喚她。
僅僅只是一聲，就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面色蒼白似紙，映在清涼的月光中，脆弱的像是一碰就會碎掉。
雲桑策馬立在河水中央。
腳下水流聲潺潺，思緒卻像被抽空，靜謐的空茫。
“哥哥回去吧。”
良久，她平靜開口，“我跟霍少將軍說好了，會盡快帶消息回來給你。”
語畢，扯過韁繩，掉轉頭。
“阿梓！”
寧策再喚出聲。
抑在喉間的血腥，終於湧了上來。
他沒法再開口了。
沒法，再讓人看見他的失態。
他今夜，已經失態到了極限。
河水粼粼，逐風緩緩踏上了對岸的河灘，雲桑始終都沒再回頭。
水光浮映在少女的身影上，衣袂翩飛著，好似月色中一只羽翼閃爍的鸞鳥，隨時準備著破空而去。
雲桑低頭繞著韁繩，驅馬上了河岸。
縱然不曾回頭，卻亦能想象到，河岸的另一邊，他是怎樣的神情。
他那個人，總能把情緒控制得無懈可擊。
畢竟是一生下來就要為王權所活的人，在旁人眼裏，永遠必須理智鎮定。
能追到這裏，已是他的極限了。
不像她，遇到這樣的事，只想逃得越遠越好。
是的呢。
逃得那麽快，並不是非要急著去揪什麽內奸，也不單單是為了阿什……
而是她實不知道在發生了剛剛山洞裏的那些事後，該怎麽去面對寧策。
縱然知道以他的性子，如今清醒過來，必然後悔所言所行，以至於連句勸留的話都不會說出口，轉過頭再跟她裝兄妹情深也不會是什麽難事。
可她，再沒法待下去了。
她除了逃，還能做什麽？
她原本，一開始就是想逃的。
雲桑用力呼出一口氣，望向遠處草木上流淌的星月之光。
“我們走吧。”
她吩咐左右。
馬鞭落下，逐風振鬣嘶鳴，撒開四蹄，疾奔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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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讓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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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廷安剛踏進洞口, 便撞見雲桑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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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去照看一下哥哥，他傷口不能觸地。”
鼎臣二人應了聲，也低眉順眼的，躬身進了洞。
霍廷安跟著雲桑，走到洞外：
“郡主沒事吧？”
雲桑一路行到山崖邊駐足, 霍廷安也停在了她身畔，斜目又覷了眼她紅腫的雙眸：
“不會是魏王殿下他……”
雲桑迎著夜風，望著山崖下晦暗的幽谷，用力吸了口氣。
“我們都沒事。”
她轉過身，看向霍廷安胳膊上的繃帶，“霍少將軍的傷呢，要緊嗎？”
霍廷安嘴角一翹, 漾出笑來：
“我沒事！嗐，其實我這個根本就不算什麽傷, 殿下非得讓我離開。”
頓了頓，“我剛才帶人又去林子裏搜了一圈，也提前派人去前面官道布防了，你不用怕再遇到突厥人。”
