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 頂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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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頂罪

◎你又是哪冒出來的東西?◎

按摩了小半個時辰,賀渡才停下發酸的手腕,輕輕吹幹藥膏,將肖凜的褲子放了下來。

肖凜制止了他幫自己穿鞋的舉動,自己彎腰掖平褲腳,扣好了靴扣。

賀渡還保持著半跪的姿勢,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肖凜道:“你還想瞎打聽什麽?”

“你真沒去過青樓?”賀渡直剌剌地問。

“……”肖凜怒了,“我去你個頭啊!誰他媽一邊打仗一邊逛窯子,還是說你覺得一個十五歲都不到的小孩會逛窯子?”

“好好好,隨口一問這麽生氣做什麽。”賀渡倒打一耙,“藥快用完了,我再找秋大夫拿些來。”

肖凜氣咻咻地幹坐了一會兒,才道:“我一直想問,你怎麽認識的秋白露?他名氣大,人卻難找。小時候我生病,侯爺還托人尋過他,都沒找到。”

賀渡就著水盆洗凈了手,道:“偶然認識。”

肖凜自顧自地道:“我記得他有個兄長,是當年先逍遙王的幕僚,叫什麽,秋楓眠。逍遙王死後,他也不見了。”

賀渡擦著手:“殿下知道逍遙王的事?”

“知道,先帝病重之時,是一向不入政的逍遙王歸朝攝政,只可惜他根基太弱,就算有秋楓眠這般賢臣相助,也無法同世家抗衡,最後沒能鬥得過太後,被削爵流放了。”

賀渡頓了頓,道:“明日我入宮,太後必會問起大理寺的查案進度。”

肖凜無所謂地道:“席上就那麽幾個人,福喜要不是瘋了,不可能殺親弟弟,你又沒動機,那下手的還能有誰。不過,太後應當不會處置他。”

賀渡道:“未必。”

“你又有主意?”

賀渡諱莫如深地道:“京軍已被世家侵占,武舉至今已有三屆,但軍中高位者沒有一個是出身科舉。屍位素餐的人太多了,太後未必容得下。”

肖凜道:“太後姓陳,要問長安權勢最盛的世家,非陳家莫屬,京軍權柄牢固,不是好事嗎?”

賀渡搖頭:“但這天下尚不姓陳,不姓陳的人,就有不同於陳家的利益。世家之間並非殿下想的那般鐵板一塊,而是一團互相掣肘交錯的亂麻。只不過陳家過於耀眼,其他家族暫且暗淡,但不代表他們已經沒落。太後如果真的信任世家,那現在她身邊的人應該全是世家子弟。但現實是宦官掌權,還有我重明司,更是一群無名小卒。”

肖凜從未想到這一處,像被棍子當頭一敲,突然回憶起了些被忽略的細節。

科舉始於九年前,朝廷首次打破世家壟斷,招納寒門之才。

這項變革的發起者,是時任中書令的白崇禮。白相亦是世家出身,祖上為太祖太子太保,為文臣之首。白相聲望不凡,但他越不過在京畿布有重兵的陳家。如果沒有太後首肯,科舉又是怎麽推行下去的呢?

賀渡看著他思索的模樣,道:“殿下離京這些年來,朝中發生了很多事,以後我會慢慢講給你聽。”

肖凜點頭。

可轉念一想,又覺哪裏不對。他問道:“張冕正是世家出身,太後怎會不知他膽小怕事,怎麽會挑這樣的人委以重任?”

賀渡笑道:“玉不琢不成器,我向太後進言,要給這些紈絝子弟一個鍛煉的機會。”

肖凜愕然:“張冕是你推舉的?”

“不錯。”他承認,“太後不敢放本家去西洲,但也不能讓血騎營落入其他世家手中。正需要一個能辦事,但又不能把事辦得太好的人去當這個監軍使,我挑來挑去,才挑中了他。”

如此細致到無懈可擊的心計,讓肖凜的脊背竄上來一股寒意,他警惕地道:“他會對我下手,莫非是你意料之中的事?”

