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的夜色裏，馬車沿著長長圍墻奔馳，不久在一棟雄偉出色的宅院前停下這裏是古家主屋，占地極廣，亭臺樓閣、小橋流水、院落分明，典雅又不失富麗</p>

晚膳時間已過，主屋的大廳內仍燈火通明，且溫暖非常，除了設有暖炕外、廳堂四角還放置小火爐，將冰冷寒意完全隔絕在外</p>

此刻，身體硬朗的古老夫人龐氏正在廳堂裏踱步，布滿皺紋的臉上盡是憂心，在一旁伺候的兩名丫鬟只能靜靜陪著，但心裏直犯嘀咕二少爺再次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著實也太過了</p>

“回來了！二少爺回來了！”早在外頭候著的小廝急著跑進來稟報</p>

龐氏一聽，一顆懸掛的心頓時落下，又見到寶貝孫子步入廳堂，她只能搖頭</p>

“都晚了，女乃女乃怎麽不入房歇息？”古振昊笑咪咪的走到老人家面前</p>

她嘆了聲，忍不住瞪他一眼，“我哪睡得著？王家跟杜家稍早都派人過來了，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就是要你別再出那種會出人命的鬼主意了”</p>

“女乃女乃”他邊說邊扶著她坐下，“孫兒可沒拿刀架著他們玩”</p>

龐氏也知情，但總得念上一念，她拍拍他的手，無奈地說：“那你呢？女乃女乃年紀大了，知道你對經商沒興趣，也沒太要求你，但是你也不能玩命啊”</p>

她的語氣中對這個嫡孫還是有諸多不舍與心疼，“有志難伸”這四字可以說是毀了他</p>

命運對他太殘忍，他曾經那麽努力的想踏上仕途，沒想到一切卻成了空想，失望交錯下，整個人性情大變，再也不覆過往的沈穩上進</p>

看著女乃女乃眼中的感慨，古振昊也想起往事，他努力揮去盤旋在腦裏的挫折，笑了笑，“好，不玩命了，不過女乃女乃，現在有人要您救命，我先回房了”他指指後方大門，接著便往後方院落走去</p>

龐氏有些困惑，本想喊住孫子，回頭一看，這才註意到廳堂外不僅站著孟新，還有一名渾身發抖的小姑娘，手上還拿了條毛毯</p>

她連忙揮手示意孟新快將人帶進來，幾乎是一進入明亮的廳內，她就認出林芝了</p>

這京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兩家畢竟做相同生意，多少還是會關註一些相關的事，兩人也有過幾面之緣，印象裏，林芝年紀雖輕，但已能掌管林家布行的大小事，看來總是素凈整齊，可這會不但披頭散發，一張巴掌大的臉十分蒼白、雙眸紅腫，看得出來狠狠哭了一場</p>

