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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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上，立柱朱紅，壓欄黛青，正中間是一面恢弘的金屏，上面以銀絲繡著玄色狐貍圖騰。殿內高窗通透，日光將地面的方磚映得明暗交錯。
辛六郎應聲跪下，背脊筆直：“父親，各位長老，我此次回來，並非乞求歸家，而是為了阻止一場波及兩界的大禍。”
他將籠雀妖一族如何編造謊言、煽動戰爭、禍亂人間、蒙蔽妖主的事宜一一說來。
陸學盈立在一旁，目光掃過殿內諸人。狐主辛言治端坐高位，面色沈靜如水，兩旁長老或垂眸或拂須，竟無一人面露異色。
她心下微微一沈。這些人，是早有預料，還是根本不信？
辛六郎話音剛落，一名須發花白的長老上前一步，揚聲說道：“人間之事與狐族無關，籠雀妖族惹出的禍事，自有妖主出手處置。”
陸學盈心裏一緊。果然。
“當年你為籠雀妖一戰公然違抗我，今日回來，不僅沒有半點悔過之意，還來求我？”辛言治緩緩開口，聲音中的怒氣如悶雷穿透殿頂，“你還是如此是非不分！”
他雖已過萬載之齡，但面貌神采仍如天命之年，眉目之間可見年輕時的俊朗英氣。
“狐主，諸位長老。”陸學盈雙手握拳，眉目清明，“當年籠雀妖族自編苦難，多行挑釁，煽動戰爭，如今又遣瑤翎編纂偽史，篡改真相，蒙蔽妖主心智。他日，誰敢保證他們不會編造狐族的罪狀，將戰火引向瞳閣？”
她松開右手，亮出兩枚史官印：“我與我師尊，便是朝中左右二史。史筆如刀，如今這把刀，握在一個居心叵測的妖手中。妖界內亂，究竟何人得利？還望狐主明察。”
辛言治微微瞇了瞇眼睛，緊緊盯著陸學盈手中的兩枚史官印，久久未動。
陽光透過大殿側壁的直欞窗直射進來，照得兩枚印章熠熠生輝。
下一秒，陸學盈只覺掌心一輕。史官印憑空飛起，瞬間落到了辛言治的掌上。
他將印章半舉至眼前細細觀摩，又斜睨了陸學盈一眼。
“左史大人，是你師尊？”辛言治嘴唇沒有怎麽動，話語卻如同鑿金之斧，擲地有聲。
陸學盈擡頭直視他：“是。”
辛言治微微點了點頭，眼神中的淩厲稍稍緩和了些：“她如今安好？”
“師尊被籠雀妖瑤翎構陷，又被打傷，如今在承州城內養傷，暫無大礙。”她如實作答。
辛言治眉心皺起，似乎在思考著什麽，大殿內一時間寂靜無聲。
“你叫什麽名字？”良久，他忽然擡頭看向陸學盈。
“在下陸學盈，本朝前右史，承州總捕頭。”她擡起頭，篤定地回答。
“陸姑娘。”辛言治點點頭，“我先讓人帶你下去休息吧，有什麽事，容後再議。”
說罷，他揮了揮手，將兩枚印章送回陸學盈手中。
兩個宮人悄然走到她面前，站在她身前。
陸學盈轉過頭望了辛六郎一眼，他向她輕輕點了點頭。
好像在說，你放心。
可她怎麽能夠放心？
她咬了咬唇，轉過投來，又再上前了一步，朗聲對殿內眾人說：“請狐主和諸位長老現在就給個答覆。狐族是選擇做撥亂反正的明眼人，還是坐視妖界被謊言拖入戰火，最終殃及自身？”
殿內一片寂靜，幾位長老面色微變，卻無一人開口。
辛言治盯著她看了便可，緩緩擺了擺手：“即便我族願出手，僅憑狐族一己之力，恐難直接對抗被妖主信任的史官。更何況，經過那次妖界大戰，籠雀妖族休養生息千年，勢力漸長。貿然相抗，我們恐怕也不是他們的對手。”
“父親。”辛六郎忽然開口，“若聯合其他同樣惡戰的妖族呢？樹靈族、水族……我記得，您與水族有舊交。”
“你別叫我父親！”辛言治聲如雷霆，怒不可遏。
“孩子長大了，看得比我們遠。”
後殿處忽然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陸學盈回頭，只見一位身穿明黃色鳳穿雲紋大袖的夫人款款走上前來，滿身金珠隨著步履輕輕搖晃，雍容粲然。
“母親！”辛六郎眼中一亮，急切地喚了一聲，快步走上前去。
原來這便是狐主夫人，辛墨。陸學盈怔怔看著她，一時竟然移不開目光。
“兒，你終於舍得回來了。”辛墨握住辛六郎的手，眉目間滿是慈愛與心疼。
辛六郎滿眼通紅，把頭輕輕靠在母親的肩上：“是我不孝。”
“好了好了，這麽多人看著呢，不要撒嬌。”辛墨輕輕拍著辛六郎的背，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了陸學盈身上。
辛墨深深看了她一眼，對她輕聲說，“這位陸姑娘，不妨先到別院小憩，說服狐主的事情，且交給我們吧。”
陸學盈被辛墨的美震懾得說不出話，只覺得心神恍惚，便呆呆地點點頭。
辛六郎也轉過身來，走到她身側，趁旁人不註意，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背，低聲道：“就交給我吧。”
掌心傳來的溫熱，讓陸學盈心口稍微松了松。
她長舒一口氣，便跟著宮人走了出去。
穿過長長的行廊，她最終抵達了一間粉墻烏門的小院。露臺兩側種滿盤槐，池中坐臥著一株古木蓮，院內山水如畫，靜謐宜人。
可她並無心看風景。
宮人們退下之後，她便一人在臨水露臺前呆坐了半晌。腦中思緒繁雜，一刻不得安寧。
出走了近千年，如此貿然回來，是不是欠妥當了？
虎毒尚不食子，辛狐主應該不會對六郎怎麽樣吧？
就算師尊跟他有交情，也難保證他會同意幫忙。
萬一……萬一談不攏呢？
樁樁件件，都讓陸學盈頭疼欲裂。
不行，我不能在這幹等著。陸學盈一拍腦袋，騰地站起身，決定再次回到大殿。
她手腕一轉，倏忽移至剛才的大殿門外。剛站穩腳跟，擡頭卻正撞見辛言治、辛墨和辛六郎三人從大殿走出。
四個人，八雙眼睛，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大家一時間都楞住了。
辛墨忍不住先笑出了聲：“你這孩子，也是個急性子。”
