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六十場雨 他是真舍不得時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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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六十場雨 他是真舍不得時宓走。……
窗外雷聲鳴鳴, 雨滴落滿玻璃，順著痕跡一道道往下滑落, 映出屈腿坐在椅子上的女人。
她的手機放在耳邊，另一只手環抱著自己的小腿，身骨纖細，一頭黑發被鯊魚夾夾在腦後，頭骨很小卻又很飽滿，留下幾根碎發隨意地散在鬢角。
此刻的時宓, 埋著臉，在昏亮的燈光下看不清神情，只是在安靜地聽著電話後傳出她父親最後的聲音。
直到電話沒有再發出聲響。
因為宋愛華的人生，也隨之已經走到了終點。
時宓擡起臉，才發覺自己在聽完後早已淚流滿面。她擡起手捂住自己的臉，咬住唇角，發出無聲的嗚咽聲, 眼角被淚水浸泡著。
剛送到宋愛華家裏頭的時候，時宓那時候年紀還小, 總會闖禍。
宋愛華每次處理她鬧下的一堆爛攤子的時候，就會沒眼看地跟在她屁股後頭，“哎喲”地喊上一聲。
“你個小鬼！”
“皮猴，怎麽又闖禍了？“
“祖宗哎，這次必須長記性！”
“……”
事實上，她並不是一個完美的“乖孩子。”
小時候的她, 有很多壞毛病。而且再加上那會剛去宋愛華家, 為了想讓她送自己走，時宓還故意弄壞很多東西，想讓宋愛華把她送回到自己爸媽身邊。
所以她並不認為,
誰會喜歡一個這麽一個惡劣的“皮孩子。”
因為自打她有記憶以來，她總是覺得，自己其實還是給宋愛華找了很多麻煩的。
她也理所當然的認為，宋愛華也一定不會喜歡那個時候的自己。更多時候，也只是為了履行她爸媽離開時作出的承諾——
照顧好她。
可是，在聽到爸爸說，宋愛華從來都沒覺得自己對她來說是個負擔，是個累贅，反而很欣喜她的到來時，時宓就已經繃不住了。
淚水在眼眶裏反覆打轉。
最後還是時宓仰起頭，把淚水硬生生憋了回去。
而宋愛華其實也很少跟她說起她爺爺的事情。
有時候，提起時也只是寥寥幾句。
然後她就看見宋愛華低下眼，匆匆忙於做自己的事情，閉口不言，不再說了。
那時候的時宓以為是爺爺奶奶倆人的感情不深，或者宋愛華不太喜歡爺爺，所以不願意多提及。
而時宓現在看懂宋愛華當時的神情是什麽意思了。
她不是不想再說，而是不敢再說了。
宋愛華怕的是，再說下去，如海潮般的思念就會透過言語的縫隙，將她徹底淹沒。
因為時鐘帶給她的，遠不止一場婚姻這麽簡單。是他讓她看到了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愛情是什麽樣子。
是攜手相伴，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走的執著；是背靠背擁抱，誰也是對方的依靠和支撐的信任；是哪怕過得再苦，也能把日子過出花的堅韌。
這是他們那一輩的愛情。
沒有恨海情天，沒有天崩地裂。
只有柴米油鹽，酸甜苦辣。
可她們又是彼此勇敢的。
如果時鐘沒有鼓起勇氣向宋愛華訴說心意，如果宋愛華沒有在買東西時追上擺攤的時鐘，他們兩個人的愛情，可能早已流離於顛沛的命運坎坷中。
自始至終，他們都在堅定地選擇著對方，
毫不退卻的，堅定向前的。
宋愛華這一生教會了她太多東西，而就在最後這一刻，宋愛華又教會了她真正值得的愛情是什麽模樣。
可這也是她用自己的一生教會了她的道理。
時宓捂住眼，沈默了很久，壓著沈悶的嗓子，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帶著細微的顫抖，她終於開了口，對著電話那邊的人慢慢說道：“爸，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和她爸掛斷電話後，時宓自己待在椅子上又平覆了一會兒心情。再準備起身去床上時，她一站起來，衣擺好像掛到了什麽東西，連帶著“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時宓低眼去看，才發現是徐知節送給她的東西。因為封口不牢，裏頭的東西露出一張角。
好像是一張相片。
時宓忽然心一動。
雖然他說等自己明天坐在車上的時候再看，可它現在自己掉出來了，就不算自己主動打開的吧。
想到徐知節，時宓的心上就莫名輕松了很多，嘴角也跟著露出一點淺顯的笑意。
她彎腰將東西撿了起來，也順勢將信裏頭放的那張相片取了出來。
其實在註意到是相片的時候，時宓也曾想過是不是徐知節之前給自己拍的某一張照片，被他洗了出來送給了她。
可她剛摸到那個相片的一角時，才發覺觸感不太對。
這張相片，有些舊，上面還帶了一些褶皺和劃痕。所以手感摸過去時，很粗糙。
時宓笑意褪去，垂下眼，默不作聲，迅速將那張相片翻了出來。
然後，那張老照片就這麽平平整整地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張具有十足的年代感的彩色照片，整體發暖橘色。相片上照的是正站在一個樹蔭底下勾肩搭背的三人，兩年一男。
最左邊的，是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皮膚有些黑，穿著一件休閑的白色襯衫，正瞇眼笑著，胳膊隨意地搭在旁邊站著的年輕女孩身上。
而那個年輕女孩則紮著一個短短的馬尾，看上去很有朝氣，穿著樸實的碎花長袖襯衫，也是大笑著，但感覺有些站不穩，身子稍稍傾斜著。
時宓認得她，是年輕時候的宋愛華。
而就在她的右邊，也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同志。
她頭發稍稍長一些，兩側紮起麻花辮，同樣笑得眉眼彎彎，但相比更含蓄內斂些，穿著雪紡襯衫和黑色的長裙，看著鏡頭，手一邊兒挽著旁邊的宋愛華，另一側手虛虛放在自己的小肚子上。
僅憑這一張照片，不難看得出，這三人關系很好。
而拍攝時間也在相片右下角。
1982.7.6
那是時鐘經營許可證下來的那天。
也就是說，照片上這三人，除了時鐘和宋愛華，那剩下的這個人，就是她這段時間一直在找的徐若瑾。
時宓垂眼看過去，目光緊緊落在相片上那張年輕女人的臉上。
眉眼溫柔，笑容含蓄卻滿當。
這是年輕時候的徐若瑾。
這段時間以來，她一直都在讀徐若瑾寄來的信。
從信中的只言片語，用詞敘述中，
時宓也總會想，徐若瑾到底長什麽樣子，
可現在直到真正看到她相片中的樣子，
她卻沒有表現一點意外。
都說看人不能只看表面，要看內裏。
可時宓先認識的，就是徐若瑾的內心。
原來這就是表裏如一的樣子。
因為，她和信中所表現出來的，也是時宓想象出來的模樣，並沒有多少差異。
或者，事實上，徐若瑾這麽多年來從未變過。
她可能改變了名字，改變了相貌，
可她的性格，從一始終都從未變過。
她一直都是宋愛華認識的那個徐若瑾。
時宓閉了下眼，長長地呼出口氣。
她沒有忘記，這張相片，是徐知節送給她的。
徐若瑾，徐知節，
她本該早就聯想到的。
時宓用力抿了下唇，看了眼時間，沒有再繼續等待下去，而是毫不猶豫地扯下掛在衣架上的外套，急匆匆地拿起放在門口的一把雨傘就打開門跑進雨幕中。
