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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雪[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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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雪

第一次見到莊殊,是永明年間的隆冬。

“你祖父死了,別以為你還能拖我們,吃我們的喝我們的!”

淳瑞雪看著被父親母親拉著走的弟弟,絕對的閉上眼,稚子堅定洪亮的聲音傳來:“阿姐!我會來找你的!”

淳覆秧掙脫父母的拉扯,沖著姐姐許諾:“我會回來的!”

這句話讓淳瑞雪眼中跳動著希望的火苗,他們姐弟關系並不算差,只是父親母親總是有意無意的挑撥,本以為親弟弟也漸行漸遠了,沒想到……

可是那又有什麽用呢……淳瑞雪苦笑低下頭,眼淚砸在雪地裏,她被人拖進了那名為溫柔鄉的樓裏。

“聽說了沒有,咱們頂上要變天了。”

“聽聞說是換了新東家,不知哪家的。”

這是淳瑞雪被關起來的第一個月,外面還在下雪,都說瑞雪兆豐年。

“祖父,為何大雪兆不到我。”淳瑞雪有了一個新的名字,叫棠玉。

老鴇不允她這張臉只做一個清倌兒,把她好好打扮了一番準備拍賣。

她眾人簇擁下被推到了臺上,底下無數人看著她的美貌紛紛掏出銀子打算把她給買下來。

“今兒個吶,是咱們棠玉姑娘的第一次露面,當然了,這第一夜呢,看各位誰先得了。”鑼鼓一敲,下面紛紛叫價。

“五十兩!”

“七十兩,那美人的淚痣,可是點睛之筆。”

價錢一路加到快百兩,不知哪家的小廝高喝一聲:“我家公子出黃金百兩。”

淳瑞雪本心如死灰,聽到價位喊到這個數,她不由的一笑,原來她也是值千金的。

被帶到廂房,她也是面無表情的,被老鴇掐著說要好好伺候莊公子。

門被推開,她也緩步走了進去,只見那位衣冠楚楚的公子拿著一卷策論……應當是策論吧,淳瑞雪不確定。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這是淳瑞雪對莊殊的第一印象,莊殊沖他招招手,她過去了。

莊殊放下書卷,看著淳瑞雪單薄的衣裳皺了皺眉,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美人身上,他繼續看策論。

“以後做個清倌兒吧。”

淳瑞雪有些動容,又悲哀。

“這不是奴能做主的。”

“那我做主。”莊殊把老鴇叫過來了,老鴇以為淳瑞雪惹得貴人不快,連忙賠笑著要上前來,被莊殊一個眼神逼退了。

老鴇臉上堆起來的笑都有點掛不住了,只見莊殊隨手丟了袋銀子給她。

“這位姑娘以後不用掛牌。”

少女盯著那位讓老鴇畢恭畢敬伺候的男人,一整夜都是忐忑不安,警惕放不下心。

一個男人,一個血氣方剛的男人,怎麽可能來這一晚上只是看書。

兩人一人坐在床榻的兩端,熬了不知多久,外面傳來打更人的聲音,已經三更天了。

在高度緊繃的狀態下,淳瑞雪只覺得疲憊乏力,閉了閉眼撐不住了,屈膝抱著蜷成一團,迷糊地睡了過去。

莊殊過了很久才發現女子已經睡著了的,他起身給淳瑞雪蓋上被褥就推門離開了。

來到紅香閣的後院進了一不起眼的廂房,廂房內坐著兩個矜貴的男人,老鴇跪在下面聽候差使。

另外還有一個與莊殊眉眼樣貌相似的女子,女孩眉眼間的鋒芒是不符合這個年紀的,若說莊殊如玉翩翩公子,那莊箐就是不掩鋒芒的野心。

“往後勞煩姑娘了。”其中一個男人笑笑,莊箐會意只點了點頭什麽也沒多說。

“走了,殿下是秘密出京,該回去了,不然會惹人非議。”

就這樣,紅香閣成了暗樁,紅香閣內部接著由老鴇打理,只不過若是上頭有吩咐,得隨時聽令。

屋內只剩下兄妹二人,莊箐笑笑,問:“阿兄怎突然砸了百兩黃金進去,博得美人一笑了嗎?”

