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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羲(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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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羲(七)

姬影欲要動手,陸雁擡腳踢到了他的腹部,她無奈搖頭,活動了下手腕:“姬影,我是蠱血之身,軟筋散對我沒用,我給過你機會了,明羲世子在哪兒?”

姬影還在負隅頑抗:“你永遠別想知道他在哪兒,他那樣的人死了更好。”

“姬影,沒有你我一樣可以找到他,我不想同你追究其中的對錯,以後不要再犯,是我最後的底線。”

陸雁收了劍,讓尚谷看著他,一個人出了王宮,在王宮門口碰到了宮安瀾,宮安瀾手中提著酒,看她的動作是要出去,他把酒讓人拿了進去,隨她走了。

“怎麽了?”

陸雁解釋了來龍去脈:“姬家有一個保護世家子弟的方法,就是找一個與他面容八九分相似的人,明羲世子的影子姬影生了歹心,他不想再做影子,囚禁了明羲世子,剛來他給我下了軟筋散,不過我是蠱血,軟筋散對我沒用,我現在要去世子府,明羲世子告訴過我世子府的密室,他應當在裏面。”

兩個人趕到世子府時天色有些黑,守衛松懈,沒看清來人就把他們攔在了門口:“世子府夜間不允許出入。”

“什麽人都敢攔,不要命了嗎?”

此話一出守衛剛罵罵咧咧地擡頭,就看到了宮安瀾和陸雁,忙忙行禮:“參見太子殿下,陸姑娘,二位裏面請。”

陸雁摸索著方位,到了姬明羲的房間,她轉了一圈,找到了密室的開關,她將那鼎爐轉了一圈,正對著鼎爐的那面墻動了,開了一扇門,陸雁走了進去。

裏面有些黑,讓人摸不著路,陸雁向前走,心中著急便沒有註意到前面的障礙物,她撞到了宮安瀾的手心,擡頭間他已經不知道從那兒取來了一盞燈:“當心。”

陸雁聽聲辨位,微弱的呼吸聲在她耳中分明清晰:“姬明羲,你在哪兒,吱個聲。”

姬明羲回了聲,借著燈光看見了被鎖鏈鎖住的他,陸雁拔出劍破了鎖鏈,姬明羲一肚子委屈抱著她就哭:“雁雁,我一定要殺了姬影那叛徒,你都不知道,從那次太子來過後他就鎖了我,冒充我……”

陸雁聽出了端倪,宮安瀾扯過了姬明羲,姬明羲向後倒去,退了好幾步:“二十多的人了纏著一個姑娘,見過臉皮厚的沒見過這麽不知分寸。”

姬明羲氣不過,站穩後想要理論,陸雁沒給他機會:“姬明羲,太子為什麽來找你。”

宮安瀾本不想告訴她的,奈何陸雁的氣勢太過強盛,姬明羲腸子都悔青了:“他來找我要北洲宗族令,我不知道是為你而來,他爺爺毒殺了我母親,破壞了我的家庭,害得我流離失所,我……”姬明羲有些在乎,“我就讓他下跪拿走宗族令。”

陸雁的第一反應是生氣的,在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她的語氣已經嚇到了姬明羲:“你……”

陸雁收了劍,推了他一下讓他走在前面的,身後的宮安瀾看出她生氣了,從後面拉住了她的手,仿佛在安撫她,告訴她那只是無關緊要的一件事。

陸雁氣不過,在臨近門口時拿出了兩根銀針紮到了他的小腿,小腿發軟,姬明羲跪了下去,沒等他反應過來宮安瀾已經被陸雁推到了前面。

陸雁去扶姬明羲,從她的視角來看就是姬明羲給宮安瀾跪下了,陸雁從身後踩著散在地上的衣角,他想起身都起不來。

宮安瀾借著外面透進來的光看著她,那是她再一次完全站在了他的角度。

看姬明羲實在吃力陸雁才真正扶起了他。

姬明羲起身,他心中不是沒有懷疑,可陸雁的眼神實在無辜:“明羲世子怎麽這麽不小心,眼下黑,要當心些。”