“我不會未蔔先知,”賀渡道,“但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對我有利的可能性。”

肖凜突然明白,這人能從籍籍無名一躍到高位權臣,不是沒有原因的。

賀渡走近,靠著他輪椅的扶手,俯身道:“再者,讓這種無能之輩去血騎營,不會給殿下帶來麻煩。”

肖凜一楞,道:“你這是,替我打算?”

賀渡道:“我要與殿下結盟,總要拿出些許誠意。”

說完,他伸出右手,攤開五指放在肖凜面前。

“殿下考慮考慮?”

這是一個明顯的邀請,對於肖凜而言,也是一次冒險押註。

肖凜凝視著那只手,默然良久。

半晌,他才擡手,壓上了賀渡的掌心。

***

大理寺卿許堯去福壽死的地方查探了多遍,現場有一道很長的拖行血跡,幾乎沒有打鬥痕跡,說明福壽要麽被捆,要麽和行兇之人的力量不在一個層面,毫無反擊之力被砍斷了雙腿。他試圖爬行求生,最後失血而死。

張冕的嫌疑昭然若揭。但在進一步細查之前,突然有個誰也沒想到的人出來認了罪。

摘星樓布菜的侍者投案自首,供稱因痛恨長寧侯世子宇文珩,遷怒於肖凜。當日偷聽幾人爭執,遂起報覆之念,趁亂行兇。

這人名叫司原,已被關進了大理寺監獄。

許堯不敢私自拿主意,請賀渡去了趟監獄。先前賀渡完全忽略了有這麽個侍奉的人,連是男是女長什麽樣子都不記得。這人突然自投羅網,他也想瞧一瞧這代人受過的是個什麽角色。

監獄陰濕昏暗,冬天烏黑的地磚上結著骯臟的薄冰。司原蜷縮在牢房一角的茅草上,僵屍一樣癱坐著。

薄冰破碎的聲音傳來,他偏頭向外看,一片紅衣衣角停在鐵欄外,賀渡靜立在陰影裏,看不清五官。但司原就是狠狠一縮,無端覺得藏於黑暗裏的眼眸在盯著自己。

“打開。”賀渡道。

獄卒解了鎖,鐵條抽開,賀渡無聲無息地走了進來。

在死寂的牢獄中,但凡有聲音都會被無限放大,可他卻像一縷幽魂般,甚至連呼吸聲都捕捉不到。

無聲帶來未知的恐懼感,司原只覺四肢發冷,不由自主地往後縮去。

賀渡俯視著他:“聽說,你跟宇文珩有仇?”

司原吞了口唾沫,磕磕巴巴地道:“是、是的……他害死了我哥哥!”

“你哥哥是何人?”

“嶺南軍中一名偏將,叫司賢!”司原顫聲應道,“他……他與宇文珩同在嶺南軍,後來那狗賊走私烈羅女人,還盜取軍機,結果事情敗露,我哥被連累問斬,我也不能再入仕,只能去酒樓端盤子!”

“嶺南軍中有這號人麽?”賀渡道,“無所謂,你恨宇文珩,陷害世子做什麽。”

“宇文家活著的人,就剩他了,他不該活著,不該!”

賀渡提醒道:“他姓肖。”

“可他是宇文家養大的!”

“要不是他,長安早被狼旗踏平了,你連給人端盤子的機會都沒有。”

司原瞪著眼:“你這話什麽意思?”

“跟你這種人說不清。”賀渡蹲下來,“張冕倒是有點手段,臨了還能冒出你這麽一個人,連我都險些忽略。”

司原道:“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賀渡忽然笑起來,沒有溫度的低沈嗓音在狹窄的牢房中回蕩。

司原被他笑出一身雞皮疙瘩,道:“你、你笑什麽?”

