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六十一場雨 “你知道，今晚跟我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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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六十一場雨 “你知道，今晚跟我進來……
比起先前下了一夜的暴雨, 此刻的雨已經變小了不少，成絲線落在地上。
但依舊急驟又密集。
時宓和徐知節相對而立。
誰也沒說話,
誰也沒再往前一步。
因為一夜未睡，兩個人的神情都帶上了不多不少的疲憊，但彼此對視的一雙眼，耿黑又明亮，帶著濕漉漉的潮氣，目不轉睛地望著對方。
徐知節身上還套著黑色的雨衣, 帽檐下的五官棱角鋒利，雨水順著衣服的褶皺弧線滑落下來，多出幾分冷清感。
他抿了下唇，深深地望著眼前連傘都顧不上打，就這麽冒著雨從一片霧氣中跑出來的女人，猛地恍惚了下，還以為回到了幾年前的那一刻。
但他又穩住心神定睛去看, 看著看著，他想到什麽, 倏地呼吸一沈，眼圈熱起來，扯了扯唇角，竟笑了出來，帶著失而覆的厚重情緒。
這次，他終於及時趕回來了。
他沒有讓一直等他的人失望。
他見到了他想見的人。
時宓是最先跑出來的。
連章一直在門口張望, 所以在她聽見連章在喊出她一直心心念念的那個名字的時候, 時宓再顧不及去想其他，直接起身跑了出來。
因為速度過快，在見到徐知節後, 她的胸腔還在劇烈起伏著。
時宓重重喘著氣，任由雨水打濕自己的頭發，衣服。但她的視野中滿滿的，都是不遠處那個站得身形筆直而又氣質沈靜的男人。
可離他越近，她的速度反而慢了下來。
直到距離兩米的時候，她喘著氣，慢慢停下了腳步，沒有再向前，而是攥緊拳頭，抿著幹澀的唇角，睜著眼，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看著面前的人，看他終於完好地出現在她的面前，看他幸好全身上下沒怎麽受傷。
直到這時候，時宓一直高吊的心終於轟然落地，一直緊攥的手倏地松開。
正當她還沒想好該如何向他張口問這一切時，卻看到徐知節跟個沒事人似的，一插兜，還朝她吊兒郎當的笑，時宓的胸腔頓時酸悶起來，還帶上了點無處抒發的氣意。
這一院子的人這一晚上都因為他擔驚受怕的，
他居然還好意思笑！
她實在忍不住，快步走上前，紅著眼圈，帶著十足的氣意，吼了他一聲：“徐知節！”
緊接著，就是劈頭蓋臉的質問。
“你為什麽一個人就這麽走了？！你為什麽不跟我們說一聲？還是你覺得我們在你心中都不重要？！徐知節，你知不知道我們都很擔心你！！！劉姨她一晚上沒睡，連章也是，包括我……”
她的語氣很激烈，也很倉促，很多都是慌不擇言下說出來的。還帶著幹澀的啞意，扯著嗓子，一遍遍地問他。
說到最後，都差點破了音。
這還是徐知節第一次看到時宓這麽沒有方寸的時候。被她一下下用手戳著胸膛的時候，他半分沒覺得疼，反而還感覺心砰砰響得越發厲害，一種覆雜的情緒在心底裏蔓延開來。
他眼裏的笑也跟著越聚越多，最後幹脆垂下腦袋，任由那副心跳聲在他胸腔裏打雷，自己則目不轉睛地瞅著她那副生氣的模樣，扯著唇，用方言說了句：“時宓，你咋就這麽掛心我嘞？”
時宓的聲音一頓，擡起眼來，帶著不可理喻的目光看過來，很快重重地瞪了他一眼，冷下臉來，不再說話，打算轉身就走。
結果剛轉過身去，徐知節就及時攥住了她的手腕，從後面牢牢地環住了她的腰，
隨後下一刻，將人帶進了自己的懷裏。
時宓正要掙紮，耳邊落下男人低沈壓抑的嗓音：“別走。”
時宓閉了下眼，放在徐知節手腕上的手遲遲沒有再按下去。
她也在猶豫，在掙紮。
而這也給了徐知節解釋的時間和機會。
“這件事是我混蛋，是我不對，是我害大家擔心了這麽久，對不起。”
時宓板著臉，沒接他的茬，冷冷說道：“隨你怎麽說，反正我很快就要走了。”她頓了頓，咬重字音：“咱倆日後，一點關系都沒。”
看來還在生氣。
話音落下，她就想要掰開他的胳膊往前走，卻被徐知節不容拒絕地繼續箍住腰。
時宓的腰很細，他只需要一只胳膊就全都將人摟了回來。
徐知節肯定沒讓時宓走。
他比誰都知道，要是真這麽放她走了，
那他倆以後可能就真的一點關系都沒了。
所以，他今兒就也甭想著藏著掖著，幹脆一股腦想說什麽做什麽全使了出來。
徐知節拉著時宓的手，讓她轉過身來，同時自己用手托住她的臉，湊近過去，垂下眼，牢牢鎖住她的視線，嗓音發緊，帶著些許啞意，一字一頓地說道：“可是，時宓，我不想你走。”
時宓睫毛一顫，下意識避開他的視線。
可是徐知節壓根沒想著讓她躲，而是牢牢托著她的臉，第一次帶著些許強硬意味地又掰回來，擡起些時宓的下巴，不容她閃躲，光明正大地對著自己。
帶著冷意的雨水濺在眼前，
可他的指腹卻滾燙得厲害。
那雙眼純黑透亮，目不轉睛地向下註視著她的同時，呼吸也跟著放沈下來，急促而又清晰的聲音在她耳邊回響：
“我承認，之前是我要面子，是我矯情，覺得自己可大方，心胸可寬廣，連句留你的話都不敢說。可是經晚上這一遭，我算明白了，男人的面子在關鍵時刻連個屁都算不上，時宓，我現在就想跟你說個明明白白——”
“我徐知節，就是舍不得你時宓，我需要你，我喜歡你，我想要你。”
“時宓，你聽見了沒？”
因為一口氣說完這些話，等一停下，他就發出劇烈的喘息，但目光卻比以前更為灼熱透亮，同時摻雜著難抑的不舍，一寸寸地掃著她的臉。
最後一句話，抵傷她的額頭，他放緩呼吸，閉上了眼，嗓音發幹，輕輕開了口。
“所以，可以別走嗎？”
時宓聽到他幾乎類似乞求的語氣，心就好像被什麽鈍器猛敲了一下。
她楞在了原地。
徐知節……這是在請求她嗎？
他那麽自滿的第一個人，居然舍得放下所有面子，只為求她別走嗎？
徐知節居然這麽……喜歡她嗎？
時宓重重吸了一口氣，遲遲說不出話來。
直到她的肩頭一重，是徐知節抵靠在了上面。
她似是反應過來什麽，連忙擡起手去觸摸徐知節的額頭，果然，燙到幾乎能烤熟一個雞蛋。
時宓神情一慌，連忙伸手抱緊徐知節的身子，回頭喊道：“連章——！！”
一陣兵荒馬亂。
很難想象，徐知節在救援行動中，半路發起了高燒，但自己本人半分沒察覺到，而是全身心地投入到搜救中，一直到護送傷員下山，走到自己家門前，才舍得徹底昏睡過去。
這一覺，徐知節睡了很久。
還做了個夢。
夢裏也在下暴雨，而且還起了大霧。他獨自一人身處這片水霧之中，漫無目的地朝前走著。
直到耳旁傳來一聲聲遙遠的呼喚。
“知節，你在哪兒啊？知節……”
是他的奶奶。
徐知節忽然意識到什麽，整個人開始緊張起來，四處尋找起來，邊找邊喊：“奶奶，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那個聲音還在繼續：“知節，我找不到你……你為什麽不回來看奶奶……知節啊，你是不是把奶奶丟下了……”
轟隆隆——
暴雨如同打翻了的水盆，從天上流下來。雨實在太大了，徐知節看不清前方的路，穿不透前方的霧。
他只知道那個聲音，好像離他越來越遠了。
“不是的，我沒有！”
聽到那些話，徐知節一瞬間就紅了眼圈，拔高音調吼了一聲，開始瘋狂跑起來，用力撥開四周的霧霾，朝著各個方向到處找尋，鼻頭酸澀感逐漸加重，嗓音也多了一層啞意，但他還是語氣急促地說道，帶著十足的歉意：“奶奶，你再等等，我馬上就要找到你了，你別再動了，站在原地等我就行，等我就行，就差一點……”
可是不管他跑多遠，跑多久，哪怕跑到精疲力竭，他都始終沒辦法找到那個聲音。
就像明明他都知道這一切是假的，他還在妄想會不會改變過去。
倘若那天他可以快一點，再快一點在那場暴雨裏趕回去，那麽徐若瑾就不會因為出來找他，而出了事故……
對不起，奶奶，
對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錯……
徐知節閉上眼，擡起手猛抓了一把自己的頭發，滾燙的淚慢慢劃過他的眼角，
那一刻，他好像回到了徐若瑾剛去世的那段時間，頹廢，絕望和不甘混雜在一起。
而現在，重回噩夢。徐知節只感覺到身上很冷，是那種刻骨銘心的冷，讓他不住地打著寒戰。
