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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衣冠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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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衣冠冢

搜尋無果後, 朝廷發布了神祉的訃告,羽林軍大將軍的職位暫時空缺。

事至如今,杭忱音仍不敢相信, 神祉已經死了,但戴松崗又沈慟地送來了第二樣證據。

閉眼用力地深呼吸幾次, 戴松崗將手裏那幅染了血的破損袖角, 鄭重哀緬地交托杭忱音:“這是將軍的袍服一角。將軍的屍骨, 已經可以確認是被卷積入下流的泥沙裏了,若要掏空泥沙,人力物力損耗都極大, 陛下下旨不再搜尋。”

杭忱音將那片染血的衣角拿在手裏,布帛粘滿了細密的幹涸的泥粒, 摩挲著紮手。

杭忱音卻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粗糲的質感, 不覆穿在主人身上時的光澤, 也沒了棉衣的柔軟手感, 硬邦邦, 沈甸甸的,血液的紋路膠在絲線經緯裏, 與淤泥的腥味混合在了一起。

“夫人節哀。”戴松崗再次勸說道。

“我自己去找……”

“夫人莫要沖動, ”戴松崗勸住杭忱音,“落鳳谷下的地形地勢, 絕非常人可以涉足,羽林軍搜尋的難度之高, 都遠超乎想象, 更何況夫人弱質女流之身,若是去,只怕涉險。”

杭忱音攥著袖角沈默了, 唇深深抿著。

戴松崗沈吟片息,還是決意問出:“末將有一事不明,陛下亦教末將來問詢一聲。”

杭忱音屏息,知曉該來的終是要來:“將軍直言。”

戴松崗謙恭頷首。

“末將不明,神將軍少年英雄,天賜將星,光耀大湯,佑我神州。若非神將軍當年橫空出世,力斬長毛,攻克北虜收覆失地,今時今日只怕北境四州都已淪喪敵手,百姓盡成遺民。陛下愛之深厚,依功犒賞,賜下良田美舍,又許下良姻,怎麽看,神將軍都該春風躊躇,志得意滿。羽林軍乃至整個北衙,無人不羨、不妒、不慕大將軍,可將軍是因何墜崖而亡,他又為何要上落鳳谷?陛下與末將都極是不明。”

神祉功臣良將,突逢不幸,而當日,她又從長安外入城,陛下沒有派人羈押她,也是看在她一介弱女無可能將神祉推下懸崖的份上,但派戴將軍來問一聲,合情合理。

身為神祉的夫人,她的確是最應該知曉事實真相的人。

杭忱音的面頰蒼白慘淡,正要回話。

良吉自月洞門後踱步出來,將一紙文書交予戴將軍,在戴松崗面露詫異中,良吉不急不緩地回:“這是將軍囑咐小人上呈天聽的請罪摺,請戴將軍代為轉達。陛下若見此摺,必能分曉。將軍殂隕,雖事可哀,但與我家夫人無關,陛下聖明,自有聖斷。”

杭忱音的目光凝在被戴松崗正色妥帖收好的摺子上。

原來神祉把身後事一切都處置妥當了。

根本不是一時意氣。

戴松崗抱拳致禮,肅容說道:“必當轉達,夫人,末將告辭了。”

神祉的死亡至此,塵埃落定。

良吉還想問,夫人是否要簽下和離書,在這時簽下,只說當時便已和離,但因將軍身隕的緣故,出於往日夫婦之義,沒有立時宣告,待為將軍處置身後事後,再行公布。

面對良吉語氣不善地慫恿,杭忱音依舊沒有簽。

她抓著掌中帶血的衣角,對良吉說道:“把夫君的東西收拾一下吧,我要為他立冢。”

良吉驚愕杭忱音的抉擇,半晌沒動。

“夫人難道真的不是要和陳芳雙宿雙飛,才那樣選擇麽?”

“那早已是過去。我選擇他,是因不想再背上欠陳蘭時的債,不想他因我而亡。良吉,我知曉你怪我,我也怪我自己,如果我了解神祉,在崖上的時候我一定不會那樣說。”

杭忱音深深呼吸,盡力使自己保持冷靜。

“良吉,我想為神祉立衣冠冢,請幫我。”

良吉沒說話,含混“嗯”了一聲,點點頭去了。

他將將軍往昔穿過的衣裳,拾掇了幾身,把將軍的佩劍,連同那把從崖下尋回的匕首一起,裹在衣衫裏邊,有條不紊地開始治喪。

聽說神家在辦理後事,大明宮中又有恩旨,陛下將城郊的一處五彩之氣聚集的寶穴,賜給了神祉。

堪輿大師算過,說那塊地聚氣,又有祥雲五彩籠罩,瑞氣可保五十年不散。只可惜那地方不好,在山腳一處曠無人煙的所在,神祉的墳冢便成了一座突兀的孤墳,看去淒清哀涼,死後也是孑身一鬼。

杭忱音給神祉燒了不少紙,燒完,又去給綠蟻也燒了幾沓。

紅泥祭拜完綠蟻,眼睛已經像核桃一樣腫,她望著秀容失色、神情憔悴的娘子,實在很擔心。

杭忱音強撐振作:“不打緊,只是晚上做噩夢,不曾休息好而已。”

紅泥小心翼翼地問:“娘子夢著什麽了?”

