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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很疼嗎,神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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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很疼嗎,神祉?

女兒話不投機下逐客令, 杭遠道的臉色泛青,鼻孔直出氣。

送魚玄幽上馬車後,杭遠道的腳正要勾馬鐙,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杭大人,小人有一樣東西願面呈於大人。”

杭遠道詫異地回頭, 面前站著的身形瘦削、個子高挑的少年, 將雙手掖在袖中, 似於臂間壓著物事。對方的態度,並算不得謙卑。

他不快地扯了眉峰,右掌栓了韁繩, 正要離去,但才踏上馬鐙, 忽又轉過頭來, 對良吉不耐煩地道:“拿來。”

良吉從袖中抽出紅箋, 交呈杭遠道。

杭遠道伸手接來一瞧, 手裏掐著的竟是一封燙紅的和離書。

“這……”杭遠道大為驚詫。

良吉眉目如常, 對杭遠道的反應早有預料,便不意外, 少年勾著唇, 一派溫良。

杭遠道待看清,這竟是一封神祉要與自己女兒和離的文書之後, 眼底的驚訝轉為了薄怒,再看見, 末端僅有神祉的落款, 而無女兒的花押之後,杭遠道的薄怒又轉為了震怒。

“神祉乃敢欺我杭氏!豎子!”

良吉對杭遠道的發難也不意外,但對杭遠道詆毀將軍, 卻是眉心一攢,怫然道:“杭大人,我交予你這封和離書,並非是為讓你如此辱我家主。”

杭遠道扭臉陰沈地瞪他:“你意欲何為?”

良吉輕哂,繼而提醒杭遠道:“我想大人家中,定是不乏筆跡與杭夫人相似之人?”

杭遠道一頓,眼底的陰雲忽如撥雲見日,瞬息散去,露出了然之色。再看手心的和離書,他瞬間明白了良吉弦外之音。

“你這是,為何啊?”

“我不喜歡杭夫人,希望她離開。家主莫惱,我們目的一致,應當合作才對。”

良吉誠摯地說道。

杭遠道頓時神情覆雜。

不過良吉有一言說得不錯,自己家中的確有字跡與杭忱音相似之人。

杭忱音的字跡是自小模仿的杭皇後,而杭家另有一女,阿音的堂妹杭雅竹,亦是自小臨摹杭皇後的筆跡,故而她們堂姊妹二人的筆跡相似貫通,有難辨真假之處,只消再拿上阿音過往的印鑒,往和離書上簽蓋,這和離一說便是板上釘釘了。

對於幫了自己如此大一忙的良吉,縱然對方言辭有不妥之處,杭遠道也懶得計較了,當下便揣了和離書,左腳勾住馬鐙,翻身上馬,急往杭氏打道回府。

杭忱音招待完父母確實已經疲累不堪,正要回院中歇憩,偶然見到棗娘正在荔香院的雞舍裏捉雞。

只見她將袖口擼得老高,沿手肘紮緊,彎腰利索地去雞舍掏抓。

五彩公雞撲騰著翅膀,不時發出淒慘的雞叫聲,羽毛都被薅斷了幾根,最終仍舊難逃魔爪,被棗娘擒獲,拎著脖頸子從雞舍裏抓了出來。

這只公雞怪是可憐的。杭忱音心想。

她叫住了棗娘。

棗娘見是夫人,忙道:“我一會兒要宰雞,血莫濺著夫人,您還是離遠些。”

杭忱音將自己上下打量著,失笑:“濺著也無妨。”

她走近些,想看看能否別殺這只雞,畢竟這只雞看著還沒成年。

可往雞舍裏一看,這竟是最後一只了。

棗娘為難地說:“夫人清減了不少,我正打算燉只雞給夫人您補補身子……”

“我記得,以前院子裏雞不少,前院裏每天充斥著雞叫聲,有的雞還會飛起來,攀著屋舍後的竹子飛屎。”

說到往昔雞飛狗跳的熱鬧情景,棗娘被逗得會心一笑。

須臾,棗娘的笑意被斂入了唇角。

“雞是將軍餵養的。”

人不在了,雞也一天天變少。

等到這最後一只雞被宰殺,這間他親手砌的雞舍會徹底空置。

杭忱音凝視著已經空空如也的雞舍,心裏不知為何驟然一酸。

棗娘遲疑著說:“將軍吩咐過,這雞要等到不大不小的時候宰了給夫人吃,太老了肉就柴,夫人不愛吃。我見夫人身子弱,精神也有些不好,便自作主張,這幾日一天宰一只,這是最後一只了。”

被拎在棗娘手裏的彩羽公雞,銅鈴般的大眼清澈無邪。

原來他留下的雞也入了她腹中,杭忱音酸澀又好笑,朱紅的唇瓣輕輕一撇,“別殺它了,留著吧。”

棗娘自然滿口應下,於是大發慈悲撒開手,將手裏的雞放回了籠中,“那我去燉個人參養榮湯,夫人且等著,已經在竈膛燒著了,一會兒就好了。”

