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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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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恩

村長答應得輕松,金桐反而心裏難受。

三石村兇名在外,她本以為說服村長需要費些口舌,卻因這邱監察這一層牽扯,一切都變得如此簡單。

一種責任感在金桐心中油然而起。

“您放心,我們決計不會讓村子有任何損失。”

“那都不妨事。村裏的倉庫還有餘糧,足夠大夥兒應付到明年了。”

該說的話說盡了,村長轉了個身往回走,金桐仍扶著他。

“這是我們三石村欠邱監察的人情,你不用跟我保證什麽,盡管放手做吧。”

他們回到院子,唐叔也正好帶著張學士他們趕到。

村長道:“我這地方小,沒什麽坐著的地方,只能委屈大家站著說話了。”

“老先生客氣。”張學士道,“邱監察讓我代她跟您問好。”

彭昱和周子衡意外地看著張學士,他們在村口站了大半個時辰,別無他法,只能幹等,沒想到邱監察與三石村村長竟是舊識,若是早說,他們早進得村裏了。

感受到他們的目光,張學士毫不心虛:“我若提前說了,還用你們幹什麽?”

他對金桐點了點頭,道:“做得不錯。”

金桐慚愧:“方才村長也與我講了邱監察與三石村的淵源,其實我並未做什麽,一切都是靠著邱監察的面子。”

張學士道:“我只看結果。”

周子衡對金桐道:“你不必謙虛,你進村子憑的是你自己的本事,我們有目共睹。”

彭昱應聲:“子衡說得不錯。”

金桐便不再說什麽。

村長很快召集了包括唐叔在內的村中各位長者,跟他們道出了自己的決定。

邱監察當年的事情,知道內情的人都已經相繼離世,村長是現今唯一在世的知情人。

包括唐叔在內的幾位長者言辭激烈,堅決反對,連帶著看金桐他們的目光都重新帶上了敵意。

村長拄著拐杖擋在他們的面前,將十多年前三石村田地得以留存的真相合盤而出,最後道了句:“三石村不養忘恩負義之人,我們受了監察院的恩,也到了該還的時候了。”

眾人啞口無言,再無異議。

唐叔狠了狠心,道:“其實也不是多大事,再壞還能壞過用火燎了不成?”

彭昱小聲道:“我們可不幹那喪天良的事。”

幾句話間,方還義憤填膺的長者們便咧嘴笑了。

“老唐說得對,是咱們心眼小了。”

金桐看著他們,想起在潁川為自己打理田地的農戶,同樣的淳樸善良,不禁眼眶一熱。

他們與張學士商議收割的日子,蘇禮明趁著他們說話,踱步道金桐旁邊,問道:“可還站得住?”

他不說金桐倒忘了這一茬,起初是疼的,走得多了倒沒什麽感覺了。

她實話實說道:“早就不疼了。”

張學士他們說完了話,村裏人還熱情地留他們吃飯,他們盛情難卻,應了下來。

唐叔招呼去他家,幾位長者不服氣,跟他就這件事又爭了起來。

狹小的院子裏簡直亂成一鍋粥了,你一言我一語,抻著脖子比嗓門兒,好像誰聲音大誰就讓人服氣一樣。

張學士聽著他們這樣,竟然還有些羨慕:“莊稼人身體真是好,聽這聲音底氣就足,可比我強多咯。”

金桐幾人忍俊不禁。

最後還是村長叫停,拍板道:“別嚇到了客人,依我看,就去老唐家吧,他家離得近。”

幾人覺得村長說得有理,他們因為些誤會,讓人家在村口站了好半天,現在又在院子裏站了好半天。他們這些西京來的人各個金貴,受不得累,是得趕快找個地方歇下。

張學士謝道:“那便打擾了。”

他們離開村長的院子,往東走了片刻,便到了唐叔家。

唐叔家的院子比村長那大得多了,院子正中坐著個紮著沖天揪得小童,拿著一根柳條逗蛐蛐。

小童眼看這麽大一群人進了自己家,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撲到唐叔腿上,臉埋得死死的,不願見人。

“出息。”唐叔揉了一把小童的腦袋,道:“這是俺孫子。”

他將小童從腿上扒下來,問他:“你阿奶和阿娘呢?”

小童不情願地擡頭,聲音怯怯的:“阿奶和阿娘去河邊洗衣服了。”

唐叔道:“你去把她們叫回來,再去村口喊你阿爹和董壯阿叔。”

小童聽話地點頭,也不知聽進去多少,擡腿便往外跑。

“欸。”金桐一把攔住小童,道,“小孩子一個人去河邊不安全,我和他一起吧。”

“那我去村口喊人。”周子衡道,“董壯和……”

“唐順。”唐叔答道,“俺兒子叫唐順。”

周子衡記住了名字,便往外走。

彭昱喊道:“等等,我和你一起。”便追了出去。

蘇禮明對張學士道:“我和金桐去河邊叫人。”

張學士坐在木凳上沖他們甩甩手,“一個也閑不下來,都去吧。”

金桐領著小童出了院子。

小童身後跟著他們倆,明先不自在,總是忍不住回頭,跟她對上目光,又飛快地轉過頭。

幾次下來,把金桐逗得直笑。

她一笑,小童就更不好意思,整張小臉就像熟透了的蘋果。

“小弟弟叫什麽名字?”金桐見他實在可愛,忍不住搭話。

“虎兒。”小童口齒不清地回答。

“虎兒幾歲啦?”金桐又問道。

“五歲。”

“有沒有學過三字經?”