不管怎麽說，她都應該問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她，現在立刻，馬上，需要見到徐知節。
可是，雨水不停敲擊著傘面，反覆碰撞聲下，夾雜著一遍遍“咚咚”沒人回應的敲門聲。
打電話給人，也發出無人接聽的嘟嘟聲。
時宓踮起腳尖，從徐知節院子大門的門縫裏去看，才發現裏面一片漆黑。
徐知節並不在家。
已經晚上十點多，而且還下這麽大雨，他還能去哪兒？
再一次打不通電話後，時宓皺起眉來，心頭的跳動悶重起來，試圖將那份不安和急躁壓下去。
握著手機想要再次撥通電話時，她的身後忽然響起了一道年輕清朗的男孩聲音。
“時宓姐？”
時宓手上動作一頓，連忙轉身，看向說話的來人。
是連章。
他正穿著一身黑色雨衣，氣喘籲籲地不知道從哪裏來，見她站在徐知節家門口，問道：“時宓姐，你來找知節哥嗎？”
時宓點點頭：“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連章天生就不會說謊。
聽見時宓問他，他眼神立刻飄忽起來，說話也接不上：“他應該……是有事兒出去了吧。”
時宓看出他的不對勁兒，上前來，皺著眉問他：“下這麽大雨，有很要緊的事兒必須要出去嗎？”
她緊緊看著面前的男孩，嗓音低啞：“連章，他到底去哪兒了？”
連章受不了時宓的連連逼問，很快就耷拉下腦袋，悶悶說道：“知節哥他和救援隊的人走了。”
“今天暴雨下得突然，很多徒步者被困在了山上，其中有個人和大部隊走散了，而他走的那條線，是山上新開的一條線，還不完全規範，只有……只有知節哥很熟悉那一片兒的地形，所以剛剛救援隊來了人，想讓知節哥答應加入救援隊，和他們一塊搜救。”
一個小時前。
連章下午的時候，就聽說時宓明天要走，所以等徐知節晚上回家以後，他就急匆匆地沖進他家裏頭，神色焦急地問他：“知節哥，我聽說時宓姐明天就要走了？”
徐知節低應了一聲。
連章著了急，湊在他跟前，問：“那哥你……你沒想著挽留一下她啊？”
連章有些不理解：“我和劉姨都看出來了，知節哥你對人家有意思，如果時宓姐就這麽走了，你倆可能就再沒以後了，你真的甘心嗎？”
徐知節沒立刻吭聲，靜默了片刻，他淡淡開口：“不甘心又怎麽樣？”
他越過窗口，看著外頭灰蒙蒙即將下雨的天空。
“我和她，本來就是萍水相逢。”
事實上，他根本沒有像在時宓面前表現出來的那麽坦然。
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姑娘，卻偏偏在不恰當的實際，不合適的地點。他不能，也不應該阻攔她去尋找新生活的腳步。
換句話說，他就是她旅行中的一個小插曲，
她總會回到屬於她的生活中去。
而就在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天空忽然響起雷鳴。緊接著，滂沱的大雨落下。
連章還想著勸服徐知節再回家呢，結果把自個兒困在他家了。
不過，有一說一，連章還是第一次看見徐知節心情這麽低沈的時候。
雖然表情看上去和平時沒什麽兩樣，可少言寡語了很多，低斂著眉眼，手指摩挲了好幾次桌上放著的煙盒和打火機，明顯是在按捺想要抽煙的沖動。
看得出來，他心情很不好，
最後，他幹脆拿起之前畫好的木板和刻刀，打開小桌子旁的燈，坐在椅子上開始一點點心平氣和地去刻圖案。
全程一言不發，側臉緊繃著，安靜而又深沈。
木屑在光暈下一點點灑落，仿佛還沾上了金粉。正如他此刻的心緒，紛紛灑灑，亂作一團。
連章見外頭雨越下越大，幹脆就先待在徐知節家，等著雨停的同時，也搬了個椅子。
在心裏頭鼓了好幾下氣，才大著膽子坐在徐知節身邊，撓了撓腦袋，說道：“徐知節，我知道，其實你心裏也是很舍不得時宓姐的吧。”
隨後他垂下腦袋，開始自言自語：“我看知節哥你就是給自己找了個理所當然的由頭，我覺得你不主動開口挽留她的原因很簡單，你就是那個%*&#……”
最後幾個字連章咕噥了什麽，徐知節沒聽見，還專門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動作一頓，放下刻刀，扭頭，挑眉問旁邊的少年：“就是什麽？”
連章輕咳一聲，眼神閃爍：“哥這是你讓我說的啊……”
徐知節示意他別啰嗦，快說。
連章這次手放在嘴邊，又是一次重咳，隨後語速飛快地含糊說道：“我看知節哥你就是不好意思說，不敢說，怕說了以後時宓姐覺得你矯情。”
男人手中攥著地刻刀倏地往前一滑，帶起一層木屑。
場面一片寂靜。
連章生怕徐知節打他，連忙舉手表示清白：“知節哥，這可是你讓我說的啊……”
徐知節漫不經心瞥他一眼，不輕不重地嗤了聲：“我不好意思？我膽子小？”
這兩個詞兒哪個和他能沾得上邊兒？
果然這連章和新月那丫頭待久了，
好的沒學會，
胡說八道的本領倒是見長了。
哦對了，還有嘴硬。
連章開始裝傻充楞，目光落在他手上正刻著的那個木雕，一臉驚奇地睜大嘴巴，開始拍馬屁：“知節哥，你這狗雕得可真好，活靈活現的，你看看這耳朵，這尾巴……”
徐知節手上的木雕輪廓已經被刻出了大概，就差一些地方需要再細化。
聽著連章在那對著一個木雕吹捧了半天，徐知節扯了下唇，最後不冷不淡地笑了下，補了句：“這是貓。”
連章：“……”
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原來是這種感覺。
他正轉著腦子想如何往回找補時，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拍門的頻率很高，聽得出來來人很急促。
這大晚上的，而且還下著這麽大雨，誰會來找徐知節啊？
連章下意識就要起身幫忙開門去，徐知節沒讓，讓他坐著，自己去開了。
然後連章站在門口，就看到在徐知節打開門後，門外穿著的是兩個穿著黑色救援衣的救援隊隊員，他們肩上的熒光條在夜裏頭發著亮，令人難以忽略。
此刻，他們的臉上帶著焦急。
“節哥，今兒雨下的太急，太猛了，有好幾個登山隊員都在山上被困住了，我們的人都在盡力援救，可其中還是有一個人失聯了，據我們了解，他走的那條徒步線是新開放的，哥你從小在伽彌山長大，對這塊地形最了解，所以我們想讓你加入到這次救援中，幫著我們一塊找人，可以嗎哥？”
雨下的大，嘩啦啦地潑在地上，那些隊員臉上，身上都是淌著往下流的雨水，說話時氣喘籲籲，明顯也是匆匆趕過來的，形式很緊急，在說完之後就急迫地等待著徐知節的回答。
這件事情來得突然，也讓徐知節有些措手不及，緊緊皺起了眉，沒有立即給出回應。
連章在聽完以後，不等徐知節做出回答，還是沒忍住先沖了上去，帶著十足的緊張和不安，對那兩人連忙說道：“下這麽大雨，連路都看不清，還要去海拔兩千多米的山上去救援，多危險啊，知節哥不像你們，受過很多專業的訓練，就這麽跟著你們去找人，萬一出了什麽事兒誰來負責？！”
那兩個隊員連忙說：“節哥之前也跟我們出過幾次救援任務，我們會盡可能地保證他的安全的，況且這次實在事發的突然，我們這邊確實有些缺人手……”
連章正準備再次開口，身後的徐知節不再猶豫，果決開口，嗓音低沈：“我去。”
連章著了急，生怕徐知節沖動，跟他反覆提醒道：“知節哥，我知道你以前跟救援隊出過幾次任務，可今天不一樣，這麽大的雨，那些小路帶了泥都很滑的，你要是出了什麽事兒，劉姨怎麽辦，還有新月，還有萊姨，時宓姐，你不考慮一下她們的感受嗎？”
到了現在，誰也知道這份突如其來的救援的重量。
連章不是無情無義的人，他知道，伽彌山風景很好，尤其是山頂的景色。
