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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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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話

多年沒有回到瞳閣,辛六郎已記不清這裏的夜竟是這樣長。

沒有落日,沒有星月,天地間只浮著一層薄薄的冷光。遠處偶爾傳來巡邏的士兵踩在草垛上的腳步聲,窸窸窣窣,片刻又歸於沈寂。

他披了一件外袍,走出營帳。

冷風從他臉上輕輕拂過。他腳步頓了頓,隨即轉了方向,往兵器營的方向走去。

光線熹微,營帳的輪廓隱在薄霧裏,他的身影無聲地穿過,在一處圍簾前停下。

一抹冷笑從他臉上散開。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掀開圍簾便徑直往裏走。

“我狐族何時出了你這麽個叛徒?”

辛六郎高聲開口,死死盯著眼前一個作小兵打扮的人的背影,刀鞘般冷冽的臉上,笑容的弧度更深了。

那人身形一僵,倉皇回身,半張臉隱在布後,一雙眼中閃過一瞬間的驚諤。

他還未來得及收手,掌心下是一箱正在被施術的長戟,幽藍的光還在流轉。

下一瞬,蒙面人掌風已至,淩厲無比,直劈辛六郎額頭。

辛六郎早有防備,足尖輕點,輕盈後撤,避開來勢。他手腕一轉,虛空中抓出自己的折扇,靈力灌註,扇面展開的瞬間激起一道流光,朝蒙面人的方向橫掃而去。

那人不避不閃,卻只一擡手。

雙手竟在瞬息間化作一雙森然的巨大羽翼,只輕輕一揮,便將那道流光連同折扇一起,攔腰截斷。

不好!不是狐族,是籠雀妖。

能夠瞞過營中這麽多將士,扮成狐族混跡至今,此人靈力之深,不可估量。

辛六郎眉頭一緊,還未來得及反應,一股狂暴的氣流已撲面而來,將他整個人掀飛,後背重重撞在巨大的玄鐵盾上。

他心口一甜,哇一聲吐出一大口黑血。

蒙面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發出一聲輕哼,隨即振翅而起,轉瞬消失在空氣裏。

辛六郎伏在地上,渾身顫抖,銀白的毛發悄然爬上皮膚。

他已經壓不住原形了。

***

“……主上有令,這幾日要加派人手巡查,尤其是檔案庫。”

“怕什麽?左史那老女人的傷一時半會好不了,能翻出什麽浪?”

“話不能這麽說。主上說了,狐族那邊似有異動,萬一……”

說話聲漸漸遠去,待腳步聲徹底消失,陸學盈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鼻尖微微發涼。

看來,籠雀妖族的人已經知道狐族蓄勢待戰。

軍中必有奸細。

“師尊,”她壓低聲音,“史冊不在庫房。會不會……在瑤翎自己手裏?”

玉娘沈吟片刻,忽然擡眸道:“還有一個地方。”

“哪裏?”

“瑤翎的寢閣。”玉娘聲音極輕,“多疑的人,最重要的東西,必定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陸學盈眼睛一亮,咬了咬唇:“那我們去……”

“不必。”玉娘按住她的手,“你不知地形,我一個人去。”

“師尊!”陸學盈急了,一把攥住她的衣袖,“你身上有傷……”

“正因有傷,才要速戰速決。”玉娘看著她,目光沈靜,“我們分頭行動,你現在立刻離開,去找辛六郎,告訴他軍中出了奸細。我找到史冊原稿,就立刻趕到瞳閣與你們會合。”

“可是……”陸學盈還欲爭辯,玉娘已轉身往前走去,回頭對她點了點頭,說:“學盈,聽話。”

陸學盈怔了一瞬。

師尊已經很多年沒有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話了,像哄孩子一樣哄她。

她還來不及說什麽,玉娘已經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師尊!”她追上兩步,卻只撞上一堵冰冷的墻。

沒有人回應。

***

回到營中,陸學盈遠遠便覺得不對勁。

四處亂作一團。眾將士不事操練,而是三五成群地圍在一起竊竊私語,還有不少神色倉皇的士兵在各個營間竄來竄去。

陸學盈心裏一沈,一把抓住一個匆忙跑過的小兵:“出什麽事了?”

“六皇子……重傷!”那小兵的臉皺成一團,眼眶泛著紅血絲,勉強回答了幾個字,又踉蹌著繼續往前跑。

陸學盈兩邊耳朵只聽見轟的一聲。

她楞了一瞬,忙跟著小兵往主帳跑去。

掀簾而入,一陣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帳內站了好幾個人,地上的水盆裏堆滿了浸透血的布,紅得人刺目心驚。

陸學盈撥開人群,一步步往前走去。

然後,她停住了。

床上蜷著一只銀白的狐貍,正張著嘴吃力地喘息,氣息極其微弱,似斷未斷,毛發上沾滿了已經幹涸的血漬,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栗。

