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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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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窺探

◎姜敏小劇場。◎

賀渡把重明司裏當值的人提溜過來,安排了一樁差事:“把去年長寧侯案的卷宗全部起出來,找找有沒有個叫司賢的人。”

去年從兵部調來的嶺南軍花名冊仍留在案庫裏,記著七萬現役士兵的姓名。幾個人圍在燈下翻查,從早翻到晚,翻得頭昏眼花,中途還看吐了一個,才終於在巽風營下名錄裏找到了司賢的名字。

嶺南軍是大楚規模最大的步兵師,下轄四營。宇文珩在軍中歷練時,就是巽風營出身,他的副將和心腹多半也都在此營。

賀渡看著名冊,突然想到什麽,道:“長寧侯這案,首告者是誰來著?”

下屬翻出卷宗,道:“是巽風營統領,薛庭柏。”

這人是宇文珩的副將之一,深受其信任。要不是他倒戈告發,朝廷還拿不到宇文珩謀反的機密證據。

這一案連坐的軍將朝官不少,但從頭到尾,查案抓人,下獄斬首的活兒全部是三法司和重明在辦,司禮監沒有沾一丁點邊。

這個巽風營的司賢,不知是從哪兒冒出來的,也不知和薛庭柏有什麽關系。

賀渡幫著把案卷收拾起來,道:“兄弟們辛苦,收拾東西走吧,我請大家夥兒吃飯。”

這可是太陽打西邊兒出來的盛事,賀渡不是很喜歡熱鬧,重明司聚會他只出錢不見人,五次頂多去一次。

這一吃就鬧了一個晚上,先在花萼樓吃完,眾人還嫌不過癮,又嚷著要去賀渡府接著喝。賀渡怕吵到肖凜,鄭臨江家中老父親在,也不方便,於是轉道去了個驛館繼續喝,結果被灌得斷了片,第二天晌午才捂著頭爬了起來。

鄭臨江入宮應卯後直奔驛館,見他醒了,打了盆水來給他洗臉。賀渡坐在床邊楞神,鄭臨江道:“我給你記了檔,宮裏沒事,你再睡會也行。”

賀渡按著太陽穴,道:“你是不是給我灌假酒了。”

“禦酒,哪有假的!”鄭臨江把毛巾浸濕遞給他,“是你自己喝太多。”

賀渡擦著臉,道:“逮著我灌,下次不請了。”

鄭臨江道:“這不是給你賀喜麽,你可要入京軍陣營了。到明年,就該喊你一聲賀將軍,嗯?”

“我不會離開重明司。”賀渡把毛巾扔給他,“太後既沒明說,這事就還沒影,別亂傳,尤其別傳到司禮監耳朵裏去。”

監軍使的事京軍和司禮監都吃了癟,要讓他們知道最大的受益人是賀渡,那肯定就咂摸過味來了。

鄭臨江給他端了杯清水,道:“放心,弟兄們的嘴都嚴著呢。”

賀渡漱了口,吐進床下痰盂,又吩咐道:“你去趟大理寺,隨便找個人把司原換出來,這個人我要留著。”

“這就去。”鄭臨江習慣聽命而不問緣由。

賀渡在他身後又囑咐一句:“別忘了跟許堯打聲招呼。”

驛館有備早餐,賀渡胃不舒服,喝了一碗粥就回了家。

肖凜被太後關了禁閉,在賀府裏不能出去,閑得要長草。賀府後院有個不小的池塘,引的是河流活水,養著許多成色上佳的錦鯉,下人養護得好,池水沒有上凍。

他心血來潮,讓姜敏買了釣竿魚餌。賀渡飯後回府時,看見肖凜正披著狐裘抱著暖爐,在池塘邊釣他的錦鯉。

賀渡平時很寶貝這些魚,下人沒有一個敢動,連餵食的餌料都是精挑細選。肖凜已經釣上來半簍,還混著幾只小蝦小蟹,在魚背上亂爬,賀渡看得心頭直抽,道:“殿下,這錦鯉吃不得。”

肖凜已經閑得腦袋發昏,連話本都覺膩味,一個字都看不下去,道:“我知道,我不愛吃魚。”

賀渡欲言又止。

賀府下人擡著一缸錦鯉從外面回來,一股腦倒進了池子裏。釣了大半天,不僅一條不少,還多了一堆。肖凜道:“不白釣,釣出來多少我都補上。”

這錦鯉不便宜,賀渡以小人之心度了富豪之腹,只好道:“不用,你想釣幾條都行,不夠我再讓人買。”

肖凜吸了吸鼻子,皺眉瞥他一眼:“你掉酒缸裏了?”

