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四十一封信 “都多少歲的人了，還跟……
關燈
小
中
大
第100章 第四十一封信 “都多少歲的人了，還跟……
他沈默了下來, 偏頭看向遠方。
深色的屋檐遮住了大半的太陽，只留下一輪模糊的橙色光暈。
可在時鐘眼裏, 那輪光暈在他的眼中愈來愈大，直到變成炸開的一束束燦爛煙花。
那年冬天，他們過了一個艱難卻又無比圓滿的年。
一家四口穿著厚重的棉襖，肩靠著肩，坐在院子裏，仰頭看著過年時漫天飛升的煙花。
每個人的臉上都顯露著無比開懷的笑意。
宋愛華扶著肚子, 滿眼都是笑，指著天上的煙花要給旁邊的時鐘看。
話剛說完，就忽然感覺到肩頭一重。
她偏頭看去，是時鐘靠在了上面。
他閉著眼，鼻間發著一聲聲綿長均勻的鼾聲。
這麽長時間以來，直到過年的今天，時鐘才睡上了第一個安穩覺。
宋愛華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她沒有再說話，怕打擾到時鐘, 擡起手，輕輕將時鐘的頭往回撥了撥，隨後將自己的頭也靠上去，過了會兒，她才擡起眼，目光安靜而又平和, 看著夜空的絢爛煙花。
聽著周遭的熙攘熱鬧, 隨後閉上眼，愛華輕輕哼著唱起來：“不要問我從哪裏來，我的故鄉在遠方, 為什麽流浪，流浪遠方，流浪……為了天空飛翔的小鳥，為了山間輕流的小溪……”
是齊豫的《橄欖樹》。
過年後的第二個月，宋愛華生下了孩子。
那會兒的時鐘還在外頭拉貨，冰天雪地的，凍得跺腳，離家很遠，自然不知道家裏發生的事兒。
等到了店，拿到電話，接到的第一個就是自家媳婦兒的。電話裏頭的宋愛華嗓子很啞，但還是一字一句地跟時鐘說了清楚：“時鐘，你當爹了。”
時鐘當下就楞在了原地，他身上還穿著笨重的棉襖，剛卸完貨那會兒，鼻子還凍得紅通通的，頭發和眼睫毛上結的冰霜，聽到這話，猛地呼出一口熱氣，眼睛瞪大：“不不……我當爹……愛華你生了？！”
宋愛華猛吸了一口氣：“廢話！”
時鐘當下沒再吭一句，把電話一扔，就頭也不回地往家裏跑去。
一進門，把房門先掩得死死的，生怕宋愛華受了一點風。
然後就是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自個兒媳婦旁邊，但也不敢靠太近，怕過了冷氣，只好壓著焦急的性子，瞪大眼，問宋愛華有沒有事兒。
他這不就出了個門，怎麽一回來媳婦都生完孩子了？！
想到這裏，時鐘就又著急又生氣，氣自個兒都不能在這個時候陪在她的身邊。
他這個丈夫是當的一點也不稱職。
宋愛華看到他眉頭緊皺，沒忍住笑道，安撫他：“放心吧，我好著呢。”
時鐘自然放心不下，纏著她前前後後問了好幾遍。最後宋愛華被他惹煩了，催促問他：“你怎麽都不看看孩子？”
時鐘：“孩子沒你好看。”
宋愛華瞪他一眼，讓他去看看。
他媽把孩子抱過來。
時鐘低眼一看，皺巴巴的一團，跟剛蒸熟沒捏好的饅頭似的。
時鐘嗤一聲，理所當然：“瞧，這不就是沒你好看麽。”
宋愛華二話不說扯了個枕頭朝時鐘扔過去。
後來，兩人合計著給兒子起個啥名。
最後，還是宋愛華一拍板：“生這娃正好在開春，那就叫他春生吧，時春生，還好聽！”
時鐘嘴上念叨了一遍，當下就點頭：“行，這個名字好，就這個！”
從時春生的咿呀學語，到蹣跚學步，時光就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漏走。
時鐘的咳疾也變得越來越嚴重。他那原本□□的腰背也日漸明顯地一點點佝僂下去。
茂密濃黑的頭發逐漸變得花白。
