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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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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風了

接連數日,陸學盈與辛六郎在承州街巷之間穿行,逐戶探訪,總算將四名死者的生平輪廓大致拼湊清晰。

“趙旺,家中窮困潦倒,生計無著,卻因律法對孩童行竊懲處較輕,竟逼迫親生兒子外出偷盜,為鄰裏所不齒。”

“王秀才,常年流連於風月場所,手上稍有餘財便盡數往青樓砸,對花魁藝妓一擲千金,卻置一家老小於不顧。”

“最後這張鴻,性情暴戾,酒後慣常虐打妻女,家中淒厲哭聲,每每傳至巷尾,清晰可聞。”

“都記全了麽?”陸學盈將腦海中漸次成形的死者畫像逐一念出,隨即拿過辛六郎那本筆錄冊細細翻看。

“大人這是在質疑我讀書人的功底。”辛六郎不滿。

她沒理會,只專心檢查冊上的文字,低垂的睫毛映出整齊的影子。

辛六郎低聲道:“這樣的父親,死了或許反倒是……”

陸學盈側目,輕聲截斷他的話:“那不該是任何人行使私刑的理由。”

“不過……”他輕輕翻開舊檔案,佯裝查找,眼光瞟向陸學盈,一邊輕聲道:“陸大人,當年辦此案的捕頭,和你是本家,叫陸家齊。”

陸學盈早就料到他會問,擡頭看著他,道:“是又如何?”

“不敢如何。”辛六郎斜倚在桌沿,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黑色的衣袖在桌面上鋪開一片,“只是覺得,這位陸家齊,和陸大人你恐怕不止同姓那麽簡單吧?”

外面傳來更夫兩聲鑼響,一陣夜風刮進來,將書房的垂簾拍得啪啪作響,燭火也跟著搖晃起來。

風穿堂而過,涼意襲人。兩人隔著桌子,對視了片刻。

“陸家齊是我父親。”陸學盈開口,“他生前是這裏的總捕頭。”

辛六郎沒料到這個回答,身體坐直了些:“這麽說,令尊他……”

“出了意外。”陸學盈垂下眼,耳前一絲頭發被風吹起,“這是他生前辦的最後一樁案子,還沒結案,人就走了。”

“那你為什麽非要查這個案子?”話一出口,辛六郎暗惱自己出言唐突。

“想給我父親一個交代。”陸學盈目光越過他,望向屋頂的橫梁,“這案子懸了那麽多年,我一直放不下。但以前沒有查的名目,無人配合,我只能擱著。如今徐大人準你翻查舊案,且此案手法詭異,或與妖靈有關。我自然要先查它。”

風漸漸弱了,滿室寂靜,只聽見燈芯偶爾劈啪一聲。

辛六郎從未見過陸學盈臉色如此凝重,他的喉嚨像是被人輕輕掐著,只能急促地小口喘氣。

“是在下想錯了。”他望著她,小心翼翼地開口,“在下原以為大人特意挑選此案,想要彌補家中某人記錄不善之失。”

陸學盈收回視線,目光落在桌面的紙冊上:“辛公子不必道歉,本官確實有私心。”

“陸大人!”杜班頭的聲音突然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笑意,“李將軍來了。”

“知道了。”陸學盈緊緊閉了一會眼睛,再睜開時,已經恢覆了平日的神色,“我這就出去。”

她起身,拿起佩刀和官帽,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辛六郎瞥見她落在椅背上的外袍,“大人……”他扭過頭,陸學盈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門外,他連忙抓起衣服追了出去。

陸學盈踏進府衙前廳,見李以諾站在遠處臺階上,沖她招了招手,另一只手提著一個食盒,。

她走上前去,問道:“你怎麽來了?”

“軍中做了些洗手蟹,記得你愛吃,就送些過來。”李以諾拎起食盒示意。

他又解下身上的披風遞給她,“披上吧,別著涼了。是要回官舍了?我送你回去。”

陸學盈楞了一下,幹咳幾聲,將披風接過來搭在臂上:“我倒是不怕冷……”

兩人一同往外走,說話聲被風吹散,飄入辛六郎的耳中。

他站在府衙大廳的廊柱邊,右手還攥著那件青色的官服外袍。

“起風了,你外衣忘了。”

聲音很低,只有他自己聽見,很快消失在風裏。

***

第二天一早,辛六郎就敲開了陸學盈書房的門。

“陸大人,這是我昨夜整理好的檔案,請過目。”他臉上帶著幾分得意,呈上案匣,“有處地方讓在下有些在意。”

“別賣關子了,直說吧。”陸學盈打開匣子,見四戶人家信息已分門別類整理成冊,內容詳盡,條目清晰,看來是費了不少功夫。

辛六郎背起手,在房中踱了兩步:“那四顆人頭自城門取下後,一直停在承州城外的一處義莊,家眷這六年來從未前往認領。”

“這不過是再次證明,那四家眷屬都對他們恨之入骨。”陸學盈擡起頭來,“你到底想說什麽?”

