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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沈冤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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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沈冤昭雪

你早知曉天庭是借刀殺人?

“火燒花果山一事,昔年,俺老孫被押上天庭之際,便瞧見了——瞧見了,你的身影。”

孫悟空率先直言道。

“今次回了花果山,俺老孫又再度詢過猴子猴孫,說的也是昔年瞧見過你,那火燒得漫山遍野,雨降而不滅,這世間能有如此能耐的火,當是三昧真火。”

“再者……”孫悟空微微壓低聲音,“這趟去地府,俺老孫也向閻王老兒打探過,這些猴兒們是何等死法。閻王佐證,確然是為三昧真火燒死的。”

孫悟空已非是昔年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小石猴,去一趟地府,將能查的事都盡數查了個遍。

他雖劃去了花果山的生死簿,但生死簿證的“超脫五行外,不在三界中”的自然壽數,但意外傷殘至死,仍算是死亡。

但雲皎隱隱覺得其中有一個關乎天道規則的悖論——

既已超脫五行,不受三界天道管轄,這些猴兒真能經由地府輪回麽?

雲皎這邊思忖著,只覺還有疑雲,孫悟空已將目光轉向哪咤,她便也順勢看去。當務之急,自然還是先厘清這場“人禍”。

“你說呢,哪咤太子?”

“我可用三昧真火禦敵,但這世上不是僅我才會使三昧真火。”

三界之內,是不止哪咤會用三昧真火,紅孩兒也會,或許還有旁人會,但為何說“會”,便是因這與太上老君的六丁神火不同,三昧真火本是一項術法。

要能使出漫山遍野的效力,孫悟空會懷疑哪咤也沒錯,畢竟能使得如火純青的,確然也沒幾個人,五百年前紅孩兒都沒出世。

可單憑這一點並不能篤定是哪咤所為。

孫悟空似笑非笑,仿佛敲打:“若你為情可認罪,為義卻不願認呢?”

“當日我只去打了個照面,便離開回了雲樓宮。何況燒了你的山頭我有什麽好處?若是天庭詔令,我自會獲悉,哪怕我不在場。”哪咤直視他一雙金眸,毫無懼色。

天庭的詔令定然會給予主帥,對人非對事。是故,他即便在雲樓宮,也當收到。

“天庭不曾下過此令,因而我不再折返。”他道。

出乎他意料的是,孫悟空竟沒再追問,饒是一句“你如何證明不在”都不曾再說。

這讓哪咤微微蹙眉,只覺孫悟空在有意試探他。

敲打他是否只有小情,卻無大愛。

是否只認下與雲皎相關的錯,卻不肯認其餘。

“你不必替我開脫。”哪咤反應過來後,微沈下聲,又補充道,“我既無印象之事,沒做過,便是沒做過。”

雲皎也微微蹙眉,只覺不對,“三昧真火不禦敵,還要如何用?”

既然是法術,必定是要有人使出來的。

她思緒一閃而過,“你的藕人,也能用。你是不在場,你的藕人也確保不在場嗎?”

哪咤沈默了下來。

但雲皎說這話並非要指認他,而是另想到了一樁事,“你的藕人是否全由你控制,由你盡數獲悉其行動?我想,並不盡然吧。”

她就曾取過他的花瓣,隨後自行煉化成藕人,與之對搏。

並且,那藕人也會他的招勢,最重要的是——會使三昧真火。

雖然火勢自是無法與真身相比,但若是漫山遍野的火,是由漫山遍野的藕人施法……

哪咤凝視著她,片刻後,與兩人說起天庭之上的所聞:“這次回天庭,我也有所查證……”

哪咤與孫悟空也是同樣的想法,既是去了一趟,自然要將諸事一並處理。

不過雲皎想,這人先前還說著誰主張誰舉證,一副“管你怎麽說與我何幹”的模樣,此刻卻真開始關註了。

花果山一事被孫悟空提及,哪咤便去問了舊日參與此事的同僚,只是眾仙或緘默不言,或閃爍其詞。

天庭之上的兵力,於哪咤而言,同昔日封神之戰的戰友並不同,調兵皆由天庭總令,實在無甚情意,他們不願說,也算情有可原。

之後,離去雲樓宮前,他又問了一次被他激將過的李靖。

李靖彼時已是瘋癲之態,自覺命不久矣,便又將那層搖尾乞憐的面具撕下,對著他破罐子破摔,反而能透露些許有用的消息。

他說:“哪咤,我若是你,實在不如死在當年的陳塘關!你懷璧其罪,為將,是驍勇善戰,為仙,卻不知變通,認定一件事便死纏不休。你又怎知,今日的我,不會是來日的你?”