姬明羲小聲嘟囔:“我怎麽感覺倒像是有人從後面踩住了我腳邊的衣服。”

陸雁沒心跟他計較:“姬影我已經讓人看起來了,明日午時世家在外的子弟都會回來,明日再說,我累了,要回去了。”

姬明羲拉著她的衣袖:“你今夜不如住在世子府,世子府有專門為你準備的房間。”

陸雁看了眼宮安瀾,他就直勾勾地盯著她,毫不避諱地說:“星月酒。”

陸雁想了想,勸姬明羲:“明羲世子,我住在世子府不合適。”

“你是世子妃,住在世子府有什麽不合適的。”

“我們的婚事暫且擱置了,姬影他和尤三小姐中了軟骨春,至於後面的事情我想你應該明白了,姬老將金杖給了我,星月樓為表歉意將星月樓的管理鑰匙一並給了我,婚事就算了,一年後我會說是我有了心上人,我師父師娘那邊已經同意了,王後中毒孤立無援,我得留下來,她給了我一些我需要的東西,明羲世子,天下女子諸多,我並非你的良配。”

姬明羲想不明白,可他只能放她離開。

他們剛出世子府,宮安瀾拉住了她的手,語氣不悅:“你跟他解釋那麽多做什麽,你做完了事情離開就是,他那人不像表面那麽簡單,纏上了可不是什麽好事。”

“不想與他交惡,他曾經也算間接救了我的,當年北洲看中了我的雙脈和蠱血,希望我做姬明羲的藥人,藥人非死非活,他當時拒絕了,不然我可能活不到現在,一個孤女的命怎麽能抵得過姬氏血脈呢,誠然我認為生命無高低貴賤之分。”

宮安瀾拉過了她,在她楞神之餘封住了她的唇,從世子府跑出來的姬明羲駐足在門口,看著他們在不遠處擁吻,如果尋常人看到只會覺得那是一對才子佳人,可在姬明羲眼中留給他的只有透骨的冰涼,他在想如果不是宮安瀾的出現陸雁一定會選他。

宮安瀾早就註意到了姬明羲,他在擡眼瞥了他一眼後就閉了眼,完全陷進了溫柔鄉。

回到煙光殿,星月酒擺在桌上,經這麽一折騰已經寅時了,陸雁再累都要把酒喝完,在她喝得忘乎所以的時候宮安瀾按住了她的杯口:“別喝了,你今天喝的有些多了,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爭執間酒杯落了地,碎了一片,陸雁要去撿時被宮安瀾攬腰抱起,陸雁終於沒忍住哭出了聲,宮安瀾問她她也不說話,只是扯著他的衣袖,把頭埋在他懷裏哭。

“宮安瀾,我無意聽到了永安侯爺與王後的對話,永安侯爺說我的父母與他頗有瓜葛,交情匪淺,當初拋棄我只是覺得我是個累贅,會妨礙他們平步青雲,後來他們自食惡果,慘死在了權勢的漩渦中,永安侯爺念我年幼,就允我從軍,什麽都是假的,周圍人一直告訴我,說他們拋棄我是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到頭來竟然是為了可笑的權與勢,那我的十五年算什麽,我找了他們十五年,我拼命證明我自己,到頭來什麽都不是。”

宮安瀾的手僵直在半空中,他想到了傅淮序和上官音身邊的兩位幕僚,一男一女,男子是永安侯府的,女子是上官府的。

許是上官府與永安侯府交往諸多,一來二回兩人便生了情愫,上官音許了他們婚事。

說來巧,那女子與上官音竟然是同一天出生的,上官音念留情,就將那女孩與上官雁一同養著,吃喝用度幾乎一模一樣。

當年上官雁死後,那女孩也莫名失蹤不見,她的父母更是沒多久傳來了身死的消息,為此上官音處置了好幾個涉事的官員。

據說是他們為了保護一個很重要的東西,最後被人殺害了。

宮安瀾當時還覺得有些惋惜,畢竟那兩位幕僚可是極其有智慧的人。

宮安瀾並不知道當年的具體的細節,他也不妄下論斷,只是陸雁看著太過痛苦,他有些不忍。

兩人彼此沈寂了很久,陸雁的哭聲從一開始的撕心裂肺到漸漸平緩,宮安瀾抱著她的手不敢有一分的松懈,沈默不語遠比多說些什麽更有意義。

宮安瀾讓尚谷進來守著她,他去了王宮的膳食殿,膳食殿靠近王宮的主殿,宮安瀾看到了在殿門口站著的宮韶:“姑姑。”