“想請大人幫個忙。”辛六郎湊上前來,壓低聲音,“隨在下一同前往義莊察看四人屍首。”

他沒說口的是,他其實有點害怕。

“你和仵作去便是。”陸學盈靠向椅背,“我又不懂驗屍,去了也沒用。”

她沒說的是,她其實也有點害怕。

“非也,非也。”辛六郎搖頭,“舊錄中對頭顱情況已經記載翔實,無須動用醫理,但大人既然懷疑有妖靈牽扯其中,在下覺得,或許能在頭顱上找到些別的線索。”

“妖靈……”陸學盈望向窗外,陽光曬在院子裏兩株石榴樹上,深紅淺紅,滿樹藏珠,“行,趁現在天氣不錯,即刻備兩匹馬出發。”

“……大人,在下不會騎馬。”辛六郎撓了撓後頸。

“你……”陸學盈忽然想起狐妖確實不善騎術,只得再次妥協,“那我去牽馬,你在衙門口等著。”

“是。”辛六郎躬身點頭。

二人同騎一馬,往三十裏外的義莊趕去。

一路上,陸學盈幾乎感覺不到身後人的存在,除了他時不時傳來“陸大人你騎慢些”、“陸大人我屁股疼”的低呼之外。

下了馬,陸學盈擡頭看去,義莊獨立成棟,立在半山上,烏黑的大門森然半掩,門上的漆已經斑駁脫落,透著一股極為不祥的氣息。

空氣中彌漫著秋草的味道。她輕輕吸了口氣,抿緊嘴唇往裏走。

辛六郎還在一旁揉腰,見她已獨自朝那扇門走去,趕緊追上去,一邊小聲喊道:“大人等等我,別留我一人在此地。”

推開大門,不料莊內頗為明凈,前院鋪著石板路,不遠處,還有兩個中年男子,對坐在一棵梧桐樹下聊天。

“叨擾二位,在下承州府總捕頭陸學盈,特來調查六年前四門懸頭案。”陸學盈停住腳步,朝兩人喊道,“據檔案記載,四具屍首均未被領走,麻煩二位引路,容本官開棺查驗。”

辛六郎則躲在陸學盈身後半步,一邊探頭張望,一邊輕輕嗅著空氣中的味道。

那二人聞聲轉過頭來。

兩張枯瘦的臉上,眼眶處竟然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

辛六郎一把攥住了陸學盈的官服後擺。

***

“你們……你們是什麽人?”陸學盈定了定神,手按刀柄。

“小人是這義莊的看守。”兩人彎腰行禮,其中一人說道,“大人怕不是被我二人的模樣嚇住了。”

另一人接著道:“我們是兩兄弟,小時候得了病,眼睛就壞了。義莊主人見我們可憐,收留在這兒幹點雜活,混口飯吃。”

陸學盈松了口氣,合上刀鞘,又將辛六郎黏在背後的手拍開,走上前:“失禮了。不知那四具屍首在什麽地方?”

“大人可有衙門的證明?”一人問道。

她取下腰牌符,走上前去遞給他,盡量不去看他的臉。

那人接過,用手細細撫上面的火烙印:“確是承州府衙不錯。”

“請大人往裏屋東邊走。”二人同時擡手,往前指向同一個地方,“靠墻的那口短棺材便是。”

“多謝。”陸學盈回過頭,見辛六郎還在楞楞看著那兩名看守,低聲罵道:“發什麽呆,快跟上。”

辛六郎這才回過神來,匆忙跟了上去。

屋內未燃蠟燭,但四處都開了窗,算是明亮,滿室停滿了大小不一的棺木。

陸學盈每一步都走得小心。雖說在妖界混跡了這麽多年,見過不少妖靈的異狀,但對這停喪的地方,還是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恐怖。

忽然,她聽到身後傳來辛六郎急促的吸氣聲,忍不住想,這狐貍真是膽小。

她只好強作鎮定,威嚴囑咐道:“你抓著我的刀柄,不許到處亂走動。”

辛六郎聞言立刻伸出手,緊緊拽住她腰間的佩刀。

借著窗戶透進來的光,二人找到東墻邊那口短棺,合力推開棺蓋。

四枚白森森的頭骨堆放在一起,齜著碎裂不齊的牙,眼洞黢黑,極為駭人。

陸學盈湊近觀察,頭頸斷裂處均呈撕裂狀,骨茬亂刺,邊緣不整,與檔案記錄一致。

“這絕非尋常刀劍所致。”她對辛六郎說,“你聞到什麽了麽?”

“確實有妖靈殘留的氣味,但是很淡。”辛六郎松開抓著她刀鞘的手,從袖中掏出手帕,隔著絹布,小心撥動其中一具頭骨,仔細看了許久。

“大人,你看。”他攤開手心,一縷暗金色的細絨毛從頭骨縫隙中飄落下來,輕輕落在他手掌上。

“這是伶猴妖的毛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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