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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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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喜事

監房裏,阿施正盤腿坐著,穿著一身素衣,蓬松的狐貍尾巴在身後軟軟地伏成一片。

“阿施。”陸學盈打開門,走了進去。

“陸姐姐。”阿施往裏挪了挪,給她騰出位置坐下,“方才在公堂上,謝謝你。”

“坐下說,”陸學盈挨著她坐下,開門見山道,“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非要等到辛六郎來了,你才肯開口呢?”

阿施抿起一個微笑,尖尖的耳朵動了動:“辛公子說,陸姐姐心軟,一定會幫我求情的。我拖著不肯說,就是等你先站出來。”

“好啊!”陸學盈佯怒,輕輕拍了拍阿施的耳朵,“合著是你們倆串通好了,合起夥來騙我是不是?要是我真不吭聲,你就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被人斬掉了?”

“辛公子說了,你不會的。”阿施笑著起來,露出兩顆小小的尖牙,“他說得對,你們都是好人。”

陸學盈順了順她的頭發,臉上的笑意卻漸漸淡去,語氣認真起來:“你要答應我,好好將你娘的故事寫下來,別讓她白白受了那些冤屈。”

她沒說完的後半句是,自己也會將此事記在正史中,而且是濃墨重彩的一筆。

***

出了監房,陸學盈徑直在書房門口截住了正要溜走地辛六郎。

“辛六郎!”陸學盈一把揪住辛六郎的衣領,把人拽到房間中央,壓低聲音道,“你這是演我呢?昨兒個信誓旦旦說今天要在公堂上自曝身份,結果呢?你非但一個字沒提,還跟阿施串通好了,就等著我去得罪徐大人!還私下去找了李以諾給你當靠山!”

“陸大人!輕點,輕點!”辛六郎被她揪得身子一歪,連忙求饒似地拍了拍她的手,“我們只是相信大人公正仁厚,絕對不會放任不管,既然你勢必會開口,那何必在下多此一舉呢?”

陸學盈松開手,他趕緊用手撫平被扯皺的衣領,還頗為矜持地瞪了她一眼,悄聲嘀咕:“再怎麽著,在下也是狐族的六皇子,還請大人以禮相待。”

“六皇子?”陸學盈抱起胳膊,慢悠悠地晃到茶案前,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我怎麽記得,有人說自己不當這個破顧問了。怎麽還賴在在我這衙門書房裏,蹭我的茶喝?”

“那……那不是激將法嘛,”辛六郎展開紙扇,擋住了半邊臉,眼睛裏地笑意卻是一點也藏不住,“大人,在下雖為狐妖,但論起這隨機應變、揣度人心的本事,自問還是演技了得。”

“少在這得意。”陸學盈放下杯子,忽然湊近他,低聲問,“我倒是好奇,你怎麽就敢在我面前暴露身份?不怕我轉頭就公告天下,把你這六皇子趕出承州?”

辛六郎沒料到她突然靠近,淡淡的香氣襲來,他兩腮瞬間紅了一片,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啞巴了?”陸學盈的聲音近在耳側。

“在下知道大人不會的!”辛六郎像被什麽燙著了,猛地向後跳出好幾步,拼命用扇子給自己的臉扇風降溫,“憑在下對大人的了解,你不是那種人。”

“那……你既然是六皇子,那你怎麽不回到族裏去?”陸學盈擺弄著案上的茶壺,佯裝不經意一問,“你以後難不成要一直躲在這小小衙門裏?”

辛六郎扇扇子的動作頓了頓,望著她,眼神一滯,又飛快眨眨眼,換上那副慣常的懶散笑容:“族裏……沒什麽意思,還是跟著大人辦案有趣些。”

陸學盈沒接話,心思一轉,又想到了李以諾那日的話。

“他的表情讓我瞬間明白,他也喜歡你。”

