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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心空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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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心空了一塊

杭忱音蘇醒, 還未完全睜眼,耳畔響起紅泥充滿擔憂的聲音,似被水流封堵的耳膜, 悄然漏出一條空隙,任紅泥的嗓音鉆了進來。

“娘子, 太好了, 暈睡了兩天, 您終於醒了!”

暈睡,兩天了。

杭忱音的腦子懵懵地拼湊著這幾個字,在紅泥地攙扶下, 她坐了起來。

緩慢起身的動作裏有無數畫面從腦中飛馳而過,暮色, 懸崖, 青松樹, 馬槊, 還有……墜落崖下的神祉。

思及神祉, 杭忱音呼吸倏變急促,深吸一口氣後她攥住了紅泥挽她後背的胳膊, 慌亂問:“神祉呢?”

紅泥被問得呆了一呆, 她雖沒有親身參與,但姑爺的下場, 娘子不是應當比她更清楚麽?

被問怔住了的紅泥,面對娘子急切的眸光, 訥訥說:“姑、姑爺不是跳崖自盡了麽?”

自盡。

直到此刻, 杭忱音都無法將“自盡”兩字與神祉聯系起來,他年少得志,功高蓋世, 怎會毫無征兆地選擇自盡。

她不敢相信,就在方才,她還覺得腦子裏閃過的那些畫面都是錯覺,荒謬得可笑,紅泥一句輕飄飄的反問,猶如一盆數九寒天的冰水兜頭澆下來,瞬間令人清醒——那不是夢,也不是錯覺。

杭忱音木然地環顧身遭,這裏很熟悉。

是她婚後所居的寢房。

一切陳設布置,都照她心意,按部就班擺設,清晰地拓印在眼底。

隔了半面雕花絹紗槅扇,外寢的那條大榻,空空如也,床褥棉被看起來充斥著冰冷透骨的氣息。

好像神祉真的不在了。

並且永遠也不可能在。

說不上心裏的感覺,就好像突然失去了某種習慣的存在,一時間感覺到極不適應,這種不適應裏,還夾雜著一絲酸楚的感覺。

“阿音,我死了,你能別討厭了我嗎?”

這句話,又似在耳邊回響,餘音繚繞,猶如魔咒,更似夢魘。

“娘子親眼目睹姑爺的死狀,暈過去了,是良吉和棗娘帶您回來的,您暈睡了兩天……”

紅泥對娘子的狀態感到驚訝和害怕,驚訝娘子對姑爺的死反應這樣激烈,害怕娘子會悲痛傷身。前不久綠蟻才投井,轉眼間姑爺又……娘子雖然是杭氏女,可一直在她身邊的人真的不多,紅泥怕接二連三的打擊讓她無法承受。

杭忱音宛如失了魂般,喉嚨似被異物堵住,從那面空空蕩蕩的榻上收攏目光,“找到了麽?”

落鳳谷高逾百丈,傳說鳳凰曾落山谷,哀鳴三月,斷翼而亡。人摔下山崖,十死無生。可總不能不找的,即便所能找回的極有可能只是一具屍體,甚至連全屍都算不上。

找到了麽?

紅泥遲疑著,慢慢地、僵硬地搖頭。

“沒有。”

她咬住嘴唇,怕娘子有些接受不了,忍了一晌又道。

“陛下已經派了三路北衙軍進山搜尋了,找了快兩天了,還沒有找到。”

紅泥不敢說,她聽說落鳳谷下俱是巖石飛流。想那泥沙的席卷沖擊之下,姑爺極有可能被水流沖走,卷到下游,被淤積的泥沙掩埋掉,最終,連屍體都無法找回。

紅泥看著娘子的狀態,把這話咽了回去,只說:“北衙禁軍個個都能幹,娘子,一定能找到的。”

杭忱音屈膝,將臉頰埋入了雙掌。

紅泥道:“娘子受了驚,要好生調養,奴婢去將藥湯端進來。”