想起先前的遇襲，他有些歉疚，又解釋道：
“突厥的圖罕部與大周相鄰, 常年跟我們戰事不斷, 去歲還奪了甘北的四州……年初因為大周與突厥可汗談好了要議和，陳王殿下也親自去了趟夏山關，圖罕部那邊就收斂了許多, 沒再鬧事，所以我也就大意了。沒想到，驚嚇到了郡主和魏王殿下，都是我的失誤！”
雲桑前世嫁入突厥汗廷，曾在都斤山見過圖罕部的小可汗昆禿。
突厥人的政權，與中原不同，沒有固定的都城，政治中心跟隨大可汗的汗帳轉移。
唯一的例外，是聖山都斤山的汗宮。
那裏是傳說中的王族發源地，也是每年祭祀和各部落集會的地點。
突厥人崇尚武力。按習俗，凡是流著都斤山王族血液的後裔，都有資格成為可汗，建立自己的部落。部落與部落之間，可以有爭鬥，有兼並，通過蠶食侵吞彼此，成為更大的部落。其中最大一支的首領，就是整個突厥的大可汗，擁有掌控都斤山汗宮的權力。
如今突厥老可汗所在的塔魯部，已經穩坐都斤山近百年，地位極難撼動。
但他畢竟老了，膝下兒子除了長子薩鷹古，便只有流著一半漢人血的固亞什，隨著老可汗病況愈下，其他的小可汗們便有些蠢蠢欲動起來。
小可汗裏勢力較強的，除了北方的大伊爾登部，就是西邊的卡勒部和西南的圖罕部。
卡勒部和圖罕部毗鄰西域商道，坐擁綠洲，這些年積累財富，兵力日漸充足。其中又以卡勒部較為強大，前世雲桑和固亞什就是借助卡勒汗與薩鷹古之間的爭鬥，得以逃出了塔魯部的勢力範圍。
緊鄰大周的圖罕部，領土和人口都比不過卡勒部，因為更加謀求擴張，時常南下劫掠大周北境的百姓，去年更是一舉攻占了甘北四州。突厥汗廷雖與大周有互市邦交，對此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嘴上敷衍說會勸圖罕部歸還領土，實則一直毫無動作。這樣一拖，就是一年多。
霍廷安道：“原本因為議和，圖罕部這小半年都挺老實的，今晚偷襲得這麽突然，我感覺……這裏面像是有些不對勁，所以急著來找魏王殿下商量對策。
“什麽不對勁？”
雲桑問道。
霍廷安躑躅了片刻，環視周圍無人。
“我也只是猜測。”
他略壓低了些聲：“應該，是有人把我們北行的計劃透露了出去。”
之前陳王去夏山關議和，用的是懷柔政策，也沒有強硬地要求對方歸還甘北四州，但魏王殿下不一樣。他有讓圖罕部歸還領土的打算，也提前跟霍靖做了兵力上的部署規劃。倘若圖罕部知曉，必是會用盡辦法阻擾。
可這些事昨日早上才堪堪議定，且只有極少數的人知曉他們的北上路線，若不是有人刻意洩密，霍廷安很難想象圖罕部能如此快、如此精準地設下埋伏。
雲桑看著霍廷安，“少將軍可有懷疑的對象？”
霍廷安搖頭，“我爹麾下的那幾位將領，都是信得過的生死袍澤，至於魏王殿下這邊，我雖不太了解，但以殿下的精明縝密，身邊也理應不會有二心之人。”
雲桑認同霍廷安的判斷。
她了解寧策。
身邊親近之人，無一不對他誓死忠心，虔恭仰望。
他那人，就是有種魔力，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去信任，想去追隨。就連有無數理由去怨恨他的她，不也是會時不時覆雜糾結，做出些事後自悔的選擇？
霍廷安見雲桑眼眸輕垂，寬慰道：
“這事不用郡主操心，我們自會想辦法把人揪出來的！郡主之前不是說要去梁州嗎？南下的官道很安全，一定不會有事！”
話出了口，又有些後悔。
郡主專門掉頭回來，大概率就是放心不下魏王殿下和自己。
