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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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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子

“回去?”辛六郎輕嘆一聲,“又談何容易呢?”

夜風無聲,前路漆黑,兩人並肩默默走著。遠處更夫提燈途徑,偶有犬只穿過巷陌,昏黃燈光一晃,旋即又被濃墨般的夜色吞沒。

行至官舍門前,辛六郎停下了腳步。

檐下孤燈映著他的側臉,勾出半明半暗的深邃輪廓。

“我離開狐族瞳閣,並非一時意氣,”沈默良久後,他終於低聲開口。

陸學盈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妖界那場大戰,狐族與籠雀妖族,當年朝廷應當有所記錄。”他頓了頓,“腥風血雨,屍橫遍野,至今想起來,仍然是噩夢一般。”

“是。”陸學盈點頭,“但當時妖主只命我師尊按照尋常戰事規格記述,內容以妖主口述為主,至於戰事原委、具體傷亡……妖主下令不得深入調查,更不許妄加議論。我師尊覺得不妥,恐怕有失史實,便出言勸諫,反而被妖主罰俸半年。”

辛六郎聽著,臉上牽起一絲淡淡的苦澀,轉過身去,雙眼一直望著遠處沈郁無垠的夜空,眼神閃閃發亮,隔著幾千年的記憶在暗色中發光。

“籠雀妖族的原型,大半都是人間各類達官貴人豢養的籠雀,一輩子只能囿於巴掌搭的銅絲籠裏,擡頭是雕梁畫棟,低頭是白瓷食罐,沒有自由,沒有尊嚴。而狐族呢?當年被民間和朝廷視為狐神,不僅設供祭祀,還到處興建狐王廟,尊為法力無邊的天狐。同樣是妖,際遇判若雲泥。”

“那你們的戰爭,又是如何挑起?”陸學盈望著他小聲地問。

“積怨已久。”辛六郎垂下眼眸,“據說,當時被供奉的天狐不滿足於人間香火,更是要求凡人多多向他供奉殺好的籠雀,導致無數籠雀被活生生宰殺,致使人丁雕零。籠雀族心生恨意,更懷著替同胞討回公道的滿腔恨意,對狐族時不時劍拔弩張。狐族起初只是堅壁固守,並未主動生事,但日積月累,兩族終於因為領土邊界和搶占資源的紛爭而步步相逼,戰爭一觸即發。”他嘆了口氣,夜色似乎更深了些。

“當時,狐族分為兩派。主戰派早已不滿足於保衛領土和資源的最初目標,他們要的是一舉殲滅籠雀妖族,永絕後患,一勞永逸。”

“你是反戰的一方?”陸學盈側過頭來,盯著辛六郎。

“是。”辛六郎擡起頭來,又長長地嘆了口氣,“我反對戰爭,不是怕死,不是為求茍全,我知道戰事一起,無論輸贏,必將帶來無盡的禍患。籠雀妖族一向靈力深厚,又從人間收羅了不少通天的兵器,狐族貿然出兵,獲勝的幾率並不大。可我父親覺得我的想法太過軟弱,奪了我代政的權力,一意孤行與籠雀妖族開戰。”

他的聲音輕了下去。

“眼見戰火無情,生靈塗炭,我一怒之下,便與狐族割席,自此從妖界離開,再未回頭。”

陸學盈只覺得天靈蓋被狠狠敲了一記。

“我父親……”她呢喃出聲,猛然醒悟過來。

她父親的死,正是因為這場戰爭。

“學盈……”辛六郎眼睛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看不清他的神情,聲音卻像被沙礫磨過一般,粗糲生澀,“如果當時我拼死相爭,或許,你父親就……”

“與你無關。”她認真地看著他,“戰爭慘烈,豈是一人之過。更何況如今籠雀妖又現身作歹,不僅為禍人間,更迷惑妖主。當務之急,是清君側,不是論前非。”

她緩了緩,堅定地說:“當年的戰事,狐族險勝,如今要將籠雀妖制服,恐怕還得靠狐族。”

“所以……你想讓我回去,借狐族的力量出來阻止。”辛六郎怔怔看著他,半晌,才擦了擦眼角的濕潤。

“不僅是借力。”陸學盈搖頭,“更是要弄清楚真相。如果當年戰爭別有隱情,如果現在有人妄圖重演舊事,我們必須阻止。”

辛六郎沈默了很久。

風把檐燈吹得微微晃動,兩個人的臉龐也都明滅不定。

終於,他用力點了點頭,像是下了半生的決心:“好。我帶你回瞳閣。”

“但你要有準備,他們……不會歡迎我,更未必歡迎你。”他握起陸學盈的手,不似平時灼熱,但已足夠溫暖。

“這有什麽關系。”陸學盈笑了笑,收起嚴肅的表情,戳戳辛六郎的胳膊,“被家裏趕出來這麽多年,是不是很慘?”