原來辛六郎已經傷到現了原形。

辛言治和辛墨分坐兩側,掌心泛著微光,正在用靈力替他療傷。

可那些光流入他體內,卻如同泥牛入海,毫無氣色。

一看到陸學盈,辛墨忍不住落下兩行清淚。她站起身,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成句:“陸姑娘……六郎他不知被什麽所傷,已經勉強給他止住了血,可是心脈碎裂,完全止不住……”

她說不下去,又回過頭去,輕輕撫摸辛六郎顫抖的背脊,一雙泣眼緊緊閉上。

辛言治看了陸學盈一眼,重重嘆了口氣,什麽都沒說。

陸學盈半跪在床邊,看著眼前這只陌生的狐貍,只覺得胸口一陣刺痛,疼得喘不過氣來。

她試著張了張嘴,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她忽然想起那一天,他跑去給她買了一串糖葫蘆。折扇搖啊搖,看見她就笑。

“陸大人,這顧問的名頭不響啊。”

“陸大人,你幫幫我唄。”

陸大人,陸大人,陸大人。

他總是這樣喊她,喊了這麽多遍,她從未覺得這三個字有什麽特別。

可現在,她只想聽他再這樣喊她一次。

忽然,她騰地一下站起身。

“定脈珠!”

話音未落,她已經轉身往帳外沖了出去。眾人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她又捧著一個菊瓣盒跑了回來。

“狐主,夫人,這是我師尊給我的定脈珠,可以暫時穩住心脈碎裂的速度。”她打開盒子,將盈白的珠子小心翼翼地取下,俯身送到辛六郎口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銀狐身上。

片刻後,震顫緩和了不少,呼吸也變得平順。連那幾乎要逸散的微弱氣息,也漸漸凝實了一些。

陸學盈這才舍得眨眼,輕輕往外吐了口氣,肩膀一松,險些跌坐在地。

“學盈……”

圍簾忽然被掀開,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摔了進來。

是師尊!

陸學盈飛奔過去。

玉娘的臉色慘白得近乎透明,額頭上沾滿了血痕,胸口有一個觸目驚心的黑洞。

她整個人軟得沒有一絲力氣,像一具被抽空血肉的軀殼。

她無力地擡起雙眸,看向陸學盈。

“她……發現了。”玉娘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用盡了畢生的力氣,“我的靈臺……被她……打碎……”

她用顫抖的手,從懷中掏出一本已經揉成一團的冊子,塞進陸學盈掌心。

“史冊……你務必拿好……趕緊……去找救兵……”

說完,她全身一軟,頭無力地垂在陸學盈的懷裏。

“我不去!”陸學盈的眼淚奪眶而出,砸在玉娘手上,“我哪兒也不去,我帶你去找妖主!她一定有辦法將你治好!”

“學盈,”玉娘忽然擡起手,輕輕抓住她的掌心,“聽話。”

陸學盈楞住了。

原來在黑暗中回頭的那一刻,師尊已經知道自己回不來了。

辛言治已蹲了下來,伸手探了探玉娘的額頭。

片刻後,他鎖眉閉眼,緩緩搖頭道:“玉娘她……心神已散……”

陸學盈低頭看著懷裏的玉娘。

“師尊?”陸學盈的聲音在發抖,“師尊!”

那個教她明理識人、萬千靈術的師尊,總在危急關頭擋在她身前、永遠無所不能的師尊,就這麽化成了她懷裏一片輕飄飄的殘葉,再也不能睜眼看她,再也不會給她一個寵溺的微笑。

她抱著玉娘的身體,將臉埋進她的懷裏,像小時候受了委屈那樣。

可這一次,沒人會再拍著她的背說,乖。

“師尊!”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撕開了瞳閣寂靜的長夜。

***

“陸姑娘,你確定要親自去麽?”辛墨站在瞳閣大門口,一臉擔憂地問。

陸學盈背著行囊,牽著馬韁,回身看向她。

身後是狐族數百將士。辛言治負手而立,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擔心,幾分讚許。

“既有證據在手,”陸學盈聲音平穩,聽不出異樣,“為了妖界大義,各族定會相助。”

她翻身上馬,將橫刀扣在腰間。

“一路當心。”辛言治微微頷首。

陸學盈點頭,扯了扯韁繩。

眾人只見一位英姿颯爽的女子,端坐馬上,身背行囊,手握橫刀,眼裏眉間盡是銳氣,目光明亮如星。

可沒人知道,她此刻只想坐在地上痛哭個三天三夜。

可師尊沒了,辛六郎還躺在那裏,生死未蔔。籠雀妖族的陰謀才撕開一角。

她沒有時間哭。

所有的淚都要咽回去,所有的心情都要藏好。振作起來,走下去。

“駕!”

駿馬揚蹄,陸學盈的身影轉瞬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

風灌進衣領,冷意刺骨。

陸學盈盯著前方的路,攥緊韁繩。

此行,只許成功。

她在心裏,對著那片不會再回應的白茫茫,輕輕地說,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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