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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風雪 她說這樣,她就能無堅不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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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風雪 她說這樣,她就能無堅不摧

記憶如褪色的走馬燈, 一幀幀掠過他眼前,蹣跚學步,讀書認字, 詭異入侵......然後, 一切忽然墜入蒼茫的空白。

芩郁白想上前細看,畫面又是一轉,來到他和洛普第一次相遇的雨夜,再然後,後面的所有記憶都有一個粉色身影參與其中, 不張揚, 卻像一個不可或缺的錨點, 始終靜立在他記憶中的某處角落, 只要他一擡眼, 就能看到。

這種感覺......很奇怪。

芩郁白抿了抿唇, 卻見洛普一直背對著他沒出聲,就像在安靜觀閱他的人生一樣。

芩郁白臉上多了幾分不自然,這就是為什麽他十分忌憚洛普侵入自己的夢境,他的領域意識很強, 不喜歡有誰擅自闖進他的領地。

他剛要開口打斷,卻聽洛普道:“到了。”

芩郁白回神,眼前的情景已經來到他第一次看見陳果果福利院所在山頭的時候,羽小姐拉他進畫展的那座山頭就緊挨著陳果果福利院, 兩座高山一左一右,將兩個世界隔絕開來。

芩郁白忽然記起自己進畫展時揣進兜裏的錢夾,忙將錢夾翻出來,裏邊沒什麽稀奇物,一些大小不一的紙幣, 還有一支多色按動筆,筆身畫著藍色蝴蝶。

芩郁白知道這種按動筆,他上學的時候很流行這種筆,一支筆裏面有很多種顏色,按一下就可以切換顏色,好多同學都喜歡拿它畫畫。

紙幣有零有整,由於在地裏埋了許久,濕了又幹,導致觸碰時稍微用力點,就會綻開細小的白色裂痕。

芩郁白將紙幣小心拿出來,數了數,一共是六百八十三塊五毛三分。

他又扒開錢夾想看看有沒有其他的東西,在最裏層摸到了一張折疊起來的紙條,似乎是從一整張草稿紙上匆匆撕下來的,很不規整,也很小,背面寫著三兩數學計算,空餘的地方很多,而另一面則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用的墨水比不上另一面,要劣質許多,墨跡暈開已經很難看清寫的什麽。

開頭的名字已化做兩團墨漬,芩郁白只得勉強辨認後面的字。

“打雷。”

“騙了你。”

“媽媽。”

“對不起。”

其他字都擠在一塊,唯獨最後一句話很短,但占的位置最多。

「我的女兒,會成為最棒的畫家。」

看上去,這是一封母親寫給自己女兒的信,但不知道為什麽沒有寄出去。

芩郁白看了這張“信紙”良久,而後將它與紙幣一塊放回錢夾,獨留下按動筆在手裏。

記憶中的他還在駕車緩行,一只手握著方向盤上,另一只手搭在車窗上,手指自然蜷曲,留出的位置不多不少,正好能塞下一只按動筆。

洛普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問:“確定是這麽?”

“嗯。”時間隨著芩郁白的回答靜止,他走上前,將按動筆塞入車上人的掌心,食指壓著手下指腹,不輕不重地摁下按動筆的頂端。

“啪嗒——”

停滯的時間長河再次流淌,車輛駛向看不見盡頭的遠方。

命運在這一刻生出新的枝椏,芩郁白再往前邁步,原有的記憶已然面貌一新。

他看見自己在接過陳果果遞來的按動筆時順手按了一下,隨後眼睫一顫,怔楞片刻才回應陳果果說的話。

他還是收養了陳果果,但在把陳果果送回家後的第二天,他召開了一個特別作戰隊內部會議,除了去查羽小姐往期畫展的舉辦信息,還額外安排了一項任務——

查清羽小姐首次曝光於大眾面前的時間。

在接過羽小姐遞來的畫展門票後,他沒有和陳果果分開,他牽起她的手,一同走入那座荒山。

芩郁白收回視線,沒再看接下來的發展,道:“就到這吧,夢該醒了。”

洛普打了個響指,一陣強烈的暈眩席卷而來,吞沒了所有畫面。

芩郁白再次醒來,入眼是臥室的天花板。

也就是在他睜眼的瞬間,浴室門被打開,陳果果頂著半濕的毛巾吧嗒吧嗒跑出來,看見他倆的姿勢,眨了眨眼睛,站在原地沒動。

芩郁白坐起身,拿過吹風機,朝陳果果招了招手。

陳果果聽話地坐到床邊,任暖洋洋的風吹著自己的濕發。

他們進來的時候沒有帶面霜,因此陳果果臉上的凍瘡又變得明顯起來,連耳朵上都起了凍瘡,紅彤彤的,還紮手。

不知道是不是洗太久缺氧的緣故,陳果果的體溫比平日高不少,整個人也有些無精打采的。

她去摸換下來的衣服,翻來覆去沒找到她平時最愛的按動筆,失落地垂下眼睛,絞著手指玩。

忽然,一只筆身印著藍蝶圖案的按動筆被塞進她手裏。

陳果果又驚又喜,愛不釋手地拿著按動筆瞧,道:“是送給我的嗎?謝謝哥哥!”