直到徐知節的餘光間忽然掃過了一個身影。他下意識以為是徐若瑾，連忙起身追上去。
那個身影明明離他很近，可他抓了好幾次都沒抓住，也在驅動著他不停地去追趕她。
徐知節很快發現，自己沒之前那麽冷了。
不只是哪裏散發的熱源，他只感覺到自己身上慢慢暖起來了，像是放了個暖爐在身邊，渾身熱乎乎的，讓他不自覺去靠近。
而慢慢的，天上好像也不再下冰冷的暴雨了，而是變成了如金線落下來的小雨。
徐知節擡起眼看去，
那是一場金燦燦的太陽雨。
雨還在下，可那場霧已經散去。
此刻，前方那個背影此刻也已經停下了。
他連忙追上去，拉住了她的手。
下一刻，她回過身。
徐知節擡眼看過去，看清她的模樣後，先是出乎意外地一楞，但很快，他彎了下唇，笑了下。
一雙眼重新恢覆光亮。
只因那個人是時宓。
此刻的她看上去稍微青澀年輕了些，留著一頭蓬松的短發，正歪著頭看他，臉上露著淺顯的笑意，跟他說道：“你看，你現在不是找到我了嗎？”
隨後，她就將一把傘塞進了他的手，隨後又踮起腳，擡起手無比自然地摸了摸他的頭。
“下次再不許這麽淋雨了，聽見沒？！”
徐知節握著那把傘，怔怔地望著她，望了很久很久。最後他無聲輕笑了一聲，壓著酸重的眼皮，點了點頭。
“行，聽你的。”
這次，他好像真的走出那場暴雨了。
徐知節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房內空無一人，只有他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被子。
厚重的窗簾拉上，但依舊遮擋不住外頭大好的光線，如潮水般從縫隙中流出來。
也讓他慢慢睜開了眼。
頭很沈，也很渴。
徐知節重重咳嗽了幾聲後，起身掀開被子下了地，給自己倒了杯水。隨後頂著昏沈的腦袋，摁開手機，低眼看了眼時間。
下午三點。
這個點，時宓應該已經走了吧。
想到昨晚發生的一切，徐知節重重閉了閉眼，手撐在桌沿處，垂下臉，從喉間發出一聲嘆息。
也對，他又有什麽資格，讓人家憑借著自己昨晚那三言兩語，就留下來呢？
這時，門被敲響。徐知節連忙開門去看，是提著一大袋水果過來看他的連章。
連章站在門口，仔仔細細打量著面前的徐知節：“知節哥，你燒退了吧？”
徐知節嗓音還很幹：“差不多。”
雖然他做了一晚上夢，但他還是能隱隱約約察覺得出，昨晚應該是有人照顧他。視線落在面前的人身上，徐知節定定地看了他兩秒，隨後遲疑開口：“昨晚……是你照顧的我？”
連章下意識就要說什麽，可想到什麽，他快速眨了眨眼，爽快應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對，是我！”
好不容易逮住一個機會，他不得讓徐知節好好感謝感謝他？
結果對面的人聽完後，顯然是沒聽到他心目中的理想答案，點了點下巴，不高不低地應了聲“謝了，改天請你吃飯”後，就蔫巴個腦袋站在門口，拿眼瞅他：“還有事兒嗎？”
連章：“我……沒有。”他還是沒敢跟徐知節計較，嘟囔著把手裏的那一袋水果塞給他：“知節哥你大病初愈，多吃點水果補補。”
臨走時，他想起什麽，轉身對徐知節說：“哦對了，劉姨那邊給你熬了雞湯，算算時候應該已經熬好了，說是等你醒了之後過去喝就好了。”
“知道了。”徐知節懨懨地應了一聲，關上門。
換了身衣服後，他沒休息太久，就去了劉姨院裏。
昨晚下了一整夜的暴雨，把整個村子都弄得很是狼藉。村民們大多都在收拾自己的屋和院子。
徐知節進去民宿的時候，劉姨剛看完房子的情況，哎喲了幾聲，愁眉苦臉地說道：“這雨下的，墻皮都要跑起來了，好在今天是個大晴天，能曬一曬，不然遲早得發黴嘍！”
一回頭，見徐知節站那，她趕忙過來，也是上上下下瞅了他好幾眼，確保沒事兒了，劉姨剛想放松地笑一下，很快又想起什麽，板起臉來，語氣生硬地說：“喲，我們的大英雄病好了？”
徐知節自然看得出劉元芳還在生他的氣，當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手插進兜裏，懶洋洋地拉長了語調：“對，病好了，生龍活虎的，還能飛檐走壁呢，不信你瞧著？”
劉元芳一仰頭，沒打算輕易饒他，繼續瞅他：“那你現在給我飛一個？”
徐知節看這架勢，也沒逞強，立刻誠懇地低頭認錯：“行行行，昨晚沒告訴你們，是我的錯，是我想的太簡單了，以後絕對不會發生第二次好吧？”
劉姨輕哼一聲：“這還差不多，雞湯在爐子上呢，自己去端。”
徐知節立刻喜笑顏開：“好嘞。”
爐子上的雞湯還很熱，用小火煮著，一揭開鍋蓋，香味撲鼻而來，淡黃色的湯在蒸騰的熱氣下咕嚕咕嚕發著泡，雞肉也很鮮，一下子就把人的餓覺勾了起來。
而且裏頭還放了不少補品，什麽枸杞啊，黃芪，還有桂圓，麥冬，都是補氣血的。
徐知節看到以後，立刻有些好笑地說：“姨，我這不就是出去一趟淋了個雨發了個燒嗎，至於放這麽多補品麽？”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剛坐月子出來。
劉姨正在將剛洗出來的床單被罩曬出來。
聽到這話，她自然不答應。
“還說呢，我可聽時宓說了，你這段時間身上的病啊，反反覆覆，就沒好全，這次就是把身上的病氣全都發了出來，身體正虧損著呢，得好好補補。”
徐知節冷不防聽見時宓的名字，臉上的笑定格了幾秒，隨後慢慢淡去，但還是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拿了個碗，給自己舀了滿滿當當一碗，點頭應和：“行行行，您說的都對。”
端著碗往桌子那一坐，擡起頭來，目光正好對著二樓緊閉著窗戶的那一間。
徐知節看著看著，忽然覺得到了嘴裏的飯，明明剛開始聞著可香了，現在味如嚼蠟一般。
“味道還行吧。”
不知何時，劉姨做完事情，倏地湊在他耳邊，笑瞇瞇地問了一聲。
徐知節低低應了聲，漫不經心地說道：“挺好吃的。”
劉元芳毫不留情揭穿他的客套話：“你就裝吧，那雙眼啊，直勾勾盯著人家小宓的房間看，再看下去，筷子都快戳進你的鼻子裏面去了。”
徐知節抿了抿嘴巴，放下了筷子。沈默了幾秒，他嗓音低啞地開口：“她……幾點走的？”
劉元芳回想了下，一本正經地說道：“十點多吧。”
徐知節又不作聲了，拿著個勺子在那攪了攪。最後他埋下頭去，幹脆一口氣喝光。
“對了，你今兒也沒什麽事兒，就上山幫著看看寺廟的情況吧，那些寺廟有的可不少年頭了，昨晚那一場暴雨可是損毀了不少，你跟著村長他們上去再看看有啥需要不？”
“行。”
反正他現在心上正堵著慌，不如給自己找點事兒幹，忙起來後也不會胡思亂想了。
在劉元芳的千叮嚀萬囑咐“你現在大病初愈少幹些力氣活”之後，徐知節套了個衛衣長褲就朝著山上走去。
昨晚剛下過那麽大的雨，路上多是泥濘，但好在今兒是個大晴天，泥濘的路大部分都幹了，但還是挺難走的。
徐知節燈快上山的時候，太陽已經到了山頭處。天邊一片赤橙色，跟剛剛被火燒過似的。綿延不絕的雲彩直直垂下了山頭，落下一大片暈色，壯觀又美麗。
村長正帶著人察看寺廟的一些損毀情況，以便為後面到來的文物部門的人員了解情況也方便些。
徐知節過去的時候，已經聚了一堆人，背著他一邊說話，一邊拍照。
“叔，有我能幫上的嗎？”
徐知節走近過去，就開口問了一聲。
村長見他來，頓時眼睛一亮，走上前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知節啊，你來了，聽說你昨晚跟著救援隊上山救援了？沒事兒吧。”
徐知節笑著搖了下頭，調侃道：“我要真有什麽事兒也不能現在站您面前活蹦亂跳的。”
村長哈哈大笑：“你來了正好，我們這兒啊，正缺人手呢。”
“咱們山上啊，這次暴雨下的厲害，很多寺廟都有損毀情況，一時半會這也看不完，大家啊，就不如分成幾個方向去看，這樣啊咱們速度也能上來些。”
村長看著徐知節：“知節啊，你就跟著那個……”
他在身後的那些人裏頭找了一圈，顯然沒找著人，回想了一下，連忙一拍腦袋，說道：“哦對了，她現在應該就在這後邊兒拍照呢，知節你去後院找她就行了，你倆一隊，她負責拍照，你負責記錄就行，你對這一片熟兒，負責這兒的情況就行。”
