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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千年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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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千年心結

冤冤相報,何時能了?

雲皎也微微一頓,卻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對。

沒有心的金咤,說出這一切都極其平靜,無心者的話卻激起有心者的驚濤駭浪。

太乙真人的記憶裏,分明是哪咤的魂魄直接融入了那株佛蓮,而後骨肉便重塑起來。

彼時的金咤,不還正跪在殿內請求嗎?

可此刻,金咤卻說,他的心是那株佛蓮的養料。

記憶對不上,還是少了道工序,太乙真人沒瞧見,亦或是……靈山給的話術不一樣?

太多猜測,最終,雲皎收了收心,先前金咤那句“三弟拋棄家人”太刺耳,她索性先剖開他的自欺。

“金咤,你記得挖心救哪咤一事,可還記得為何要挖?是因愛護幼弟,還是如眼下一般,僅是‘職責所在’?”

金咤聽罷,楞住了。

他張了唇,想答,卻發現自己答不出。

木咤也微微怔楞,當年他也跟隨了太乙真人與金咤同往靈山,只是彼時他修為太弱,還沒上到三千階便被靈威壓制在地,最終沒能上大雷音寺。

待太乙真人出來離開不久,哪咤也跟著出來了,金咤卻徹底留在了靈山。

金咤是何時剖的心?他亦不知。

金咤沈默下來,他還記得那株佛蓮,記得自己跪在蓮臺前的往事,甚至,記得那日剜心的劇痛,痛得他幾乎昏死過去,千年也難以忘卻。

可那一刻,他心中在想的究竟是什麽?

為了家宅安寧?為了弟弟覆生?這些理由聽起來足夠,卻又輕飄飄的,無法解釋那決絕的一刀。

失卻了心的金咤怎麽也琢磨不明白,那些本該翻湧的情緒,那些本該滾燙的念頭,此刻像隔著一層堅冰,卻始終碰不到另一面。

記得事實,卻忘了情感。

罷了,想不通,那便不想。

眼下寂靜籠罩此地,金咤眼神一冷,索性趁此僵持時機旋身回轉,再度奔向樹頂。

法器在他眼中才是最重要之事,脖頸間乾坤圈的束縛、身後木咤的驚呼,他全然不顧。

木咤咬牙上前阻攔,金咤反手便將遁龍樁推出,金光毫無滯澀,徹底貫穿了木咤的肩胛骨。

“噗嗤”一聲,利刃入肉的聲音,細微,卻忽如驚雷般在金咤耳邊炸開。

金咤驀然回首,看著眼含痛楚的木咤,眼中終於閃過一絲震驚。

他喃喃著:“為什麽?”

對一個無情無欲之人,一切只有冰冷的籌謀算計,沒有情感的驅動。趨利避害,保全自身才是合乎“理”的選擇。

為何不退?為何要擋?

可木咤卻仍用染血的身體,固執地攔在他身前,仿佛非要用這種方式喚回他的“清明”。

只因一個早已被金咤遺忘的東西——

手足之情。

千年歲月中,金咤心中頭一回生出一種陌生的渴望。

渴望,再度擁有。

他楞神的功夫,雲皎再度催動乾坤圈,哪咤也驅使著混天綾將他拽下,夫妻聯手,一下便將他才取到的法器奪了過來。

法器落入了雲皎手中,下一刻,卻是異變陡生。

絲絲縷縷的光華自法器中逸散,如有生命般,瘋狂湧向金咤心口。而後,法器迅速黯淡龜裂,最終在雲皎掌中化為灰燼。

這下,眾人都有些錯愕。

此物,雲皎與哪咤也都熟悉。

是凝練的七情六欲。

光華沒入,金咤霎時如遭重擊,踉蹌著往後退,大口喘息起來

眾人皆轉眼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千年不變的金瞳中,忽地釀起一縷真正的波瀾,旋即成為驚濤駭浪。

驚愕、茫然、痛楚、無措……無數被遺忘的情感排山倒海般湧回,幾乎將他淹沒。

他撞上了古樹的枝幹,又慢慢滑坐下來。分明胸膛仍舊空蕩,他卻捂住了心口,感到了疼痛。

這是千年裏,他第一次感覺到痛。

不是肉身的痛,是另一種更尖銳的痛,像被人生生剜開陳年舊傷。

他回想起了當初的答案,找回了彼時的情緒。

身為長子,在他看來,彼時的父親威嚴卻還算可親,家中一派和睦。總兵府長子的身份讓他在陳塘關頗有威望,少小拜師,時而歸家,亦是其樂融融。

木咤的降生,也為平和的生活添了更多歡聲笑語。

直到哪咤出世。

三年零六月才誕生的天生神胎,還未落地,便有仙人來訪說要收他為徒,太乙真人言說此子命格非凡,將來必成大器。

但父親卻變了。

淡漠又強悍的小兒子,讓他變得時懼時憂,他唯恐自己的威嚴被哪咤蓋過,唯恐哪咤日後不受管束。母親輕聲勸慰,換來的卻是日漸頻繁的爭執。

家宅變得不寧。

那時他已離家學藝,一次偶然歸來,見到尚未被帶往乾元山的幼弟。粉雕玉琢的孩子,烏黑眼眸清澈透亮,沒有喚他哥哥,只是靜靜望著他。

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弟弟。

和木咤一樣,是他想守護的弟弟。

可他護不住。

家宅再未安寧,父子最終成仇,他親眼見哪咤自刎,一刀刀刮下自己的血肉,而他跪求父親,只得一片漠然。

又眼看著父親打破哪咤金身,引來滔天報覆,終日惶惶,夜半嘔血。

家宅徹底不寧,每個人都在血與怨中面目全非。

冤冤相報,何時能了?本是至親,何以至此?