芩郁白道:“嗯,送你的,但......不是我送的。”

“那是誰送給我的?”陳果果仰起臉,眼裏漾著困惑。

芩郁白沒有回答陳果果的話,將她吹幹的頭發梳順,把她抱到沙發床上蓋好被子。

陳果果每次蓋上被子就自覺地拉到眼睛下面,兩根纖細的手指將芩郁白的衣角拉在被子裏,芩郁白見過的這麽多人裏,她是最怕冷的一個,要不是她想和芩郁白說話,說不定眼睛都打算蒙上。

陳果果細聲細氣地詢問:“哥哥,我們什麽時候可以回家呀?今晚那些哥哥姐姐看著好嚇人。”

芩郁白道:“快了,睡吧。”

陳果果沒放手,央求道:“給我講個睡前故事吧,哥哥。”

她瞧見洛普身邊那本《古希臘神話》,道:“想聽那本書,以前媽媽帶我去趕集時,我在書店裏看見過這本書。”

“好。”芩郁白一手搭在陳果果的額間,空著的手拿過書,翻開到記載了阿帕忒的那一頁,卻把書放在膝上,沒有看書裏的內容。

“從前有一個小女孩,叫阿帕忒,她有一個很愛很愛她的母親,但她的母親因為一些事情暫時離開家,她很難過,認為是母親欺騙了她,所以決定用謊言將自己的世界封閉起來。”

“她說這樣,她就能無堅不摧。”

掌下溫度變得滾燙,沈入夢鄉的孩子不自覺地囈語,顯然睡得並不安穩。

芩郁白停下講故事,從夢境中蘇醒時,塞入他腦海裏的龐雜信息在此刻踴躍而出。

會議結束後,芩郁白孤身去了陳果果所在的福利院一趟。

推開院門,裏面安靜無聲,只有老太太坐在小泥爐前,重覆著扇蒲扇的動作,六七只藍蝶棲息在她身邊,靜謐地像一幅繪卷。

老太太說話時兇巴巴,不說話時又習慣性垂著眉眼,從這個角度看去,竟與陳果果的眉眼有幾分相似。

不過數日未來,這間院子看起來更破舊了些,墻邊的青苔顏色更深些許,陳果果原先當作畫展的那間房的窗戶上悄悄爬上了一些蛛網。

芩郁白在老太太身邊坐下,稍一擡手,一只藍蝶便停落在他指尖。

“陳果果被綁架,不是您的錯。”

有什麽無形的東西隨著這句話一起轟然崩塌了,這個由謊言構造而成的世界,無堅不摧,卻又一觸即碎。

芩郁白呼出一口氣,白霧使他視野變得模糊,在一片白茫茫中,他看見了一張凍的發紫的臉。

像是在雪地裏埋了許久,眼角眉梢都掛著霜雪,幹裂的嘴唇凝固著血珠,再往下,是一雙指尖潰爛的手。

應當是用力挖什麽,挖了很久,久到手背青筋爆裂,十個指甲向上翻起,露出底下的血肉模糊。

沙啞如朽木的聲音響起。

“我只是......想讓她過的好一點。”

伴隨著這句話的道出,一片晶瑩剔透的雪花緩緩落下,芩郁白忽然記起,今天是冬至。

而戚年他們查到羽小姐首次登上媒體頭條的時間,也是冬至。

“那天下了好大的雪,我前幾天剛收到她母親寄來的信,應該說遺書會更合適。”

“進廠打工哪有不累的,更何況她母親上的還是夜班,運氣又差,碰上黑心老板,被壓榨到一天只有六個小時不到的休息時間,她身子熬不住,沒了,工資也被扣得七七八八,就剩下平時省吃儉用的一點錢,被她在廠裏交好的朋友寄了回來。”

“我不知道怎樣和這個孩子開口說這件事,她父親去世早,現在母親也沒了,她那段時間又生病了,天天盼著她母親回來。”

老太太胸口急促起伏,眼角似乎閃過晶瑩,但芩郁白知道是自己的錯覺,他聽見老太太聲音更低了:“我就一直瞞著,瞞到她生日那天,來了一對夫妻,打扮的很洋氣,說想領養她,我想著不如就讓這孩子從此過上新的人生,就當她母親不要她了,至少她可以用上好的藥,不用喝這些我從山上撿來的半吊子中藥,她那麽喜歡畫畫,我......我這個老婆子沒用,連支像樣的畫筆都買不起。”

“我是發現忘記把她母親留給她的錢交給她,才追上去的,恰好聽到他們在商量賣孩子的事,才知道這對夫妻是人販子,我就想搶回孩子,但是力氣沒他們大,反被他們把錢包搶過去扔在地上,還把我推倒在地,導致我暈了過去。”

老太太忽然失聲,泥爐裏的火星躥到她身上也不覺得疼,她的眼眸只剩下渾濁的眼白,蓄著一潭沈沈的哀傷。

“再醒來,我就看見果果倒在我身前不遠處,身後一條好長好長的血痕。”

“她那樣怕冷的一個人,卻死在寒冬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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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23和25章一些重要情節有修改,但是不太影響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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