家裏的頂梁柱從時鐘慢慢轉到了宋愛華身上。
因為時鐘身上的病，和時春生馬上就要上學，
家裏又多了兩筆開銷。
出於對時鐘身體的考慮，宋愛華不肯讓他再出去運貨。用她的話來說，自個兒雖說是女人、但四肢健全，不比男人差，反正在家裏也是待著，不如幹脆出去找點活幹。
她是那種坐不住的人，總要給自己找點活幹。
這才踏實。
時鐘不管什麽時候都拗不過宋愛華，只好由著她去。
人拿準了決心，事情總是進行的很快。
沒過兩周，宋愛華就學會了開貨車。往店裏搬貨的時候，卸貨自己能上的話是宋愛華絕對自己要上的。
春夏秋冬，暴風雪，火爐裏的天，店裏前前後後，進進出出的身影總是她。
於是，宋愛華就看著自己鏡中的臉，一點點變糙。手上的繭越來越厚，為了省事兒，她把頭發也是越剪越短。
可宋愛華一點也不難過，因為現在這個家，她得撐著，她得成為天，成為地。
原以為日子就會像這麽不算順利但好在腳踏實地地這麽過下去，可是時鐘的肺病卻越來越嚴重，咳得越來越多，嚴重的時候還會咳血。
一開始還能出去散散心走走，後來的，他走路都使不上勁兒了，只好在家裏躺著。
天氣好了，就能出來靠在椅子上閉著眼曬太陽。
吱呀吱呀的，木椅子前後搖晃著，發出笨拙的聲響，消瘦如柴的男人仰面躺在上面曬著太陽。
直到身前覆下一塊陰影。
是宋愛華。
“怎麽穿這麽少？”
她輕輕瞪了他一眼，回到家裏頭幫他把衣服拿出來，蓋在他身上。
時鐘笑了下：“這會兒又不冷。”
“那也有風。”宋愛華咬著字眼糾正他。
“今天的藥都吃完了吧？”
時鐘懶洋洋開口：“吃了，都吃了，要不要檢查一下？”他還歪過頭，湊在面前，特意張大嘴巴給她看。宋愛華瞅他一眼，沒忍住樂了：“都多少歲的人了，還跟小孩兒似的。”
時鐘閉著眼，還是聽話地將衣服嚴嚴實實地蓋在自己身上，嘆了口氣，帶了點感慨，慢悠悠地說道：“是啊，一晃這麽多年都過去了。”
他笑道：“我們原來都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了。”
宋愛華搬了個凳子坐在他旁邊，聞言笑了下：“怎麽，膩了？”她故意長哎一聲：“也是，現在春生也大了，自個兒出去打拼了，媽也走了，這家裏頭啊，就剩下你和我了，天天看著是有點膩。”
她說完這句，偏過頭來和時鐘對視上。
兩人靜默了幾秒，最後都忍不住悶聲笑起來。
時鐘無奈搖頭：“果然，不管到什麽時候，我可都說不過你。”
宋愛華自得：“那是，這輩子你是肯定說不過我的。”
說完這句話，旁邊的人沒了音。
宋愛華看去，對上時鐘平和卻又酸澀的視線。
他輕輕笑了下，帶著難抑的不舍，認認真真，一寸一寸掃著面前人的臉：“那就等下輩子吧，下輩子我還想多看看你的臉，聽聽你的聲音。”
宋愛華眼圈頓時一酸，但她還是強顏歡笑道：“下輩子還想找我當媳婦兒啊？”
時鐘看上去像是累極了，沒有再看她，而是半瞇著眼，靠在椅背上，帶著無比的倦怠和困乏，他的聲音如棉絮一般，輕輕飄落在她的耳邊。
“那是當然了，你不知道，當初還在伽彌山的時候，聽你說那兒求姻緣特別靈，所以我每天都去那寺廟裏頭，向菩薩求姻緣，就怕你不答應我給我當媳婦兒。所以能娶上你啊，就是我時鐘這輩子修來的福分，佛祖一直庇佑著我呢，下輩子肯定也是，你和我啊，是繞不開的緣分。”
宋愛華彎唇笑了笑，側身過去，輕輕抵上他的頭，一樣閉著眼，開口說道：“時鐘，等我們老了以後，就去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小鎮吧，去看咱們從未看過的風景，咱們啊，這大半輩子都太累啊，到那啊，我們就可以好好休息休息，想休息就休息多久，你覺得呢？”