於是,他踏上靈山,獻上己心,求一個破鏡重圓,求一場家宅安寧。

他以為,割舍自我,便能換來圓滿。

但最後,千年過去了。

家已不成家。

他也成了無心之人,行走世間,卻似孤魂野鬼。

直到此刻,洪流般的心緒將他吞沒,他才恍然驚覺……

他所求的“安寧”,或許從未存在過。

家從不是家。

“大哥……”眼前,木咤震驚地望著他。

金咤也回望他,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擡起手,顫抖著,想觸碰木咤肩頭汩汩滲血的傷口,卻在半空中停住。

他不敢。

他不配。

他什麽也沒護住。

木咤卻握住他的手,緊緊相執,鮮血順著木咤的衣袖往下淌,最終濡濕了他的掌心。

“大哥。”木咤啞聲道,“你…是不是回來了?是會給我飴糖吃的大哥,對不對?”

金咤長睫劇烈顫動起來,閉上了眼。

古樹下,光影漸已黯淡斑駁,唯餘方才打鬥的細塵還散在空中。

木咤扶著金咤站起身,金咤的腿卻還有些軟,踉蹌一步,木咤便用沒受傷的那邊肩膀撐住他。

金咤垂首,沈默不語,沒有看任何人。

而後,他輕輕推開了木咤的手。

“大哥?”木咤愕然看他。

金咤緩緩搖頭,轉過身,一步一步,朝叢林外走去,未再回首,看似並不想與任何人說話。

木咤下意識還想去追,雲皎見哪咤目光凝在對方的傷口上,便道:“你先前就說要去找他,找來找去還是慢半步,將你的傷治好了再說吧你!”

木咤一頓,望著金咤逐漸隱沒在山霧中的背影,意識到大哥想自己靜一靜。

片刻後,雲皎擡手,看著掌心法器碎裂後的灰燼,微微蹙眉。

師父明明與哪咤說這法器是用以專治太乙真人的,怎麽……

彼時說好“或取或毀”,那眼下,算什麽呢?

這邊正擰眉不解,不多時,卻忽有一陣風來。

一道人影破霧而出。

來者仙風道骨,竟是須菩提祖師。

雲皎更加詫異,不過見師父並未急於和她打招呼,便也安靜下來。

只見他含笑對更深處道:“太乙,這許多年了,連徒兒一面也不願見了嗎?”

裏頭仍是久未出聲。

但哪咤顫了顫眼眸,他察覺到師父的氣息近了。

終於,樹影微晃,霧霭向兩側分湧。

一位老者,一襲青衣,緩緩從之後顯現。

哪咤與雲皎俱是一怔。

在太乙真人的回憶中,雲皎也是見過他的,彼時的太乙真人僅是黑發中偶見銀絲,一身青灰道袍,看得出意氣風發。

如今,仍是青衣,卻已然洗得發白,滿頭長發也化作霜雪般的白,眼窩深陷,顴骨凸出,面容清臒得近乎枯槁。

唯獨那雙眼睛,還殘存幾分神采,此刻正靜靜盯著一個人——

哪咤。

他看著哪咤,唇角翕動,那個名字在喉間滾了又滾,最後終於輕輕吐出來::“……哪咤。”

哪咤往前兩步,毫不猶豫跪了下去。

“師父。”

這兩個字,是對太乙真人的回應。

回應昔年的那些舊識,他從未放在過心裏;回應在他心底,太乙真人仍是他的師父。

太乙卻忍不住眼眶盈滿淚水,偏轉頭不願看他。

“師父。”哪咤的聲音低啞,“我都看見了。”

太乙真人渾身一震。

“看見了您的所思所想,知曉了您昔年的苦衷與不得已。”哪咤低聲道,又擡起頭,望向已然白發蒼蒼的師父。

他再度篤聲道:“我都看見了。”

此刻,須菩提祖師已走到雲皎身邊,見此情形,面露感慨,一陣唏噓。

雲皎疑惑偏頭,“師父,這到底怎麽回事?那法器,還有太乙真人……”

須菩提撚須,與她解釋道:“這些年來,太乙道友一直在此,這道結界非是他自己設立……而是靈山所設。”

她立刻想明白,這道結界不是太乙的保護符,而是用以限制他的。

“靈山非是一昧強橫,又有天庭相爭,兩廂較勁,反而互相制肘。太乙道友彼時心灰意冷,他心知離哪咤越遠越是保護他,最終踏入此地。”