陸學盈臉頰微熱，訕訕地摸摸後腦勺。
辛六郎趕緊擡起袖子遮住自己放肆的笑臉，卻遮不住眼裏眉間那抹笑意。
看到辛六郎的笑臉，陸學盈這才放心了。
“陸姑娘，”辛言治臉上也有了一絲笑意，“我狐族，答應出兵相助。”
陸學盈心裏又驚又喜，剛要道謝，卻見他擡手示意她先聽自己說完。
“但是，”辛言治收斂了笑意，“師出必須有名，當前籠雀妖族的罪證尚且不足，必須掌握確鑿實據，才能說服其他妖族，與我等一同清君側。”
陸學盈心下了然，便鄭重點頭：“我明白，多謝狐主。”
她轉頭跟辛六郎對上了目光，他正看著她，眼中光芒影影綽綽。
可他的臉色怎麽如此蒼白？陸學盈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心頭添了幾分憂慮。
可能是許久沒有回來，心情太過激動吧。她寬慰自己不要多想。如今事情進行得順利，陸學盈心裏的喜悅蓋過了其他的心情。
至少，第一步，成了。
陸學盈和辛六郎決定兵分兩路。
他負責在瞳閣布置進攻計劃，操練人手。
她則率先回了承州，先交代李以諾做好防守，防止妖界戰火蔓延至人間，又帶著玉娘一起潛回史官府，準備搜集籠雀妖族的罪證。
***
辛六郎立於點將臺上，俯瞰臺下列陣的狐族精銳。這麽多年來，這是他第一次以六皇子的身份站在這裏。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面容。幾個當年跟在他身後喊“六哥哥”的半大孩子，如今已是虎背熊腰的壯士。
“諸位，”他開口，“辛六郎離族近千年，今日回來，想請求各位，隨我打一仗。”
臺下寂靜無聲。
“這一仗，不是為領地之爭，不為奪什麽權勢。”他頓了頓，“是為阻止一場禍及兩界的戰火。”
臺下一片沈默，眾人皆面面相覷，顧左右而不語。
辛六郎放緩了語氣：“我知道諸位心有疑慮，我也不強求你們現在就信我。只望這七日內，你們全力以赴操練，待我拿到確鑿罪證，可再決定去留。”
他轉身，指向場中豎起的箭靶：“列隊。讓我看看，這麽多年過去，狐族將士是否風姿依舊。”
眾將士對視一眼，終於陸續列隊開練。
辛六郎立在臺邊，一名親信湊近，低聲道：“六皇子，您離族太久，有些人……未必真心服您。”
辛六郎微微頷首，目光卻未離場中：“我知道。所以這七日，正好看看，誰是真心，誰是假意。”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吩咐道：“暗中盯緊了。”
親信領命而去。
***
史官府的側門外，陸學盈和玉娘瞬移而至。
陸學盈壓低聲音問：“師尊，史官府還有舊部可信得過麽？”
玉娘搖頭：“我在時便人心渙散，如今被瑤翎把持，更不知誰是敵是友。只能靠我們自己。”
她們繞過史官府後墻，在一處角門前停下。
玉娘伸手在門框某處摸索片刻，輕輕一按，伴隨著哢噠一聲，門縫微啟。
“當年留的後門，”玉娘低聲道，“跟緊我，莫要出聲。”
二人閃身而入。
玉娘直奔藏書樓最深處那排架子。
“就是這裏。”她輕聲道，“瑤翎若篡改史冊，原稿必然藏在暗處，來不及全部銷毀……”
話音未落，她臉色驟變。
書架暗格之內，空空如也。
“被拿走了。”陸學盈眉頭緊鎖，忽然聽見遠處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二人對視一眼，趕緊貼墻站好，不敢有一絲呼吸。
腳步聲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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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被籠雀妖瑤翎構陷，又被打傷，如今在承州城內養傷，暫無大礙。”她如實作答。
辛言治眉心皺起，似乎在思考著什麽，大殿內一時間寂靜無聲。
“你叫什麽名字？”良久，他忽然擡頭看向陸學盈。
“在下陸學盈，本朝前右史，承州總捕頭。”她擡起頭，篤定地回答。
“陸姑娘。”辛言治點點頭，“我先讓人帶你下去休息吧，有什麽事，容後再議。”
說罷，他揮了揮手，將兩枚印章送回陸學盈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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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學盈轉過頭望了辛六郎一眼，他向她輕輕點了點頭。
好像在說，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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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叫我父親！”辛言治聲如雷霆，怒不可遏。
“孩子長大了，看得比我們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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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墨深深看了她一眼，對她輕聲說，“這位陸姑娘，不妨先到別院小憩，說服狐主的事情，且交給我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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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傳來的溫熱，讓陸學盈心口稍微松了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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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長長的行廊，她最終抵達了一間粉墻烏門的小院。露臺兩側種滿盤槐，池中坐臥著一株古木蓮，院內山水如畫，靜謐宜人。