說完，他就招呼著後面的人：“大家跟著我來，咱們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等那些人浩浩蕩蕩地走了，寺廟裏頭立刻就安靜下來了。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腳底下還沾著發粘的泥土。
徐知節擡起腳，繞過巍峨的前殿，邁過門檻，來到寂靜的後院。
此刻，有風吹過來。銀杏樹嘩啦啦地響著，並卷在空中飛舞著，慢悠悠地落在地上。
僧人出來，安靜地掃著地上的落葉。
小貓也在夕陽的餘暉下，懶洋洋地伸腰打了個哈欠，隨後換了個方向又閉眼睡去了。
……
徐知節走進後院的時候，就是看到這一幕的情景。而就在滿地橙黃色落葉的院中，站著一個穿著黃色風衣藍色牛仔褲的女人。
沒有多餘的修飾，只簡單紮了個高馬尾。此刻的她正稍稍仰著頭，拿著相機，對準寺廟廟頂上方。
“哢嚓”一聲，是相片定格的聲音。
光影也隨之落下來，撒在她的側臉輪廓上。
姣好而又流利。
很漂亮，也很明媚。
那個女人應該是聽見了腳步聲，低頭看相機的同時，也轉過身來，喊了聲：“村長我……”
視線裏率先出現的是一雙鞋。
時宓很快反應過來，不是村長。
她下意識擡起眼來，卻看到了站在她面前一身運動服的徐知節。
她微微一楞，隨後露出坦然的笑。
“你醒了？”
徐知節神情平靜地看著她，但只有他知道，
自己的呼吸此刻已經加快了起來，
還有心跳聲。
咚咚咚，一聲比一聲有力。
但他還是能清楚地聽清自己此刻的聲音。
冷靜克制，卻是在強裝淡定。
“你不是走了嗎？”
時宓眨了眨眼：“沒有啊。”
徐知節繼續盯著她，喉間發緊：“可是劉姨說了，你十點多走的。”
時宓一頓，隨後忍不住笑出來，點了下頭：“對啊，我睡到十點多，聽到村長他們要上山察看這裏的情況，想著對我來說也是一次不能錯過的學習經驗，我就跟來了，劉姨說的沒問題啊。”
要是徐知節現在還反應不過來時宓和劉姨這兩人是什麽意思，那他這二十多年的書還真白念了。
可是徐知節這會兒還真一點氣都生不出來，定定地看了她好一會兒後，才低下頭笑起來，胸腔震動著，看上去還挺高興。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兩人擱這兒跟他玩文字游戲呢。要說這鬼點子，劉姨肯定想不出來。
那就肯定是時宓想的了。
這女人，還真是一點虧事兒都不做。
昨晚他瞞著她，
今兒她就徹徹底底地耍了他一回。
她可真行。
徐知節點了點下巴，他這次是心服口服地呵笑了下：“行，時宓，你贏了。”
時宓拿起相機，稍稍擡高些。相機虛焦幾秒，隨後變得清晰，出現對面男人的一張俊臉。
他穿的很幹凈清爽，袖子處稍微挽起來些，因為剛剛病好，眉目還有點耷拉，但一雙眼卻又黑又亮的，目不轉睛地大大方方瞅著她，嘴角還帶著一抹細微的笑。
而時宓也是透過相機屏幕，垂下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笑得眼都瞇了起來，彎成兩輪月亮，邊舉著相機邊錄像說道，聲音也帶滿了笑，帶著一點點自傲地輕輕“切”了一聲，拉長語調說道：
“徐知節，你也不過如此啊。”
因為成功戲耍了他一次，時宓現在的心情可以算得上非常好，語氣中也跟著不自覺就帶了點小小的驕傲和俏皮。
徐知節聽到她這句話，有些無奈地搖頭笑了笑。但心底裏卻是重重地松了口氣。
她沒走。
她居然真的沒走。
一瞬間，心頭就像被浸滿了水的棉花壓著，沈甸甸的。
原來，失而覆得是這種感覺。
徐知節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沒再猶豫，擡腳大步朝她走過來，等走近時，他俯下身，直接二話不說就伸手把她緊緊抱在了懷中，腦袋也跟著埋在了她的肩窩處。
時宓一臉懵地立刻睜大了眼睛，下意識推了把面前的徐知節。
沒推動。
她只好把相機拿高些，隨後仰起頭，一臉無奈地看著他，問道：“徐知節，你這是在幹什麽啊？”
徐知節悶悶說道：“昨晚沒抱夠。”
時宓：……
不是，現在是抱不抱的問題嗎？！
算了，她現在又拗不過他。
時宓幹脆擡起手，在他的額頭處貼了貼，問道：“你的燒全退下去了嗎？”
徐知節：“應該退下去了。”
時宓皺眉：“你起床自己沒測一下嗎？”
徐知節：“……忘了。”
時宓無力吐槽：“徐知節，你要是不想還像昨晚那樣燒得都開始說胡話的話，你就最好盡快測個體溫，把藥繼續吃上。”
徐知節沒吭聲了。
過了幾秒，他放開她，往後退了兩步，黑眸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你怎麽知道昨晚我燒得都說胡話了？”
時宓眨了眨眼，沒說話。
徐知節卻看著她的臉，明白了什麽，笑了。
“這個臭小子。”
他在罵連章。
這個臭小子，還學會冒領功勞了。
看他今天回去不好好收拾他。
時宓見他好不容易放開她，立馬後退了幾步。
想到昨晚的事兒，她神情也變得有些不自然，輕咳了幾聲，隨後專門強調道：“我可不是專門因為你不走的啊……”
她背過身，將相機對準後頭的建築，繼續說道：“是因為昨天那場暴雨下了之後，路上有不少坍塌的，伽彌山就封山了，不允許人通行，過段時間路修好了，我就會走了。”
“而且正好寺廟這邊兒也需要人手，我留下來也能搜集到更多資料。”
徐知節這會兒已經把心頭上那股子癢勁兒壓下去了，但還是三步之內，視線都不會離開時宓的身上，聽見她在那找借口，他也十分配合地點了點下巴，笑著附和：“行，怎麽樣都行，只要你能留下來。”
聽見他說的話，時宓神情一頓，臉不自覺熱起來，但還是扭過頭去，瞪他一眼，催促道：“咱們還是趕快先幹正事吧。”
什麽叫怎麽樣都行，只要她能留下來？
時宓回過頭來，長呼了一口氣，擡起手在自己耳邊扇了扇風。
怎麽這人燒都退了，
還這麽容易說些沒皮沒臉的話啊。
想到昨晚他說的那些，時宓又感覺一股熱氣直沖腦門。
徐知節自然沒有異議，當下就擡腳，緊緊跟在了她的身後。
她去哪兒，他就去哪兒。
而進入了狀態的時宓也沒有再多想其他，而是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
她拍照，他記錄。
很快，忙活下來，再一看外面。
天已經黑了。
和村長那邊通過電話，把資料發過去之後，徐知節扭頭看向時宓。
“我送你回去？”
時宓沒拒絕。
下山的路天黑以後不算好走，再加上路上有泥，很容易發生擦滑。又一次差點滑倒之後，徐知節緊緊攥住了時宓的手。
他擡眼看她：“我拉著你走。”
時宓沒吭聲，靜默了幾秒後，她輕點了下頭。
一路上，兩人很少聊天，但彼此的呼吸卻很緊湊。徐知節一手打著手電筒，另一只手緊緊攥著時宓。
他的手很厚很大，指腹處還有一層薄薄的繭。
在帶著冷意的秋風下，他的掌心溫厚有力。攥著她手掌的同時，仿佛也跟著攥住了她的心臟。
砰砰砰。
時宓忽然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有些難以通暢。直到徐知節的嗓音在她的耳邊輕輕浮浮地響起來。
“我昨晚發燒的時候，說了什麽胡話？”
時宓睨眼過去，開始打啞謎：“你自己說的，你自己不記得了？”
徐知節順著她的話，笑了聲：“這不是燒糊塗了嗎？”
昨晚他一直燒的迷迷糊糊的，渾身使不出力氣來，只記得應該是連章背著他回屋裏的。往後，就是帶著冷水的毛巾往他額頭，臉上，脖頸處貼著，
同時，他也能隱隱約約感覺到好像有人時不時在拿手摸他。摸他的那雙手很小，力氣也弱，手指也很細，好像還帶著細微的香氣。
大差不差的，肯定是個女人的手。
所以連章在說是他的時候，徐知節一時間沒相信，反應也很遲鈍冷淡。
因為和他認知的差別實在有些大。但這一切，如果換成時宓的話，就都說得通了。
“我只知道，你照顧了我整整一夜。”
徐知節垂下眼，語氣篤定地說出這句話。
時宓微微一頓，隨後笑了下：“看來你也不是完全沒印象。”
她抿了抿唇，沒對上他投過來的視線，只很是簡略地說了一句：“其實……也，也沒說什麽。”
“就……”
她目光飄忽起來，小聲又迅速地說道：“你一直說找到我了。”
昨晚，徐知節躺在床上，一直高溫不退。
雖然已經吃了藥，但身上還是燙的下雨。
時宓只好先物理給他降溫，拿濕毛巾浸滿冷水，反覆敷在他的額頭上。
而且因為擔心，她還時不時需要去探一下徐知節的體溫。因為太累了，她甚至直接趴在徐知節的床邊就睡著了。