時鐘笑著：“好啊，都聽你的。”
……
可惜宋愛華還是等不到時鐘老去的時刻。
第二年，時鐘就已經病情加重，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他沒有再讓宋愛華花大價錢去給他買藥治病，而是讓宋愛華多陪陪他。
那是一個秋天的黃昏。落葉撒滿了一地，風簌簌地吹著，但卻沒有一點冷意。
周遭靜籟，但偶爾有車輛的喇叭聲，還有過路攤販的吆喝聲。
兩個人並排著坐在院子裏頭，沒有其他人，就那麽安靜而又平和地看著天邊漸近的餘暉，一點點渲染成橙色的金墨，大片大片地模糊著視野裏的色彩。
時鐘坐在輪椅上，他今兒身上穿的是和宋愛華結婚時的那一套衣服。衣服很新，上面還有久放進櫃子裏被壓出來的折痕。
可昔日正正好無比合身的衣褲，如今穿在時鐘身上卻多了不止一碼。漏風的袖子褲腳還能再塞下一個人的胳膊腿兒。
他戴著帽子，裹著圍巾，幾乎只露出一雙眉眼來，神情憔悴，卻又目光平和，靜靜地看著天邊兒許久，半晌，他笑著輕輕發出一聲嘆息：“這夕陽可真好看啊……”
宋愛華靠著他的肩，笑道：“好看啊，那咱們就多看看。”
邊說著，她不忘邊擡起手，將裹在他脖頸上的圍巾稍微壓下去些。
“是不是有點悶了？”
時鐘搖了搖頭，擡起手，輕輕握住她的手。他的手不算冷，卻只帶了點單薄的熱意，沒帶多少力氣地拉著她。
他的目光裏帶著濕潤的淺笑，望著她。
“愛華，這些天，我回憶起以前的好多東西，我記起咱們在伽彌山的時候，還有你陪我去上海的時候，說實話，我這一生，好像太想握住一些東西了，甚至都沒實打實地好好看過幾場日落，記得最清楚的，還是從大學走的那天，我和你啊，站在校門口看的那一場餘暉。”
他笑了下，看向天邊，帶著無盡的感慨，眼眶發熱起來：“或許正因這樣，我這後半輩子才始終都沒辦法走出那一場餘暉吧。”
宋愛華沒出聲，眼睛像是脹水的氣球。
她怕她一出聲，就會忍不住哭出來。
是啊，那個意氣風發，只談理想和抱負的少年，自那之後，就留在了那一場餘暉裏頭，再也沒有回來。
回來的，是被磨平了心氣，變得沈默寡言的時鐘；是彎下腰，佝僂著背，一步一個腳印，真真正正用自己的身體，撐起這個家庭一步步往前走的男人。
可不論過去，還是現在的他，都是她宋愛華一直實實在在愛的人。
這二十多年裏頭，在她眼裏，他從未變過。
“愛華，往後的日子，可能要多辛苦你了。”
時鐘轉過頭，看著眼前的妻子，眼圈泛著紅，裏頭閃著淚光，輕輕開口。
在他走後，她是真真正正的一個人了。
宋愛華攥緊他的手，強忍著沒有哭出來，用力點了下頭，嘴硬說道：“有什麽可辛苦不辛苦的……”
說完這句，實在憋不下去，她終於掉下淚來，但還是強笑著，故意扯著音調說道：“往後我這一個人了，不說辛苦，還自在著呢，等春生找下媳婦了，有了孩子了，我還得給他們帶孫子孫女兒呢，所以你不管去哪兒，都得回來看看……”
宋愛華一邊嘴上絮絮叨叨說個沒完沒了，一邊流出來的淚水吧嗒吧嗒地不停落在兩人緊握的手上，越說嗓音越啞，越說哭音越重。
最後她低著頭，泣聲不止。
時鐘已經使不上多少力氣給她擦眼淚，只好輕輕給她拍了幾下背，緩聲說道：“會的，我會的。”
“我會記得咱倆的承諾的。”
看起來兩人和往常沒什麽兩樣，嘮嗑聊著天。
可時間總會過去。
很快，天色就黑了。
可誰都沒有先提回去。
最後，還是時鐘輕輕開口說道：“天黑了，該睡覺了，我們回去吧。”
宋愛華沙啞開口：“好。”
她起身，推著他慢慢往回走。
輪椅碾過地上的落葉，留下一道道深色的齒輪印跡。屋內昏黃的燈吧嗒一聲亮起，直到深夜，燈光熄滅，陷入一片黑暗。
可這一滅，燈再也沒能再亮起來。