哪咤想,或許天庭的確一直在思索要如何徹底制服他。

讓他無情無欲,以此控制,可他又生了情欲,該如何再度控制?

徹底不可控時,替代,總是比操控更永絕後患的方式。

“李靖也心知,當自己有玲瓏寶塔在手時,對天庭便尚有用處,但當其再無利用餘地之時,就會徹底淪為棋子。”

哪咤說完此句之後,下意識看了看雲皎,只見雲皎正在擰眉思忖。

微微垂下的纖長睫羽掩住了她的神情,讓他無法探究她究竟會驚,還是懼。

她只喃喃感慨:“如此看來,天庭或許有你諸多藕人在手,你也是人才,能留這麽多把柄在別人手裏……”

有時,人不得不屈從於“身不由己”四字,哪咤是身有神通,是做了千年的神仙,但他也坦然承認,他並非是毫無軟肋。

雲皎平日表現著一副“天大地大我乃最大”的樣子,心底也知曉謙卑敬畏之道,不然她又何必踐行“茍”道,只占一山——幹脆也打上天庭好了。

人貴有自知之明,乃清醒辨世的第一步。

哪咤心想,或許有一日,天庭還會有徹底換掉這個“哪咤三太子”的意思。

他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又道:“關於此事,這次我上天庭也有所聞悉,彼時二郎神的確在場,我已傳信於他,讓他來大王山一敘。”

雲皎聞言,微微挑眉。

哪咤垂下眸,“夫人,如今我已無處可去。”

——就裝吧!

雲皎不吃這套,好在他也點到為止,見雲皎神色又凝重下來,願聞其詳。

“你為何不可控你的藕人?”她問道。

哪咤想了想,“或是缺了七情?”

雲皎與孫悟空對視一眼,眼神愈發覆雜起來。

“花果山一事,或與這些藕人脫不開幹系。”她道,“也或許,如你所言,天庭還有更深的陰謀。”

話說到這一步,孫悟空也大致思索得七七八八,哪咤或許真沒做過,但未必不擔個監察失職的罪。

畢竟是生死大事,如今也只算是半浮出水面。

雲皎看猴哥神色,也約莫能猜到他所想,並不推諉,但也未指認,只道:“猴哥,此事究竟如何,暫是猜測。既是生死恩怨,自當慎重,待二郎真君前來,必有更多證詞。”

孫悟空深深看了她一眼,知曉小師妹是將此事放在心上了。

心思通透且寬厚的孫悟空,找了個臺階下:“俺老孫今日已耽擱許久,還要去尋師父,就不多叨擾了。”

雲皎微微一怔,沒想到他這麽快請辭,但他所給出的理由無法反駁,這去一趟地府已耽擱一日一夜,忙道:“猴哥,待二郎神前來,我會再度去找你。”

孫悟空搖了搖頭:“俺老孫取經事忙,不必麻煩,若有空自會再來。”

“小雲吞。”他倏然正色道,“俺老孫信你會替俺處理好此事,你是俺老孫師妹。”

沒有輕飄飄揭過,給了他“安慰”,也沒有偏信偏聽,指摘哪咤。

她能做到如此,也是難得。既然如此,他也不是死纏不休之人,屆時算錯了帳,反惹人嗔怪。

雲皎也正色起來,半晌,亦鄭重道:“師兄放心,我定竭盡所能。”

孫悟空神色卻漸漸輕快起來,嘻嘻一笑:“那不能累壞自己,多叫你身旁的夫婿幫襯你,娶了來,總要為你分憂解難~”

他意有所指,也順勢朝哪咤看去。

語氣是風輕雲淡,但說出來的話已有幾分肅然威懾:“哪咤,若有一日你傷了雲皎,俺老孫會與你新賬舊賬一起算,將你的蓮藕身五馬分屍,四洲各埋一處,再將頭丟入東海去,屆時看你還能不能活。”

哪咤看他,沈聲道:“我絕不會。”

見孫悟空舉重若輕的模樣,他覺不對,看出孫悟空是暫且對他放下此怨的意思,又問:“倘若花果山一事真非我所做,你又與我有什麽舊怨?”