她是被徐知節的聲音給吵醒的。準確來說，她那會兒其實也沒睡深，一有動靜她就立刻睜開了眼。然後就看到徐知節緊緊皺著眉，嘴裏好像在說些什麽。
時宓湊過去，認真聽了聽。只聽見含糊的幾個字，卻包含著滿滿的掙紮和痛苦。
“對不起……是我來遲了……別走……對不起……”反反覆覆都是那幾個詞。
而且他的狀態也緊跟著不好起來，燒到了最高度，明顯是犯了心病，進了夢魘。
時宓幾乎一瞬間就想起了徐知節過去發生的那些事兒。
說不心疼是不可能的，這還是她第一次看見他這麽脆弱無助的樣子。
時宓緊緊抿著唇，沒吭一聲，而是伸出手緊緊攥住徐知節的手，啞著聲音，壓著裏面的心疼和酸意，輕輕開口：“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徐知節應該是感受到了什麽，立刻就跟像救命稻草似的，牢牢回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滾燙得好像底下有巖漿流動般。
他依舊閉著眼，眉頭緊皺，繼續低喃道：“別走……別走……我會找到你的，會找到你的……”
時宓閉了下眼，將心頭的那種沈悶感壓下去，握著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邊，輕輕貼了上去，閉上眼，慢慢說道：“徐知節，你已經找到我了。”
他說了多少遍，她就回應了多少遍。
哪怕她知道，或許在夢裏面，他最想找到的那個人不是她。
時宓不知道這塊心病折磨了他多久，可她知道，徐知節這一路，從這副脆弱不堪的樣子，到現在變得平靜從容，一定花了很多力氣，也經歷了很多很多。
想到這裏，時宓忍不住仰起頭，借著手電筒的光亮，專註地望著他。
她的一雙眼透亮無比，仿佛夜空裏的繁星，看向他時，不停閃爍著，帶著淺顯的笑意，平和的聲音也順著風吹過來：
“你們男人啊，有時候是真的好面子。受委屈了不願意掉眼淚，吵架時不肯先低頭，天天就把自己的那個臉啊，當成城墻用似的。可是你們別忘了，是人就會有軟肋，低一次頭，天不會塌，說一句好話，也不會世界末日。”
說到這裏，她頓住腳步，目不轉睛地望了他一會兒，彎起唇來，輕輕說道：“所以徐知節，你現在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時宓伸出一根手指頭來，朝他比了了個“一”字：“只有一次機會哦。”
徐知節沈下眼，滾了滾喉嚨，定定地望著她。
幾秒後，他扯唇笑了下：“時宓。”
他喊了一聲她的名字，隨後就收斂了笑容，沈沈望向她的那雙眼裏摻雜了太多太多的情緒，如同一場濃霧，朝她席卷過來。
他的神情開始變得冷靜，吐出來的聲音也無比地清楚：“昨晚，我夢到你了。”
時宓一楞，擡頭看向他。
徐知節繼續說道：“我夢到你抓著我的手，笑著說這不是找到你了嗎？”
他很快淡淡一笑，眼裏帶著無奈。
“我曾經以為，我面對失去的人和物，已經能夠保持一種坦然從容的態度，可是，時宓，遇到你之後，我才知道，面對告別和離去，我根本沒有辦法保持想象中的淡定和坦蕩，想到你要離開，我整宿整宿地睡不著，刻了一個又一個木雕，滿腦子想的都是你。”
“所以，時宓，哪怕只有這一次機會，我也想告訴你——
“我的確很不舍得你走。”
“因為，我很在意你，我很喜歡你。”
“請不要離開我。”
“……”
時宓一時間說不出任何話來。
他總是這樣。
一言不合就將所有的心意都攤開了擺在她的面前，讓她完全招架不住，又要毫無準備地就去面對這一番比剛從熔爐裏澆出來的金子還要炙熱濃烈的感情。
可她偏偏還很吃這一套。吃他這副正大光明坦坦蕩蕩喜歡她的模樣。
漸漸的，時宓感覺到眼眶有些酸，但她還是強忍著酸澀，目光灼灼地望著眼前的男人，笑道：“徐知節，你現在是在跟我告白嗎？”
“是。”徐知節絲毫不拖泥帶水地點頭答應下來。隨後他又忍不住笑起來，視線從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她，聲音幹脆：
“也可以看作是在挽留你。”
時宓低下頭，重重地吸了下鼻子，帶了點鼻音地說道：“哪有人在這種環境下表白的呀？”
昨晚是在瓢潑不停的雨霧中。今天又在這伸手不見五指冷風颼颼的山間小路上。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對她有什麽不軌的心思呢。
見她忍不住縮了縮胳膊，徐知節問了聲：“冷？”
時宓點頭。
徐知節慢悠悠地拉開了自己外套的一側，歪過頭來，瞅她，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要不要鉆進哥的懷抱裏來取會兒暖？”
時宓：“……”
不是這人，怎麽正經不過兩秒呢？
她甩開他的手，白他一眼：“你一個還沒好全的病號先捂著自己那外套好好取暖吧。”
說完，就自個兒擡腳朝前大步走去。
徐知節在後頭摸了摸鼻頭，也沒嫌，兩步並作一步，就追了上去。
下一刻，又緊緊拉上了她的手。
這次是十指相握。
跟狗皮膏藥似的。
時宓瞅他：“幹嘛？”
徐知節神情不改：“取暖。”
時宓：“……”
就這麽插科打諢了半路，不一會兒就到了民宿門口。徐知節沒進去，像以前一樣，站在門口，朝她點了點下巴。
“我看著你進去。”
時宓看他一眼，沒說別的，只輕輕應了聲：“你……回去也早點睡。”
等看著她進了門，上了樓梯，房間裏的燈亮起，徐知節才準備回去。
可一時間瞧不見了她的身影，徐知節很快就感覺到自己的心上面好像也跟著空了一塊，敲一敲還能有回響的那種，意識到這點，徐知節無聲地呵了下，搖頭笑了笑。
徐知節啊徐知節，你是真淪陷了。
走到自己家門前，剛推開門，就要轉身合上時，忽然聽到面前有一聲不高不低的女人聲音喊了遍他的名字。
“徐知節——！”
他猛地擡頭去看，就看見時宓氣喘籲籲地站在他面前，手裏還拿著一些東西。
徐知節一怔，隨後很快笑起來。
笑得眼都彎了起來。
時宓走過來，有些不自然地把手裏的藥一股腦塞進了他的懷裏。
“那個……我看你家裏的藥不多了，所以給你送過來些。”她把手放在身後，垂下腦袋，避開了他的視線。
徐知節“嗯嗯”了兩聲，看上去是真相信了她說的話，隨後就漫不經心地靠在門邊上，耷拉下腦袋，瞅她：“還有事兒嗎？”
時宓眨了眨眼，輕咳了聲，目光落在別處：“我……我有些渴。”
徐知節開始裝傻充楞：“剛回到家沒來得及喝口水嗎？”
時宓聞言，也不搭理他了，轉身就走。
“那我回去喝水了。”
徐知節趕忙拉住她，嘴角使勁兒上揚著：“都到我家門口了，回去幹什麽？”
但他很快又裝出一臉犯難地看了眼時間，帶著點快要憋不住的笑意，開始拿腔拿調地問道：“就是這個時間有些晚了，這位美麗的女士，你確定要在晚上十點鐘，進入一個陌生男人的家嗎？”
時宓這次擡起眼來，大大方方地迎上他的目光來，抱起胳膊，彎唇一笑，咬著他說過的字眼：“那我這位美麗的女士去個‘熟悉’的男人家裏去？”
徐知節嘴角的笑容立刻消失。
果然，她總是知道怎麽樣才能精準地氣著他。
當下，他就立直身子，轉過去，往家裏頭走去：“行，你進來吧，我給你倒水。”
時宓跟著他的腳步，看他開了門的鎖，她也跟進去。合上門，還沒來得及摁開燈。
在一片漆黑的屋內，她倏地被不輕不重地按到門前，不再允許她前進，隨後，沒等時宓反應過來，身前就壓下一片更重的陰影來，將她箍在了他懷間那一寸小小天地之中，鋪天蓋地都是他的氣息。
徐知節濃烈急促的氣息投下來，還帶著密密麻麻的濕意，帶了點難耐和隱忍的低沈嗓音，正緊密地貼著她的耳廓。
“你知道，今晚跟我進來代表著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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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保證，下一章宓宓和直接哥肯定能談上戀愛！！！
又是一萬字啦啦啦啦寫的是有點點慢，但放心一定會寫完的！！！慢的原因主要是我每天回來都要先給腰放個假，所以碼字時間就大大縮短啦～