須菩提先前說的,和此刻說的,區別就在於:“太乙道友,在此鑄造了一件法器。”

用盡之後畢生修為所設的,能汲取七情六欲的法器。

但哪咤的命格已然改寫,那具蓮花仙身沒有命格可言,太乙怎麽也沒算到,哪咤的七情六欲早已分割,一部分仍在凡軀之內,另一部分則被藏匿在另一處。

最終,他能汲取的唯有金咤的七情六欲。

“此法器與他心血相連。”須菩提看向形容枯槁的太乙,嘆道,“若被毀去,他亦遭重創。靈山知他鑄器,必欲毀之。只是太乙道友亦非常人,反借此結界之力周旋,故而結界之上也盡是他的氣息。”

其實哪咤也沒說錯,如此看來,太乙真人的確在此自困,因而須菩提也沒有打攪,只待時機令他自己想通。

須菩提看向太乙真人,雲皎也看去。

另一邊,太乙見哪咤始終低垂著眉眼,許久後,他平覆了翻騰的思緒,才道:“哪咤,我心知你最重情義,事關金咤一事,你不必過於愧疚,我尚有一樁要事告知你。”

哪咤擡眸。

“金咤以為,是他的一顆心作為養料滋養佛蓮,才能讓你重生。”太乙真人嘆了口氣,“實則……他的心血,不過是化作了靈山蓮池的萬千養料之一。”

昔年給哪咤的那一株,自是蓮池中最好的一株。

但能生長出“哪咤”這般神通廣大的蓮花,如雲皎從前所想,只因他本是哪咤。

“莫說他們,哪咤,你先前重歸凡軀,如來也曾讓你將蓮心短暫放去其中,你可曾想過,那你原本的心呢?”

蓮心能肉白骨,一具凡軀重新長得完好,但原本心的位置,卻被蓮心代替。

卻也表明著,那具肉身原就少了一顆心。

哪咤一怔,卻問的是:“師父,你如何曉得……”

他的眼神一時太專註,太乙又錯開目光,看向遠方,“不僅如此,獅駝嶺一事,彼時我也派了九靈元聖在不遠處觀察,我亦知曉那些妖物失了神智,亦是此等用途。”

哪咤的心,金咤的心,以及那些小妖的心,皆是佛蓮的養料。

靈山騙了金咤。

哪咤沈默,太乙索性直言:“你七情之中的那一縷記憶,本是我放的,實乃我的一縷本源靈力。”

“天庭直入東海,彼時我便察覺你的七情安放在那兒,只是僅以九靈元聖的能力,還無法強取,我見天庭將七情放入李靖身軀中藏匿,心下始終不安。”

索性,將李靖與彼時同其在一處的金咤一並引來。

“山下事關太乙的消息本是我所放。”他道,“只是沒想到會引來楊戩……和你。哪咤啊,為師…我只是想最後為你保駕護航一次。”

哪咤始終沈默。

這般沈默,卻不是無話可說,相反,哪咤心中思緒萬千。七情的回歸讓他更真切地體會到了悲歡離合,也更真切地理解了師父的喜怒哀樂。

原來…這些年來,即便師徒分離,師父也始終在關註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下意識去尋師父的那些日子,師父心底又是如何百感交集呢?

“師父……”哪咤喉間幹澀。

“我知道。”太乙真人卻先一步打斷了他的話,“我知道,你從未怪過我。”

他彎下腰,第一次如此近地望著自己的徒兒。這是他一手帶大,又幾乎一手推遠的徒兒,千年來無一日不牽掛的徒兒。

“可這千年來,我無一日不在怪自己。”

他微微闔目,覆又睜開,眼中是化不開的痛悔,“我總在想,若當年我不去陳塘關,不收你為徒,你是否就能免去這諸多劫難?”

“若我不那般自負,自以為勘透天機,算盡前後,是否就能真正護你周全?”

“若我……”

“師父。”哪咤不願再聽下去,他唇角翕動,“若沒有您,徒兒早在千年前便魂飛魄散了。”

太乙真人怔住。

“師父,你從未對不起我。”

太乙真人望著哪咤那張褪去少年桀驁卻更顯堅毅的面龐,這些年,他的徒兒似乎真的變了許多。

但這一刻,那雙烏眸間的光依舊皎亮,如火,如一簇千年不曾熄滅的烈火。無數人想要抹去這樣的光芒,卻無一人能做到。

即便短暫被霧霭遮掩,那火星,卻仍在其下生生不息,等待著重見天光的那日。

哪咤看他,仍是毫無保留的眼神。

千年的自責、孤寂、悔恨,在這一刻,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瀉的缺口。

太乙真人擡手,想如兒時那般摸摸徒兒的頭,最終卻只是顫抖地落在哪咤肩上。

但他嘆息一聲:“我徒哪咤,癡兒……”

一聲嘆,一聲喚,一切盡在不言中。

千年心結,冰雪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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