可她並無心看風景。
宮人們退下之後，她便一人在臨水露臺前呆坐了半晌。腦中思緒繁雜，一刻不得安寧。
出走了近千年，如此貿然回來，是不是欠妥當了？
虎毒尚不食子，辛狐主應該不會對六郎怎麽樣吧？
就算師尊跟他有交情，也難保證他會同意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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樁樁件件，都讓陸學盈頭疼欲裂。
不行，我不能在這幹等著。陸學盈一拍腦袋，騰地站起身，決定再次回到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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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墨忍不住先笑出了聲：“你這孩子，也是個急性子。”
陸學盈臉頰微熱，訕訕地摸摸後腦勺。
辛六郎趕緊擡起袖子遮住自己放肆的笑臉，卻遮不住眼裏眉間那抹笑意。
看到辛六郎的笑臉，陸學盈這才放心了。
“陸姑娘，”辛言治臉上也有了一絲笑意，“我狐族，答應出兵相助。”
陸學盈心裏又驚又喜，剛要道謝，卻見他擡手示意她先聽自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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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學盈心下了然，便鄭重點頭：“我明白，多謝狐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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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學盈和辛六郎決定兵分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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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六郎立於點將臺上，俯瞰臺下列陣的狐族精銳。這麽多年來，這是他第一次以六皇子的身份站在這裏。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面容。幾個當年跟在他身後喊“六哥哥”的半大孩子，如今已是虎背熊腰的壯士。
“諸位，”他開口，“辛六郎離族近千年，今日回來，想請求各位，隨我打一仗。”
臺下寂靜無聲。
“這一仗，不是為領地之爭，不為奪什麽權勢。”他頓了頓，“是為阻止一場禍及兩界的戰火。”
臺下一片沈默，眾人皆面面相覷，顧左右而不語。
辛六郎放緩了語氣：“我知道諸位心有疑慮，我也不強求你們現在就信我。只望這七日內，你們全力以赴操練，待我拿到確鑿罪證，可再決定去留。”
他轉身，指向場中豎起的箭靶：“列隊。讓我看看，這麽多年過去，狐族將士是否風姿依舊。”
眾將士對視一眼，終於陸續列隊開練。
辛六郎立在臺邊，一名親信湊近，低聲道：“六皇子，您離族太久，有些人……未必真心服您。”
辛六郎微微頷首，目光卻未離場中：“我知道。所以這七日，正好看看，誰是真心，誰是假意。”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吩咐道：“暗中盯緊了。”
親信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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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官府的側門外，陸學盈和玉娘瞬移而至。
陸學盈壓低聲音問：“師尊，史官府還有舊部可信得過麽？”
玉娘搖頭：“我在時便人心渙散，如今被瑤翎把持，更不知誰是敵是友。只能靠我們自己。”
她們繞過史官府後墻，在一處角門前停下。
玉娘伸手在門框某處摸索片刻，輕輕一按，伴隨著哢噠一聲，門縫微啟。
“當年留的後門，”玉娘低聲道，“跟緊我，莫要出聲。”
二人閃身而入。
玉娘直奔藏書樓最深處那排架子。
“就是這裏。”她輕聲道，“瑤翎若篡改史冊，原稿必然藏在暗處，來不及全部銷毀……”
話音未落，她臉色驟變。
書架暗格之內，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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