營養液也給小酒猛猛投起來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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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先前下了一夜的暴雨, 此刻的雨已經變小了不少，成絲線落在地上。
但依舊急驟又密集。
時宓和徐知節相對而立。
誰也沒說話,
誰也沒再往前一步。
因為一夜未睡，兩個人的神情都帶上了不多不少的疲憊，但彼此對視的一雙眼，耿黑又明亮，帶著濕漉漉的潮氣，目不轉睛地望著對方。
徐知節身上還套著黑色的雨衣, 帽檐下的五官棱角鋒利，雨水順著衣服的褶皺弧線滑落下來，多出幾分冷清感。
他抿了下唇，深深地望著眼前連傘都顧不上打，就這麽冒著雨從一片霧氣中跑出來的女人，猛地恍惚了下，還以為回到了幾年前的那一刻。
但他又穩住心神定睛去看, 看著看著，他想到什麽, 倏地呼吸一沈，眼圈熱起來，扯了扯唇角，竟笑了出來，帶著失而覆的厚重情緒。
這次，他終於及時趕回來了。
他沒有讓一直等他的人失望。
他見到了他想見的人。
時宓是最先跑出來的。
連章一直在門口張望, 所以在她聽見連章在喊出她一直心心念念的那個名字的時候, 時宓再顧不及去想其他，直接起身跑了出來。
因為速度過快，在見到徐知節後, 她的胸腔還在劇烈起伏著。
時宓重重喘著氣，任由雨水打濕自己的頭發，衣服。但她的視野中滿滿的，都是不遠處那個站得身形筆直而又氣質沈靜的男人。
可離他越近，她的速度反而慢了下來。
直到距離兩米的時候，她喘著氣，慢慢停下了腳步，沒有再向前，而是攥緊拳頭，抿著幹澀的唇角，睜著眼，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看著面前的人，看他終於完好地出現在她的面前，看他幸好全身上下沒怎麽受傷。
直到這時候，時宓一直高吊的心終於轟然落地，一直緊攥的手倏地松開。
正當她還沒想好該如何向他張口問這一切時，卻看到徐知節跟個沒事人似的，一插兜，還朝她吊兒郎當的笑，時宓的胸腔頓時酸悶起來，還帶上了點無處抒發的氣意。
這一院子的人這一晚上都因為他擔驚受怕的，
他居然還好意思笑！
她實在忍不住，快步走上前，紅著眼圈，帶著十足的氣意，吼了他一聲：“徐知節！”
緊接著，就是劈頭蓋臉的質問。
“你為什麽一個人就這麽走了？！你為什麽不跟我們說一聲？還是你覺得我們在你心中都不重要？！徐知節，你知不知道我們都很擔心你！！！劉姨她一晚上沒睡，連章也是，包括我……”
她的語氣很激烈，也很倉促，很多都是慌不擇言下說出來的。還帶著幹澀的啞意，扯著嗓子，一遍遍地問他。
說到最後，都差點破了音。
這還是徐知節第一次看到時宓這麽沒有方寸的時候。被她一下下用手戳著胸膛的時候，他半分沒覺得疼，反而還感覺心砰砰響得越發厲害，一種覆雜的情緒在心底裏蔓延開來。
他眼裏的笑也跟著越聚越多，最後幹脆垂下腦袋，任由那副心跳聲在他胸腔裏打雷，自己則目不轉睛地瞅著她那副生氣的模樣，扯著唇，用方言說了句：“時宓，你咋就這麽掛心我嘞？”
時宓的聲音一頓，擡起眼來，帶著不可理喻的目光看過來，很快重重地瞪了他一眼，冷下臉來，不再說話，打算轉身就走。
結果剛轉過身去，徐知節就及時攥住了她的手腕，從後面牢牢地環住了她的腰，
隨後下一刻，將人帶進了自己的懷裏。
時宓正要掙紮，耳邊落下男人低沈壓抑的嗓音：“別走。”
時宓閉了下眼，放在徐知節手腕上的手遲遲沒有再按下去。
她也在猶豫，在掙紮。
而這也給了徐知節解釋的時間和機會。
“這件事是我混蛋，是我不對，是我害大家擔心了這麽久，對不起。”
時宓板著臉，沒接他的茬，冷冷說道：“隨你怎麽說，反正我很快就要走了。”她頓了頓，咬重字音：“咱倆日後，一點關系都沒。”
看來還在生氣。
話音落下，她就想要掰開他的胳膊往前走，卻被徐知節不容拒絕地繼續箍住腰。
時宓的腰很細，他只需要一只胳膊就全都將人摟了回來。
徐知節肯定沒讓時宓走。
他比誰都知道，要是真這麽放她走了，
那他倆以後可能就真的一點關系都沒了。
所以，他今兒就也甭想著藏著掖著，幹脆一股腦想說什麽做什麽全使了出來。
徐知節拉著時宓的手，讓她轉過身來，同時自己用手托住她的臉，湊近過去，垂下眼，牢牢鎖住她的視線，嗓音發緊，帶著些許啞意，一字一頓地說道：“可是，時宓，我不想你走。”
時宓睫毛一顫，下意識避開他的視線。
可是徐知節壓根沒想著讓她躲，而是牢牢托著她的臉，第一次帶著些許強硬意味地又掰回來，擡起些時宓的下巴，不容她閃躲，光明正大地對著自己。
帶著冷意的雨水濺在眼前，
可他的指腹卻滾燙得厲害。
那雙眼純黑透亮，目不轉睛地向下註視著她的同時，呼吸也跟著放沈下來，急促而又清晰的聲音在她耳邊回響：
“我承認，之前是我要面子，是我矯情，覺得自己可大方，心胸可寬廣，連句留你的話都不敢說。可是經晚上這一遭，我算明白了，男人的面子在關鍵時刻連個屁都算不上，時宓，我現在就想跟你說個明明白白——”
“我徐知節，就是舍不得你時宓，我需要你，我喜歡你，我想要你。”
“時宓，你聽見了沒？”
因為一口氣說完這些話，等一停下，他就發出劇烈的喘息，但目光卻比以前更為灼熱透亮，同時摻雜著難抑的不舍，一寸寸地掃著她的臉。
最後一句話，抵傷她的額頭，他放緩呼吸，閉上了眼，嗓音發幹，輕輕開了口。
“所以，可以別走嗎？”
時宓聽到他幾乎類似乞求的語氣，心就好像被什麽鈍器猛敲了一下。
她楞在了原地。
徐知節……這是在請求她嗎？
他那麽自滿的第一個人，居然舍得放下所有面子，只為求她別走嗎？
徐知節居然這麽……喜歡她嗎？
時宓重重吸了一口氣，遲遲說不出話來。
直到她的肩頭一重，是徐知節抵靠在了上面。
她似是反應過來什麽，連忙擡起手去觸摸徐知節的額頭，果然，燙到幾乎能烤熟一個雞蛋。
時宓神情一慌，連忙伸手抱緊徐知節的身子，回頭喊道：“連章——！！”
一陣兵荒馬亂。
很難想象，徐知節在救援行動中，半路發起了高燒，但自己本人半分沒察覺到，而是全身心地投入到搜救中，一直到護送傷員下山，走到自己家門前，才舍得徹底昏睡過去。
這一覺，徐知節睡了很久。
還做了個夢。
夢裏也在下暴雨，而且還起了大霧。他獨自一人身處這片水霧之中，漫無目的地朝前走著。
直到耳旁傳來一聲聲遙遠的呼喚。
“知節，你在哪兒啊？知節……”
是他的奶奶。
徐知節忽然意識到什麽，整個人開始緊張起來，四處尋找起來，邊找邊喊：“奶奶，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那個聲音還在繼續：“知節，我找不到你……你為什麽不回來看奶奶……知節啊，你是不是把奶奶丟下了……”
轟隆隆——
暴雨如同打翻了的水盆，從天上流下來。雨實在太大了，徐知節看不清前方的路，穿不透前方的霧。
他只知道那個聲音，好像離他越來越遠了。
“不是的，我沒有！”
聽到那些話，徐知節一瞬間就紅了眼圈，拔高音調吼了一聲，開始瘋狂跑起來，用力撥開四周的霧霾，朝著各個方向到處找尋，鼻頭酸澀感逐漸加重，嗓音也多了一層啞意，但他還是語氣急促地說道，帶著十足的歉意：“奶奶，你再等等，我馬上就要找到你了，你別再動了，站在原地等我就行，等我就行，就差一點……”
可是不管他跑多遠，跑多久，哪怕跑到精疲力竭，他都始終沒辦法找到那個聲音。
就像明明他都知道這一切是假的，他還在妄想會不會改變過去。
倘若那天他可以快一點，再快一點在那場暴雨裏趕回去，那麽徐若瑾就不會因為出來找他，而出了事故……
對不起，奶奶，
對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錯……
徐知節閉上眼，擡起手猛抓了一把自己的頭發，滾燙的淚慢慢劃過他的眼角，
那一刻，他好像回到了徐若瑾剛去世的那段時間，頹廢，絕望和不甘混雜在一起。
而現在，重回噩夢。徐知節只感覺到身上很冷，是那種刻骨銘心的冷，讓他不住地打著寒戰。
直到徐知節的餘光間忽然掃過了一個身影。他下意識以為是徐若瑾，連忙起身追上去。
那個身影明明離他很近，可他抓了好幾次都沒抓住，也在驅動著他不停地去追趕她。
徐知節很快發現，自己沒之前那麽冷了。