“安瀾,你是餓了?要不要姑姑找人來給你做些吃的。”

“不用,姑姑,陸雁喝了些酒,又有些情緒低落,我怕她過會腸胃不舒服,來給她做個面條,不用請宮人們。”

宮韶帶他進了膳食殿:“這還是王殿在時特意建的,還集齊了許多有名的廚子,說來啊跟我還有些淵源,先前本來荒廢了,後來難抵我實在挑食,他又重新修繕了一番,安瀾待陸姑娘自然是極好的,沒想過娶她為妻嗎?”

“想過,現下不是合適的機會,過了一年半載朝堂局勢穩些了看她願不願意,姑姑,你愛王殿嗎?”宮安瀾的最後一句話刺中了宮韶。

宮韶好像又看到了那個有威嚴卻又溫柔的慕容軒,她幾乎是不帶猶豫:“愛,愛的我要瘋了,我母後說上官家式微,我父皇與你父皇之間有血仇,你應當略有耳聞,你父皇登基前夕親手殺了我父皇,我父皇他殘害手足,泯滅忠臣之心,北洲是我母後為我想的退路,可她還是錯了,世間沒有真正的退路,從來都只是從一個深淵踏入另一個深淵,唯一不同的是這個深淵裏有一個待我很好的人。”

宮韶眼中含著熾熱的眼淚,灼燒著她的眼睛:“他在時,允我參政,他離開後,給了我足夠的尊榮,可是他不在了,世家野心顯現,他們想要推倒我,可我是中朝近百年來唯一一個可以上朝的長公主,我怎麽能倒下。”

宮韶語重心長:“安瀾,如今姑姑唯有一個請求,在我走後不要依據中朝律法把我帶回中朝下葬,我欠他的,當年那場局他不該牽涉其中的,他是為了救我。”

宮安瀾對慕容軒和宮韶的事情知道的很少,一來是北洲刻意封鎖了消息,以至於傳到中朝的消息少之又少,二來是這件事情牽扯的很多,當年慕容凝知道後差點血洗了皇宮,說到底帝王視為恥辱,便不允許人再提。

宮安瀾再三斟酌後還是問了出來:“姑姑,舅舅他是怎麽死的,為什麽不寫信給中朝,讓中朝施以援手。”

宮韶的笑容苦澀,深不見底的悲涼:“安瀾以為姑姑沒有寫信給中朝嗎?那時我的父皇還在位,我送出的消息要麽被攔截在北洲關口,要麽石沈大海,安瀾,你試想一個公主,她的夫君橫死,她要挑起整個北洲的大梁,我從一個沈默寡言的人變成了一個有著雷霆手段,他曾經教給我的我學以致用,可哪怕我再強亦撐不了多久了,原諒姑姑,把她拉進了這場漩渦。”

一個金尊玉貴的公主,宮韶曾經以為政事不過是動動腦,在慕容軒的悲劇中她終於明白,見血,犧牲是這場爭鬥中必不可少的一環。

那年,宮韶所主的祭祀大典出了紕漏,祭司占蔔,說宮韶引來了天災,是神明動怒,遷怒北洲及其周邊。

宮韶始終不相信那會是她的錯,她記得那日她緊緊握著慕容軒的手,只說了一句話:“相信我,不是我。”

慕容軒回握著她的手,覆在她手上的手輕拍她的手背:“我信,你是我的祥瑞,怎會是那荒謬的災禍之源。”

隨著流言越來越多,激起了北洲周邊中朝百姓的不滿,他們要求處死宮韶,慕容軒此生身為王殿從未沖動過,未曾意氣用事過,那日的暴亂他第一次集結出兵,他下達了命令:“刀刃不可對著百姓,保護好王後。”