莊殊不說話,只看著不遠處樓上未滅的燈,起身走了,莊箐也不理會啞巴兄長的無視,樂得自在。

回到接客的廂房,莊殊先是把燈熄了再脫去外袍,上床躺在了淳瑞雪身邊,感受到身旁另一個人的呼吸,莊殊其實是不習慣的。

不習慣的不僅僅是枕邊多了個人,也不是這是不熟悉的環境,是今日的所作所為。

正如莊箐所說,為何會花黃金百兩,只為博得美人一笑嗎?好像也不是,頭次進入煙花之地就如此……令人上頭。

……

動了動發麻的手,每每睡醒淳瑞雪都覺渾身無力,她自然也看到了躺在身側的一個大活人,被嚇了一跳,隨即很快調整好情緒。

莊殊昨夜睡得晚,眼下淡淡泛青,淳瑞雪躺在旁邊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

看得入迷,就連莊殊醒來睜開眼定定地看著聽也沒有發覺,回過神來時,莊殊已經起身了。

“叫什麽名字。”

淳瑞雪也跟著坐起身,想了想,道:“棠玉。”

莊殊難得正眼看她。

“你的名字,叫什麽”

淳瑞雪楞怔片刻,迷茫呢喃:“我……叫什麽名字?”

“我的名字叫淳瑞雪。”

窗外很應景的飄起了大雪,莊殊看了眼淳瑞雪身上單薄的布料,偏過頭去,擡手給她拉了拉被子。

“瑞雪兆豐年。”

男人淡淡一笑,道:“好名字。”

短短一面之緣便定下了一輩子的根。

淳瑞雪這個名字,也只有莊殊會叫,如果不是莊殊,淳瑞雪大抵真的會在這煙柳暗巷亂花迷了眼。

隨著年齡的增長,淳瑞雪也長開了,愈發的明眸皓齒。

莊箐常常以男裝出面來陪她閑聊,有時候兄妹兩個碰上了,淳瑞雪會逗莊殊說以後要嫁給妹妹了。

每每這樣說莊殊都會露出失落的神情,偏偏還死活要臉,不知從哪學來的,頂著一張寒冬臘月的臉發脾氣,不過說是發脾氣倒不如說是生悶氣。

淳瑞雪會去戳他的臉,這摸摸那摸摸的,鬧得莊大少爺臉色漲紅,亂了心神,書都看不進去了。

到了莊殊上京趕考那年,淳瑞雪還在莊家在蒼衡縣置辦的宅子裏插花,就在莊殊提出讓她一起去汴京城時,淳瑞雪猶豫了。

“我就不去了。”

修剪花刺的動作一頓,又接著若無其事的繼續,她無所謂道:“我去做什麽,沒名沒分的。”

莊殊心頭刺痛,手不自覺攥緊了袖中的東西,再三猶豫還是決定拿出來,他是個不擅言語的榆木之人,不知道該如何討心愛的姑娘歡心直覺告訴他,一定要在上京之時把這樣東西拿出來。

將東西拿出來展開,他緊張不已,把那份用金墨一筆一劃寫出來的聘書奉上。

“這是什麽……”淳瑞雪呆楞片刻,“你瘋了。”

“淳姑娘,若中榜,你願嫁與我嗎?”

淳瑞雪指尖劃過那紅底金字,目光觸及便是一陣恍惚,淚珠劃過那顆眼下痣,就像是觸發了某種隱秘的開關,再也止不住。

“卿安,我等你很多年了,我以為你我之間只是紅塵過客。”

莊殊險些拿不住那份承載著濃重情誼的聘書,他握住淳瑞雪的手,低下身子,額頭輕抵住淳瑞雪的手背上,這是一個完全臣服的姿態。

“你我之間從來都不是紅塵過客,你是我的未婚妻才對。”