林芝望著雍容華貴的龐氏，連忙上前屈膝行禮，“古老夫人，很抱歉，芝兒這時候來打擾您了”</p>

“傻丫頭，妳手上的毯子快披上啊，小淳，快去端杯熱茶來給林姑娘”</p>

龐氏利落的喊了隨侍的丫鬟，林芝則將毯子披好，孟新則忙著解釋因為要見老夫人，林芝不好意思披著，才在門外拿下來的</p>

“這樣有些不禮貌”林芝尷尬的又接了一句，也點頭謝謝端來熱茶的丫鬟</p>

“先喝茶吧，傻丫頭膲妳，衣裳、鞋襪全濕了，還有這包袱——”龐氏這才註意到孟新手上多了個小包袱，她倏地住了口</p>

孟新神情凝重的走上前，將林芝的事一一說給她聽</p>

林芝在一旁聽著自己的遭遇，眼眶又忍不住泛紅，但她忍住不哭，一小口一小口的啜飲熱茶，也同時咽下到了嘴邊的嗚咽，適時的回答古老夫人提的一些問題</p>

末了，龐氏吐了一口長長的氣，看著狼狽的林芝，也不忍的感傷起來</p>

當初林老爺患病在床，不想獨留女兒扛家業才招贅，沒想到，他闔眼不過三個月，家財就全被自己中意的女婿給吞掉了，女兒還被趕出來</p>

她心疼的看著強忍著淚水的林芝事已至此，教她情何以堪？</p>

說起來那廖天豪還真狠心，待忙完最忙碌的年節布行生意，銀兩都入袋了，便將百花樓花魁帶回家，連手羞辱林芝，實在可惡！</p>

“古老夫人，請收留芝兒，我願意簽下賣身契，什麽都願意做的”見古老夫人以同情的眼神看著自己，她馬上從椅上起身，跪下請求</p>

龐氏忙上前扶起她，“不急，夜深了，妳先梳洗一番、好好睡一覺吧”</p>

也是，時間確實不早了林芝怕擾了老夫人的休息時間，不敢再多說話</p>

龐氏指示丫鬟先帶她到客房，而非仆役所住的院落</p>

這番禮遇讓林芝更是心存感激，不一會兒，丫鬟、小廝送來熱水、浴盆，她洗了澡，換上幹凈衣裳、躺在溫暖的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p>

糟糕的是，她的肚子咕嚕咕嚕叫了起來……是了，她連晚膳還沒來得及吃就被趕出家門了</p>

叩叩！突如其來的敲門聲，讓她連忙起身下床，一打開房門發現是孟新，手上還端了一碗冒著煙的熱粥</p>

他走進來將粥擱在桌上，笑看著她，“這是老夫人交代廚房做的”</p>

感動的淚水又湧上眼眶，但她吸了吸鼻子，很勇敢的忍住淚，“請替我謝謝古老夫人，還有，謝謝孟總管”</p>

他搖搖頭，“是妳遇到二少爺，不然，我也不敢擅作主張帶妳回來”</p>

她知道，但怕一開口會哭出來，只能用力點點頭</p>

孟新望著她淚眼汪汪，實在不舍這老天待她著實太苛了！</p>

他輕嘆一聲，和善的說：“妳就放寬心吧，人只要活著就有希望”</p>

她再次點頭，淚水已在眼眶凝聚</p>

“再過幾天就要過年了，我想，這麽短的時間內，老夫人不會安排什麽事給妳的，妳就安心的住下來”他說完話就退出去，讓她好好喝碗粥再歇息</p>

粥入口、餵了肚子也暖了心，林芝終於疲累的睡著了</p>

接下來兩天，時不時有丫鬟特地送來吃的和一些衣裳，她實在很過意不去</p>

她想自己打理，可丫鬟說了，這是老夫人交代的她本想親自再去謝謝老夫人的，但依例，老夫人在過年前幾日都會獨居在佛堂內茹素、靜心念佛，謝謝菩薩這一整年的保佑，任何人都不得打擾，她只能作罷</p>

二少爺古振昊她也沒再見過，至於古家大少爺古振森、妻子華氏，不知是否因她不在古家大宅亂走，也不曾見面，想說寄人籬下，應該也要打聲招呼，但她跟孟新說時，他卻道：“他們忙布行的事已忙得不可開交，還是別去打擾了”</p>

不打擾，那年節近了，她幫忙大掃除吧</p>

但古府的奴仆被教育得嚴謹自律，大宅子內，到處都整齊清潔，再加上老夫人禮遇她，讓她入住客房，代表她就是古家的客人，古家家規條條分明，以客為尊，沒人敢讓她幫忙</p>

不想無所事事，她又主動找上孟新請求安排工作，但他仍是要她放寬心，整理好思緒，迎接新的一年、新的開始</p>

唉，要她突然從一個忙不完的人改當閑人，還真無法適應</p>

吐了口長氣，她擡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再低頭望著昨夜的殘雪，心裏總有股說不出的寂寞寥落，漫不輕心的走到亭臺，突然傳來一聲火爆的怒吼，“全都給本少爺扔了！”</p>

是多日未見的古振昊！瞬間，林芝的腳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識，快步往聲音來處跑去，她穿過回廊，就見矗立在池塘旁古色古香的院落，屋檐上覆蓋著昨夜落下的白雪，再加上依傍在樓房旁幾株綻放的寒梅，別有一番風味</p>

然而，甫步上樓房前方曲橋的古振昊，很快就讓眼前的景致再更勝幾分，他戴著黑色狐皮暖帽、一襲上好綢緞黑紫色袍服，俊美得無法無天，但此刻絕對也是火氣沖天</p>

他繃著一張冒火的俊顏才走上橋，就見林芝快步奔到曲橋前方，又猛地停下腳步，她一身深灰綢裙、外罩粉藍棉襖，不再梳上已婚婦女的發髻，但也沒插上半個發釵，素凈著一張臉，清清秀秀的，比幾天前當鬼時要好上太多了</p>