虎兒粗粗的兩道眉毛擠在一起,沒聽懂金桐在問什麽。

那便是沒學過了,金桐用手指勾了一下他頭頂的沖天揪,道:“五歲,也該念書了。”

不料虎兒回身一撲,抱住了她的腿,仰起通紅的小臉,道:“姐姐,好看。”

被五歲的小孩子誇獎還是第一次,金桐用手指刮了下他的臉蛋,“謝虎兒誇獎。”

虎兒咧嘴笑了,一嘴漏風的小牙,看著憨憨的。

他轉向蘇禮明,想撲最終卻沒敢,“哥哥,好看。”

蘇禮明道:“多謝。”

小孩子怕生,戒心放下得也快,兩句話的功夫就跟他們拉進了距離,手裏舉著柳條歡快地跑來跑去。

金桐笑著提醒他:“虎兒慢些,別摔了。”

蘇禮明道:“摔了也沒事,摔過之後長得更結實。”

“這是什麽道理?”金桐從未聽過,忽然想到了什麽,忍笑看著蘇禮明,“你小時候是不是……”

“是。”蘇禮明知道她想要問什麽,索性答了,還補充道,“景明就是摔得少了,嬌氣。”

“有嗎?”

蘇景明性子有點惡劣,又有點愛撒嬌,但好像和嬌氣沾不上邊吧。

“景明小時候偷襲我不成,自己摔在地上抱著腿打滾兒,非說腿斷了走不了路,要我背他。”

金桐聽得想笑,還真是蘇景明的風格,卻見蘇禮明扭頭,眸光深沈如濃厚的墨潭,盯得她心跳錯了幾拍。

“比你嬌氣多了。”

金桐雙頰發熱,下意識去看虎兒,見虎兒在前面跑得正歡,才松了口氣。

她不知道自己在心虛什麽,有什麽怕虎兒聽見的。

“你背地裏講景明的壞話,回頭我要告訴他。”

蘇禮明沒說話,默認同意了。

金桐將他不成,覺得不服氣,憑什麽他一句話就攪得自己心緒不寧,他反倒像個沒事人一樣?

她郁悶地加快了腳步,悶頭往前走。

到了河邊,岸上蹲著兩個女人,正在石頭上敲打衣服。

虎兒歡快地跑過去,大聲喊道:“阿娘——”

較為年輕的女子聞聲轉頭,手在衣裙上蹭了蹭,張開雙臂接住虎兒。

虎兒如同有鳥般沖撞進她懷中,臉埋在她脖頸間蹭來蹭去,咯咯咯笑個不停。

虎兒娘任由虎兒跟她親近了一會兒,而後站起身來,對金桐和蘇禮明問道:“你們是?”

“他們是哥哥姐姐。”虎兒仰著臉對阿娘道。

虎兒阿娘揉了一把虎兒的後腦,仍疑惑地看著他們。

金桐道:“我們來唐叔家叨擾,唐叔讓虎兒叫你和伯母歸家,我們不放心,便跟來了。”

虎兒娘這下明白了,讓他們稍等,去扶虎兒的阿奶,“娘,家裏來客人了,爹叫我們回去呢。”

虎兒阿奶手拄著膝蓋吃力地起身,因為蹲得久了,雙腿有些僵直。

她單身撐著腰,姿態怪異地往前走了兩步,道:“老了,胳膊腿不聽使喚,讓你們笑話啦。”

金桐連連搖頭,見虎兒娘把洗好的衣物裝進盆裏,便要去幫她拿。

虎兒娘連忙躲開,“怎好叫客人碰這些。”

衣物沾水後重了不少,虎兒娘看著又矮小瘦弱,那盆和棒槌被她抱在腰間,看起來隨時能將她帶倒。

“我幫你拿一些,你好騰出手來牽虎兒。”金桐道。

“那孩子皮得很,不用人牽。”虎兒娘堅持,抻著脖子喊虎兒阿奶,“娘,你幫我拿這兩個棒槌。”

虎兒阿奶站這一會兒也緩過來了,便走過去從盆裏拎出棒槌,一手拎著一根,爽朗道:“丫頭別操心,他娘看著個頭小,力氣其實大得很。要讓客人幫著幹活,咱的臉面還往哪放?”

見虎兒娘將盆抱得穩當,金桐便不強求,幾人原路折返。

虎兒接到了阿娘和阿奶,興奮不已,遠遠跑在前面。

“回家吃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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