……
時鐘走了。
宋愛華成了一個人。
後來，處理好一切以後，
第二年，她就搬來了安溪鎮。
開始了漫長的一個人生活。
她沒有真的整日閑坐在家裏，而是買了幾塊田裏的地耕種著，不算多，也不會讓自己累著。回去以後，也在自家院子裏種種菜和水果什麽的。
雖說是一個人，日子清閑，但也有個奔頭，偶爾再去城裏頭看看兒子和兒媳婦。
直到某一天，她打開門，門口多了一個又小又矮的身影。
是個女娃。
哦，還是她孫女。
她正仰著頭，跟個沒人要的可憐蟲似的，蹲在門口癟著嘴巴，漂漂亮亮的一雙眼，裏頭滾著眼淚望著人，朝她哇哇大哭著：“我媽不要我了嗚嗚嗚……她讓我來跟你住嗚嗚嗚……”
宋愛華掏了掏耳朵，只感覺聒噪得不行。
但還是帶了點稀罕。
不得不說，別的不知道，她孫女的模樣，肯定是隨了她，長大一定好看。
“時宓”這名兒是真沒起錯。
好聽又好記。
這不，就在她給徐若瑾寫回信的時候，寫到最後，宋愛華才想起來，忙不疊地地在結尾添上去一段：
若瑾，你猜怎麽著哩？我家裏多了個小家夥，皮得厲害，比我當初帶春生的時候難帶多了，我還給她買了一輛扭扭車哩，結果這熊娃子給我開糞坑裏去了，真是氣岔我了！
不過也能制住她，要是時鐘在的話肯定不行，搞不好啊，能被他這孫女氣哭！
好在，我孫女有個好聽的名字，她叫時宓。
可能是我真老了吧，自她來了以後啊，我這日子，雖然多了點聒噪，但好像越過越有意思了。
小家夥啊，慢點長大吧。
……
-----------------------
作者有話說：大家久等啦久等啦，這幾天應該會陸續恢覆更新，日更還有點難度，不過我會盡量多寫一些發出來，寫完這章奶奶的故事應該就算徹底結束啦啦啦，很悲傷是不是哈哈哈，後面可能還會提到一點點（真的是一點點了），因為，我們愛華奶奶還有一點點小心思哈哈哈，時宓馬上就要發現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他沈默了下來, 偏頭看向遠方。
深色的屋檐遮住了大半的太陽，只留下一輪模糊的橙色光暈。
可在時鐘眼裏, 那輪光暈在他的眼中愈來愈大，直到變成炸開的一束束燦爛煙花。
那年冬天，他們過了一個艱難卻又無比圓滿的年。
一家四口穿著厚重的棉襖，肩靠著肩，坐在院子裏，仰頭看著過年時漫天飛升的煙花。
每個人的臉上都顯露著無比開懷的笑意。
宋愛華扶著肚子, 滿眼都是笑，指著天上的煙花要給旁邊的時鐘看。
話剛說完，就忽然感覺到肩頭一重。
她偏頭看去，是時鐘靠在了上面。
他閉著眼，鼻間發著一聲聲綿長均勻的鼾聲。
這麽長時間以來，直到過年的今天，時鐘才睡上了第一個安穩覺。
宋愛華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她沒有再說話，怕打擾到時鐘, 擡起手，輕輕將時鐘的頭往回撥了撥，隨後將自己的頭也靠上去，過了會兒，她才擡起眼，目光安靜而又平和, 看著夜空的絢爛煙花。
聽著周遭的熙攘熱鬧, 隨後閉上眼，愛華輕輕哼著唱起來：“不要問我從哪裏來，我的故鄉在遠方, 為什麽流浪，流浪遠方，流浪……為了天空飛翔的小鳥，為了山間輕流的小溪……”
是齊豫的《橄欖樹》。
過年後的第二個月，宋愛華生下了孩子。
那會兒的時鐘還在外頭拉貨，冰天雪地的，凍得跺腳，離家很遠，自然不知道家裏發生的事兒。
等到了店，拿到電話，接到的第一個就是自家媳婦兒的。電話裏頭的宋愛華嗓子很啞，但還是一字一句地跟時鐘說了清楚：“時鐘，你當爹了。”
時鐘當下就楞在了原地，他身上還穿著笨重的棉襖，剛卸完貨那會兒，鼻子還凍得紅通通的，頭發和眼睫毛上結的冰霜，聽到這話，猛地呼出一口熱氣，眼睛瞪大：“不不……我當爹……愛華你生了？！”