但話一出口,竟忽地有一絲懊惱。

孫猴子嘴裏能有什麽好話?

果不其然,孫悟空瞥他一眼,涼涼開口:“昔年你在五行山下攝香粉迷惑俺老孫,使這下三濫伎倆,當俺老孫忘了?”

雲皎:什麽,還有這等事?

她也涼涼看去。

哪咤抿唇,不說話了。

這廝實則並不善詭辯,從前施了些詭計留在大王山,最終尚是坦誠認栽,他做了的總會承認,孫悟空算是看出來了。

思及此,他又難免想到了對方還是“蓮之”的時候。

彼時,他不會看錯,“蓮之”是真的對雲皎情真意切,能愛得如此坦蕩之人,殺過雲皎手下的小妖,亦會認罪,真能燒了山,此刻卻又處心積慮隱瞞嗎?

他不再多言,起身告辭。

雲皎相送他,哪咤暫離後,她想再同師兄說些體己話,卻的確不是個太會勸人的性子,幾番想說什麽,一時又難以開口。

倒是孫悟空看了出來,“小雲吞,你吞吞吐吐作甚?吃多了雲吞?”

雲皎嘿嘿一笑:“我其實不愛吃雲吞呢。”

“那你喜歡吃什麽?”

“我喜歡吃餃子,還愛吃魚……不對,這不是重點。”

孫悟空暫緩腳步,停下來似笑非笑看她。

“你是想說俺老孫那唐僧師父一事。”

雲皎點了點頭,總算是想好措辭:“猴哥,我知你是重情義之人,那唐長老不信你,雖說是一路漫漫,尚要磨合,總歸也叫你難受了。你若介意,想與他說清誤會,他若還不信,白虎精一事我也有所參與,可為你佐證。”

“你參與什麽?你沒參與。”孫悟空道。

將她的話堵了,雲皎一噎,還欲說什麽,忽聽孫悟空感慨:“長大了,真長大了……”

“嗯?”

“你有此心,反叫俺老孫想通了些事。”孫悟空讓她止步洞府前,看著她笑道,“無論有情無情,他總歸是俺老孫‘師父’。”

“師父”二字,孫悟空咬得重,卻非咬牙切齒之意,反有些情切義重之意。

“此事,你不必管,無論他信俺與否,也是俺老孫‘師父’。”他又道。

師徒名分既定,那便不僅僅是信與不信的簡單權衡,更有一份承諾與責任在其中。

言罷,他沖雲皎擺擺手,就著日光明媚往山外騰飛。

“小雲吞,你這番心意俺老孫心領了,希望下回來,你又長大了些。”

從雲皎一句句漸有真心的“身為師妹”裏,他也照見了自己的本心——

白骨精一難是劫,亦是試金石,試出了唐僧的疑,也試出了他自己那顆無論如何都未曾願意真正離散的師徙之心。

那身影倏忽間便化作天際一個小點。雲皎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半晌,眨了眨眼。

三百歲還不夠大嗎?這些個神話人物,到底要多大才算大啊!

*

雲皎若有所思著回去洞府,麥旋風尚在前廳桌案前哼哧哼哧對付著那一大盤酥香雞塊,吃得專心致志。

她沒有徑直去尋哪咤,反而坐去麥旋風身旁。

麥旋風嘴裏的雞塊險些驚得掉出來,雲皎指尖微動,一道靈光托住了它的雞塊。

好險!

雲皎笑瞇瞇道:“你吃,你吃,我還想同你談談心。”

麥旋風卻驚魂未定,盯了她少頃,只覺今日她和她夫婿一個賽一個古怪——大王能找它談什麽心,大王一向嘻嘻哈哈的,有時比它還能傻樂,看著不像是能“談心”的人。

雲皎若能讀心,聽了它心裏話,必定會當即送它一個腦瓜崩,且罵它你個傻狗敢蛐蛐你大王活膩了是吧!

還好她聽不見。

於是尚是平靜地看著它吃,而後發現這狗子吃東西是真香。

“大、大王,您究竟要同我說什麽?”麥旋風打了個飽嗝,一時吃美了,身後的尾巴冒了出來,搖個不停。

雲皎又看向它毛茸茸的大尾巴,看著很好摸的樣子,不由得搓了搓手指。

“大王?”