“夢著,神祉在我面前一遍遍地墜崖……”

“娘子……”

“夢裏我無論我怎麽叫他,他都不理我,每每我跑過去要拉住他,他總是先一步在我眼前消失。然後那句話,便一遍遍在我腦海裏響起,問我他死了,我能不能別再討厭他……”

杭忱音的手掌輕輕地壓在胸口搏動之處,眼眶微紅,說著說著心裏一絞,喉嚨梗塞了下。

“我以前說,綠蟻活著的時候,我好像習慣了她的存在,也沒有感覺到小丫頭多麽重要,等她死了,卻開始念起她的好來。這樣的劣根,在神祉身上好像也應驗了,我不知道怎麽回事,紅泥,我只是每晚都夢到他,夢到他就死在我眼前,微笑讓我背過身,不要看他,我什麽也做不了,每一次救不了他,心就疼得厲害。紅泥,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怎麽了。”

紅泥知道娘子是怎麽了,可她不敢說。

也許是近來操持後事有些疲倦,杭忱音的腦子昏困,在回城的馬車裏,便靠在紅泥的肩頭睡著了。

入睡之後,風極輕。入了冬的長安,再溫柔的風裏也夾雜著砭骨的森冷之意。

紅泥將薄毯拉扯上來,蓋住娘子顫栗的身。

娘子陷在她說的夢裏,身子不停地發抖,額間滿是細密的汗水,紅泥伸手給娘子擦汗,低下眸,仔仔細細拭著娘子額角的一綹濕發,不巧聽見輕闔的貝齒碰出極輕極輕的一聲:“夫君……”

夢裏落鳳谷無星無月,狂風大作。

激烈搖晃的青松樹,仿佛隨時要斷裂墜落崖下,杭忱音的心似懸在那棵搖搖欲墜的松樹之上,猶如懸崖走索,戰戰兢兢,誠惶誠恐,她望著松樹上坐著的夫君,聲音已經含了哀求,請他下來。

他回望著他,溫柔地笑語。

“阿音,背過身,別看我……”

然後他身體後仰,摔下了百丈懸崖。

“神祉——”

杭忱音撲了一空,激烈搖顫的青松樹帶走了她的夫君。

杭忱音從夢魘之中驚醒,肩頭的軟毯沿著身子滑落而下,她驚愕地望向四周。

馬車安靜地停著在神府門前,原來他們已經到家很久了,紅泥怕她睡不安足,一直沒有出聲叫醒自己。

杭忱音又做了一模一樣的噩夢,面露慚色,與紅泥從車上下來。

棗娘候在馬車外,掖著雙手回話。

說是她的父母來了。

杭遠道與魚玄幽來了府上。

聽說阿音去祭夫,他們也沒走,等在正堂上,茶水果子用了三遍後,女兒從城外回來了。

她入門來,一身縞素,襯得人愈加清減,兩腮似是都癟了下去,不覆先前秋狝所見時圓潤,昔時烏黑剔透的明眸,也似被抽走了精氣神般疲倦而麻木,女兒像是一葉柳絮,稍不留意便要被風遣走。

“阿音。”

魚玄幽一把攥住了杭忱音的手,涕淚俱下。

“怎瘦了這麽多?”

魚玄幽本以為,阿音厭惡神祉,又不喜歡這段被逼無奈的婚姻,神祉一死,阿音雖淪落成孀婦,但心裏也至少應該是悲喜交集,怎會突然憔悴了這麽許多?