不只是哪裏散發的熱源，他只感覺到自己身上慢慢暖起來了，像是放了個暖爐在身邊，渾身熱乎乎的，讓他不自覺去靠近。
而慢慢的，天上好像也不再下冰冷的暴雨了，而是變成了如金線落下來的小雨。
徐知節擡起眼看去，
那是一場金燦燦的太陽雨。
雨還在下，可那場霧已經散去。
此刻，前方那個背影此刻也已經停下了。
他連忙追上去，拉住了她的手。
下一刻，她回過身。
徐知節擡眼看過去，看清她的模樣後，先是出乎意外地一楞，但很快，他彎了下唇，笑了下。
一雙眼重新恢覆光亮。
只因那個人是時宓。
此刻的她看上去稍微青澀年輕了些，留著一頭蓬松的短發，正歪著頭看他，臉上露著淺顯的笑意，跟他說道：“你看，你現在不是找到我了嗎？”
隨後，她就將一把傘塞進了他的手，隨後又踮起腳，擡起手無比自然地摸了摸他的頭。
“下次再不許這麽淋雨了，聽見沒？！”
徐知節握著那把傘，怔怔地望著她，望了很久很久。最後他無聲輕笑了一聲，壓著酸重的眼皮，點了點頭。
“行，聽你的。”
這次，他好像真的走出那場暴雨了。
徐知節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房內空無一人，只有他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被子。
厚重的窗簾拉上，但依舊遮擋不住外頭大好的光線，如潮水般從縫隙中流出來。
也讓他慢慢睜開了眼。
頭很沈，也很渴。
徐知節重重咳嗽了幾聲後，起身掀開被子下了地，給自己倒了杯水。隨後頂著昏沈的腦袋，摁開手機，低眼看了眼時間。
下午三點。
這個點，時宓應該已經走了吧。
想到昨晚發生的一切，徐知節重重閉了閉眼，手撐在桌沿處，垂下臉，從喉間發出一聲嘆息。
也對，他又有什麽資格，讓人家憑借著自己昨晚那三言兩語，就留下來呢？
這時，門被敲響。徐知節連忙開門去看，是提著一大袋水果過來看他的連章。
連章站在門口，仔仔細細打量著面前的徐知節：“知節哥，你燒退了吧？”
徐知節嗓音還很幹：“差不多。”
雖然他做了一晚上夢，但他還是能隱隱約約察覺得出，昨晚應該是有人照顧他。視線落在面前的人身上，徐知節定定地看了他兩秒，隨後遲疑開口：“昨晚……是你照顧的我？”
連章下意識就要說什麽，可想到什麽，他快速眨了眨眼，爽快應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對，是我！”
好不容易逮住一個機會，他不得讓徐知節好好感謝感謝他？
結果對面的人聽完後，顯然是沒聽到他心目中的理想答案，點了點下巴，不高不低地應了聲“謝了，改天請你吃飯”後，就蔫巴個腦袋站在門口，拿眼瞅他：“還有事兒嗎？”
連章：“我……沒有。”他還是沒敢跟徐知節計較，嘟囔著把手裏的那一袋水果塞給他：“知節哥你大病初愈，多吃點水果補補。”
臨走時，他想起什麽，轉身對徐知節說：“哦對了，劉姨那邊給你熬了雞湯，算算時候應該已經熬好了，說是等你醒了之後過去喝就好了。”
“知道了。”徐知節懨懨地應了一聲，關上門。
換了身衣服後，他沒休息太久，就去了劉姨院裏。
昨晚下了一整夜的暴雨，把整個村子都弄得很是狼藉。村民們大多都在收拾自己的屋和院子。
徐知節進去民宿的時候，劉姨剛看完房子的情況，哎喲了幾聲，愁眉苦臉地說道：“這雨下的，墻皮都要跑起來了，好在今天是個大晴天，能曬一曬，不然遲早得發黴嘍！”
一回頭，見徐知節站那，她趕忙過來，也是上上下下瞅了他好幾眼，確保沒事兒了，劉姨剛想放松地笑一下，很快又想起什麽，板起臉來，語氣生硬地說：“喲，我們的大英雄病好了？”
徐知節自然看得出劉元芳還在生他的氣，當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手插進兜裏，懶洋洋地拉長了語調：“對，病好了，生龍活虎的，還能飛檐走壁呢，不信你瞧著？”
劉元芳一仰頭，沒打算輕易饒他，繼續瞅他：“那你現在給我飛一個？”
徐知節看這架勢，也沒逞強，立刻誠懇地低頭認錯：“行行行，昨晚沒告訴你們，是我的錯，是我想的太簡單了，以後絕對不會發生第二次好吧？”
劉姨輕哼一聲：“這還差不多，雞湯在爐子上呢，自己去端。”
徐知節立刻喜笑顏開：“好嘞。”
爐子上的雞湯還很熱，用小火煮著，一揭開鍋蓋，香味撲鼻而來，淡黃色的湯在蒸騰的熱氣下咕嚕咕嚕發著泡，雞肉也很鮮，一下子就把人的餓覺勾了起來。
而且裏頭還放了不少補品，什麽枸杞啊，黃芪，還有桂圓，麥冬，都是補氣血的。
徐知節看到以後，立刻有些好笑地說：“姨，我這不就是出去一趟淋了個雨發了個燒嗎，至於放這麽多補品麽？”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剛坐月子出來。
劉姨正在將剛洗出來的床單被罩曬出來。
聽到這話，她自然不答應。
“還說呢，我可聽時宓說了，你這段時間身上的病啊，反反覆覆，就沒好全，這次就是把身上的病氣全都發了出來，身體正虧損著呢，得好好補補。”
徐知節冷不防聽見時宓的名字，臉上的笑定格了幾秒，隨後慢慢淡去，但還是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拿了個碗，給自己舀了滿滿當當一碗，點頭應和：“行行行，您說的都對。”
端著碗往桌子那一坐，擡起頭來，目光正好對著二樓緊閉著窗戶的那一間。
徐知節看著看著，忽然覺得到了嘴裏的飯，明明剛開始聞著可香了，現在味如嚼蠟一般。
“味道還行吧。”
不知何時，劉姨做完事情，倏地湊在他耳邊，笑瞇瞇地問了一聲。
徐知節低低應了聲，漫不經心地說道：“挺好吃的。”
劉元芳毫不留情揭穿他的客套話：“你就裝吧，那雙眼啊，直勾勾盯著人家小宓的房間看，再看下去，筷子都快戳進你的鼻子裏面去了。”
徐知節抿了抿嘴巴，放下了筷子。沈默了幾秒，他嗓音低啞地開口：“她……幾點走的？”
劉元芳回想了下，一本正經地說道：“十點多吧。”
徐知節又不作聲了，拿著個勺子在那攪了攪。最後他埋下頭去，幹脆一口氣喝光。
“對了，你今兒也沒什麽事兒，就上山幫著看看寺廟的情況吧，那些寺廟有的可不少年頭了，昨晚那一場暴雨可是損毀了不少，你跟著村長他們上去再看看有啥需要不？”
“行。”
反正他現在心上正堵著慌，不如給自己找點事兒幹，忙起來後也不會胡思亂想了。
在劉元芳的千叮嚀萬囑咐“你現在大病初愈少幹些力氣活”之後，徐知節套了個衛衣長褲就朝著山上走去。
昨晚剛下過那麽大的雨，路上多是泥濘，但好在今兒是個大晴天，泥濘的路大部分都幹了，但還是挺難走的。
徐知節燈快上山的時候，太陽已經到了山頭處。天邊一片赤橙色，跟剛剛被火燒過似的。綿延不絕的雲彩直直垂下了山頭，落下一大片暈色，壯觀又美麗。
村長正帶著人察看寺廟的一些損毀情況，以便為後面到來的文物部門的人員了解情況也方便些。
徐知節過去的時候，已經聚了一堆人，背著他一邊說話，一邊拍照。
“叔，有我能幫上的嗎？”
徐知節走近過去，就開口問了一聲。
村長見他來，頓時眼睛一亮，走上前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知節啊，你來了，聽說你昨晚跟著救援隊上山救援了？沒事兒吧。”
徐知節笑著搖了下頭，調侃道：“我要真有什麽事兒也不能現在站您面前活蹦亂跳的。”
村長哈哈大笑：“你來了正好，我們這兒啊，正缺人手呢。”
“咱們山上啊，這次暴雨下的厲害，很多寺廟都有損毀情況，一時半會這也看不完，大家啊，就不如分成幾個方向去看，這樣啊咱們速度也能上來些。”
村長看著徐知節：“知節啊，你就跟著那個……”
他在身後的那些人裏頭找了一圈，顯然沒找著人，回想了一下，連忙一拍腦袋，說道：“哦對了，她現在應該就在這後邊兒拍照呢，知節你去後院找她就行了，你倆一隊，她負責拍照，你負責記錄就行，你對這一片熟兒，負責這兒的情況就行。”
說完，他就招呼著後面的人：“大家跟著我來，咱們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等那些人浩浩蕩蕩地走了，寺廟裏頭立刻就安靜下來了。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腳底下還沾著發粘的泥土。