杭忱音說好。

回到房內等了一晌,棗娘端了人參湯進來了,熱氣騰騰的湯,熏得滿屋都是草藥的氣味。

但湯喝起來,除了燙一些,味道是分毫不差的。

杭忱音笑說:“棗娘的廚藝真好,我在杭家的廚娘也比不上。”

棗娘聽了誇讚飄飄然,脫口而出:“都是將軍手把手教的,哪能不好。”

等意識到禍從口中卻已晚了,棗娘打了自己的嘴巴。

杭忱音持著湯匙的手指也變得有些僵硬,她愕然擡起眼眸,呼吸忽變得急促。

棗娘臉頰上的肌肉抽搐了下,本來應許將軍的要求不當說這話,可眼下……卻是雲散高唐、天人永隔,有些從前不當講但想講的話,不若也一並說了吧。

“我出身行宮園林,原來就是個雜役,幹活兒我第一,但燒飯,我就不在行了,夫人初來時,吃不慣這裏的飯,都是將軍給您做,但您要知道了是將軍做的便不肯吃。他沒有辦法,只好督促庖廚裏的人,我們笨手笨腳的,害得夫人吃不好,將軍就……一樣樣地教……”

棗娘楞是將自己從一個懵懂無知的庖廚小白熬成了掌勺大廚。

神將軍教得有多細心,只有夫人的胃知道。

杭忱音楞在原地。

棗娘低下了頭,面露慚色:“但凡將軍公務不重,得空了他會親自做,只是全都推說是我們這些人做的。”

杭忱音想問一聲“為何”,一開口,她才恍然驚覺,自己的聲音已經喑啞得不成調。

“為何他不說……”

“將軍怕夫人知曉了,就不肯吃了。比起論誰做的,向夫人您邀功,還是讓夫人養好身子最為重要。夫人底子薄,身子骨太弱了,每當月信之時總是疼痛難忍,將軍向太醫要了調養的方子燉湯。原本按方子燉出來那藥湯又苦又澀,他便又鉆研藥方,調改口味,為夫人熬制能入口的藥膳,改良了無數次,等藥膳爽口了才又教給奴婢。”

棗娘的聲息愈說愈低。

“那雞也是將軍養的,時不時就少一只,全佐進了夫人喝的藥湯裏了。”

杭忱音怔楞地垂眸看著自己的小腹。

癸水時腹痛的癥狀,在這一年多以來,的確減輕了很多很多。

原來是這樣。

如果,棗娘的廚藝是神祉教的。

那麽放在她床頭的藥,那些需要配同藥膳一起服用的藥……

杭忱音忽地福至心靈,驚訝地起身朝內寢快步而去,抽開床頭抽屜。

從來都不是綠蟻,而是神祉。

難道也是神祉為了怕她不肯服用,還是,他知道她不讓他進她的內寢半步,才讓綠蟻放進去?

抽屜裏重新填滿了各色瓶罐,他在走上落鳳谷前,還往裏邊放了足夠她吃好幾個月的藥。

神祉……這個世上怎會有癡傻如你這般之人?

杭忱音的心絞動起來,似是要將肝腸一同攪碎。

被喜歡的人討厭著,真的很疼嗎,神祉?

*

長安越來越冷了。

冬天來臨沒有多久,各家屋裏的炭火都燒了起來。

杭忱音再度夢到了暮色之下的落鳳谷,淒冷的狂風卷積著烏雲,遮蔽了山頭明月,簇簇青峰自暮色裏呼號著,山松樹搖得下一瞬就要筋斷骨折。

他還是那樣,一襲玄衣,溫和平靜地坐在樹梢。

望著她的時候,清亮的長眸泛出茶褐色的溫潤光澤,在夜霧中亮得似冬夜裏唯一的火把。

“神祉。你下來……”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試圖說服他,她輕聲好語,盡管心臟似被巨手用力攥著那般疼。

“神祉。我求你了……”

別跳。

別跳下去。

狂風席卷,吹著懸崖邊上的老山松樹,發出令人心驚膽戰的哀嚎。

他笑著望向她,低聲說:“別過來了,崖邊路滑,山石在崩落。”

杭忱音只想歇斯底裏地嘶吼,不要再笑了,下來!

“神祉……”

“轉過身,別看我。”

“不、不是這樣的,不要!”

神祉又一次閉上了眼,聲息極沈,壓抑的沈嗓猶如砂礫相磨戛,泛出喑啞的音色。

“我死了,能別討厭我了嗎,阿音,我真的好疼,好疼。”

最後一個“疼”字,似是彌散入風裏。

隨著他張開雙臂,從山松樹上後仰而下,針葉倔強地搖顫著,滿山谷裏像是都是那個字的回音。

“疼……”

好疼。

神祉,我也好疼。

為何會,這樣疼?我是怎麽了,你可知道?