“有這麽濃的味道?”賀渡擡起衣袖聞了聞,他已經被酒塞住了七竅,聞不出味道了。

“去青樓找相好的了?”肖凜道。

賀渡道:“一群老爺們兒,什麽相好的。”

“那就是找小倌去了?”肖凜笑意譏諷,“看不出你還有這種愛好。”

賀渡無奈地笑了笑:“氣還沒消,這麽記仇。”

肖凜專註在魚竿上,不再理他。

賀渡去洗了個澡,換了身幹凈衣裳。出來時,肖凜還在釣,撐著腮,望著不動彈的釣竿出神。

賀渡想了想,決定先不提司原兩兄弟的事,走到他邊上:“殿下還會釣魚?”

肖凜道:“小時候腿壞了,心情不好,有一陣子凈在家裏撒潑打滾。宇文侯就帶我出去釣魚,教我沈住氣,坐得住。”

賀渡道:“殿下如今的確夠沈得住氣。”

肖凜百無聊賴地望著水面,長嘆一聲:“沈過頭了,無聊啊。”

賀渡道:“我在朝中聽見了一些事情,殿下想不想聽?”

“說。”

“有關血騎營的。”

“不要。”肖凜立馬否決,“風流韻事傳得到處都是,我不稀得聽。”

賀渡道:“那再說一事,出來頂罪的司原,要被處斬了。”

肖凜毫不意外,道:“張冕還是逃了。”

“逃了,仕途也毀了,以後朝中不會再有這個人的名字。”

釣竿終於動起來,肖凜收桿,魚卻逃了,釣上來一堆纏繞著枯荷的淤泥。他嘖了一聲,把淤泥甩在池塘邊。

他重新收起線,掛上魚餌,拋出去。

“那等車騎將軍退下來,閑出來的空要給誰?”

雖是問句,卻平靜地像在陳述。賀渡看了一會兒水中起伏的魚鉤,道:“自然是選賢舉能。”

肖凜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半晌,道:“多謝你了,賀兄。”

能躲過這一劫,且監軍使停派,都是賀渡暗中周旋的功勞。

不經意間變化的稱呼,賀渡輕笑:“謝我什麽?”

肖凜的好臉色卻持續不了很久,道:“少沒話找話了你。”

真是惹不得一點,賀渡看著他被風吹亂的鬢發和冷淡的眉眼,突然升起一種沖動,想看看把他惹急了會是什麽樣子。

賀渡的目光實在太直白,且最近盯著人看的次數越來越多。肖凜被盯得渾身不對勁,索性轉過頭和他對視。

“喜歡看,那就一起看。”肖凜道。

賀渡抿唇而笑,轉頭吩咐道:“釣竿還有沒有,我陪殿下一起釣。”

他與肖凜並排而坐,隨口問道:“姜公子呢,怎麽不見人?”

“去溫泉莊子了。”

“那邊有什麽事嗎?”

釣竿一沈,肖凜收線,一條色澤鮮艷的錦鯉躍出水面,落在岸上翻騰。下人默默撿起,放進魚簍。

肖凜收著竿,道:“福壽這一案,看似我洗得幹凈,但細想想,破綻不少。我們集體去青樓去得太巧了,蔡公公怕是要懷疑我是不是有順風耳。”

賀渡道:“殿下擔心有人會找你血騎兵的麻煩?”

“防患於未然。”肖凜道,“我讓姜敏去告訴他們一聲,沒事兒別出來了,有什麽需要的東西寫給他,讓他采買了送過去。”

“這樣,我讓鄭臨江去莊子附近看看。”賀渡道,“王小尋還在裏面,被人發現就糟了。”

鄭臨江前腳出了大理寺,回重明司屁股都沒坐熱,就又匆匆去了城西。

在重明司辦事,首先得有一雙好的腳力。頭兒有活派下來就是一個接一個,根本沒有喘息的時間。

他在溫泉莊子臨著的山丘上搭了個帳篷,藏了兩天。

晚上,下弦月掛在天邊。雪霽後,山路上窪著的小水坑結了冰,月光一灑,亮得像撒了碎銀。這個時候,就該有人從溫泉莊子裏出來,從這裏經過。

果然,莊子大門一開,一個人出來,走上了這條路。

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披著黑色披風,每天來給血騎營送東西。他走路不好好走,非踩著冰蹦,一路“哢嚓哢嚓”碎響,腦後束著的高馬尾也跟著甩來甩去。

兩三天了,每天都在重覆,樂此不疲。

鄭臨江伏在樹上,像一只安靜的貓頭鷹,瞇著眼看他跳過一片又一片的冰面。

一陣風吹過來,樹上積雪掉下來,幾粒飛進了鄭臨江眼裏。揉眼的功夫,路上傳來一聲悶響——

“咕咚!”