但他無心攀談，只悶悶的繼續闊步向前，經過她身邊時，連正眼都沒瞧她一眼就越過她往前走</p>

林芝一楞，急急的追上去，“二少爺、二少爺”</p>

他陡然止步，冷戾的黑眸瞪著她，“幹麽？又要哭給我看？還是扮鬼嚇人？”</p>

她粉臉陡地一紅，“不是，只是想再跟你說聲謝謝”</p>

“妳能留下來，是我女乃女乃答應的，謝我做什麽？”他再度舉步往前走</p>

她想也沒想就提起裙子跟上去，“可、可是，若不是你——”</p>

“本少爺跟人有約，別擋路！”</p>

火氣十足的吼聲陡起，聲音之大，讓林芝嚇了一跳，更甭提他猛地轉身，狠狠瞪向她的冒火黑眸有多可怕</p>

她嚇得瞪大了杏眼，連忙往後退，但退得太快，後腳跟踢到鋪在花圃內的白圓石，身子一斜，眼見就要倒地——</p>

驀地，一只強而有力的大手倏地伸出一把拉住了她，但笨蛋就是笨蛋，她站穩就好，卻還白癡的往前撲，若不是他力氣還算可以，挺住她的飛撲，兩人不倒地才怪</p>

林芝嚇壞了，還沒回過神，她的額頭猛地被推了一下，迫得她往後退一步，她定睛一看，這才看到古振昊冷眼瞪她，這時她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剛剛靠的是他的胸膛，她粉臉兒驀地漲紅，急忙彎腰行禮，“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p>

“真不是故意的？”他冷笑瞪她</p>

她吞了口唾沫，用力點點頭</p>

“妳知道嫡庶分明，在我古家，未來繼承祖業的定是我這個嫡出二少爺”他一步一步靠近她</p>

林芝也嚇得一步一步往後退，開始體會到外界所說，古振昊的陰陽怪氣了</p>

“即使我名聲狼藉，那些滿口禮教的千金閨秀在談話中也對我有諸多的不以為然，但閃動傾慕的眼神是卻騙不了人的，她們的心因為我而快速跳動著，還有，一些不長眼的奴婢也妄想飛上枝頭當鳳凰，近身勾引，最後都是被我給吼出古家大門——”</p>

“我不會的！”不待他說完，她連忙開口</p>

“不會？不會讓剛剛的事再來一次？”他嗤之以鼻</p>

“真的不會，我一向很守分際的，剛剛的事純屬意外，真的，絕不會再有第二次，我走路會好好走、後退也會看清楚，我發誓！”</p>

看她一雙認真的純凈眼眸瞪得大大的，生怕他不肯信，還煞有其事的伸出右手舉誓，這麽憨直的可愛韻味，莫名的讓他胸口的熊熊怒火熄滅，忍俊不禁的笑了出來，“哈哈哈……”</p>

林芝好傻眼她說了什麽好笑的話嗎？</p>

雖然不清楚，但至少她讓原本怒火沖天的他笑了，這樣很好，雖然他的脾氣好像真的很難捉模，但能讓他笑得這麽開心，她也不由自主的跟著他笑了</p>

“呵呵”這憨然一笑，讓她看來更呆了</p>

古振昊先是一楞，接著一手拍著額際，噗哧一聲，再次大笑出聲</p>

天啊，他很久沒有笑得這麽開心了，自從求取功名的雄心壯志被硬生生地截斷後，他做什麽事都提不起勁，再也無法露出真心的笑，真服了這丫頭</p>

這一回，林芝沒跟著笑了，她怔怔的看著他完全放松的笑容，充滿了魅力，讓她沈醉在這張帶笑的俊顏裏，失神了</p>

這個笨蛋看他看呆了古振昊看著她那副呆樣，笑得更大聲了這傻瓜哪有當禍水的本錢？</p>

這幾日，他在外頭無所事事地照常鬼混，聽到了許多有關她的不堪流言，說起來，她的前夫婿為了打壓她，可真是不遺餘力</p>

“看夠了？”他突然收起笑顏</p>

林芝眨了眨眼，突然意識到自己剛剛直勾勾的盯著他瞧，她頓時羞窘不已，說話都打結了，“我不會、不會、再、盯著——”</p>

話還沒說完，他勾起嘴角又笑了，“要過年了，妳這幾天——不對，連過年都別出去了”</p>

丟了這句話，他帶著截然不同的心情步出院落，雖然也不明白自己怎麽在這歲末年終突然變得這麽善良，但他就是不希望見她因為那些流言蜚語而傷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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