杭忱音從母親的掌中,將雙手掙出來,向父母各行一禮,眼瞼微垂,“阿耶。”

杭遠道對女兒素來怒其不爭,可見了她這副姿態模樣,畢竟於心不忍,是自己拉她入神祉的氈車,將女兒送進了這段婚姻,悔麽?必然是悔的。

早知如此,當初真有千萬不該,可惜一葉障目,終是所托非人。

“阿音,”杭遠道聲音嘶啞,“阿耶細想當年逼迫你過甚,致你如此,阿耶也是愧悔不該當初。事已至此,你便收拾好細軟,隨你阿娘回府吧。”

杭忱音並不意外:“這便是阿耶阿娘的來意麽?我不回。”

杭遠道怔楞:“你不回?神祉已經死了,你現在是一個寡婦,寡婦還家天經地義,此事不違湯律。”

杭忱音側眸:“阿耶供職大理寺,熟讀刑統,湯律的確規定夫死,孀婦可依母家而居,再嫁從人。阿耶來接我,無非是迎我回去,撇去亡夫遺孀之名,重新待價而沽,為杭家再覓好郎婿。”

杭遠道瞪大了雙眼,用手戟指於她:“你、你這孽障!你怎能這樣想!”

“若是女兒說的不對,阿耶便請回吧,請容我自己抉擇。”

杭忱音對回家一事,的確百般不情願。

魚玄幽怕他們父女再度針尖對麥芒地掐起來,連忙插進二人中間,挽住女兒胳膊,握住女兒冰涼蒼白的纖指,揣在掌心焐著。

“阿音,你阿耶這回真不這樣想,我們都已經知道悔過了,當初實在不該推你進這火坑,你便隨我們回去吧。”

“亡夫屍骨未寒,我不願就此回家。”

“你這樣說,倒也是人之常情,”魚玄幽嘆息吐氣,苦澀道,“只是神祉已故,他家中空空蕩蕩,你若留下,守著這偌大華屋,良田千頃,豈不知懷璧其罪,遭人妒恨的道理?你一人,遇上歹人起歹念,如何防備,又如何招架抵擋?這世上,不乏貪婪計較之人,你要懂得明哲保身,萬勿立於危墻之下。”

如果說杭忱音適才因為父母的話,還曾有所動搖,母親這一番闡明利害,卻是令她如醍醐灌頂,霎時手腳冰涼,血液滯流。

杭忱音如墮冰窟地顫抖著支起雙眸,難以置信地望著她一唱一和的父母二人。

她實不願將他們往最壞的方向去想,可他們字字句句裏儼然寫滿了“絕戶”二字,昭然若揭。

“母親以為,女兒應當帶著神祉的遺產,一同隨您返家?”

面對杭忱音的詰問,魚玄幽一時不知如何回答,遲疑望了望杭遠道。

杭遠道挺身而出,“阿音,此事你母親思慮得有理,神祉昔年征戰北夷厥功顯赫,得陛下賞識,雖止二年然積蓄豐厚,你懷揣這些珠寶,怎能不引小人覬覦?你且還家,有杭氏在你背後為你撐腰,神祉這些過繼之財你隨取隨用,自比你一人在此處安全得多。阿耶阿娘知曉過錯之後,實在不願再看到你,我們唯一的女兒受到傷害。”

越說,杭忱音臉上的嘲色越濃。

“錢財怕是入了阿耶的口,便如泥牛入海,再也吐不出來。”

“你這孽障!怎如此揣測你父!”

杭忱音決然:“我不願揣測阿耶阿娘,你們請回吧。我願為神祉守孝三年,不回杭家了。”

杭忱音對回家之後的處境,隨著杭遠道被戳中痛腳的勃然大怒,明晰已極。

一旦她帶了神祉留下的遺產回到杭氏,這些錢財頃刻之間便要被杭家三房各自鯨吞,再往後,她又成了一個待字閨中仿若無事發生的杭氏女,等待父母又將她押送上過往誰的氈車,成另一個人的新婦。

她不要。

她寧可守著這間足可以遮風避雨的宅,做旁人眼中才新婚不滿二年便喪了夫婿的寡婦,也好過萬事不由人。

杭遠道被氣得說不出話來,連聲罵了好幾道“不孝女”“孽障”,杭忱音對這些詞已經聽得耳朵起繭了,因此再聽,情緒絲毫沒有起伏。

魚玄幽還要從中斡旋:“女兒你忘了,當初你阿耶要將你送上神祉的氈車,你百般不情願,不願嫁的,如今……”

杭忱音望著近在咫尺的父母二人,朱唇掀開一絲波瀾,笑意掛著微微諷刺。

“可阿娘當日也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那我今日便隨了夫君,誰也不能惦記著他的一星脂膏和血肉。”

連她都自己,都不覺得,自己有資格得到神祉遺留下的一切。

杭忱音正好看見探頭探腦的良吉守候屋外,對方一定在觀望,嘲弄地揆度她會帶著財產與父母歸家,她正好借此打消良吉的揣測與敵意。

“良吉。我累了,替我送一下阿耶阿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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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阿音雖然姓杭,但是她被杭家親情裹挾做了太多不願意的事,終於慢慢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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