那場暴亂更像是為他們精心設計的,有人趁著動亂捅了慕容軒一刀,刀口上沾著屍瘟,那是一種從死去的身患瘟疫的人身上提取的一種瘟藥,中屍瘟者最後都會失去神智,胡亂傷人。

他察覺後就從宮韶身上找出了那把他送給她防身的匕首,宮韶看出了他的意圖,她抓著那把匕首不放,可是最後匕首還是插入了他的胸口,他握著她的手親手殺死了自己。

他快要死的時候還在顧慮她的安危,用著最後的力氣維護著她:“若非要一人死,我以我命換她,神明若能聽見,請降下甘霖。”

他死後,天降甘霖,一生未有大悲大喜的她第一次沒了往日的端莊有禮,她沖著那些百姓吼:“我是中朝的公主,你們是中朝的子民,我為公主時,為王後時從未苛責過一個人,你們為什麽要步步相逼。”

“王殿,下一世我還做你的妻。”宮韶抱著慕容軒的遺體坐了一天,從白天到黑夜,她的手被凍的通紅,已經有些麻木了,指尖的涼意堪比冰川,遠不及她心中的冷意。

她一個人操勞著慕容軒的後事,守在他的棺材前幾天幾夜沒能合眼。

倒下去的時候身子輕到沒有一點聲音,再醒來時又是一個噩耗:“王後,你太過悲痛,腹中的孩子沒能留住。”

她連眼淚都來不及流,北洲的一堆政事需要她處理,她還有真相要查,在孤立無援的那幾個月她活得像傀儡,不知疲倦。

一道遺留下的王令保全了她,她成了北洲當之無愧的王,可她的心中沒有半分欣喜,曾經她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真正掌握話語權,到現在,她最厭煩的就是權勢。

日覆一日,她活得沒有一日歡喜。

宮安瀾有些觸動,他沒想到慕容軒死的這麽慘:“姑姑,沒有絕對隱秘的算計,那些見不得光的黑暗總有一天會被曦光籠罩無疑,我們總有一天會讓那些人自食惡果。”

“安瀾,你記著,只要姑姑在一日,北洲就是你的退路,你是他最珍視的妹妹的孩子,如果他在,我想他會親自守著你,壓著大荒,你會是沒有後顧之憂的太子。”

宮安瀾相信,他聽他父皇說過,他父皇說慕容軒曾經對他說,“這天底下誰都可以做棋盤上的棋子,唯獨我妹妹不行,她是我的底線。”

如果他在,整個大荒沒有人敢傷害到宮安瀾,可惜他不在了,過去的人都在漸漸消失,離開的路上。

“姑姑,我信,姑姑,從今日起你就不是孤立無援了,天都獨屬於我的信路會對北洲開放,你與陸雁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傳信於我,我是你們永遠可以依靠的人。”

宮安瀾在說話間做著面條,一碗面出鍋,宮韶沒再多言:“姑姑知道了,你快些給陸姑娘送去。”

在他離開之時尚谷守著陸雁,她看著陸雁在床上痛哭的模樣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看到宮安瀾來了她才松了口氣,她離開了煙光殿。

宮安瀾將面條放在了她面前,餵著她一口一口吃下,最後一口吃下去後她小聲說:“酒,我要酒。”

宮安瀾沒說話,將面條碗放下後拿起了剛剛還有剩餘的酒壺,陸雁去拿他手上的酒壺被他反手按住了手,宮安瀾自己拿起來喝了兩口:“不是要喝嗎?我們今夜一起醉好了,如果你覺得醉了能讓你不那麽痛苦,我舍命陪君子,換你一笑,值了。”

陸雁不由分說地拿過酒壺猛喝了兩口,兩個人一口又一口,滿著的酒壺已經空了,宮安瀾不知道從殿裏的哪兒又找來了兩壺酒。

都說酒越喝越醉,陸雁越喝越清醒,她在宮安瀾要喝那壺酒時拍掉了他的酒壺:“夠了,你想讓他們明天說我蠱惑太子喝酒,致使太子舊傷覆發嗎?”

“怕什麽,你連我的名諱都敢直呼,他們有什麽資格置喙,酒酒,要下地獄,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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