徐知節擡起腳，繞過巍峨的前殿，邁過門檻，來到寂靜的後院。
此刻，有風吹過來。銀杏樹嘩啦啦地響著，並卷在空中飛舞著，慢悠悠地落在地上。
僧人出來，安靜地掃著地上的落葉。
小貓也在夕陽的餘暉下，懶洋洋地伸腰打了個哈欠，隨後換了個方向又閉眼睡去了。
……
徐知節走進後院的時候，就是看到這一幕的情景。而就在滿地橙黃色落葉的院中，站著一個穿著黃色風衣藍色牛仔褲的女人。
沒有多餘的修飾，只簡單紮了個高馬尾。此刻的她正稍稍仰著頭，拿著相機，對準寺廟廟頂上方。
“哢嚓”一聲，是相片定格的聲音。
光影也隨之落下來，撒在她的側臉輪廓上。
姣好而又流利。
很漂亮，也很明媚。
那個女人應該是聽見了腳步聲，低頭看相機的同時，也轉過身來，喊了聲：“村長我……”
視線裏率先出現的是一雙鞋。
時宓很快反應過來，不是村長。
她下意識擡起眼來，卻看到了站在她面前一身運動服的徐知節。
她微微一楞，隨後露出坦然的笑。
“你醒了？”
徐知節神情平靜地看著她，但只有他知道，
自己的呼吸此刻已經加快了起來，
還有心跳聲。
咚咚咚，一聲比一聲有力。
但他還是能清楚地聽清自己此刻的聲音。
冷靜克制，卻是在強裝淡定。
“你不是走了嗎？”
時宓眨了眨眼：“沒有啊。”
徐知節繼續盯著她，喉間發緊：“可是劉姨說了，你十點多走的。”
時宓一頓，隨後忍不住笑出來，點了下頭：“對啊，我睡到十點多，聽到村長他們要上山察看這裏的情況，想著對我來說也是一次不能錯過的學習經驗，我就跟來了，劉姨說的沒問題啊。”
要是徐知節現在還反應不過來時宓和劉姨這兩人是什麽意思，那他這二十多年的書還真白念了。
可是徐知節這會兒還真一點氣都生不出來，定定地看了她好一會兒後，才低下頭笑起來，胸腔震動著，看上去還挺高興。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兩人擱這兒跟他玩文字游戲呢。要說這鬼點子，劉姨肯定想不出來。
那就肯定是時宓想的了。
這女人，還真是一點虧事兒都不做。
昨晚他瞞著她，
今兒她就徹徹底底地耍了他一回。
她可真行。
徐知節點了點下巴，他這次是心服口服地呵笑了下：“行，時宓，你贏了。”
時宓拿起相機，稍稍擡高些。相機虛焦幾秒，隨後變得清晰，出現對面男人的一張俊臉。
他穿的很幹凈清爽，袖子處稍微挽起來些，因為剛剛病好，眉目還有點耷拉，但一雙眼卻又黑又亮的，目不轉睛地大大方方瞅著她，嘴角還帶著一抹細微的笑。
而時宓也是透過相機屏幕，垂下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笑得眼都瞇了起來，彎成兩輪月亮，邊舉著相機邊錄像說道，聲音也帶滿了笑，帶著一點點自傲地輕輕“切”了一聲，拉長語調說道：
“徐知節，你也不過如此啊。”
因為成功戲耍了他一次，時宓現在的心情可以算得上非常好，語氣中也跟著不自覺就帶了點小小的驕傲和俏皮。
徐知節聽到她這句話，有些無奈地搖頭笑了笑。但心底裏卻是重重地松了口氣。
她沒走。
她居然真的沒走。
一瞬間，心頭就像被浸滿了水的棉花壓著，沈甸甸的。
原來，失而覆得是這種感覺。
徐知節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沒再猶豫，擡腳大步朝她走過來，等走近時，他俯下身，直接二話不說就伸手把她緊緊抱在了懷中，腦袋也跟著埋在了她的肩窩處。
時宓一臉懵地立刻睜大了眼睛，下意識推了把面前的徐知節。
沒推動。
她只好把相機拿高些，隨後仰起頭，一臉無奈地看著他，問道：“徐知節，你這是在幹什麽啊？”
徐知節悶悶說道：“昨晚沒抱夠。”
時宓：……
不是，現在是抱不抱的問題嗎？！
算了，她現在又拗不過他。
時宓幹脆擡起手，在他的額頭處貼了貼，問道：“你的燒全退下去了嗎？”
徐知節：“應該退下去了。”
時宓皺眉：“你起床自己沒測一下嗎？”
徐知節：“……忘了。”
時宓無力吐槽：“徐知節，你要是不想還像昨晚那樣燒得都開始說胡話的話，你就最好盡快測個體溫，把藥繼續吃上。”
徐知節沒吭聲了。
過了幾秒，他放開她，往後退了兩步，黑眸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你怎麽知道昨晚我燒得都說胡話了？”
時宓眨了眨眼，沒說話。
徐知節卻看著她的臉，明白了什麽，笑了。
“這個臭小子。”
他在罵連章。
這個臭小子，還學會冒領功勞了。
看他今天回去不好好收拾他。
時宓見他好不容易放開她，立馬後退了幾步。
想到昨晚的事兒，她神情也變得有些不自然，輕咳了幾聲，隨後專門強調道：“我可不是專門因為你不走的啊……”
她背過身，將相機對準後頭的建築，繼續說道：“是因為昨天那場暴雨下了之後，路上有不少坍塌的，伽彌山就封山了，不允許人通行，過段時間路修好了，我就會走了。”
“而且正好寺廟這邊兒也需要人手，我留下來也能搜集到更多資料。”
徐知節這會兒已經把心頭上那股子癢勁兒壓下去了，但還是三步之內，視線都不會離開時宓的身上，聽見她在那找借口，他也十分配合地點了點下巴，笑著附和：“行，怎麽樣都行，只要你能留下來。”
聽見他說的話，時宓神情一頓，臉不自覺熱起來，但還是扭過頭去，瞪他一眼，催促道：“咱們還是趕快先幹正事吧。”
什麽叫怎麽樣都行，只要她能留下來？
時宓回過頭來，長呼了一口氣，擡起手在自己耳邊扇了扇風。
怎麽這人燒都退了，
還這麽容易說些沒皮沒臉的話啊。
想到昨晚他說的那些，時宓又感覺一股熱氣直沖腦門。
徐知節自然沒有異議，當下就擡腳，緊緊跟在了她的身後。
她去哪兒，他就去哪兒。
而進入了狀態的時宓也沒有再多想其他，而是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
她拍照，他記錄。
很快，忙活下來，再一看外面。
天已經黑了。
和村長那邊通過電話，把資料發過去之後，徐知節扭頭看向時宓。
“我送你回去？”
時宓沒拒絕。
下山的路天黑以後不算好走，再加上路上有泥，很容易發生擦滑。又一次差點滑倒之後，徐知節緊緊攥住了時宓的手。
他擡眼看她：“我拉著你走。”
時宓沒吭聲，靜默了幾秒後，她輕點了下頭。
一路上，兩人很少聊天，但彼此的呼吸卻很緊湊。徐知節一手打著手電筒，另一只手緊緊攥著時宓。
他的手很厚很大，指腹處還有一層薄薄的繭。
在帶著冷意的秋風下，他的掌心溫厚有力。攥著她手掌的同時，仿佛也跟著攥住了她的心臟。
砰砰砰。
時宓忽然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有些難以通暢。直到徐知節的嗓音在她的耳邊輕輕浮浮地響起來。
“我昨晚發燒的時候，說了什麽胡話？”
時宓睨眼過去，開始打啞謎：“你自己說的，你自己不記得了？”
徐知節順著她的話，笑了聲：“這不是燒糊塗了嗎？”
昨晚他一直燒的迷迷糊糊的，渾身使不出力氣來，只記得應該是連章背著他回屋裏的。往後，就是帶著冷水的毛巾往他額頭，臉上，脖頸處貼著，
同時，他也能隱隱約約感覺到好像有人時不時在拿手摸他。摸他的那雙手很小，力氣也弱，手指也很細，好像還帶著細微的香氣。
大差不差的，肯定是個女人的手。
所以連章在說是他的時候，徐知節一時間沒相信，反應也很遲鈍冷淡。
因為和他認知的差別實在有些大。但這一切，如果換成時宓的話，就都說得通了。
“我只知道，你照顧了我整整一夜。”
徐知節垂下眼，語氣篤定地說出這句話。
時宓微微一頓，隨後笑了下：“看來你也不是完全沒印象。”
她抿了抿唇，沒對上他投過來的視線，只很是簡略地說了一句：“其實……也，也沒說什麽。”
“就……”
她目光飄忽起來，小聲又迅速地說道：“你一直說找到我了。”
昨晚，徐知節躺在床上，一直高溫不退。
雖然已經吃了藥，但身上還是燙的下雨。
時宓只好先物理給他降溫，拿濕毛巾浸滿冷水，反覆敷在他的額頭上。
而且因為擔心，她還時不時需要去探一下徐知節的體溫。因為太累了，她甚至直接趴在徐知節的床邊就睡著了。
她是被徐知節的聲音給吵醒的。準確來說，她那會兒其實也沒睡深，一有動靜她就立刻睜開了眼。然後就看到徐知節緊緊皺著眉，嘴裏好像在說些什麽。