那少年腳下一滑,整個人栽進了冰坑裏。薄薄一層冰底下都是水,澆了他一身。

什麽傻不楞登的人幹這種傻不楞登的事。鄭臨江本不打算理睬,但當他把披風解下來扔到一邊,露出了臂縛上的鷹紋臂章,鄭臨江才反應過來,這人不是采買,他就是血騎營的,應該是西洲王世子身邊的那一個。

他從樹上跳了下來。

姜敏正擦著臉上的泥水,一塊白絹子遞了過來,他嚇了一跳,擡頭看見了一個人高馬大的身影立在月下。

山路口的月光都讓他給擋了個嚴實,他的臉嵌在黑影裏,根本看不清長什麽樣,只能辨出寬肩長腿,氣勢逼人。

姜敏正奇怪這大晚上的,郊野裏居然還有行人。不好拂了好意,他接過絹子,悶聲道:“謝謝。”

“跳冰坑好玩嗎?”鄭臨江問。

姜敏臉一紅,敢情這個人把他幹的傻事看了個一清二楚。

鄭臨江看著他胡亂擦幹臉上的水漬,偏開身,讓一縷月光投射進來,照亮一張清秀的臉。可惜,他眼下有道深疤,使得原本稚氣的面容多了幾分冷硬的氣息。

其實他們之前在溫泉莊子裏見過面,但當時肖凜出手傷了賀渡,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兩人身上,鄭臨江沒記住姜敏長什麽樣,看姜敏的反應,也壓根沒認出他。

“我就是閑得無聊。”姜敏道,“兄臺是要進城嗎,怎麽從這裏走?”

鄭臨江答非所問:“你知道這幾天你們一直被人盯著嗎?”

姜敏沒明白:“啊?”

鄭臨江望向枯枝掩映下的溫泉莊子,一把攬過姜敏的肩,把他拉到了樹叢裏。

姜敏駭然,還以為遇見了劫道的,下意識就要拔刀。鄭臨江一腳踢在刀把上,把出了一半的刀踹回了鞘裏,道:“噓!”

他擡手,指向山莊東廂的屋脊。

姜敏順著望去,只見屋脊上蹲著兩個黑影,像兩條伏在屋檐上的夜貓。定睛再看,竟是兩個活人!

溫泉莊子地方不小,血騎四人和王小尋都住在臨泉的西廂,而那兩人伏在空無一人的東廂,分明是在窺探。姜敏每日都來送東西,誰知十幾雙眼睛都沒發現他們,簡直奇恥大辱!

鄭臨江卻像知道他在想什麽一樣,道:“沒發現很正常,這兩個人是鉤子。”

“什麽鉤子?”

“司禮監的黑話,鉤子就是有功夫在身上的宦官。”鄭臨江道,“這兩個人昨天跟了你一路,今天才上了房。你們被司禮監盯上了,行動一定要小心。”

“哦。”姜敏應了一聲,後知後覺地把鄭臨江搭在他肩上的胳膊甩了下來,警覺道,“等會兒,你又是誰啊!”

鄭臨江看著他濕透的前襟,把自己的披風解下來丟給他,彎腰,從地上撿起兩塊石頭,又從懷裏掏出來一個彈弓。

姜敏抱著披風:“問你話呢,你誰......”

“咻——”

鄭臨江拉弓瞄準,石塊從彈弓上飛出去,不偏不倚砸中了兩個鉤子。他們顯然被嚇到,腳步一陣淩亂,從房頂上摔了下來。

他們迅速爬起來,翻出了莊子。

鄭臨江回頭看了姜敏一眼:“你走吧,城門快下鑰了。”

說完,他走進樹林外的月光裏,朝著那兩個鉤子跑了過去。

鉤子看到他,反而停下來和他搭上了話。隔得太遠,姜敏聽不見幾個人說了什麽,只發現鉤子似乎對鄭臨江還挺客氣。

說了一陣,兩個鉤子拂了拂衣上的雪,竟和鄭臨江並肩,朝城裏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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