她伸出手,安慰地撫摩杭忱音單薄如紙的背,掌心下是細微的戰栗,好似一根繃緊拉直的弦,被猝然彈撥,紅泥擔憂這根弦會繃斷,有些不敢走了。

杭忱音將臉抵在掌腹中,溫熱的水流沖刷過指根,沿著指節的縫隙緩緩滲出,沈悶至極的啞音便自底下傳來。

“我想見良吉。”

紅泥說好,“他一直在等娘子醒來,說姑爺有話交代。”

聽說神祉留了話,杭忱音從手心擡眸,擡起衣袖,將臉頰上的熱痕擦去,“我要更衣,紅泥你幫我。”

她身上沒有一點兒力氣,必須在紅泥的幫助下才能勉強站起身,等將衣衫穿好,紅泥要來為杭忱音挽發,杭忱音將紅泥拿了篦子的手輕輕往外推,“不用了,讓他進來。”

紅泥便去叫良吉了。

不多時,良吉珍之重之抱了一些類似信件的東西,腳步沈重地走了進來。

杭忱音倚在神祉往日所居的那面大榻上,膝上搭著一條秋香色團花紋絨毯。

良吉抱著沈甸甸的物事,窺探著夫人的動靜,大抵是出於報覆之心,想從她的臉上看出哀慟與悔意。

夫人秀容蒼白,唇瓣幹澀欲裂,瞳珠也黑黝黝的,蒙著一層清亮透明的水光,像是才哭過。

然而除此之外,更多的也沒有了。

哪怕是養在院子裏那只灰兔沒了,夫人也會有這樣兩滴同情的淚水。

良吉沈默著笑了下,他在胡思亂想什麽,又在為將軍期待什麽。

將軍想要的,從來不是夫人的愧疚與後悔。

“夫人,”良吉定下呼吸,緩步趨前,“將軍有幾樣遺物,讓良吉交予夫人。”

杭忱音咬唇:“人還沒有找到,最好還是別用這樣的詞。”

良吉自嘲笑說:“將軍想做的事,誰都攔不住,閻王也不行。”

所以良吉就是篤定神祉死了,他來替神祉處理後事。

杭忱音看向良吉懷中的物事,“是什麽?”

良吉垂眸,將最上邊的文書取下,交給杭忱音。

杭忱音伸手接過。

燙紅的箋紙,筆墨淩厲洶湧地書著“和離書”三字。

杭忱音的心驀地停跳,怔然望向良吉,掌中的和離書向良吉展示。

“是將軍寫的,”良吉回覆她眼底的詢問,“他的字跡夫人認得。”

杭忱音點頭。

她認得神祉的字跡,狷狂恣肆的筆觸,能仿冒的都極少。

再往下看,和離書的內容與落款日期,讓她吃驚。

“夫君想與我和離。”

在他自盡以前,他就寫下了這封和離書。等他墜崖,便托良吉將和離書送到她手上。

良吉聲線平靜:“將軍說,娘子不能守寡,帶著這封和離書,娘子便可以自由了。可以回杭家,也可以再嫁。如果都不想,這些東西,也足夠幫助娘子自立。”

良吉說完,又將剩下的厚厚一沓文書交到杭忱音的手中。

杭忱音接過,定睛,掌中托著的並非一紙紙簡單的信紙,而是一摞摞貴比黃金的契紙。

“這是……”

“這是將軍生前的積蓄,除了房地契,還有這兩年陛下賞賜之物,包括田莊、鋪子,金銀玉器的名錄,那天良吉和將軍估算了番,如若夫人將這些全賣了,約莫能兌現上千兩黃金。如果夫人自立門戶,只要後面大半生莫要揮霍無度,完全自足。”

杭忱音的腦子裏幻想著神祉與良吉清點遺產的畫面,心驀地揪了一下,無邊酸脹。

“所以,夫君是抱了必死之念對嗎?”

“夫人真的會選他嗎?”