每年也的確會有很多登山者選擇來伽彌山徒步登山。可也會突發一些極端的天氣，需要救援隊及時去救援。
正如今天，下的這麽大的暴雨，山頂的情況一定非常糟糕。甚至還會面臨下大雪刮寒風的情況，路況只會非常不好。
救援行動會非常艱難。
說到底，連章就是怕徐知節出事兒。
因為心上焦急又擔心，連章知道自己拗不過徐知節，一下子就紅了眼，氣得夠嗆。到底是少年心氣，幹脆意氣上頭，套上雨衣，跟著他喊道：“既然你堅持要去，那我也去。”
徐知節知道連章是真擔心他，看到他一副氣不過的樣子，他沒忍住扯了下唇，擡起手快快摸了一下他的腦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心吧傻小子，能有什麽事兒，你跟我去能幹什麽？不拖後腿都算好的了。你就留在家裏頭，照看劉姨他們就行了。放心吧，我很快就回來了。”
連章明顯還放心不下，急急要說出口時，徐知節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裏頭摻雜了太多的東西。
連章接觸到那個眼神，喉間頓時哽住。
只聽到徐知節平緩的嗓音落在他的耳邊，如山谷的回聲，空蕩而又久遠。
“連章，我做過令自己後悔的事情，所以我總是想去盡可能地彌補，哪怕一點就可以。”
“所以連章，也不要因為沖動做出會讓自己後悔的事情。”
他緊緊看著眼前只比他低了快半個額頭的年輕小子，定定地看了好幾秒，才微不可察地笑了下：“別忘了，我走了以後，這個家能扛事兒的人，就只有你了。”
“照顧好他們。”
幾句話下來，讓連章心裏頭升起來的那股子莽勁兒，慢慢被這場暴雨給澆滅了。
他也慢慢冷靜了下來。
知節哥說得對。
他早就不是那個七八歲，出了事兒哭哭啼啼被別人護在身後的小屁孩了。
知節哥不在跟前了，
那就得該由他連章挑起大梁。
穿著黑色雨衣的連章握緊拳頭，任由雨水淋濕自己的臉，連眼睛都睜不開。
但他還是牢牢盯著徐知節的背影，啞著嗓音，緊著牙關，中氣十足地喊道：
“哥，我等你回來！”
連章也曾問過徐知節要不要把這個消息告訴劉姨她們。
徐知節沈默了半天，最後搖了搖頭，留下一句：“別讓他們擔心了。”
劉姨那邊，他回來以後可以好好解釋。
時宓……
想到既然她明天要走，今晚出了這一檔子事兒……
徐知節抿了抿唇，從心底裏長長嘆息一聲。
不如讓她睡個好覺。
說完以後，就跟著救援隊員走了。
連章也想過向劉姨她們就這麽瞞下去。
只要一晚上，一晚上就好。
說不定，明天知節哥就可以安然無恙地回來了。以前是這樣，這次肯定也是這樣。
“可萬一呢？”
時宓在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神情一下子變得極差，蒼白著臉，低喃出這句話後，撐著傘的手也跟著一松。
寬大的傘面傾斜倒地，漫天冰涼的雨滴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她的臉上，下顎，脖頸處，乃至衣服上很快浸滿了水。
頭發黏粘在一起，雨水糊滿了眼。狼狽不堪，她此刻的心，也與之狠狠地絞在了一起。
時宓很快感覺到冷，不是體表極具下降的冷，而是內裏膽戰心驚的寒戰。
她顫著聲音，輕輕發出了那一聲問句。
“萬一有什麽意外呢？”
喉嚨滾了又滾，連章無言以對，只好別過眼去，扣著衣角，低聲說道：
“知節哥是……是怕你們擔心他……”
“難道這樣就不會擔心了嗎？”
時宓用力吸了吸鼻子，啞著嗓音問道。
她自然知道徐知節這一趟出去救援行動意味著什麽。倘若她在，或許也並沒有辦法阻攔他的去留。
可是，至少她在，她知情，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這麽被動，這麽無措。
在這之前，她剛剛經歷過一次這樣的分別，突如其來的第二次分離，直接打得她措手不及。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告別。
和她奶奶一樣。
時宓的確感到很生氣。她生氣的，不是徐知節不顧自身安危去參與救援，而是打著不想讓身邊其他人擔心的名頭，沒有打一聲招呼，就這麽走了。
他是不是真的以為，她明天就這麽走了，
他和她之間就再也沒關系了。
難道在他眼裏，他和她的關系就這麽淺薄，這麽不值一提？
時宓再沒說話。
她獨自梵回到院裏頭，也再沒回到自己房裏頭，而是搬了個椅子，就坐在大門口，固執又倔強地守著徐知節回來。
她全程唇角抿得緊緊的，繃著臉，一聲不吭。
周身彌漫著低氣壓，大有一夜不睡的趨勢。
這時候連章才發現，原來時宓生起氣來，
瞧著比知節哥可怕多了。
徐知節每次要是生氣了，就喜歡皮笑肉不笑地拋過一個眼神來，讓他自個兒體會。
可時宓姐呢？
一句話也不說，身形板正筆直地坐在那裏，雖然和平日比看上去沒什麽變化。
可一靠近，就能明顯感覺的出來她的情緒很不對，氣壓更是低得可怕。
連章之前是在祈禱知節哥一定要安全回來，可看到時宓的模樣，反應過來她其實不光是擔心，更多的還有生氣。
生氣知節哥就這麽走了，沒有和她說一聲。
連章只好在心裏頭哆哆嗦嗦地祈禱讓知節哥趕快回來，一定要快快快回來。
……
最後院裏的動靜還是驚動了劉元芳。
她聽完整件事情，拍了下大腿，帶著無奈和擔憂地嘆息道：“這孩子啊……”
隨後，她也搬了個椅子，坐在院子裏頭。
“行，他不回來，那我也不睡了！”
看這架勢，也是準備硬生生等到徐知節回來才肯回房間。
張老爺子歲數大了，小院裏的人都很默契地沒去打擾老人家。
可院子裏多出這兩尊大佛，連章也實在擔不起，急得抓耳撓腮，滿頭大汗。
“劉姨，您年紀大了，雨下這麽大，對您的腿不好，在哪兒等不是等啊，不如我們就回屋子裏等也是一樣啊……”
劉姨自然不肯，抱著自己的胳膊，硬梆梆地說道：“等知節回來，我自然就回去了。連章你也甭在我眼前瞎轉，轉得我心慌。”
“實在不行，你也搬個凳子坐在屋檐底下，等著那小子回來。”
“等他回來，我一定要好好教訓教訓他。”
“……”
劉姨一開口，就絮絮叨叨地說起來個不停。
可沒有一個人去打斷他。
因為誰也知道，劉姨雖然嘴上說著教訓，可話語裏頭的擔心和著急都快滿滿當當地溢出來了。
最後實在連章沒招兒了，回房取了幾件厚衣服和毯子，給了劉姨和時宓身上，語氣為難：“是，我都拗不過你們，可是要是知節哥安全回來以後，看到你們一個個的都倒下了，那他一定要揍死我不可，同時自個兒心上也肯定會過不去的！”
這一番話下來，劉姨的表情有些松動，但還是沒動。
連章苦不堪言，只好將求助的目光落在時宓身上。
時宓懂他的意思。
的確，劉姨歲數也不小了，而且她腿上也有老毛病，下了雨只會更難受。
更別說守這一夜了。
時宓抿了抿唇，想了下，起身走到劉元芳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放心吧，劉姨，這裏一切有我呢。”
“我會親眼瞧著徐知節回來的。”
劉元芳牢牢攥緊時宓的手，仰頭望向她那一雙澄澈的眼，嘆息道：“小宓啊，你辛苦了。”
時宓搖了搖頭，笑道：“不辛苦。”
比起徐知節現在做的事情，她這點又算得了什麽。
況且，她等他，
也是想第一時間找他問個清楚。
時宓坐到椅子上，目光緊緊鎖在大門處，胸口憋堵的一口氣慢慢地呼出來。
剛才，她也慢慢想了想徐知節為什麽會給她那張照片。
她將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情，包括徐知節說的話，都捋了一遍。