時宓湊過去，認真聽了聽。只聽見含糊的幾個字，卻包含著滿滿的掙紮和痛苦。
“對不起……是我來遲了……別走……對不起……”反反覆覆都是那幾個詞。
而且他的狀態也緊跟著不好起來，燒到了最高度，明顯是犯了心病，進了夢魘。
時宓幾乎一瞬間就想起了徐知節過去發生的那些事兒。
說不心疼是不可能的，這還是她第一次看見他這麽脆弱無助的樣子。
時宓緊緊抿著唇，沒吭一聲，而是伸出手緊緊攥住徐知節的手，啞著聲音，壓著裏面的心疼和酸意，輕輕開口：“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徐知節應該是感受到了什麽，立刻就跟像救命稻草似的，牢牢回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滾燙得好像底下有巖漿流動般。
他依舊閉著眼，眉頭緊皺，繼續低喃道：“別走……別走……我會找到你的，會找到你的……”
時宓閉了下眼，將心頭的那種沈悶感壓下去，握著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邊，輕輕貼了上去，閉上眼，慢慢說道：“徐知節，你已經找到我了。”
他說了多少遍，她就回應了多少遍。
哪怕她知道，或許在夢裏面，他最想找到的那個人不是她。
時宓不知道這塊心病折磨了他多久，可她知道，徐知節這一路，從這副脆弱不堪的樣子，到現在變得平靜從容，一定花了很多力氣，也經歷了很多很多。
想到這裏，時宓忍不住仰起頭，借著手電筒的光亮，專註地望著他。
她的一雙眼透亮無比，仿佛夜空裏的繁星，看向他時，不停閃爍著，帶著淺顯的笑意，平和的聲音也順著風吹過來：
“你們男人啊，有時候是真的好面子。受委屈了不願意掉眼淚，吵架時不肯先低頭，天天就把自己的那個臉啊，當成城墻用似的。可是你們別忘了，是人就會有軟肋，低一次頭，天不會塌，說一句好話，也不會世界末日。”
說到這裏，她頓住腳步，目不轉睛地望了他一會兒，彎起唇來，輕輕說道：“所以徐知節，你現在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時宓伸出一根手指頭來，朝他比了了個“一”字：“只有一次機會哦。”
徐知節沈下眼，滾了滾喉嚨，定定地望著她。
幾秒後，他扯唇笑了下：“時宓。”
他喊了一聲她的名字，隨後就收斂了笑容，沈沈望向她的那雙眼裏摻雜了太多太多的情緒，如同一場濃霧，朝她席卷過來。
他的神情開始變得冷靜，吐出來的聲音也無比地清楚：“昨晚，我夢到你了。”
時宓一楞，擡頭看向他。
徐知節繼續說道：“我夢到你抓著我的手，笑著說這不是找到你了嗎？”
他很快淡淡一笑，眼裏帶著無奈。
“我曾經以為，我面對失去的人和物，已經能夠保持一種坦然從容的態度，可是，時宓，遇到你之後，我才知道，面對告別和離去，我根本沒有辦法保持想象中的淡定和坦蕩，想到你要離開，我整宿整宿地睡不著，刻了一個又一個木雕，滿腦子想的都是你。”
“所以，時宓，哪怕只有這一次機會，我也想告訴你——
“我的確很不舍得你走。”
“因為，我很在意你，我很喜歡你。”
“請不要離開我。”
“……”
時宓一時間說不出任何話來。
他總是這樣。
一言不合就將所有的心意都攤開了擺在她的面前，讓她完全招架不住，又要毫無準備地就去面對這一番比剛從熔爐裏澆出來的金子還要炙熱濃烈的感情。
可她偏偏還很吃這一套。吃他這副正大光明坦坦蕩蕩喜歡她的模樣。
漸漸的，時宓感覺到眼眶有些酸，但她還是強忍著酸澀，目光灼灼地望著眼前的男人，笑道：“徐知節，你現在是在跟我告白嗎？”
“是。”徐知節絲毫不拖泥帶水地點頭答應下來。隨後他又忍不住笑起來，視線從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她，聲音幹脆：
“也可以看作是在挽留你。”
時宓低下頭，重重地吸了下鼻子，帶了點鼻音地說道：“哪有人在這種環境下表白的呀？”
昨晚是在瓢潑不停的雨霧中。今天又在這伸手不見五指冷風颼颼的山間小路上。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對她有什麽不軌的心思呢。
見她忍不住縮了縮胳膊，徐知節問了聲：“冷？”
時宓點頭。
徐知節慢悠悠地拉開了自己外套的一側，歪過頭來，瞅她，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要不要鉆進哥的懷抱裏來取會兒暖？”
時宓：“……”
不是這人，怎麽正經不過兩秒呢？
她甩開他的手，白他一眼：“你一個還沒好全的病號先捂著自己那外套好好取暖吧。”
說完，就自個兒擡腳朝前大步走去。
徐知節在後頭摸了摸鼻頭，也沒嫌，兩步並作一步，就追了上去。
下一刻，又緊緊拉上了她的手。
這次是十指相握。
跟狗皮膏藥似的。
時宓瞅他：“幹嘛？”
徐知節神情不改：“取暖。”
時宓：“……”
就這麽插科打諢了半路，不一會兒就到了民宿門口。徐知節沒進去，像以前一樣，站在門口，朝她點了點下巴。
“我看著你進去。”
時宓看他一眼，沒說別的，只輕輕應了聲：“你……回去也早點睡。”
等看著她進了門，上了樓梯，房間裏的燈亮起，徐知節才準備回去。
可一時間瞧不見了她的身影，徐知節很快就感覺到自己的心上面好像也跟著空了一塊，敲一敲還能有回響的那種，意識到這點，徐知節無聲地呵了下，搖頭笑了笑。
徐知節啊徐知節，你是真淪陷了。
走到自己家門前，剛推開門，就要轉身合上時，忽然聽到面前有一聲不高不低的女人聲音喊了遍他的名字。
“徐知節——！”
他猛地擡頭去看，就看見時宓氣喘籲籲地站在他面前，手裏還拿著一些東西。
徐知節一怔，隨後很快笑起來。
笑得眼都彎了起來。
時宓走過來，有些不自然地把手裏的藥一股腦塞進了他的懷裏。
“那個……我看你家裏的藥不多了，所以給你送過來些。”她把手放在身後，垂下腦袋，避開了他的視線。
徐知節“嗯嗯”了兩聲，看上去是真相信了她說的話，隨後就漫不經心地靠在門邊上，耷拉下腦袋，瞅她：“還有事兒嗎？”
時宓眨了眨眼，輕咳了聲，目光落在別處：“我……我有些渴。”
徐知節開始裝傻充楞：“剛回到家沒來得及喝口水嗎？”
時宓聞言，也不搭理他了，轉身就走。
“那我回去喝水了。”
徐知節趕忙拉住她，嘴角使勁兒上揚著：“都到我家門口了，回去幹什麽？”
但他很快又裝出一臉犯難地看了眼時間，帶著點快要憋不住的笑意，開始拿腔拿調地問道：“就是這個時間有些晚了，這位美麗的女士，你確定要在晚上十點鐘，進入一個陌生男人的家嗎？”
時宓這次擡起眼來，大大方方地迎上他的目光來，抱起胳膊，彎唇一笑，咬著他說過的字眼：“那我這位美麗的女士去個‘熟悉’的男人家裏去？”
徐知節嘴角的笑容立刻消失。
果然，她總是知道怎麽樣才能精準地氣著他。
當下，他就立直身子，轉過去，往家裏頭走去：“行，你進來吧，我給你倒水。”
時宓跟著他的腳步，看他開了門的鎖，她也跟進去。合上門，還沒來得及摁開燈。
在一片漆黑的屋內，她倏地被不輕不重地按到門前，不再允許她前進，隨後，沒等時宓反應過來，身前就壓下一片更重的陰影來，將她箍在了他懷間那一寸小小天地之中，鋪天蓋地都是他的氣息。
徐知節濃烈急促的氣息投下來，還帶著密密麻麻的濕意，帶了點難耐和隱忍的低沈嗓音，正緊密地貼著她的耳廓。
“你知道，今晚跟我進來代表著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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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保證，下一章宓宓和直接哥肯定能談上戀愛！！！
又是一萬字啦啦啦啦寫的是有點點慢，但放心一定會寫完的！！！慢的原因主要是我每天回來都要先給腰放個假，所以碼字時間就大大縮短啦～
營養液也給小酒猛猛投起來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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