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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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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

周六,許俞陪著許湛去醫院覆查。

在等結果時,許俞很敏銳的註意到了許湛脖子上戴的那塊翡翠吊墜,許湛順著許俞的目光也看到了吊墜上,他笑著和許俞解釋道:“這是阿硯送我的禮物。”

“最近有什麽節日?”許俞問道。

“不是,送禮物也不一定要過節嘛,我和阿硯,我們平常想送對方什麽,從來都不用等到過節,想送就送了。”

許俞點點頭,沒否定他的話,但也沒說什麽。

他輕輕的靠在醫院的墻壁上,看起來,有幾分疲倦。

許湛用餘光偷偷的瞄著他,他對許俞的感情其實也很覆雜,很特殊。

他從小就被方淑伊和許允執灌輸著“你一定要比他強”“他一點都不好”“的觀念,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許湛都很好奇,他哥許俞,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為什麽父母一提到他,就會皺眉,就會指責,就會一遍又一遍的說“阿湛,爸爸媽媽不在乎你能不能比其他人厲害,但你一定要比他厲害”;爺爺一說到他,要麽就是沈默,要麽就是嘆氣;奶奶每每聽到他的名字,甚至會哭,嘴裏還不停的念叨著“造孽啊,這真的是造孽啊”。

似乎每個人提到他,都會不開心,都會難過。只有許歲,從不說他的壞話,還告訴他,許俞和許恙一樣,也是他的哥哥,他要尊重他。

許湛知道,大伯在許俞之前,還有兩個女兒,可提到那兩個姐姐時,大家卻不是這樣的反應,他也知道,爺爺奶奶是不重男輕女的,要不然姑姑和許歲的日子不會過的那麽好。

所以小小的許湛以為,許俞不是個好孩子,所以大家提到他,才會不開心,才會難過。

可這個想法在他第一次正式和許俞說話時,就在他心裏被他否定了。

他以前也見過幾次許俞,可每一次,他都被方淑伊緊緊的拉在身邊,說許俞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只能遠遠的看著許俞,並沒有和他真正的說過幾句話。

那次不一樣,那次是許歲的升學宴。許爺爺那天特別開心,第一次說讓幾個孩子都坐到一起去,方淑伊也不敢違許爺爺的意思,就讓許湛坐到了許俞身邊。

許俞全程都沒說話,他和其他人的小孩,大人都不一樣,他不和大家一起玩,不說那些場面話,也不時刻在臉上帶笑,不論面對誰都是既客氣又疏離,讓別人挑不出他的毛病,但又和他親近不起來。

就連大家都恭喜許歲時,他也只是輕笑著說了一句“恭喜姐姐考上心儀的大學,也祝姐姐以後萬事順意,心想事成”,很官方很普通的祝福語。

那段時間許歲的心情並不是很好,連話都很少和人說,但面對許俞,她還是拿起來酒杯,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謝謝小俞,姐姐也祝你學業順利。”

那天吃完飯後,小孩都跑出去玩了,許俞和許湛也不例外。

但與其說許俞是出去玩,不如說他是躲清閑去了,他一個人,站在一棵大榆樹下,不知道在想什麽。

許湛那時對許俞這種有著超乎這個年齡成熟的人也是充滿了好奇,他鼓起勇氣,走過去,叫了一聲:“哥哥。”

“嗯?”許俞擡起頭,看向他,問道:“怎麽了?”

“你怎麽不和大家一起玩?”

“我和他們不熟,也玩不到一塊。”

許俞這句話一出,許湛就突然有些羨慕他,今天來赴宴的小孩,基本都是許爺爺朋友的孫子,孫女,這些人和許湛不論關系好壞,但一定都是很小的時候就認識的。許湛做為許家的後代,也不管他喜不喜歡,他都必須要和這些人周旋,甚至有一些必須打好關系。

同樣做為許家的後代,許俞就不需要,他可以順從自己的內心,想和誰玩,就和誰玩,不喜歡誰,那就不理誰了。

只是那時的許湛還不知道,許俞之所以可以這樣隨意,是因為許爺爺沒有給他那個去結交這些富家子弟的權利。

那天他在許俞旁邊絮絮叨叨的說了好多話,許俞竟然也沒煩他,還每句話,都回應了他。

最後,許湛想起一個很不好的問題,他猶豫了好一會,才小心翼翼的問許俞:“哥哥,你討厭我嗎?”