最後得出非常確切的一個結論——
他一定知道，她就是宋愛華的孫女。
那麽，他也一定認識宋愛華。
所以他之前和她說的關於他奶奶的那些，很有可能也是徐若瑾老了以後在伽彌山發生的事兒。
他的奶奶，就是徐若瑾。而他之所以跟她說以前那些事兒，或許也不是偶然。
一旦某個節點被打通，後面的很多事兒，都順其自然地有了結果。
不過，讓時宓此時此刻感觸更深的是——
沒想到她找了那麽久的人，兜兜轉轉，居然一直就在她的眼前，
從未離開過。
可是，徐知節又是如何認識宋愛華的呢？
她閉了閉眼，縮起拳頭來，緊了緊喉嚨。
將心裏的疑惑和憂慮重重壓下去。
所以，徐知節啊徐知節，
你必須得安安全全得回來。
回來告訴她，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
此刻伽彌山山頂上的情況並不好。
山上起了霧，再加上下了大雨，路上泥濘不堪。小路旁邊就是陡峭的懸崖，可以說危險指數特別高。
負責搜救的每一個隊員都需要拉著繩索跟著導航一點點前進。
因為徐知節走過好幾次這條路線，所以他的位置比較靠前，但也在救援隊員的保護之下。在他的帶領下，救援隊慢慢摸索著這條線路上每一個可能的地方。
生命探測儀和熱成像一點點掃著求救信號最後消失的地方附近。
可惜一直都處於沈寂。
不知道過了多久，隊員們的體溫開始下降，呼吸也開始變得急促。
救援行動的速度開始變慢。
直到生命探測儀上發出信號！
那一刻，全隊頓時都振奮起來。
徐知節也是這樣。
他呼吸沈沈，在混沌不堪的視野中，他用照明燈迅速地大範圍掃視著。
終於在靠近某處時，聽到了幾道細微的聲響。
徐知節掃燈過去，果然看到有人。
因為山頂風大，看不清對方的面容，可還是能辨別得出來，
他身上的沖鋒衣和雨披燈衣服已經全都濕透，已經沒有力氣再繼續行走和移動，
只虛弱地靠躺在角落的石頭處。
很顯然，是處於持續失溫的狀態。
救援隊立刻采取行動。
好在行動一切順利，把人成功解救了下來。
原以為這一趟會安全下山，連徐知節也跟著放松了不少，可意外卻在這時陡生。山上的霧突然大了起來，厚重到幾乎看不清前方的路。
此刻已經是淩晨一點。
刺眼的燈光都沒有辦法穿破濃重的霧霾。
徐知節作為伽彌山的導游，對線路是最熟悉的，自然挑起了大梁。
“我來。”
他沒有猶豫，很快走在隊伍前方，渾身緊繃，不敢大意一點，一點點往前探著路。
盡管已經萬分小心，徐知節還是在一次落腳後，經過猛烈大風，不小心滑了一下，身子瞬間向側傾斜。
而他的旁邊，就是陡峭的懸崖！
在那一刻，還好有隊友手疾眼快地拉緊了繩索，徐知節才沒有從坡上摔滾下去。
可剛剛也確確實實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一聲聲劇烈急促的呼吸，混著強有力的心跳。
徐知節用力閉了眼下，來緩解剛才那一下的心悸，胸腔裏的震動聲此刻如雷鳴，遲遲平靜不下來。
誰會不怕死啊？
雖然在來之前他就做好了這樣的準備，可當真正地直面面臨危險和死亡時，任何人都沒有辦法保持鎮定。
而徐知節在那一刻腦海中也閃過很多畫面。很多記憶都是關於他奶奶的，再然後就是劉姨，張老爺子，
連章，李新月，李姨……
最後出現在他腦海中的，是時宓。
如果問徐知節此刻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麽。
徐知節會說：那他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回到他送時宓回小院兒的那個時候。
連章這小子楞是楞，但有句話還真沒錯。
他是真舍不得時宓走。
可楞是沒說過一句挽留時宓的話，他不是怕被拒絕，就是拉不下臉來，讓時宓覺得他這麽一個大老爺們說那話，矯情得厲害。
是，在那之前，他確實灑脫。
在李新月那事兒上，他就做的比其他人都好。
將她送回到她媽媽的身邊，
可是這事兒如果擱時宓身上，徐知節就覺得哪哪兒都不得勁。
他不想讓時宓走，他想時時刻刻都看著她，陪在她身邊。
徐知節說過時宓好看，但他沒說的是，
她的好看，是都戳在他點兒上的養眼和漂亮。
要說什麽時候喜歡上她這事兒呢？
徐知節還可以好好說道說道這事兒。
他一開始對時宓留意，是覺得這女人很對他品味。
無論是說話，還是做事兒，別看著和和氣氣，誰都和她能相處得來，做事兒也周全大方。
內裏頭呢，還有著一股勁兒，
一股子不服輸，比野草還堅韌的蠻勁兒。
不過在一些小事兒上反而不願意退讓，經常也樂的和他扯皮兒。
但要說她很強大吧，也不是。
反而，她是一個很感性的人，愛哭，眼圈紅紅的，淚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比誰落得都多，但有意思的是，睡一覺起來，她的精氣神又變得比誰都好。
在徐知節眼裏，她慢慢就變成了一個特別的人。然後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他的眼中就只能容納得下她一個人了。
聽她說自己生活上的瑣碎小事兒，他也聽得津津有味兒，時不時再調侃上幾句，
如願得到她的嗔眉瞪眼後，他心上反而還多了些滿足和踏實，笑的還比以前更舒坦了些。
想每時每刻和她待在一塊，哪怕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幹，徐知節覺得，那他也樂意，而且還樂意得緊。
這算心動嗎？
徐知節想，那自然是肯定的。
而且還是非她不可的心動。
喜歡就是喜歡，徐知節從來不在這種事兒上含蓄模糊，反而坦蕩大方的厲害。
因為心意就得明明白白地讓別人知道。
這不，唯一一次扭捏，
差點都讓他沒機會後悔了。
好在，老天還是願意給他一次機會的。
給他一次還能在後半輩子結婚生子的機會的。
在下山的這一段路，先前差點出了那樣的岔子，救援隊只會更加的謹慎。
同時還要保證傷員的情況，一路上有驚無險。
好在，最後一切順利地抵達了山底。
雨也慢慢下小了。
地面濕潤，但很堅硬。
徐知節沒有讓救援隊再送自己回來。
讓他們做完收尾行動後，就趕快回去休息。救援隊隊長再次對他發出了感謝，並笑著說：“其實我還是很想再次邀請你，加入到我們救援隊當中的。”
徐知節沒有直接應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扯唇點頭回應：“我再考慮考慮。”
送走救援隊隊員，徐知節閉了下眼。整整一夜未睡，再加上一直高強度的精力集中被卸下後，疲憊一下子就席卷了上來。
徐知節揉著眉心，轉過身來。
而他剛回過身來，就聽到連章欣喜若狂的聲音：“知節哥，你終於回來了！”
徐知節擡眼正要開口回應，結果下一秒，就對上了一雙酸澀的眼。
是時宓。
本該熟睡一夜的她此刻剛從一片雨幕中跑過來，氣喘籲籲地站在他的身後，竟是不等他來得及進家門，她就立刻趕了過來。
可到了面前三四米時，她反而停住了腳步，眼圈微紅，緊緊地望著他。
眼底也是壓不住的疲憊。
她整整等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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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小情侶就要在雨中對峙啦啦啦啦