宋愛華猛吸了一口氣：“廢話！”
時鐘當下沒再吭一句，把電話一扔，就頭也不回地往家裏跑去。
一進門，把房門先掩得死死的，生怕宋愛華受了一點風。
然後就是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自個兒媳婦旁邊，但也不敢靠太近，怕過了冷氣，只好壓著焦急的性子，瞪大眼，問宋愛華有沒有事兒。
他這不就出了個門，怎麽一回來媳婦都生完孩子了？！
想到這裏，時鐘就又著急又生氣，氣自個兒都不能在這個時候陪在她的身邊。
他這個丈夫是當的一點也不稱職。
宋愛華看到他眉頭緊皺，沒忍住笑道，安撫他：“放心吧，我好著呢。”
時鐘自然放心不下，纏著她前前後後問了好幾遍。最後宋愛華被他惹煩了，催促問他：“你怎麽都不看看孩子？”
時鐘：“孩子沒你好看。”
宋愛華瞪他一眼，讓他去看看。
他媽把孩子抱過來。
時鐘低眼一看，皺巴巴的一團，跟剛蒸熟沒捏好的饅頭似的。
時鐘嗤一聲，理所當然：“瞧，這不就是沒你好看麽。”
宋愛華二話不說扯了個枕頭朝時鐘扔過去。
後來，兩人合計著給兒子起個啥名。
最後，還是宋愛華一拍板：“生這娃正好在開春，那就叫他春生吧，時春生，還好聽！”
時鐘嘴上念叨了一遍，當下就點頭：“行，這個名字好，就這個！”
從時春生的咿呀學語，到蹣跚學步，時光就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漏走。
時鐘的咳疾也變得越來越嚴重。他那原本□□的腰背也日漸明顯地一點點佝僂下去。
茂密濃黑的頭發逐漸變得花白。
家裏的頂梁柱從時鐘慢慢轉到了宋愛華身上。
因為時鐘身上的病，和時春生馬上就要上學，
家裏又多了兩筆開銷。
出於對時鐘身體的考慮，宋愛華不肯讓他再出去運貨。用她的話來說，自個兒雖說是女人、但四肢健全，不比男人差，反正在家裏也是待著，不如幹脆出去找點活幹。
她是那種坐不住的人，總要給自己找點活幹。
這才踏實。
時鐘不管什麽時候都拗不過宋愛華，只好由著她去。
人拿準了決心，事情總是進行的很快。
沒過兩周，宋愛華就學會了開貨車。往店裏搬貨的時候，卸貨自己能上的話是宋愛華絕對自己要上的。
春夏秋冬，暴風雪，火爐裏的天，店裏前前後後，進進出出的身影總是她。
於是，宋愛華就看著自己鏡中的臉，一點點變糙。手上的繭越來越厚，為了省事兒，她把頭發也是越剪越短。
可宋愛華一點也不難過，因為現在這個家，她得撐著，她得成為天，成為地。
原以為日子就會像這麽不算順利但好在腳踏實地地這麽過下去，可是時鐘的肺病卻越來越嚴重，咳得越來越多，嚴重的時候還會咳血。
一開始還能出去散散心走走，後來的，他走路都使不上勁兒了，只好在家裏躺著。
天氣好了，就能出來靠在椅子上閉著眼曬太陽。
吱呀吱呀的，木椅子前後搖晃著，發出笨拙的聲響，消瘦如柴的男人仰面躺在上面曬著太陽。
直到身前覆下一塊陰影。
是宋愛華。
“怎麽穿這麽少？”
她輕輕瞪了他一眼，回到家裏頭幫他把衣服拿出來，蓋在他身上。
時鐘笑了下：“這會兒又不冷。”
“那也有風。”宋愛華咬著字眼糾正他。
“今天的藥都吃完了吧？”
時鐘懶洋洋開口：“吃了，都吃了，要不要檢查一下？”他還歪過頭，湊在面前，特意張大嘴巴給她看。宋愛華瞅他一眼，沒忍住樂了：“都多少歲的人了，還跟小孩兒似的。”
時鐘閉著眼，還是聽話地將衣服嚴嚴實實地蓋在自己身上，嘆了口氣，帶了點感慨，慢悠悠地說道：“是啊，一晃這麽多年都過去了。”