賀渡道:“笑你不值。這案子就算查到張冕頭上,他爹是何許人?真要治罪,也不過是吃幾個板子、回府閉門反省就完事了。但你,跳出來替人認了殺朝廷命官的罪,這可是要滿門抄斬的。”

他聲音不高,也沒有恫嚇之意,可冥冥之中就讓人毛骨悚然。

司原嘴唇抖得厲害,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這樣吧,”賀渡道,“我們做個交易。”

“什、什麽?”

“你說實話,我保你一條命。”賀渡道,“不虧吧。”

司原有些動搖,遲疑地道:“......我說的就是實話。”

賀渡還想說什麽,獄中忽地響起幾聲咳嗽,一個人走了進來。

魏長青皺著眉揮了揮袖子,對這牢裏黴味滿是嫌惡,道:“賀大人。”

“何事?”

“太後娘娘召您入宮。”魏長青掃了一眼角落裏的司原,“此案既已有人認罪,就不用費事再查了。”

賀渡站起來就走。司原卻又高聲喊道:“大人!我還有話要說!”

賀渡腳步未停,道:“晚了。”

機會轉瞬即逝,抓不住怨不得旁人。賀渡不再理會他,離了監獄,和許堯一同入宮面聖。

元昭帝聽這事已經聽煩,幹脆不來,兩人直接去了長樂宮回稟太後。

太後聽後,道:“誣賴西洲王世子,罪無可赦。”

許堯道:“臣明白。”

太後起身,擡手一招,賀渡會意,上前扶住她。二人沿廊入了偏殿。殿中佛龕香煙繚繞,數盞長明燈映著一尊金佛。

太後長年禮佛,每日焚香祈福。賀渡取過香燭遞給太後,太後執香躬身作拜,一邊道:“肖凜可有出怨懟之語?”

“沒有。”賀渡道,“世子殿下似乎不想把此事鬧大。”

太後“嗯”了一聲:“他難得懂分寸,就是那張冕實在膽大妄為,他和世子有何仇怨?”

賀渡道:“臣察覺,他似是懼怕血騎營。監軍使一職身負重責,他京師長大,沒見過真刀槍,驟然受命,許是恐懼怕死。”

太後皺眉道:“不堪大用,如今的世家子弟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哀家有心責罰,但車騎將軍效力年久,怕傷了老將之心。”

賀渡道:“罰他,不一定要用刑罰。”

“你是說?”

“張老將軍就他一個兒子,是往接班人上培養的。太後讓他去監察血騎營,委以重任,他卻不識擡舉。既然不想入仕,就再也不必入了。”

太後將香插上,閉目轉起佛珠,道:“也罷,等車騎將軍告老,這空出來的位子,再找賢能者填就是。”

“是。”

“不言。”太後微笑看他,“你在哀家身邊多年,哀家知道你是有真本事的,你想不想去京軍歷練歷練?”

賀渡露出一副敬惶之色:“太後?”

“你這麽驚訝做什麽。”太後笑道,“原先的老臣之家裏能頂事的人卻越來越少,你雖無門第,但有實才。論前途,重明司終究不如軍中。你別急推辭,好好想想再說。”

賀渡深深一拜:“太後如此信重臣,臣自當萬死不辭。”

“哀家會和國公說一聲,等明年開春,讓你去軍中學一學。”太後撫著他的肩膀,“別讓哀家失望。”

“臣必竭盡全力。”

見太後面色和緩,賀渡趁勢道:“太後,監軍使一職,可還需另擇人選?”

太後未急著回應,反問:“你覺得呢?”

賀渡道:“臣認為,世子雖在臣府上,但西洲尚有卞靈山、周琦等猛將把持兵權,現下出了栽贓之事,倘若再強派監軍,逼迫世子太過,恐生不虞。”

太後思量片刻:“有理,這事肖凜嘴上不說,心裏未必不生疙瘩,監軍使一事先緩一緩吧。”

賀渡嘴角一勾:“太後英明。”

應付好太後,賀渡回到重明司,臉上早已沒了受寵若驚的表情,又成了那副陰冷森然、令人避之不及的面孔。

太後派他去填補京軍空缺,是意料之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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