我們直接哥終於要吃上好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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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雷聲鳴鳴, 雨滴落滿玻璃，順著痕跡一道道往下滑落, 映出屈腿坐在椅子上的女人。
她的手機放在耳邊，另一只手環抱著自己的小腿，身骨纖細，一頭黑發被鯊魚夾夾在腦後，頭骨很小卻又很飽滿，留下幾根碎發隨意地散在鬢角。
此刻的時宓, 埋著臉，在昏亮的燈光下看不清神情，只是在安靜地聽著電話後傳出她父親最後的聲音。
直到電話沒有再發出聲響。
因為宋愛華的人生，也隨之已經走到了終點。
時宓擡起臉，才發覺自己在聽完後早已淚流滿面。她擡起手捂住自己的臉，咬住唇角，發出無聲的嗚咽聲, 眼角被淚水浸泡著。
剛送到宋愛華家裏頭的時候，時宓那時候年紀還小, 總會闖禍。
宋愛華每次處理她鬧下的一堆爛攤子的時候，就會沒眼看地跟在她屁股後頭，“哎喲”地喊上一聲。
“你個小鬼！”
“皮猴，怎麽又闖禍了？“
“祖宗哎，這次必須長記性！”
“……”
事實上，她並不是一個完美的“乖孩子。”
小時候的她, 有很多壞毛病。而且再加上那會剛去宋愛華家, 為了想讓她送自己走，時宓還故意弄壞很多東西，想讓宋愛華把她送回到自己爸媽身邊。
所以她並不認為,
誰會喜歡一個這麽一個惡劣的“皮孩子。”
因為自打她有記憶以來，她總是覺得，自己其實還是給宋愛華找了很多麻煩的。
她也理所當然的認為，宋愛華也一定不會喜歡那個時候的自己。更多時候，也只是為了履行她爸媽離開時作出的承諾——
照顧好她。
可是，在聽到爸爸說，宋愛華從來都沒覺得自己對她來說是個負擔，是個累贅，反而很欣喜她的到來時，時宓就已經繃不住了。
淚水在眼眶裏反覆打轉。
最後還是時宓仰起頭，把淚水硬生生憋了回去。
而宋愛華其實也很少跟她說起她爺爺的事情。
有時候，提起時也只是寥寥幾句。
然後她就看見宋愛華低下眼，匆匆忙於做自己的事情，閉口不言，不再說了。
那時候的時宓以為是爺爺奶奶倆人的感情不深，或者宋愛華不太喜歡爺爺，所以不願意多提及。
而時宓現在看懂宋愛華當時的神情是什麽意思了。
她不是不想再說，而是不敢再說了。
宋愛華怕的是，再說下去，如海潮般的思念就會透過言語的縫隙，將她徹底淹沒。
因為時鐘帶給她的，遠不止一場婚姻這麽簡單。是他讓她看到了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愛情是什麽樣子。
是攜手相伴，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走的執著；是背靠背擁抱，誰也是對方的依靠和支撐的信任；是哪怕過得再苦，也能把日子過出花的堅韌。
這是他們那一輩的愛情。
沒有恨海情天，沒有天崩地裂。
只有柴米油鹽，酸甜苦辣。
可她們又是彼此勇敢的。
如果時鐘沒有鼓起勇氣向宋愛華訴說心意，如果宋愛華沒有在買東西時追上擺攤的時鐘，他們兩個人的愛情，可能早已流離於顛沛的命運坎坷中。
自始至終，他們都在堅定地選擇著對方，
毫不退卻的，堅定向前的。
宋愛華這一生教會了她太多東西，而就在最後這一刻，宋愛華又教會了她真正值得的愛情是什麽模樣。
可這也是她用自己的一生教會了她的道理。
時宓捂住眼，沈默了很久，壓著沈悶的嗓子，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帶著細微的顫抖，她終於開了口，對著電話那邊的人慢慢說道：“爸，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和她爸掛斷電話後，時宓自己待在椅子上又平覆了一會兒心情。再準備起身去床上時，她一站起來，衣擺好像掛到了什麽東西，連帶著“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時宓低眼去看，才發現是徐知節送給她的東西。因為封口不牢，裏頭的東西露出一張角。
好像是一張相片。
時宓忽然心一動。
雖然他說等自己明天坐在車上的時候再看，可它現在自己掉出來了，就不算自己主動打開的吧。
想到徐知節，時宓的心上就莫名輕松了很多，嘴角也跟著露出一點淺顯的笑意。
她彎腰將東西撿了起來，也順勢將信裏頭放的那張相片取了出來。
其實在註意到是相片的時候，時宓也曾想過是不是徐知節之前給自己拍的某一張照片，被他洗了出來送給了她。
可她剛摸到那個相片的一角時，才發覺觸感不太對。
這張相片，有些舊，上面還帶了一些褶皺和劃痕。所以手感摸過去時，很粗糙。
時宓笑意褪去，垂下眼，默不作聲，迅速將那張相片翻了出來。
然後，那張老照片就這麽平平整整地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張具有十足的年代感的彩色照片，整體發暖橘色。相片上照的是正站在一個樹蔭底下勾肩搭背的三人，兩年一男。
最左邊的，是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皮膚有些黑，穿著一件休閑的白色襯衫，正瞇眼笑著，胳膊隨意地搭在旁邊站著的年輕女孩身上。
而那個年輕女孩則紮著一個短短的馬尾，看上去很有朝氣，穿著樸實的碎花長袖襯衫，也是大笑著，但感覺有些站不穩，身子稍稍傾斜著。
時宓認得她，是年輕時候的宋愛華。
而就在她的右邊，也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同志。
她頭發稍稍長一些，兩側紮起麻花辮，同樣笑得眉眼彎彎，但相比更含蓄內斂些，穿著雪紡襯衫和黑色的長裙，看著鏡頭，手一邊兒挽著旁邊的宋愛華，另一側手虛虛放在自己的小肚子上。
僅憑這一張照片，不難看得出，這三人關系很好。
而拍攝時間也在相片右下角。
1982.7.6
那是時鐘經營許可證下來的那天。
也就是說，照片上這三人，除了時鐘和宋愛華，那剩下的這個人，就是她這段時間一直在找的徐若瑾。
時宓垂眼看過去，目光緊緊落在相片上那張年輕女人的臉上。
眉眼溫柔，笑容含蓄卻滿當。
這是年輕時候的徐若瑾。
這段時間以來，她一直都在讀徐若瑾寄來的信。
從信中的只言片語，用詞敘述中，
時宓也總會想，徐若瑾到底長什麽樣子，
可現在直到真正看到她相片中的樣子，
她卻沒有表現一點意外。
都說看人不能只看表面，要看內裏。
可時宓先認識的，就是徐若瑾的內心。
原來這就是表裏如一的樣子。
因為，她和信中所表現出來的，也是時宓想象出來的模樣，並沒有多少差異。
或者，事實上，徐若瑾這麽多年來從未變過。
她可能改變了名字，改變了相貌，
可她的性格，從一始終都從未變過。
她一直都是宋愛華認識的那個徐若瑾。
時宓閉了下眼，長長地呼出口氣。
她沒有忘記，這張相片，是徐知節送給她的。
徐若瑾，徐知節，
她本該早就聯想到的。
時宓用力抿了下唇，看了眼時間，沒有再繼續等待下去，而是毫不猶豫地扯下掛在衣架上的外套，急匆匆地拿起放在門口的一把雨傘就打開門跑進雨幕中。
不管怎麽說，她都應該問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她，現在立刻，馬上，需要見到徐知節。
可是，雨水不停敲擊著傘面，反覆碰撞聲下，夾雜著一遍遍“咚咚”沒人回應的敲門聲。