他笑道：“我們原來都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了。”
宋愛華搬了個凳子坐在他旁邊，聞言笑了下：“怎麽，膩了？”她故意長哎一聲：“也是，現在春生也大了，自個兒出去打拼了，媽也走了，這家裏頭啊，就剩下你和我了，天天看著是有點膩。”
她說完這句，偏過頭來和時鐘對視上。
兩人靜默了幾秒，最後都忍不住悶聲笑起來。
時鐘無奈搖頭：“果然，不管到什麽時候，我可都說不過你。”
宋愛華自得：“那是，這輩子你是肯定說不過我的。”
說完這句話，旁邊的人沒了音。
宋愛華看去，對上時鐘平和卻又酸澀的視線。
他輕輕笑了下，帶著難抑的不舍，認認真真，一寸一寸掃著面前人的臉：“那就等下輩子吧，下輩子我還想多看看你的臉，聽聽你的聲音。”
宋愛華眼圈頓時一酸，但她還是強顏歡笑道：“下輩子還想找我當媳婦兒啊？”
時鐘看上去像是累極了，沒有再看她，而是半瞇著眼，靠在椅背上，帶著無比的倦怠和困乏，他的聲音如棉絮一般，輕輕飄落在她的耳邊。
“那是當然了，你不知道，當初還在伽彌山的時候，聽你說那兒求姻緣特別靈，所以我每天都去那寺廟裏頭，向菩薩求姻緣，就怕你不答應我給我當媳婦兒。所以能娶上你啊，就是我時鐘這輩子修來的福分，佛祖一直庇佑著我呢，下輩子肯定也是，你和我啊，是繞不開的緣分。”
宋愛華彎唇笑了笑，側身過去，輕輕抵上他的頭，一樣閉著眼，開口說道：“時鐘，等我們老了以後，就去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小鎮吧，去看咱們從未看過的風景，咱們啊，這大半輩子都太累啊，到那啊，我們就可以好好休息休息，想休息就休息多久，你覺得呢？”
時鐘笑著：“好啊，都聽你的。”
……
可惜宋愛華還是等不到時鐘老去的時刻。
第二年，時鐘就已經病情加重，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他沒有再讓宋愛華花大價錢去給他買藥治病，而是讓宋愛華多陪陪他。
那是一個秋天的黃昏。落葉撒滿了一地，風簌簌地吹著，但卻沒有一點冷意。
周遭靜籟，但偶爾有車輛的喇叭聲，還有過路攤販的吆喝聲。
兩個人並排著坐在院子裏頭，沒有其他人，就那麽安靜而又平和地看著天邊漸近的餘暉，一點點渲染成橙色的金墨，大片大片地模糊著視野裏的色彩。
時鐘坐在輪椅上，他今兒身上穿的是和宋愛華結婚時的那一套衣服。衣服很新，上面還有久放進櫃子裏被壓出來的折痕。
可昔日正正好無比合身的衣褲，如今穿在時鐘身上卻多了不止一碼。漏風的袖子褲腳還能再塞下一個人的胳膊腿兒。
他戴著帽子，裹著圍巾，幾乎只露出一雙眉眼來，神情憔悴，卻又目光平和，靜靜地看著天邊兒許久，半晌，他笑著輕輕發出一聲嘆息：“這夕陽可真好看啊……”
宋愛華靠著他的肩，笑道：“好看啊，那咱們就多看看。”
邊說著，她不忘邊擡起手，將裹在他脖頸上的圍巾稍微壓下去些。
“是不是有點悶了？”
時鐘搖了搖頭，擡起手，輕輕握住她的手。他的手不算冷，卻只帶了點單薄的熱意，沒帶多少力氣地拉著她。
他的目光裏帶著濕潤的淺笑，望著她。
“愛華，這些天，我回憶起以前的好多東西，我記起咱們在伽彌山的時候，還有你陪我去上海的時候，說實話，我這一生，好像太想握住一些東西了，甚至都沒實打實地好好看過幾場日落，記得最清楚的，還是從大學走的那天，我和你啊，站在校門口看的那一場餘暉。”
他笑了下，看向天邊，帶著無盡的感慨，眼眶發熱起來：“或許正因這樣，我這後半輩子才始終都沒辦法走出那一場餘暉吧。”
宋愛華沒出聲，眼睛像是脹水的氣球。
她怕她一出聲，就會忍不住哭出來。