他的聲音很小,但許俞還是聽到了,他看向許湛,反問道:“我為什麽要討厭你。”

“我爸媽他們……他們總是在我面前說你的不好,他們說我大伯和大伯母也是在你面前那麽說的。”許湛的聲音依然很小。

“那和你有什麽關系?”許俞的聲音很輕,沒什麽情緒,“我和你從未有過太深的交集,就因為他們說了幾句你的不好,我就要討厭你,那我豈不是成黑白不分的人了。”

“你如果把我當哥哥,我不會討厭自己的弟弟,你如果把我當一個陌生人,那我就更沒討厭你的理由了。”

“還是說,你很討厭我呀?”

許湛擡頭,發現許俞也正看著他,他的眼睛不再像剛才那樣平靜,反而是帶上了幾分笑意。

“我沒有,我不討厭哥,我很喜歡哥。”許湛急忙說道。此刻他對許俞除了羨慕,更多的是欽佩。

他在那樣的環境裏長大,卻依然長成了很好的人。

許湛一向自認為也還算清醒,可在父母那些語言多年的影響下,他還是會去對一個基本毫無交集的人產生誤會。

但許俞不會,仍別人再這麽說,他永遠都有自己的判斷,永遠不會被那些影響。

這一點,有幾個人能做到。

從那天起,許湛從心裏就真的把許俞當哥哥了,他覺得,任何人喜歡他哥哥都不奇怪,他哥就值得所有人的喜歡。但許俞待他,卻一直都很禮貌,很客氣,一點都不親近。

再後來,隨著年齡的慢慢長大,許湛也了解當年父母一輩的恩怨,他心裏覺得許爺爺狠心,許俊蔚糊塗,許允執不明是非。同時,他也更欽佩許俞。

仔細想想,如果他不得這種病,許俞可能會一直對他很疏離,他們兄弟兩人,永遠也不會親近,因為許俞看似佛系,實際也有著自己的驕傲和執著,而且很厲害。

但在生死面前,是沒有什麽大事的,這個道理幾乎對所有人都適用。

“哥,你最近很累嗎?”許湛小聲問道。

“有點。”許俞很少承認自己累,他數十年如一日的那樣學習,學習已經很難讓他感到累了,這是這一周,溫杳和那個男生共同撐著傘從雨裏走出來的畫面始終印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擾的他精神都有些恍惚,再加上這周他還參加了一個競賽,競賽遠比普通的學習,考試更費腦子,他確實是感受到了累。

“哥,你別給自己那麽大壓力嘛,你都已經拿到了宜大和南大的保送通知書,高考考多少,都無所謂了。”

“保送是一部分,高考是另一部分,我現在還是想好好學,看看自己最後到底能考到個什麽水平。”許俞坐起身來說道。

許湛不知道是該誇許俞勵志,還是該說許俞太閑了,但他很佩服許俞的想法。

如果他能保送,估計他今天收到保送通知書,明天就請假回家了。

當然,前提是溫硯也要能拿到。

“哥,你肯定能考個特別好的成績,我相信你!”許湛笑道。

“謝謝阿湛。”許俞笑著摸了摸許湛的頭,但始終還是沒多說什麽。

許湛能感覺到,這幾年,許俞身上總有種憂傷感和絕望感,以前是沒有的,不是許俊蔚去世之後才有的,而是在他上高中後,許湛就能很容易的感受到。

他為什麽不高興呢,他為什麽看起來那麽憂傷呢,以前許湛也經常想這個問題,但他不敢問許俞,他偷偷的問過正在給花澆水的許歲,那時許歲看著坐在秋千上的許俞,嘆氣道:“因為他心裏苦,可偏偏,他所有在意的人,都不能理解他心裏的苦。”

當時的許湛不知道許俞為什麽心裏苦,他從許俞嘴裏問不出來,許歲也和他說不明白,說了一會,他就跑去找許俞玩了。

現在的許湛依舊不知道許俞為什麽心裏苦,但他非常想知道,比任何時候都想知道,因為他想幫許俞解開心結,他想看許俞開心。

可惜一直到許湛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也沒幫許俞解開心結,也沒看到許俞真正的開心起來。

“哥。”許湛像個小孩一樣拽了拽許俞的衣服。

“怎麽了?不舒服嗎?”許俞轉頭問道。

“不是。”許湛搖搖頭:“哥,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麽不開心?”