辛六郎瞥她一眼,故意嘆氣,眼神終於柔和下來:“是啊,風餐露宿,顛沛流離,可憐得很。比不得陸大人,吃官家飯,住官家屋。”

她被他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逗笑,彎起好看的眉眼,在夜色中格外明艷。

笑罷,她正色道:“我們進去跟師尊匯報此事,然後抓緊動身吧。”

她頓了頓,又再燦爛一笑:“有我陪你一起,會不會好一點?”

辛六郎心下動容,恨不得將陸學盈擁入懷中,最後也只是回以感激的微笑。

***

“你提及那場妖界大戰,我倒是知道些內情。”玉娘強撐精神聽他們說完,語氣輕得香風裏的飄絮。

她休息了好一會,才說:“當年妖主絕口不提那場戰亂的內情,只說因籠雀妖一族飽經苦難,我滿信不信,於是暗中找到當時被朝廷派去鎮壓的將軍,問個仔細。”

玉娘擡起眼睛,目光落在辛六郎臉上。

“據他說,籠雀妖一族不過是想要占領狐族的瞳閣寶地,苦於出師無名,遂編造出天狐要籠雀為供這一謊言,如此,便可以名正言順出兵。”

“什麽?”陸學盈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

辛六郎也大為震驚:“這件事……是假的?”

玉娘氣力不支,只稍微眨了眨眼作為回應:“天狐怎麽會誅殺同為妖靈的籠雀?是他們一族自說自話,編出這麽個名頭來罷了。只是茲事體大,妖主怕真想傳出,會引起狐族上下不平的情緒,為了顧全大局,才壓了下來,不再提起。”

她話音落下,屋子裏安靜了好一會。

辛六郎霍然起身,袖邊沾上了半盞殘茶。

“如今籠雀妖在朝中又行魅上瞞下之舉,恐怕背後另有更大的圖謀。”他轉向玉娘,語氣急促,“師尊,我和學盈最好還是盡快上路為好!”

玉娘卻笑了,雖然虛弱,眉梢眼角卻浮起一絲狡黠。

“我什麽時候成了你的師尊了?”

辛六郎一楞。

“你心悅學盈,我明白。”玉娘的聲音輕飄飄的,蒼白的臉像一片落在水裏的花瓣,“但也不必連稱呼都跟著她學吧?”

陸學盈的臉騰地紅了。

“師尊……你怎麽……”

她支吾許久,後半句卡在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來。

辛六郎半張著嘴,從耳根到臉上也紅了一片。

玉娘擺擺手,笑意未散:“年輕人的心思,我就不多嘴了。你們此去,未必能順利求得狐族應允,辛公子甚至可能會被狐族扣下。務必要步步為營,深謀遠慮。”

“這枚左史印,和你的右史印本是一對。如果狐主不願意與你多談,就把這兩枚印呈給他看。他若還念我幾分舊情,多少會善待你一些。”玉娘撐起身,右掌向上,一枚色澤通透的彤色玉印靜靜臥著,閃著盈潤的紅色光芒。

陸學盈雙手接過,連同之前師尊給的白瓷菊瓣盒一起,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裏。

“師尊,那我們去了。”她幫玉娘整理好枕頭,“您好好養傷,等我們的好消息。”、

玉娘望著她,又望著她身後靜靜立著的年輕人。

她擡起沈重的眼皮,費力地將面前二人意氣風發的輪廓收進眼底。

那麽明亮,不染纖塵。

她輕輕嘆了口氣。

***

二人穿過燒理山邊陲的謎障林。

僅一步之遙,天地便換了顏色。

瞳閣的天光永遠是淺淡的銀青色,仿佛籠著一層經年不散的月華。

遠山影淡,山間流水潺潺,林木盡染霜白,偶有小狐貍伏在石頭中,露出半截耳朵,旋即隱入深深的叢林中。

辛六郎一路未再開口,步履卻比往常沈重許多。

瞳閣的輪廓漸漸從山霧中浮現。

一座高臺入雲,重檐歇山頂巍然矗立,四周都是屋榭層疊簇擁,玉欄環繞相通,片石的砌磚貼著規整的磚雕。

最頂層的紅簾半卷,正是狐主的禦座所在。

殿門守衛遠遠望見來人,先是怔住。

待看清那張辛六郎的面容,神色猛然一變。

二人走近,並無一人上前阻攔。

殿門無聲洞開。辛六郎邁過那道門檻,陸學盈緊隨其後。

殿內,狐主高坐於玄青石座之上,左右分列數位長老,似正在議事。

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內回響。

眾人齊齊轉頭。

一片寂靜。

狐主緩緩起身。

他的眉目間冷峻如冰,眼眸低垂,打量了一下階下二人,最終落在辛六郎一人身上。

他開口,聲音沈得像從千年的洞穴中傳出:

“逆子。”

身邊的空氣仿佛已經凝成寒冰。

“你還敢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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