如今自己卻急著催她離開，會不會……顯得有點薄情寡義了？
霍廷安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香囊，握進微微汗濕的手心，斟酌出言道：
“郡主，其實我……”
“我去查那個洩密之人吧。”
雲桑也在這時開了口。
她擡起眼，視線掠過被霍廷安握在手裏的香囊，又斂了斂：
“你們自己身邊查起來並不容易，我可以去圖罕部查。”
霍廷安楞住，“你去圖罕部？你怎麽去圖罕部？”
雲桑道：“你們之前不是給他們送過姬妾嗎？我扮作被送去的女子，然後想辦法查明真相。你相信我，我以前……以前的騎術老師是突厥人，我知道怎麽跟他們打交道。”
霍廷安無法接受：“可這太危險了，絕對不行！魏王殿下也不會同意的！”
“我不需要誰的同意。”
雲桑的目光，又一次掠過霍廷安握進手裏的香囊，靜默了一瞬：
“魏王哥哥很需要安北侯府，他今夜就是擔心少將軍出事才跟去迎敵的。我知道哥哥想要拉攏你們，所以之前特意送了香囊給你，也是為了示好。”
霍廷安的神色驟滯，視線游移著，待回過神，顫巍巍松開手裏捏著的香囊，看著雲桑：
“郡主……”
雲桑也回望著他。
月色溶溶，映在少女的眼眸間，澄澈而清明：
“送香囊這件事，是我唐突了，耍了心機，我合該向你道歉。既然錯在我，我就該有所補償，不是嗎？眼下我哥哥跟你們安北侯府好不容易有了合作的機會，如果這個時候就開始在彼此的陣營裏找內奸，彼此責怪，又會再生嫌隙。所以不管洩密的人是誰，證據必須從突厥人手裏拿到，才最能服眾。我願意去試一試，就當以此向少將軍賠罪。”
“可是……”
霍廷安此刻的心情，異常覆雜。
他也是從小眾星捧月長大的侯府長子，自有一份傲氣，如今明晃晃被雲桑直言對他並無私情、送香囊也只為幫著哥哥拉攏人，倘若再說出任何糾纏之語，甚至只是表現出對雲桑的某種額外關心，都似乎是件丟面子的事。
但……
他斟酌著措辭，雲桑卻已朝他斂衽一禮，轉身快步朝坐騎方向走了去。
馮啟德守在馬邊。
雲桑徑直扶鞍上馬，吩咐他道：
“調五名功夫好的人跟著我，你自己送秋蘭他們去梁州。我在那邊有座鐵礦，之前許長史幫我安排了管事過去，你去傳個話，說年末會有商行的人來收礦，契書秋蘭那裏有副本。”
馮啟德錯愕點頭，一一應下。
霍廷安這時也徹底回過神，見雲桑已經上了馬，作勢就要領著部屬離開，連忙讓人去給寧策遞話，自己上前拽住她的馬籠頭：
“郡主！你真要去？”
“嗯。”
雲桑挽著韁繩，“少將軍松手吧。”
靺鞨馬桀驁，只要她抖韁驅策，沒人能攔得住她。
逐風也感受到主人的情緒，嘶鳴著揚起前蹄，來回踏著步子。
霍廷安見馬再控不住，一咬牙，示意旁邊的趙飛鵬：
“那讓趙叔跟著你！圖罕部那邊的人認識他！”
又解下腰牌塞到雲桑手中，“這是我軍中令牌，出城關時拿給守將，他會再調派人手護送你！”
雲桑收了腰牌，抖韁策馬，如離弦之箭一般的馳入了夜色中。
進洞去向寧策稟報的蓮華，也在這時奔出來，見狀提聲大喊：
“郡主！”
拔高的喊聲卷入夜風之中，隱隱約約地消失在耳畔。
馬匹疾馳，風聲呼嘯。
迎著涼風急行的人，思緒亦有些混沌。
奔出去良久，都好像還能聽見身後的喊聲。
走得太急，自己都覺得快喘不過氣了。
事實上……
若只是為了去尋內奸，用不著這麽趕的。
應該……
也是放心不下阿什吧？
也不知，他怎麽會跟圖罕部牽扯到了一起。前世他們剛逃出都斤山不久，就聽說了圖罕汗死在卡勒汗手裏的消息，整個部落被兼並，身邊親近者皆被處死。倘若這一世阿什跟圖罕部攪到了一起，不知道，會不會被連帶影響了命數？