許俞一怔,他明白許湛問的是什麽,他本想說“在醫院有什麽開心的”,但當他看到許湛那張蒼白的臉和那雙充滿擔憂的眼睛,應付的理由堵在喉嚨裏,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許俞在心裏默默的指責了自己一分鐘,明明在許湛生病的那一刻,他心裏就下定決心,要放下過去的那些芥蒂,真心把許湛當弟弟對待,既然都下定了決心,那就在行動上一定要做到。

“我不開心,有兩個原因,一個是因為我喜歡的人不喜歡我,我們也永遠沒有緣分了,另一個是因為我曾經堅信的東西,被我最親近,最在意的那些人,親手打碎了,然後他們逼著我接受一個新的,但那並不符合我想法和原則,甚至是完全相反,所以我不能接受,這個過程,很痛苦。”

“因為我本來所堅信的,也是他們教我的,可最後,他們卻為了自己的私心,打破了這些,還想改變我的想法,但我已經不是小孩了,沒那麽容易被改變。”

許湛被許俞的話驚了又驚,他說自己有喜歡的人了,許湛一直覺得許俞寡的跟個和尚一樣,除了那個沈渡的女兒之外,他幾乎沒見過他哥和哪個女生關系很親近,但他又覺得,許俞不喜歡那個女生;他最親近,最在意的人親手打碎了他曾經堅信的東西,甚至那些東西是他們教他的,許湛瞬間想到了幾年前晏蕎自殺的事情,這麽想來,好像當時晏蕎自殺就是因為許俞不聽他的話。

“我最在意的人,最親近的人,從前就只有我的父母和沈家。”許俞直接把結果告訴了他,“至於我喜歡的人……”

許湛看向許俞,發現他的眼神很覆雜,裏面有著無盡的溫柔,卻也摻和著無盡的痛苦與悲哀,那麽覆雜的眼神,許湛從未見過。

“以後有時間再和你細說吧。”許俞至今,都無法把那段往事,平靜的說出來。

那段往事,他單是想起來,就會痛的窒息,更不要說講出來了。

許湛也沒想著許俞能全告訴他,回憶不開心的事,也是另一種痛苦的過程,而且,許俞能告訴他這麽多,已經是他沒想到的了。

“哥,我支持你,我們都是人,又不是木偶,不能別人說什麽,我們就聽什麽,信什麽吧,我們就應該直面自己的內心,相信自己,堅持自己的原則,這樣,以後才不會後悔。”許湛說道。

“你說的對,那時的我,也是這麽想的,所以怎麽都不肯低頭,雖然最後結果不好,但我到現在也不後悔那時的執著,我反而覺得,如果我當時聽了我父母的話,放棄了自己所一直堅信的東西,我現在會後悔的。”許俞輕笑道:“所以哥哥希望,你能做到你說的這些話,不管發生什麽,不管遇到什麽事,也不管別人說什麽,你都可以遵從自己的內心,堅定自己的想法,這樣不論結局好壞,至少你以後想起這些的時候,不會後悔。”

“我知道的,哥,你放心吧,我一定能做到。”許湛很開心,許俞能和他說這麽多,好像是真的對他敞開了心扉,“哥,我真的很開心,你能和我說這些。”

“你是我弟弟,我和你說什麽,都是應該的,只要你能做到就好。”許俞告訴他這些,其實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希望他以後能妥善的處理好和溫硯的關系,不要讓兩個人,甚至兩個家庭都痛苦。

許湛的檢查結果顯示,他的情況在穩定的惡化,但沒有加速惡化。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許俞和許湛都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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