打電話給人，也發出無人接聽的嘟嘟聲。
時宓踮起腳尖，從徐知節院子大門的門縫裏去看，才發現裏面一片漆黑。
徐知節並不在家。
已經晚上十點多，而且還下這麽大雨，他還能去哪兒？
再一次打不通電話後，時宓皺起眉來，心頭的跳動悶重起來，試圖將那份不安和急躁壓下去。
握著手機想要再次撥通電話時，她的身後忽然響起了一道年輕清朗的男孩聲音。
“時宓姐？”
時宓手上動作一頓，連忙轉身，看向說話的來人。
是連章。
他正穿著一身黑色雨衣，氣喘籲籲地不知道從哪裏來，見她站在徐知節家門口，問道：“時宓姐，你來找知節哥嗎？”
時宓點點頭：“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連章天生就不會說謊。
聽見時宓問他，他眼神立刻飄忽起來，說話也接不上：“他應該……是有事兒出去了吧。”
時宓看出他的不對勁兒，上前來，皺著眉問他：“下這麽大雨，有很要緊的事兒必須要出去嗎？”
她緊緊看著面前的男孩，嗓音低啞：“連章，他到底去哪兒了？”
連章受不了時宓的連連逼問，很快就耷拉下腦袋，悶悶說道：“知節哥他和救援隊的人走了。”
“今天暴雨下得突然，很多徒步者被困在了山上，其中有個人和大部隊走散了，而他走的那條線，是山上新開的一條線，還不完全規範，只有……只有知節哥很熟悉那一片兒的地形，所以剛剛救援隊來了人，想讓知節哥答應加入救援隊，和他們一塊搜救。”
一個小時前。
連章下午的時候，就聽說時宓明天要走，所以等徐知節晚上回家以後，他就急匆匆地沖進他家裏頭，神色焦急地問他：“知節哥，我聽說時宓姐明天就要走了？”
徐知節低應了一聲。
連章著了急，湊在他跟前，問：“那哥你……你沒想著挽留一下她啊？”
連章有些不理解：“我和劉姨都看出來了，知節哥你對人家有意思，如果時宓姐就這麽走了，你倆可能就再沒以後了，你真的甘心嗎？”
徐知節沒立刻吭聲，靜默了片刻，他淡淡開口：“不甘心又怎麽樣？”
他越過窗口，看著外頭灰蒙蒙即將下雨的天空。
“我和她，本來就是萍水相逢。”
事實上，他根本沒有像在時宓面前表現出來的那麽坦然。
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姑娘，卻偏偏在不恰當的實際，不合適的地點。他不能，也不應該阻攔她去尋找新生活的腳步。
換句話說，他就是她旅行中的一個小插曲，
她總會回到屬於她的生活中去。
而就在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天空忽然響起雷鳴。緊接著，滂沱的大雨落下。
連章還想著勸服徐知節再回家呢，結果把自個兒困在他家了。
不過，有一說一，連章還是第一次看見徐知節心情這麽低沈的時候。
雖然表情看上去和平時沒什麽兩樣，可少言寡語了很多，低斂著眉眼，手指摩挲了好幾次桌上放著的煙盒和打火機，明顯是在按捺想要抽煙的沖動。
看得出來，他心情很不好，
最後，他幹脆拿起之前畫好的木板和刻刀，打開小桌子旁的燈，坐在椅子上開始一點點心平氣和地去刻圖案。
全程一言不發，側臉緊繃著，安靜而又深沈。
木屑在光暈下一點點灑落，仿佛還沾上了金粉。正如他此刻的心緒，紛紛灑灑，亂作一團。
連章見外頭雨越下越大，幹脆就先待在徐知節家，等著雨停的同時，也搬了個椅子。
在心裏頭鼓了好幾下氣，才大著膽子坐在徐知節身邊，撓了撓腦袋，說道：“徐知節，我知道，其實你心裏也是很舍不得時宓姐的吧。”
隨後他垂下腦袋，開始自言自語：“我看知節哥你就是給自己找了個理所當然的由頭，我覺得你不主動開口挽留她的原因很簡單，你就是那個%*&#……”
最後幾個字連章咕噥了什麽，徐知節沒聽見，還專門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動作一頓，放下刻刀，扭頭，挑眉問旁邊的少年：“就是什麽？”
連章輕咳一聲，眼神閃爍：“哥這是你讓我說的啊……”
徐知節示意他別啰嗦，快說。
連章這次手放在嘴邊，又是一次重咳，隨後語速飛快地含糊說道：“我看知節哥你就是不好意思說，不敢說，怕說了以後時宓姐覺得你矯情。”
男人手中攥著地刻刀倏地往前一滑，帶起一層木屑。
場面一片寂靜。
連章生怕徐知節打他，連忙舉手表示清白：“知節哥，這可是你讓我說的啊……”
徐知節漫不經心瞥他一眼，不輕不重地嗤了聲：“我不好意思？我膽子小？”
這兩個詞兒哪個和他能沾得上邊兒？
果然這連章和新月那丫頭待久了，
好的沒學會，
胡說八道的本領倒是見長了。
哦對了，還有嘴硬。
連章開始裝傻充楞，目光落在他手上正刻著的那個木雕，一臉驚奇地睜大嘴巴，開始拍馬屁：“知節哥，你這狗雕得可真好，活靈活現的，你看看這耳朵，這尾巴……”
徐知節手上的木雕輪廓已經被刻出了大概，就差一些地方需要再細化。
聽著連章在那對著一個木雕吹捧了半天，徐知節扯了下唇，最後不冷不淡地笑了下，補了句：“這是貓。”
連章：“……”
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原來是這種感覺。
他正轉著腦子想如何往回找補時，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拍門的頻率很高，聽得出來來人很急促。
這大晚上的，而且還下著這麽大雨，誰會來找徐知節啊？
連章下意識就要起身幫忙開門去，徐知節沒讓，讓他坐著，自己去開了。
然後連章站在門口，就看到在徐知節打開門後，門外穿著的是兩個穿著黑色救援衣的救援隊隊員，他們肩上的熒光條在夜裏頭發著亮，令人難以忽略。
此刻，他們的臉上帶著焦急。
“節哥，今兒雨下的太急，太猛了，有好幾個登山隊員都在山上被困住了，我們的人都在盡力援救，可其中還是有一個人失聯了，據我們了解，他走的那條徒步線是新開放的，哥你從小在伽彌山長大，對這塊地形最了解，所以我們想讓你加入到這次救援中，幫著我們一塊找人，可以嗎哥？”
雨下的大，嘩啦啦地潑在地上，那些隊員臉上，身上都是淌著往下流的雨水，說話時氣喘籲籲，明顯也是匆匆趕過來的，形式很緊急，在說完之後就急迫地等待著徐知節的回答。
這件事情來得突然，也讓徐知節有些措手不及，緊緊皺起了眉，沒有立即給出回應。
連章在聽完以後，不等徐知節做出回答，還是沒忍住先沖了上去，帶著十足的緊張和不安，對那兩人連忙說道：“下這麽大雨，連路都看不清，還要去海拔兩千多米的山上去救援，多危險啊，知節哥不像你們，受過很多專業的訓練，就這麽跟著你們去找人，萬一出了什麽事兒誰來負責？！”
那兩個隊員連忙說：“節哥之前也跟我們出過幾次救援任務，我們會盡可能地保證他的安全的，況且這次實在事發的突然，我們這邊確實有些缺人手……”
連章正準備再次開口，身後的徐知節不再猶豫，果決開口，嗓音低沈：“我去。”
連章著了急，生怕徐知節沖動，跟他反覆提醒道：“知節哥，我知道你以前跟救援隊出過幾次任務，可今天不一樣，這麽大的雨，那些小路帶了泥都很滑的，你要是出了什麽事兒，劉姨怎麽辦，還有新月，還有萊姨，時宓姐，你不考慮一下她們的感受嗎？”
到了現在，誰也知道這份突如其來的救援的重量。
連章不是無情無義的人，他知道，伽彌山風景很好，尤其是山頂的景色。
每年也的確會有很多登山者選擇來伽彌山徒步登山。可也會突發一些極端的天氣，需要救援隊及時去救援。
正如今天，下的這麽大的暴雨，山頂的情況一定非常糟糕。甚至還會面臨下大雪刮寒風的情況，路況只會非常不好。
救援行動會非常艱難。