手背上一顆滾燙的熱淚灼燒著淳瑞雪的心窩處,她另一只手摸了摸莊殊的發。

“你曾經不是說喜歡紅香閣的屋子……我以為你……”莊殊難以解釋,他很慌,曾經他有暗示過淳瑞雪願不願與他成婚,可淳瑞雪只道紅香閣的裝飾她很喜歡。

淳瑞雪再也忍不住捧起他的臉吻去莊殊的眼淚,罵道:“傻子,你分明是問我感覺紅香閣如何,誰知道你是在問我願不願,就不能明說。”

從前淳瑞雪還不信外頭說的那樣,莊殊就是個死讀書的,她咬了咬唇,抱住莊殊。

“我們錯過了好多年。”

莊殊擦掉眼淚,回抱住淳瑞雪,哽咽道:“你想要什麽聘禮,我這就回府下聘。”

“你下聘,問我”淳瑞雪氣得戳他,“況且……我的身份,與你而言沒有好處。”

淳瑞雪後知後覺,她的身份不過是青樓女子罷了……怎會配得上莊殊。

若是當真春闈高中,莊殊還會喜歡一個平平無奇的女子嗎?

男子身軀微顫,莊殊怎麽會在意這些,早在當年明白自己的心意之時就和家中攤開了說了,不然莊老爺就不會連家中一點產業都不讓他碰,更何況……莊殊說過,若不讓他如願,就不去科考了。

聽起來很荒唐,外人眼中清風霽月的莊公子也會為美人而傾倒。

……

新帝登基以來第一次春闈,諸多雙眼睛盯著。

只是淳瑞雪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淳覆秧看著長高了不少,曾經的孩童也初長成人,是一個小小少年模樣了。

莊家在汴京城也有宅子,三進的宅院對於莊家來說都小了點,莊殊扶著淳瑞雪入門,管家來稟報,有一少年來尋淳姑娘。

淳瑞雪見到淳覆秧先是愕然再是心中五味雜陳的,她拍了拍莊殊的手臂示意他別擔憂。

“阿姐。”淳覆秧笑得純真無害,走上前來就要拉淳瑞雪,被莊殊有意無意地隔開後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話,“聽聞阿姐被莊家買回去做通房了?”

莊殊當即拉下臉來,什麽通房,是他三書六禮定下的未婚妻,是要八擡大轎娶進門的夫人。

偏生淳覆秧最是單純無知,沒看見莊殊的臉色似的,繼續道:“阿姐我說過回來找你的,可我去紅香閣找你,你卻不在了……我可是打聽了好久才打聽到這來的。”

這麽多年了才找上門來,黃鼠狼拜年不安好心。

只是……印象中的淳覆秧是個很喜歡她的弟弟,淳瑞雪還是想要多點耐心,哪怕知道淳覆秧恐怕沒安好心。

“尋我……何事?可是阿爹阿娘想我。”

“害,弟弟花那麽多錢找你肯定是想要讓阿姐為弟弟的前程盡一份心。”淳覆秧滿懷希望地看著她,吐出來的話卻不是象牙,“此次春闈是由禦史大夫褚遲負責,這位大人家中還未有妻妾,阿姐,你若是——”

“夠了!”莊殊聽不下去了,什麽弟弟,這分明是倀鬼上門來討債了。

可再如何也是淳瑞雪的親弟弟,莊殊扶著搖搖欲墜的淳瑞雪坐下,冷峻的眉眼化開一抹擔憂之色,他蹲在淳瑞雪身側詢問她的意思:“瑞雪……”

“給點銀子,打發了吧。”淳瑞雪失望至極,不再看淳覆秧,也沒有再問家中父母,只是讓人把他給攆出去了。

被趕出去前,淳覆秧大罵淳瑞雪不孝,說她寧願做一個通房都不願做高門妾。

卻被莊殊一句話給堵了回去。

“她會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淳瑞雪大抵是難堪的,她無顏面對莊殊,莊殊知她心中別扭,也不敢多說,只盼著淳瑞雪能夠想開些。

門第懸殊,淳瑞雪怎能安心。

想了一夜,淳瑞雪天未亮就把莊殊給搖醒了,莊殊坐起身為她披上被子。

“我這幾年彈琵琶攢了些銀子,夠我開個鋪子,做些小本買賣了,我思來想去,這輩子是不能總靠著你的。”