她終於回神,重新看向麥旋風,神色漸漸沈澱下來,凝視它片刻,方才緩緩開口:“麥旋風,彼時,你當真毫無察覺自己的離世嗎?”

麥旋風以為大王又要盤問自己,連忙正襟危色,卻聽她又問:

“當發覺自己魂歸地府,已是亡靈之身……你,難過嗎?”

麥旋風怔了怔。

“如實回答我。”

“……難、難過,當然是有一點的。”但很快閻王就笑著接納了它,然後它就在地府不停吃、不停吃、不停吃。

麥旋風當真如實道:“閻王待我很好的,大王,我心知您待我有恩,諸事不敢瞞您。閻王後來還常派陰差來看我,就是再吃那飯食對我不利,惠岸行者又帶我去了珞珈山,觀音用柳枝點化了我,讓我從此可用陰司之食。”

觀音,觀音,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當真慈悲麽?

若慈悲,為何情願看著西行一路苦厄相,卻待取經人漫漫十三載過去,才渡盡劫波,超度眾生?

若慈悲,為何情願看著哪咤始終掙紮,仍要授他金箍,以此設限……

雲皎心知自己不該妄自揣度菩薩,可一股異樣的情緒仍如游絲般劃過心頭,只是那感覺太快,一時未能抓住。

眼下她只看著麥旋風一派天真的樣子,半晌,沈靜道:“麥旋風,對不起。”

“是我身為大王,卻未能保護好你。”

麥旋風楞住,旋即像被坐墊燙著了般起身,受寵若驚,吱哇狗叫:“大、大王,嗷嗚——您千萬別這樣說呀!我們這等小妖沒什麽法力,放在外頭也是朝不保夕的命。有您帶領我們壯大山頭,發家致富,為您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是潑天的好事呀!”

“……你實話說,你是不是也看誤雪的話本子了。”哪來這麽多打官腔的話。

“嘿嘿!”

明明眼前的麥旋風還是黑猛大漢的樣子,雲皎從前甚至覺得它真身也有點醜,黑黢黢的,沒一點亮晶晶的顏色點綴。此刻,在幽幽燭火下,她卻忽地發覺——

它的眼神很亮,像浸在水裏的黑葡萄,濕漉漉的,惹人憐愛。

它原是一只毛茸茸的可愛小狗。

麥旋風好似真挺有狗性,一見她眼神放軟,體內的血脈本能瞬間蘇醒,喉間發出兩聲委屈的“嗷嗚”,俯身垂首,想湊去她手邊求摸。

雲皎也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咳。”

旁側一聲刻意壓低的輕咳,打斷了此刻的美好。

雲皎不用擡眼也知道來者是誰。

除了哪咤,還能有誰?

“夫人。”哪咤清冽的聲線傳來,聽不出什麽情緒,“我替麥旋風取了一顆蟠桃回來,但它法力尚弱,獨吃恐難以消化其中的靈力,便叮囑它與其餘人等分食了。”

他開始說些看似正經,實則“有的沒的”的話。

雲皎就曉得他肯定摘了蟠桃,這邊還腹背受敵、四面楚歌的,另一邊還有閑心去人家後花園逛,真是不要命啦!

但面上,她鮮少在外人面前拂他面子,只含糊“嗯嗯”幾聲,表示自己聽到了。

待他將絮叨的話題盡數說完,再無可說,只能看著她欲言又止時,雲皎終於開了口:“你隨我來。”

哪咤無有不從,覆跟在她身後回到靜室。

雲皎心裏有許多思忖,面上卻向來顯山不露水,她過了片刻,再轉身回望哪咤,發覺這個少年已湊到離她極近的位置。

他身上的蓮香也如絲絲縷縷的線,將她纏繞,讓她忍不住貼近他。

理智叫她將他推開些許,唇瓣輕啟,對他緩聲道:“我替你沈冤昭雪了。”

燭火劈啪一聲,他微微偏首看她,眸色微凝。

哪咤並不喜歡這個詞。

他既未做過,何來“沈冤昭雪”一說?