什麽表情?她下意識側過臉,偷偷看向辛六郎,卻正好撞上他也望過來的目光。她的心跳沒來由地重重跳了兩下,趕忙轉頭,端起已經涼了的茶。

***

阿施的案子了結後,府衙依諾將阿施寫好的故事附在判文後,一並張貼公示。

文告一出,承州城裏果然起了不小的波瀾。

有人拍手稱快,覺得早該如此,也有人不以為然,覺得區區一則妖物故事,官府未免太過小題大做。

百姓的想法,陸學盈左右不了,她只知道自己做了該做的事,盡了該盡的力,其他一切,就隨風而去罷。

畢竟史官修養,就是文直、事核,不虛美、不隱惡。

倒是她和辛六郎只見,似乎因此案打破了某種無形的隔膜,關系變得前所未有的……和諧。

辛六郎不再像初來時那般刻意收斂,甚至時不時主動向陸學盈提及一些狐族才知曉的辨妖之法、通靈小術,或是妖界的軼事傳聞、家族歷史。

在他眼裏,陸學盈是個並不排斥自己妖靈身份的凡人,聽聽也無妨。

陸學盈便常常一邊翻閱卷宗,一邊聽他坐在窗邊嘰嘰喳喳,嘴角勾起淡淡的笑。

冬越來越深了。窗外積雪數尺,寒風吹起打卷的雪沫,撲在窗紙上,映得辛六郎得的臉龐更加潔白,幾乎要與外面的雪景融為一體。

陸學盈看著,忽然有些走神。他若是顯出原形,通體銀白的狐貍,在這樣茫茫的雪地裏奔跑,不知道是什麽樣子。

“陸大人!”

杜班頭興沖沖地跑了進來,打斷了她的出神。

他滿臉喜色地擡起頭,卻瞧見陸學盈和辛六郎兩人正對坐在窗前。一個拿著紙扇,笑得前俯後仰,另一個喝著茶,眼睛溢出笑意,望著對方。

他張著嘴,一時看得有些發冷,準備好的話卡在喉嚨裏,只好尷尬地咽了咽唾沫。

“怎麽了?”陸學盈被聲音嚇了一跳,轉過頭來,“又有新案子?”

“那倒不是,是喜事!”杜班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李將軍在西南打了大勝仗,明日冬至,正好班師回城。徐大人下令,全城老百姓出來迎軍,讓咱們衙門的人都去到城門維持秩序。”

“嗯,知道了。”陸學盈心虛地瞟了一眼辛六郎,又喝了口茶。

杜班頭本想借著這由頭,好好打趣幾句李將軍和陸捕頭,可看著眼前這兩人,總覺得不知道哪裏不太合時宜,便沒趣地退下了。

“陸大人應該很高興吧。”辛六郎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

“打了勝仗,保境安民,自然高興。”陸學盈不動聲色地站了起來,“明日你去嗎?”

“當然要去,”辛六郎伸了個懶腰,懶洋洋地瞥了一眼窗外,“李將軍怎麽說也幫過我們不少忙。只是這天寒地凍的,恐怕明日大人要吹風受罪了。”

陸學盈聽不出他這些話的意思,腦子縈繞不去的,還是李以諾那句話。

若他真的對自己有意……只要自己的身份不暴露,人妖有別,估計也不會惹出什麽事來。

近來承州太平得很,連個搗亂的小妖都沒有。若接下來這段時間都無事發生,或者她也該著手準備回妖界了。

這麽一想,她不由得擡起眼,將這間呆了許久的書房細細打量一圈。書卷、茶盤、常坐的椅子、窗外的老樹……竟也生出幾分眷戀的滋味。

***

這日倒是應了冬至的景,到了最深的寒。

一大早便下了一場大雪,風一刮,又陰又冷。

陸學盈裹上了厚厚的夾襖,戴了覆耳的風帽,但還是抵不過直往骨頭裏鉆的寒風。

城門兩側,早已擠滿了前來迎接的百姓。個個凍得直哆嗦,卻掩不住臉上鮮明的喜色。

也難怪。承州地處邊陲,一年到頭總免不了外族滋擾。戰事一起,物價飛漲,每日還要提心吊膽,苦的還是百姓人家。

據說這次李以諾將西南邊患全族一舉蕩平,至少能換得三五年的太平日子,誰能不高興呢?