莊殊困意消散得一幹二凈,他當然希望淳瑞雪有自己的想法,可並不是希望淳瑞雪不需要他了,若是淳瑞雪想讓他鞍前馬後他樂意至極,不靠著他,不就是不要他了。

“瑞雪……你還娶我嗎?不……不是,你還嫁給我嗎?”莊殊話都急得說錯了。

“嫁!我當然會嫁給你,可我不想碌碌無為。”

莊殊死腦筋總算是想明白了淳瑞雪話中的意思,這才稍稍安下心來,還要他就行。

淳瑞雪在腦中盤算著計劃,她的速度很快,就在春闈剛結束不久後,鋪子就開起來了,是胭脂鋪。

在紅香閣待久了自然知道什麽胭脂最得女人家喜歡,原本生意並不是興隆,連續有個買家讓小廝跑了好幾回腿,她以為生意做起來了,結果在回到家中的某天看到那小廝蹲在竈頭前生火,淳瑞雪才知道是莊殊讓人來的,氣得淳瑞雪飯都快要吃不下去了。

得到莊殊的再三保證不會再幹涉,她才滿意,順道讓人送了點去給莊箐。

估摸著莊箐快回到大殤了,她心裏高興,淳瑞雪和莊箐的關系是很不錯的,畢竟在莊殊看不見的地方,莊箐快要在她那把自家兄長罵了個狗血淋頭。

胭脂鋪取名叫“豐年坊”,莊殊不知從哪學來的,想讓淳瑞雪把鋪子名換成他們兩個的名字,在莊殊有意無意的暗示下,淳瑞雪依舊堅持用原本的名字。

沒有達到目的的莊大少氣得在彩禮中又加了份頭面。

很快豐年坊的胭脂就廣受京中婦女喜愛,特別是未出閣的姑娘們,常讓人來采買。

其中來得最勤快的當屬許家姐姐,這個許家,淳瑞雪常聽街頭鄰居提到,只是沒見過那家姑娘本人,只聽說那姑娘原有心上人,早些年戰死了。

淳瑞雪聽著可惜,日子一天天過下去,很快就到了放榜日。

不出意外,莊殊中舉了。

像莊殊這樣的青年才俊,年輕有為之輩是高門貴女們擇婚的首選,不少人遞拜帖媒婆都快要把門檻給踏破了,莊殊就是不為所動。

每每被問起婚事,這位朝中新貴只會笑著解釋,家中已有未婚妻,準備擇個良辰吉日成婚。

莊大娘子也從定州過來了,她雖瞧不上淳瑞雪的出身,可不可否認的是,莊大娘子很喜歡淳瑞雪這個姑娘。

讓人去找了大師,算了吉日,做長輩的也愛操心些。

婚後第二年,淳瑞雪看著趴在她肚子上的莊殊很不是滋味,她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腦袋,道:“哪有你這樣當爹的,不正經。”

莊殊做夢都想要個閨女,他為妻子揉捏著孕中酸痛的腰,在朝中雷厲風行的莊大人,在家中竟是這般唯唯諾諾的,傳出去都快叫人給笑掉大牙。

“滿滿總是與那人走得近……”淳瑞雪覺著奇怪,去年回了大殤後莊箐就時不時來趟汴京城,她看著也不像是兄妹和解了。

“暗衛營的首領。”莊殊知道這個,只不過莊箐覺得這樣自在就由她去了。

莊大小姐彼時正與暗衛營的首領符亦瞪來瞪去,莊箐冷哼了一聲。

“你何時不幹了,就來我這入贅。”

符亦回翻了個白眼,道:“莊姑娘多慮了,我死也要死在暗衛營。”

活脫脫的歡喜冤家。

淳瑞雪哼著小調低頭繡虎鞋,時不時會被那倆人逗笑。

看著淳瑞雪一針一線的,莊殊是個好學的,也跟著繡,結果把淳瑞雪醜得都不樂意讓莊殊繼續糟蹋好料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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