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楊曉

視頻通話的窗口裏，楊曉正盤腿坐在宿舍椅子上，啃著蘋果，含糊不清地抱怨著該死的物理實驗報告。

蘇青瓷戴著耳機，盤腿靠著墻、坐在床上，寬大的耳機隔絕了部分外界雜音，屏幕上好友鮮活生動的表情，是她灰白世界裏為數不多的亮色。

“……所以你確定什麽時候去了嗎？我攻略都做好了，就等你訂票！”

楊曉咽下蘋果，眼睛發亮地追問她們之前約好的深圳看海計劃，“我跟你說，那邊有個小眾海灘，人少，沙子特別細，日落的時候絕了！”

蘇青瓷看著屏幕上楊曉發來的海灘照片，蔚藍的海水連著天際，是她想了多年的圖景。

“快了，等這學期助研的工作告一段落，攢夠錢就……”她聲音很輕，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向往。

“錢不夠我先借你！”楊曉大手一揮，隨即又湊近屏幕，壓低聲音，臉上露出八卦兮兮的笑容，“哎，先別說這個了，你那邊什麽情況？我聽說……沈耀？是那個沈耀嗎？他在追你？”

該來的還是來了。蘇青瓷垂下眼睫，手指蜷縮起來，指甲輕輕掐著掌心。

她就知道，校園裏沒有不透風的墻，尤其是在沈耀那種關註度下。

“嗯。”她低低應了一聲，不想多談。

“哇塞！真的啊！”楊曉的聲音瞬間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興奮，“可以啊青瓷！不聲不響搞個大的！那可是沈耀！國家級運動員，家裏還那麽……你知不知道我們學校多少女生想跟他要個簽名都難？”

蘇青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勉強的笑：“我知道。”

“那你什麽感覺？答應了沒？”楊曉追問，眼睛裏閃爍著對浪漫故事本能的期待，“他雖然年紀小了點，但長得帥，身材好，家世更是沒得說，對你也挺上心的吧？聽說天天去咖啡館等你？”

面對好友連珠炮似的問題，蘇青瓷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

她該如何解釋，那種被置於聚光燈下的灼燒感，那種被強勢闖入邊界的不適？

她斟酌著詞語，試圖讓楊曉明白：“他……是挺好的。但是，楊曉，你知道我的，我現在很困擾。”

“困擾？”楊曉楞了一下，大概是想起來朋友是個什麽性格，頓了頓道，“好吧，我懂了，不過被這種級別的帥哥追求，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你就當桃花劫到了，試試唄！”

“普通的人際關系，我處理得都很吃力，更別提這種了。”蘇青瓷避重就輕道，聲音更低了。

她看到了他們之間，是背後巨大的、令人不安的鴻溝，是那種熱情背後不容拒絕的強勢，是那種她完全無法理解和應對的、另一個世界的運行規則。

更重要的是，她比誰都清楚自己，那些不能為外人道也的感受。

過去，日覆一日的，家庭、學校、同學、親戚、成績……她都沒有取得過真正的成功和重視，好像游離於人群之中，她不關心別人，別人也看不見她，可當她不想管這人間的事，各種事又伸出長長的線，將她緊緊裹住。

這些，像細細的針，紮在身上，不會很疼，但隱隱的，總能在各種不合時宜的時候，讓人不自在。

不，不要想得太多，她驚醒，沒關系，這個時代，就算一個人也能過的好，別怕，沒事。

所以，她對緊密的關系感到恐懼和疲憊。她早就給自己判了“不適合結婚”、“不適合戀愛”的刑，只想安安靜靜地獨自存活。

沈耀的出現，像一顆巨大的隕石，粗暴地砸碎了她小心翼翼維護的平靜外殼，暴露出的不是驚喜，而是無盡的惶恐。

這些盤旋在心底的、陰暗粘稠的念頭，她無法對楊曉說出口。

交心，很難，即便是最親密的朋友，她也無法將她內心真正的惶恐說出口。

她們可以一起吐槽專業課，一起罵討厭的人，一起計劃去看海，但觸及內心最深處這片荒蕪冰冷的凍土時，蘇青瓷知道，那裏只有她自己。

“嗯……再說吧。”她最終只是含糊地應了一句，移開了話題，“你剛才說的那個海灘，附近住宿貴嗎？”

楊曉的註意力果然被引開，又開始興致勃勃地介紹起來。

視頻結束後，蘇青瓷摘下耳機，宿舍裏只剩下室友敲擊鍵盤和細碎的聊天聲。

她慢慢滑進被子裏，將自己裹緊。

窗外是京北城永不熄滅的燈火，映得夜空一片混沌的橙紅色。

這些突然闖入的、過於耀眼的男人們，他們的“青睞”，對她而言，不是救贖，而是風暴。

而她這只習慣了躲在陰影裏的小船，根本無力航行在風暴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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