良吉將問題拋還給杭忱音。

杭忱音塞言。

良吉知曉了答案,已經失望過後,就不會再有希望了,他微含嘲弄地勾了唇角。

“所以一定不會。將軍他比良吉了解夫人,他的確也沒想活著回來。”

“那如果我選了他的話……”杭忱音至此驀然失聲。

她想到一個可能,秋水般的目光輕顫,急欲起身向良吉求證。

良吉輕哂:“如果有那樣的萬一,誰都不會死。將軍如果想殺陳芳,沒必要將他投崖,麻煩。”

杭忱音才站起來,膝頭的絨毯沿著雙腿和裙袂滑落,良吉的話又讓她仿若剎那間失去了所有支點,癱軟地朝著身後軟榻坐倒回去,泛白的雙唇蠕動了下,眼眶驚出了不安的淚水。

原來在神祉心中,他只是那個萬一的選擇。

他完全沒有覺得她會選他,亦不曾想過要加害陳蘭時。

由始至終,神祉只是為給自己一個死心的契機。

良吉雙手掖回袖底,他的語氣於恭敬之中似含了不太明顯的鋒芒:“夫人簽了和離書吧。”

杭忱音攥緊了和離書,將掌中紅箋掐出皺褶,上面“期與夫人解怨釋結,寬莫相憎,願卿重梳蟬鬢,更聘佳夫”的字跡,猶如一粒銀針紮向血肉。

疼痛感淹沒了近乎所有感官,此時唯一能註意到的,仿佛只有掌心他留下的遺物。

杭忱音雙眸失神地凝視著和離書與這堆價值連城的紙,問良吉:“神祉難道想讓我簽麽?”

良吉不言。

杭忱音慘然一笑:“找不到他,我不會簽。”

良吉這回真是錯愕了:“夫人在懸崖上選了陳芳,不是應該迫不及待地簽下和離書,離開這裏麽?就我所知,陳芳現於長安無宅,夫人拿了將軍的遺產,正可以與陳芳雙宿雙飛,恐怕杭氏也是無法幹涉您的。”

“你拿我杭忱音當什麽人,”杭忱音的笑意斂入眼尾,雙眼隱隱泛出紅光,“我從沒想過和陳蘭時在一起,更不會拿神祉的錢去貼補!”

“那你……”

良吉真的不懂了。他既不懂男女之情,也不懂大人們的決定。

杭忱音揣著一沓又一沓契紙,心忽然像是空了一塊,凜冽寒風灌入巨大的縫隙當中,疼痛瞬息將她淹沒。

這些東西昭示著,神祉也許真的死了。

在他活著的時候,她從沒成為一個真正的“夫人”,卻不費吹灰之力地得到了他生前所有。

這筆遺產落在掌中似有萬鈞那麽重。

是遺產,更是壓在她身上還不清的債。

杭忱音渾身似卸了力,沿著軟榻癱軟地滑落下來,近乎流到地面,紙張沿著掌心散落,她才恍然回過神,恓惶地收攏了所有契紙揣回懷底。

望著一串串他遺留下來的冰冷而充裕的數字,杭忱音眼底的酸澀終於決堤。

“我不會和離。我要等。”

良吉知曉,她要等一個結果。不過這些在良吉看來已沒必要。

“等不到的,一旦訃聞宣告,夫人便成為了孀婦,再也無法和離。”

“孀婦也好,總歸要等。不能不明不白。”

杭忱音深吸了幾口冷氣,強忍著肺裏的艱澀發痛,遲滯地說道。

北衙禁軍攜鷹走犬,在落鳳谷崖底搜尋了三日三夜,恪盡其能。

最終他們帶回來了一件遺物。

帕巾展開,裏邊是神祉在崖上割斷陳蘭時身上繩子用過的短刀,他們原物交還杭忱音的時候,刀鞘已經遺失,薄而鋒利的匕首上,裹滿了崖底發腥的淤泥和碎苔。

杭忱音的指骨發顫,指尖觸碰冷透的短刀,上面已經失去了主人的溫度。

回信的戴松崗沈慟宣告:“已經盡力了。陛下將在明日,宣告大將軍死訊,還請夫人節哀順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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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阿音開始打開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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