杭忱音從噩夢中驚醒,身子激烈地一彈,她睜開雙眸望向床帳的承塵,眼淚無息地自眼眶湧出。

屋子裏很安靜,除了風漏過窗扉的空隙,徐徐吹入房間。

炭盆熄滅了,冷冷清清的房子裏,岑寂的一切猶如死般安詳。

杭忱音坐了起來,取下床頭楎椸上的錦裘鶴氅,穿在身上試圖關窗。

走到窗前,忽有一陣寒風卷動著紛紛揚揚的雪花,從窗隙間滲透,撲到臉上,冰涼的觸感瞬間於肌膚消融。

她心裏一驚,忽用力推開窗,只見漫天飛揚的雪花似絮團般從雲間抖落,紛紛颯颯地飄向人間,屋脊上、竹林裏、石井欄邊沿,還有枯黃的草、衰敗的葉,腐爛入泥的花,似都被這一片潔凈無瑕的純白所籠覆了。

下雪了。

去年的長安不過飄了幾粒雪沫。

今年竟有這般皚皚的大雪。

杭忱音的腦中,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我想那件狐絨滾邊的梅花紅鬥篷襯你,穿在雪裏很好看,特意放在你衣櫥的最右隔間。”

她忘了關窗,徑直走到衣櫥前,拉開了塵封已久的舊衣櫥。

在最右隔間裏,如紅梅般緋艷的鬥篷,幹幹凈凈、整整潔潔地垂落,放量寬大,材質綿柔,觸摸上去很舒服,邊角溫軟細膩的絨毛,和一針針平整穿綴的梅花纏枝紋,都鮮艷如新。

很襯麽?

我穿著它去見你吧。杭忱音揉著不停跳動的額角,將那身紅艷的鬥篷從衣櫥裏取下抱在懷裏,恍恍惚惚著想。

紅泥倏然冒雪從外間進來,她襲了一身的雪,在房檐下抖擻掉細碎未融的雪片,看向衣櫥前正發呆的娘子,身旁窗子都沒關!

紅泥急忙叫了一聲“娘子”,飛快奔到窗前,將兩扇窗葉闔上了,這才呼出一口氣,將手裏拎著的炭火放入銅缽裏,開始燃炭。

“娘子是要出去麽,天太冷了,還是在屋裏熱活兒。”

杭忱音低眸看著正發著爐子不停搖扇的紅泥,輕聲問:“馬車可以走麽?”

“走是能走的,一下雪,百姓就自發把城裏官道清理出來了,”紅泥扇了幾下火便將雙掌圍成一個圈,唇往圈裏哈著熱氣,再搓幾下,繼續扇火缽,“只是還是別出門去,風大雪大,娘子身子弱,怕是禁不得。”

“無礙的,我想給神祉燒些紙。”

依著習俗,這紙不燒到七七便不算完。

燒完了,逢年過節的也還要再燒。

紅泥知道,娘子是生怕姑爺到地府沒錢花。

“咚咚。”

屋外響起了敲門聲。

“誰啊?”紅泥問候了一句。

對方回:“良吉。”

杭忱音說:“我去開門。”

紅泥在燃爐子騰不開手,杭忱音放下鬥篷,將房門打開。

果然便見良吉站在房檐底下,他穿著厚厚的大襖,頭上戴著一頂胡人式樣的小氈帽,臉頰凍得通紅幹裂。

這孩子看著也是不大會照顧自己的,這般粗糙,也不知是隨了誰。

杭忱音問:“有事麽?”

“有事。”

良吉說著,將懷中焐熱的和離書掏了出來。

在杭忱音的震驚之中,良吉拉長了臉。

“和離書一式兩份,一份已經在杭家。杭家今天已經在戶曹那兒過了明路,你已經不是我的夫人了,”少年擡起頭,有些得逞的快意,面對杭忱音的錯愕,他神情冷淡地說道,“杭家明天便會派人來接你,你離開這裏吧。”

杭忱音有一瞬睖睜,冰涼的呼吸卡在肺裏,寒聲質詢:“你為何要這麽做?”

良吉嘲弄地笑說:“你別擔心,將軍的遺產是他要給你的,你全都可以帶走。你回杭家以後,大家就橋歸橋路歸路了。”

他又對趕來給娘子撐腰的紅泥道:“收拾你家娘子的東西吧,這裏還姓神,是你們避之不及的瘟神之神,你們不是早想走了嗎?如今正是皆大歡喜了。”

紅泥厲聲道:“我家娘子何時說要走了?這個家,幾時輪得著你做主,你把夫人趕走,姑爺九泉之下,只怕也要來尋你!”

“尋就尋吧,我巴不得!”少年哭喪著臉慘叫了一聲,他倔強地把眼睛裏的淚水擦幹,對杭忱音二人做出“請”的姿態,“和離書已經簽署好,官府也過了明路了,你可不是夫人了。”

杭忱音一直凝視著良吉,身子微微繃緊。

少年眼睛裏寫滿了絕望和偏執。

風雪一陣淒緊,吹打得身子寒顫。

杭忱音平覆呼吸,平聲道:“是向我堂妹借的筆麽?冒用他人印信是違背律法的,你可知我現下如果要告你,隨時可押解你上京兆府。”

一句話說得良吉心驚觳觫後,杭忱音放緩了語氣。

“但我無意傷害你。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不會和離,也不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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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信王殿下還在治傷,還沒醒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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