那個笑起來眼裏有星光的少年，是她想要傾盡所有去補償的人……
馬匹不知不覺奔至了河灘邊。
逐風揚起前蹄，振鬣嘶鳴，停了下來。
身後護衛追了上來，趙飛鵬也從馮啟德那裏要了匹靺鞨馬，跟了過來。
“這是庫裏河。”
他勒韁停至雲桑身邊，“過河再行一百多裏，就是圖罕部。”
雲桑吩咐護衛：“去看看能不能騎馬蹚過去。”
眼下是枯水季，水位並不高。
護衛領了命，縱馬下了河灘。
趙飛鵬有心再勸雲桑幾句：“郡主，要不……你還是回去吧。
雲桑挽著韁繩，“將軍若再勸，我就真當你們安北侯府的人怯懦了。”
趙飛鵬還想說的話噎在了喉間。
河床上，蹚水歸來的護衛大聲道：
“可以過！”
雲桑頜首，吩咐左右：“走吧。”
趙飛鵬無奈嘆了口氣，卻也拿定了主意，命令護衛：
“挨個走，遇到水流急或者有碎石的地方，出聲喊一下！”
轉向雲桑，“郡主跟在後面。”
雲桑沒有拒絕。
疾馳已久，腿臂都有些發麻。
她不想這種時候引發巫陽露的藥效，不會貿然逞強。
趙飛鵬帶著護衛們下了河，雲桑策馬跟了過去。
河水並不急，也沒有太多纏足的野草，但畢竟是夜裏，每一步都需走得格外小心。
走在最前面的趙飛鵬和幾名護衛，成功上了岸。
雲桑也行到了河中央，擡眼循著趙飛鵬在岸上指點的位置，全神貫註地驅策坐騎。
身後，有馬蹄聲急促的由遠及近地傳來。
雲桑回首。
只見寧策裹著雪色重裘，勒馬停到了岸邊，身後跟著鼎臣和舜華等人。
他顯然一路疾馳而來，握著韁繩的手還微微發著抖，另一只手壓在繃帶處，指縫間隱隱浸出晶瑩暗色。
“阿梓……”
他開口喚她。
僅僅只是一聲，就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面色蒼白似紙，映在清涼的月光中，脆弱的像是一碰就會碎掉。
雲桑策馬立在河水中央。
腳下水流聲潺潺，思緒卻像被抽空，靜謐的空茫。
“哥哥回去吧。”
良久，她平靜開口，“我跟霍少將軍說好了，會盡快帶消息回來給你。”
語畢，扯過韁繩，掉轉頭。
“阿梓！”
寧策再喚出聲。
抑在喉間的血腥，終於湧了上來。
他沒法再開口了。
沒法，再讓人看見他的失態。
他今夜，已經失態到了極限。
河水粼粼，逐風緩緩踏上了對岸的河灘，雲桑始終都沒再回頭。
水光浮映在少女的身影上，衣袂翩飛著，好似月色中一只羽翼閃爍的鸞鳥，隨時準備著破空而去。
雲桑低頭繞著韁繩，驅馬上了河岸。
縱然不曾回頭，卻亦能想象到，河岸的另一邊，他是怎樣的神情。
他那個人，總能把情緒控制得無懈可擊。
畢竟是一生下來就要為王權所活的人，在旁人眼裏，永遠必須理智鎮定。
能追到這裏，已是他的極限了。
不像她，遇到這樣的事，只想逃得越遠越好。
是的呢。
逃得那麽快，並不是非要急著去揪什麽內奸，也不單單是為了阿什……
而是她實不知道在發生了剛剛山洞裏的那些事後，該怎麽去面對寧策。
縱然知道以他的性子，如今清醒過來，必然後悔所言所行，以至於連句勸留的話都不會說出口，轉過頭再跟她裝兄妹情深也不會是什麽難事。
可她，再沒法待下去了。
她除了逃，還能做什麽？
她原本，一開始就是想逃的。
雲桑用力呼出一口氣，望向遠處草木上流淌的星月之光。
“我們走吧。”
她吩咐左右。
馬鞭落下，逐風振鬣嘶鳴，撒開四蹄，疾奔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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