是啊，那個意氣風發，只談理想和抱負的少年，自那之後，就留在了那一場餘暉裏頭，再也沒有回來。
回來的，是被磨平了心氣，變得沈默寡言的時鐘；是彎下腰，佝僂著背，一步一個腳印，真真正正用自己的身體，撐起這個家庭一步步往前走的男人。
可不論過去，還是現在的他，都是她宋愛華一直實實在在愛的人。
這二十多年裏頭，在她眼裏，他從未變過。
“愛華，往後的日子，可能要多辛苦你了。”
時鐘轉過頭，看著眼前的妻子，眼圈泛著紅，裏頭閃著淚光，輕輕開口。
在他走後，她是真真正正的一個人了。
宋愛華攥緊他的手，強忍著沒有哭出來，用力點了下頭，嘴硬說道：“有什麽可辛苦不辛苦的……”
說完這句，實在憋不下去，她終於掉下淚來，但還是強笑著，故意扯著音調說道：“往後我這一個人了，不說辛苦，還自在著呢，等春生找下媳婦了，有了孩子了，我還得給他們帶孫子孫女兒呢，所以你不管去哪兒，都得回來看看……”
宋愛華一邊嘴上絮絮叨叨說個沒完沒了，一邊流出來的淚水吧嗒吧嗒地不停落在兩人緊握的手上，越說嗓音越啞，越說哭音越重。
最後她低著頭，泣聲不止。
時鐘已經使不上多少力氣給她擦眼淚，只好輕輕給她拍了幾下背，緩聲說道：“會的，我會的。”
“我會記得咱倆的承諾的。”
看起來兩人和往常沒什麽兩樣，嘮嗑聊著天。
可時間總會過去。
很快，天色就黑了。
可誰都沒有先提回去。
最後，還是時鐘輕輕開口說道：“天黑了，該睡覺了，我們回去吧。”
宋愛華沙啞開口：“好。”
她起身，推著他慢慢往回走。
輪椅碾過地上的落葉，留下一道道深色的齒輪印跡。屋內昏黃的燈吧嗒一聲亮起，直到深夜，燈光熄滅，陷入一片黑暗。
可這一滅，燈再也沒能再亮起來。
……
時鐘走了。
宋愛華成了一個人。
後來，處理好一切以後，
第二年，她就搬來了安溪鎮。
開始了漫長的一個人生活。
她沒有真的整日閑坐在家裏，而是買了幾塊田裏的地耕種著，不算多，也不會讓自己累著。回去以後，也在自家院子裏種種菜和水果什麽的。
雖說是一個人，日子清閑，但也有個奔頭，偶爾再去城裏頭看看兒子和兒媳婦。
直到某一天，她打開門，門口多了一個又小又矮的身影。
是個女娃。
哦，還是她孫女。
她正仰著頭，跟個沒人要的可憐蟲似的，蹲在門口癟著嘴巴，漂漂亮亮的一雙眼，裏頭滾著眼淚望著人，朝她哇哇大哭著：“我媽不要我了嗚嗚嗚……她讓我來跟你住嗚嗚嗚……”
宋愛華掏了掏耳朵，只感覺聒噪得不行。
但還是帶了點稀罕。
不得不說，別的不知道，她孫女的模樣，肯定是隨了她，長大一定好看。
“時宓”這名兒是真沒起錯。
好聽又好記。
這不，就在她給徐若瑾寫回信的時候，寫到最後，宋愛華才想起來，忙不疊地地在結尾添上去一段：
若瑾，你猜怎麽著哩？我家裏多了個小家夥，皮得厲害，比我當初帶春生的時候難帶多了，我還給她買了一輛扭扭車哩，結果這熊娃子給我開糞坑裏去了，真是氣岔我了！
不過也能制住她，要是時鐘在的話肯定不行，搞不好啊，能被他這孫女氣哭！
好在，我孫女有個好聽的名字，她叫時宓。
可能是我真老了吧，自她來了以後啊，我這日子，雖然多了點聒噪，但好像越過越有意思了。
小家夥啊，慢點長大吧。
……
-----------------------
作者有話說：大家久等啦久等啦，這幾天應該會陸續恢覆更新，日更還有點難度，不過我會盡量多寫一些發出來，寫完這章奶奶的故事應該就算徹底結束啦啦啦，很悲傷是不是哈哈哈，後面可能還會提到一點點（真的是一點點了），因為，我們愛華奶奶還有一點點小心思哈哈哈，時宓馬上就要發現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