說到底，連章就是怕徐知節出事兒。
因為心上焦急又擔心，連章知道自己拗不過徐知節，一下子就紅了眼，氣得夠嗆。到底是少年心氣，幹脆意氣上頭，套上雨衣，跟著他喊道：“既然你堅持要去，那我也去。”
徐知節知道連章是真擔心他，看到他一副氣不過的樣子，他沒忍住扯了下唇，擡起手快快摸了一下他的腦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心吧傻小子，能有什麽事兒，你跟我去能幹什麽？不拖後腿都算好的了。你就留在家裏頭，照看劉姨他們就行了。放心吧，我很快就回來了。”
連章明顯還放心不下，急急要說出口時，徐知節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裏頭摻雜了太多的東西。
連章接觸到那個眼神，喉間頓時哽住。
只聽到徐知節平緩的嗓音落在他的耳邊，如山谷的回聲，空蕩而又久遠。
“連章，我做過令自己後悔的事情，所以我總是想去盡可能地彌補，哪怕一點就可以。”
“所以連章，也不要因為沖動做出會讓自己後悔的事情。”
他緊緊看著眼前只比他低了快半個額頭的年輕小子，定定地看了好幾秒，才微不可察地笑了下：“別忘了，我走了以後，這個家能扛事兒的人，就只有你了。”
“照顧好他們。”
幾句話下來，讓連章心裏頭升起來的那股子莽勁兒，慢慢被這場暴雨給澆滅了。
他也慢慢冷靜了下來。
知節哥說得對。
他早就不是那個七八歲，出了事兒哭哭啼啼被別人護在身後的小屁孩了。
知節哥不在跟前了，
那就得該由他連章挑起大梁。
穿著黑色雨衣的連章握緊拳頭，任由雨水淋濕自己的臉，連眼睛都睜不開。
但他還是牢牢盯著徐知節的背影，啞著嗓音，緊著牙關，中氣十足地喊道：
“哥，我等你回來！”
連章也曾問過徐知節要不要把這個消息告訴劉姨她們。
徐知節沈默了半天，最後搖了搖頭，留下一句：“別讓他們擔心了。”
劉姨那邊，他回來以後可以好好解釋。
時宓……
想到既然她明天要走，今晚出了這一檔子事兒……
徐知節抿了抿唇，從心底裏長長嘆息一聲。
不如讓她睡個好覺。
說完以後，就跟著救援隊員走了。
連章也想過向劉姨她們就這麽瞞下去。
只要一晚上，一晚上就好。
說不定，明天知節哥就可以安然無恙地回來了。以前是這樣，這次肯定也是這樣。
“可萬一呢？”
時宓在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神情一下子變得極差，蒼白著臉，低喃出這句話後，撐著傘的手也跟著一松。
寬大的傘面傾斜倒地，漫天冰涼的雨滴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她的臉上，下顎，脖頸處，乃至衣服上很快浸滿了水。
頭發黏粘在一起，雨水糊滿了眼。狼狽不堪，她此刻的心，也與之狠狠地絞在了一起。
時宓很快感覺到冷，不是體表極具下降的冷，而是內裏膽戰心驚的寒戰。
她顫著聲音，輕輕發出了那一聲問句。
“萬一有什麽意外呢？”
喉嚨滾了又滾，連章無言以對，只好別過眼去，扣著衣角，低聲說道：
“知節哥是……是怕你們擔心他……”
“難道這樣就不會擔心了嗎？”
時宓用力吸了吸鼻子，啞著嗓音問道。
她自然知道徐知節這一趟出去救援行動意味著什麽。倘若她在，或許也並沒有辦法阻攔他的去留。
可是，至少她在，她知情，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這麽被動，這麽無措。
在這之前，她剛剛經歷過一次這樣的分別，突如其來的第二次分離，直接打得她措手不及。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告別。
和她奶奶一樣。
時宓的確感到很生氣。她生氣的，不是徐知節不顧自身安危去參與救援，而是打著不想讓身邊其他人擔心的名頭，沒有打一聲招呼，就這麽走了。
他是不是真的以為，她明天就這麽走了，
他和她之間就再也沒關系了。
難道在他眼裏，他和她的關系就這麽淺薄，這麽不值一提？
時宓再沒說話。
她獨自梵回到院裏頭，也再沒回到自己房裏頭，而是搬了個椅子，就坐在大門口，固執又倔強地守著徐知節回來。
她全程唇角抿得緊緊的，繃著臉，一聲不吭。
周身彌漫著低氣壓，大有一夜不睡的趨勢。
這時候連章才發現，原來時宓生起氣來，
瞧著比知節哥可怕多了。
徐知節每次要是生氣了，就喜歡皮笑肉不笑地拋過一個眼神來，讓他自個兒體會。
可時宓姐呢？
一句話也不說，身形板正筆直地坐在那裏，雖然和平日比看上去沒什麽變化。
可一靠近，就能明顯感覺的出來她的情緒很不對，氣壓更是低得可怕。
連章之前是在祈禱知節哥一定要安全回來，可看到時宓的模樣，反應過來她其實不光是擔心，更多的還有生氣。
生氣知節哥就這麽走了，沒有和她說一聲。
連章只好在心裏頭哆哆嗦嗦地祈禱讓知節哥趕快回來，一定要快快快回來。
……
最後院裏的動靜還是驚動了劉元芳。
她聽完整件事情，拍了下大腿，帶著無奈和擔憂地嘆息道：“這孩子啊……”
隨後，她也搬了個椅子，坐在院子裏頭。
“行，他不回來，那我也不睡了！”
看這架勢，也是準備硬生生等到徐知節回來才肯回房間。
張老爺子歲數大了，小院裏的人都很默契地沒去打擾老人家。
可院子裏多出這兩尊大佛，連章也實在擔不起，急得抓耳撓腮，滿頭大汗。
“劉姨，您年紀大了，雨下這麽大，對您的腿不好，在哪兒等不是等啊，不如我們就回屋子裏等也是一樣啊……”
劉姨自然不肯，抱著自己的胳膊，硬梆梆地說道：“等知節回來，我自然就回去了。連章你也甭在我眼前瞎轉，轉得我心慌。”
“實在不行，你也搬個凳子坐在屋檐底下，等著那小子回來。”
“等他回來，我一定要好好教訓教訓他。”
“……”
劉姨一開口，就絮絮叨叨地說起來個不停。
可沒有一個人去打斷他。
因為誰也知道，劉姨雖然嘴上說著教訓，可話語裏頭的擔心和著急都快滿滿當當地溢出來了。
最後實在連章沒招兒了，回房取了幾件厚衣服和毯子，給了劉姨和時宓身上，語氣為難：“是，我都拗不過你們，可是要是知節哥安全回來以後，看到你們一個個的都倒下了，那他一定要揍死我不可，同時自個兒心上也肯定會過不去的！”
這一番話下來，劉姨的表情有些松動，但還是沒動。
連章苦不堪言，只好將求助的目光落在時宓身上。
時宓懂他的意思。
的確，劉姨歲數也不小了，而且她腿上也有老毛病，下了雨只會更難受。
更別說守這一夜了。
時宓抿了抿唇，想了下，起身走到劉元芳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放心吧，劉姨，這裏一切有我呢。”
“我會親眼瞧著徐知節回來的。”
劉元芳牢牢攥緊時宓的手，仰頭望向她那一雙澄澈的眼，嘆息道：“小宓啊，你辛苦了。”
時宓搖了搖頭，笑道：“不辛苦。”
比起徐知節現在做的事情，她這點又算得了什麽。
況且，她等他，
也是想第一時間找他問個清楚。
時宓坐到椅子上，目光緊緊鎖在大門處，胸口憋堵的一口氣慢慢地呼出來。
剛才，她也慢慢想了想徐知節為什麽會給她那張照片。
她將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情，包括徐知節說的話，都捋了一遍。
最後得出非常確切的一個結論——
他一定知道，她就是宋愛華的孫女。
那麽，他也一定認識宋愛華。
所以他之前和她說的關於他奶奶的那些，很有可能也是徐若瑾老了以後在伽彌山發生的事兒。
他的奶奶，就是徐若瑾。而他之所以跟她說以前那些事兒，或許也不是偶然。