他垂眼,看著面色同樣沈凝的雲皎,明珠的暉光在她瑩潤細膩的臉頰上流淌,似玉溫潤,泛著淡淡光澤,誘人采擷,叫人忍不住想撫摸,想親吻。

眼中蟄伏著晦暗的光,還隱有一絲被這個詞勾起的不忿,但他無意反駁她,只低聲道:“是。”

雲皎一看他眼神就知曉他在想什麽,明明心下不虞、還偏要強自按捺,自以為算計得宜,好向她討要獎賞的樣子。

她心下微哂,再次試圖拉開距離,腰間卻驟然一緊,被他攬住腰肢。

他不肯放手,眼神示意她看向旁側——若再亂動,就要碰倒桌案上的玉瓶了。

雲皎只得呼出一口氣,依了他的意,保持這個距離仰頭看他。

“我非是說孫悟空之事。”她微頓,“是麥旋風的事。”

她與他解釋起其中冤情。

這下,哪咤明顯楞了楞。

彼此離得近,他稍一垂首就能看見她澄然的眼眸,見她也正望著他,便很快收斂異色,做出一副了然情態:“原是這般,多謝夫人。”

但也因彼此離得近,雲皎輕而易舉就能察覺他的面色變化,饒是他想隱藏。

她瞬間感到不對。

“——你早就知曉了?你早就知曉天庭是借刀殺人?”

他會坦誠,但在此之前,如他所言,他有過思量。

去了地府,其後又刻意剝離了自己的六欲,這麽長一段時間裏,他豈會沒有反覆推敲過前因後果,猜想過種種可能?

雲皎心中早有過判斷,他不是莽夫。

但他為何要認下呢?

花果山一事他不認,可從始至終也反應平平,雲皎還以為是他並無七情的緣故,如此想來,或許他也隱有猜測,卻習以為常。

哪咤也沒想到雲皎會有這麽大反應,微微怔楞後,低聲解釋道:“是,我隱有猜測,初上天庭之際,雖失去了七情六欲,卻非失去記憶,我記得……有無數雙眼睛在監視我。”

無數雙的眼睛,在莊嚴肅穆的淩霄殿前,在空曠寂寥的雲樓宮中,甚至在他領兵征伐、浴血廝殺之際……

那些視線無孔不入,如影隨形,像無數道無形的枷鎖,牢牢鎖在他身邊。

他若做得好,相安無事;

他若做不好,這些眼睛就好似會化作無形之手,阻攔他,束縛他,將他重新關入玲瓏塔反思,一遍遍告誡他——他已不是陳塘關中的那個會因龍行惡、便懲惡的“哪咤”。

天庭的哪咤三太子,不再需要無謂的善惡,也不需要嫉惡如仇的憐憫,甚至連怨恨都成了多餘。

他只需成為一把鋒利的刀,聽令行事,為天庭掃清一切障礙。

故而後來,即便他漸漸贏得了明面上的自由,內心深處仍對那無所不在的監視與窺探感到憎惡。

天庭自也知曉他憎惡什麽。

“你派麥旋風來,彼時確然使我不虞。”他斟酌詞句,不想用更傷人的字眼,“天庭只需在它身上稍作手腳,便引得我……失控了。”

哪咤頭一回與木咤言及此事時,便已想起,那日麥旋風眼中一閃而過的猩紅厲色,與天庭過往用來激怒他的手段,如出一轍。

雲皎聞言,眼瞳變得幽深下來,在燭火盈光下明明昧昧。

“你為何不將此隱情,一並告知於我?”良久後,她凝視著他,問道。

哪咤垂首:“無論如何,動手的是我,麥旋風確然喪命於我手,即便另有隱情,結果亦然。”

何況,他已習慣了。

正因對天庭的諸般手段太過熟悉,在他眼中,這番算計,不過是漫長歲月裏習以為常的一個小插曲,甚至不值特意提及。

做便是做了,怎樣也改變不了這結果。

“錯了的,我認。”他低聲道。

但這話卻徹底點燃了雲皎壓抑的怒火,她仰起頭,大罵他:“你是笨蛋嗎,哪有坦白卻只坦白一半的?你惹我不爽了我就diss你,再讓你不爽你就高興了?你的錯你認,他們的錯就不要認了嗎?”

疑問三連將哪咤罵了個措手不及,最令他茫然無措的是——

“夫人,何為‘diss’?”

“……”

【作者有話說】

——三人討論局的最後——

雲皎:一頓操作猛如虎,然後發現我是年紀最小的那個,我那麽年輕有活力的一個夫君,突然就變成了千年老花,沒招了[無奈]

——夫妻討論局的最後——

雲皎:這下是真沒招了[攤手]

哪咤:所以什麽是diss?

雲皎:讓評論區告訴你吧(bushi[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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