陸學盈踮腳望著白茫茫的官道盡頭,一絲人影也無,只覺得自己要被凍成冰雕了。她忽然腦筋一轉,左右張望,在人群外圍找到了同樣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俏臉的辛六郎。

他抄著手,縮著脖子,對她憨憨笑了一笑,倒像個鄉野村夫。

她幾步走過去,不由分說地將他拉到自己身側:“別躲了,過來,就現在你還能派上點用場。”

辛六郎前一秒還困惑不已,後一秒,陸學盈已經挨著他站定,並且十分順手地,將手貼靠近他的手腕處。

“真暖和。”她用手蹭了蹭他往外冒熱氣的袖口,一股溫熱的氣息透過衣料傳來。

他心裏砰砰作響,動也不敢動,半天憋出一句:“敢情……陸大人是拿在下當暖手爐使啊?”

“來了來了!”有人在前面大喊。

陸學盈立刻松手,站直了身子,順著人潮向前望去。

只見一片雪色之中,一隊人馬的身影逐漸出現,越走越近,隊伍也越來越清晰。

李以諾騎著戰馬,行在最前方。

甲胄沾雪,卻依舊身姿挺拔。

“以諾!”陸學盈揚起手,高興地朝他喊了一聲。

他聽見了,稍微側了側頭,視線掃了過來,落在她臉上。

陸學盈不知道如何形容這個眼神。

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片陌生、空洞和冷漠。

像一把比寒風還要利的小刀,從遠處茫然地朝她直刺。

她的手僵在半空,愕然地垂了下來。

“怎麽?”辛六郎不知何時又湊到了旁邊,看著李以諾奇怪的神情,低聲問,“陸大人……惹李將軍生氣了?”

“胡說八道。”陸學盈瞪了他一眼。辛六郎識趣地縮回帽子裏,卻又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默默將一個剛從杜班頭那裏討來的湯婆子,塞到她手裏。

陸學盈倒是沒想那麽多,也許是今日穿得厚,他沒認出來。

周遭的歡呼吶喊聲越來越高,一陣陣“恭迎將軍”的聲浪快把這地界掀翻了。

三千多人的隊伍一路浩浩蕩蕩進了城,聚集的人也漸漸散去。

陸學盈在腰間別好長刀,便招呼大夥一起離開。

徐遠青早已在醉雲樓設了宴,為李以諾接風洗塵。衙門裏的人,自然也要作陪。

醉雲樓人聲鼎沸,掌櫃的一瞧見陸學盈一行人,立刻點頭哈腰地迎上來:“陸大人,各位差爺,李將軍和徐大人已在二樓包間,請隨我來。”

陸學盈踏上樓梯,一進包間,一股酒氣混著地龍的暖意撲面而來。

看這樣子,應該已經是喝過幾巡了。

她撿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下,徐遠青那雙雖有醉意,卻異常尖利的眼睛便掃了過來。

“哎喲,瞧瞧誰來了,是我們的陸捕頭!”他通紅著臉,伸手指了指李以諾身邊特意空出的一個位置,“坐那麽遠做什麽?來來來,到這兒來坐!挨著李將軍近些,說話方便!”

陸學盈輕輕嘆了口氣。怎麽吃個飯也這麽難。

眾目睽睽之下,她不好推辭,只得起身。

她一落座,徐遠青便搖晃著站起身,端著酒杯,梗著通紅的脖子,往她和李以諾中間一站。

“陸捕頭,李將軍此番立下大功,你還不快給李將軍敬一杯?”他蝌蚪大的眼睛亂飄,笑得格外不懷好意,見陸學盈遲疑,還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我看哪……都快成一家人了!李將軍,您說是不是?”

陸學盈想拔刀了,卻聽見隔壁桌“哐當”一聲,是辛六郎失手碰掉了一個酒杯。

她轉過頭來看李以諾,他依舊面無表情,只是垂著眼,默默喝酒。

她只好站起身來,朝李以諾抱了抱拳:“恭喜李將軍凱旋,揚我軍威,我代承州老百姓,敬將軍一杯。”

說罷,舉起酒杯便一飲而盡。

李以諾這才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依舊混沌如霧,仿佛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他同樣舉起酒杯,將酒飲盡。

“職責所在。”他放下杯子,才說出這四個字。

陸學盈皺起眉頭。眼前的李以諾,陌生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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