一旦某個節點被打通，後面的很多事兒，都順其自然地有了結果。
不過，讓時宓此時此刻感觸更深的是——
沒想到她找了那麽久的人，兜兜轉轉，居然一直就在她的眼前，
從未離開過。
可是，徐知節又是如何認識宋愛華的呢？
她閉了閉眼，縮起拳頭來，緊了緊喉嚨。
將心裏的疑惑和憂慮重重壓下去。
所以，徐知節啊徐知節，
你必須得安安全全得回來。
回來告訴她，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
此刻伽彌山山頂上的情況並不好。
山上起了霧，再加上下了大雨，路上泥濘不堪。小路旁邊就是陡峭的懸崖，可以說危險指數特別高。
負責搜救的每一個隊員都需要拉著繩索跟著導航一點點前進。
因為徐知節走過好幾次這條路線，所以他的位置比較靠前，但也在救援隊員的保護之下。在他的帶領下，救援隊慢慢摸索著這條線路上每一個可能的地方。
生命探測儀和熱成像一點點掃著求救信號最後消失的地方附近。
可惜一直都處於沈寂。
不知道過了多久，隊員們的體溫開始下降，呼吸也開始變得急促。
救援行動的速度開始變慢。
直到生命探測儀上發出信號！
那一刻，全隊頓時都振奮起來。
徐知節也是這樣。
他呼吸沈沈，在混沌不堪的視野中，他用照明燈迅速地大範圍掃視著。
終於在靠近某處時，聽到了幾道細微的聲響。
徐知節掃燈過去，果然看到有人。
因為山頂風大，看不清對方的面容，可還是能辨別得出來，
他身上的沖鋒衣和雨披燈衣服已經全都濕透，已經沒有力氣再繼續行走和移動，
只虛弱地靠躺在角落的石頭處。
很顯然，是處於持續失溫的狀態。
救援隊立刻采取行動。
好在行動一切順利，把人成功解救了下來。
原以為這一趟會安全下山，連徐知節也跟著放松了不少，可意外卻在這時陡生。山上的霧突然大了起來，厚重到幾乎看不清前方的路。
此刻已經是淩晨一點。
刺眼的燈光都沒有辦法穿破濃重的霧霾。
徐知節作為伽彌山的導游，對線路是最熟悉的，自然挑起了大梁。
“我來。”
他沒有猶豫，很快走在隊伍前方，渾身緊繃，不敢大意一點，一點點往前探著路。
盡管已經萬分小心，徐知節還是在一次落腳後，經過猛烈大風，不小心滑了一下，身子瞬間向側傾斜。
而他的旁邊，就是陡峭的懸崖！
在那一刻，還好有隊友手疾眼快地拉緊了繩索，徐知節才沒有從坡上摔滾下去。
可剛剛也確確實實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一聲聲劇烈急促的呼吸，混著強有力的心跳。
徐知節用力閉了眼下，來緩解剛才那一下的心悸，胸腔裏的震動聲此刻如雷鳴，遲遲平靜不下來。
誰會不怕死啊？
雖然在來之前他就做好了這樣的準備，可當真正地直面面臨危險和死亡時，任何人都沒有辦法保持鎮定。
而徐知節在那一刻腦海中也閃過很多畫面。很多記憶都是關於他奶奶的，再然後就是劉姨，張老爺子，
連章，李新月，李姨……
最後出現在他腦海中的，是時宓。
如果問徐知節此刻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麽。
徐知節會說：那他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回到他送時宓回小院兒的那個時候。
連章這小子楞是楞，但有句話還真沒錯。
他是真舍不得時宓走。
可楞是沒說過一句挽留時宓的話，他不是怕被拒絕，就是拉不下臉來，讓時宓覺得他這麽一個大老爺們說那話，矯情得厲害。
是，在那之前，他確實灑脫。
在李新月那事兒上，他就做的比其他人都好。
將她送回到她媽媽的身邊，
可是這事兒如果擱時宓身上，徐知節就覺得哪哪兒都不得勁。
他不想讓時宓走，他想時時刻刻都看著她，陪在她身邊。
徐知節說過時宓好看，但他沒說的是，
她的好看，是都戳在他點兒上的養眼和漂亮。
要說什麽時候喜歡上她這事兒呢？
徐知節還可以好好說道說道這事兒。
他一開始對時宓留意，是覺得這女人很對他品味。
無論是說話，還是做事兒，別看著和和氣氣，誰都和她能相處得來，做事兒也周全大方。
內裏頭呢，還有著一股勁兒，
一股子不服輸，比野草還堅韌的蠻勁兒。
不過在一些小事兒上反而不願意退讓，經常也樂的和他扯皮兒。
但要說她很強大吧，也不是。
反而，她是一個很感性的人，愛哭，眼圈紅紅的，淚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比誰落得都多，但有意思的是，睡一覺起來，她的精氣神又變得比誰都好。
在徐知節眼裏，她慢慢就變成了一個特別的人。然後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他的眼中就只能容納得下她一個人了。
聽她說自己生活上的瑣碎小事兒，他也聽得津津有味兒，時不時再調侃上幾句，
如願得到她的嗔眉瞪眼後，他心上反而還多了些滿足和踏實，笑的還比以前更舒坦了些。
想每時每刻和她待在一塊，哪怕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幹，徐知節覺得，那他也樂意，而且還樂意得緊。
這算心動嗎？
徐知節想，那自然是肯定的。
而且還是非她不可的心動。
喜歡就是喜歡，徐知節從來不在這種事兒上含蓄模糊，反而坦蕩大方的厲害。
因為心意就得明明白白地讓別人知道。
這不，唯一一次扭捏，
差點都讓他沒機會後悔了。
好在，老天還是願意給他一次機會的。
給他一次還能在後半輩子結婚生子的機會的。
在下山的這一段路，先前差點出了那樣的岔子，救援隊只會更加的謹慎。
同時還要保證傷員的情況，一路上有驚無險。
好在，最後一切順利地抵達了山底。
雨也慢慢下小了。
地面濕潤，但很堅硬。
徐知節沒有讓救援隊再送自己回來。
讓他們做完收尾行動後，就趕快回去休息。救援隊隊長再次對他發出了感謝，並笑著說：“其實我還是很想再次邀請你，加入到我們救援隊當中的。”
徐知節沒有直接應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扯唇點頭回應：“我再考慮考慮。”
送走救援隊隊員，徐知節閉了下眼。整整一夜未睡，再加上一直高強度的精力集中被卸下後，疲憊一下子就席卷了上來。
徐知節揉著眉心，轉過身來。
而他剛回過身來，就聽到連章欣喜若狂的聲音：“知節哥，你終於回來了！”
徐知節擡眼正要開口回應，結果下一秒，就對上了一雙酸澀的眼。
是時宓。
本該熟睡一夜的她此刻剛從一片雨幕中跑過來，氣喘籲籲地站在他的身後，竟是不等他來得及進家門，她就立刻趕了過來。
可到了面前三四米時，她反而停住了腳步，眼圈微紅，緊緊地望著他。
眼底也是壓不住的疲憊。
她整整等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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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小情侶就要在雨中對峙啦啦啦啦
我們直接哥終於要吃上好飯了
接下來高甜預兆！！！[狗頭][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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