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倒計時:383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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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383天

【2026年6月11日,晴。】

高考結束後的這幾天,江涯像一只被抽空了力氣的雛鳥,蜷在巢穴裏終日昏睡。

上午十點。沈放第三次推開江涯的房門。

少年依然保持著兩個小時前的姿勢——側躺著,面朝窗戶,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小半張蒼白的臉。

陽光透過紗簾灑在他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隨著呼吸極輕微地顫動。

沈放放輕腳步走到床邊,蹲下,伸手去探江涯的鼻息。

溫熱的,均勻的。

他懸著的心落回一半,但手沒有收回,而是向下滑落,輕輕握住江涯露在被子外的手。

那只手冰涼,手指細瘦,關節處因為長期服藥有輕微的腫脹。沈放用雙手攏住它,慢慢揉搓,試圖把自己掌心的溫度渡過去。

這是高考結束後的常態。

最後一門考試交卷的鈴聲仿佛抽走了江涯所有的精氣神。

回到家後,他吃了半碗飯,洗了澡,然後就陷入漫長的睡眠。

第一天睡了十四小時,第二天睡了十六小時,今天……沈放看了眼手表,從昨晚九點到現在,已經睡了十三個小時。

睡眠本身不是問題。問題是這種嗜睡裏透著一種不正常的疲憊,像是身體在償還高考期間透支的所有能量,連本帶利。

江涯在睡夢中輕輕動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勾住沈放的指尖。

沈放立刻握緊那只手,像握住溺水者的浮木。

“哥……”江涯含糊地嘟囔了一聲,眼睛卻沒睜開。

“我在。”沈放低聲應,拇指摩挲著他的手背。

江涯又沈沈睡去。

沈放維持著那個姿勢,蹲在床邊,一動不動。陽光在房間裏緩慢移動,從床尾爬到床頭,最後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他盯著江涯的睡顏,盯著他胸口微弱的起伏,盯著他偶爾顫動的睫毛,像在確認某種易逝的存在。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沈放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腿麻得失去知覺,才緩緩松開手,替江涯掖好被角,起身離開房間。

關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江涯依然在睡,安靜得像一尊瓷娃娃。

樓下,蘇嵐正在廚房煲湯。砂鍋裏咕嘟咕嘟冒著泡,藥材和雞肉的香氣彌漫整個屋子。

“還是沒醒?”蘇嵐看見沈放下樓,壓低聲音問。

沈放搖搖頭,坐到餐桌旁。桌上擺著涼了的早餐,他一口沒動。

蘇嵐關小火,擦擦手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她看了兒子一會兒,忽然說:“小放,你過來。”

沈放擡頭。

蘇嵐指了指客廳:“你爸找你。”

沈放起身走到客廳。沈天毅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見他來了,放下報紙,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沈放坐下。

父子倆沈默了一會兒。沈天毅先開口:“牙牙怎麽樣了?”

“還在睡。”

“醫生怎麽說?”

“說可能是考後綜合征疊加身體虛弱,讓多休息,觀察幾天。”沈放的聲音很平,但沈天毅聽出了底下的緊繃。

沈天毅點點頭,又沈默了一會兒,才說:“小放,高考結束了。”

沈放的手指微微蜷縮。

“你媽跟我商量過了。”沈天毅看著他,“之前我們說,等牙牙高考完……你們的事,該有個說法了。”

沈放沒說話,只是看著父親。

“我知道你在怕什麽。”沈天毅的聲音低下來,“但小放,有些話,現在不說,以後可能就沒機會說了。”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進沈放的心臟。

“牙牙那孩子,”沈天毅嘆了口氣,“他心裏什麽都明白。他等你一句話,等了很久了。”

沈放閉上眼睛。耳邊響起江涯睡夢中那聲含糊的“哥”,想起他每次看向自己時亮晶晶的眼睛。。

“爸……”沈放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我怕。”

“怕什麽?”

“怕他……”沈放說不下去。

沈天毅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重:“怕他拒絕?還是怕他接受?”

沈放搖頭。都不是。

他是怕,怕自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沒有退路。怕那層窗戶紙捅破後,所有的偽裝都會碎裂,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現實——

他們相愛,但時間所剩無幾。

“小放,”沈天毅的語氣嚴肅起來,“你今年二十二了,不是十二歲。牙牙也十八了。你們都是大人了,該為自己的感情負責。如果你真的喜歡他,就告訴他。如果你不敢,那就趁早放手,別耽誤人家。”

“我沒有不敢。”沈放下意識反駁。

“那就去說。”沈天毅看著他,“今天就說。趁牙牙醒著,趁我們都還在,趁……”

他頓了頓,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但沈放聽懂了。

趁還有時間。

中午十二點半,江涯終於醒了。

他揉著眼睛走出房間時,沈放正坐在餐桌前發呆。聽見動靜,沈放立刻起身:“醒了?餓不餓?”

江涯點點頭,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餓……”

“媽燉了湯,我去盛。”

一碗熱湯下肚,江涯的臉色好了些,但眼睛還是惺忪的,靠在椅背上,像只沒睡醒的貓。

“還困?”沈放問。

“嗯……”江涯半閉著眼睛,“哥,我怎麽睡不醒啊……”

沈放的心揪了一下。他伸手探了探江涯的額頭,溫度正常。

“累著了。”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再休息幾天就好。”

江涯“哦”了一聲,又打了個哈欠,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看又要睡過去。

沈放心下一緊,下意識輕輕晃了晃他的手,然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牙牙,下午……出去走走嗎?”

江涯睜開眼,有些茫然:“去哪兒?”

“隨便。”沈放說,“就我們兩個。”

江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彎起眼睛:“好。”

下午三點,雨毫無預兆地來了。

出門時還是晴天,走到半路,烏雲就壓了下來,緊接著是淅淅瀝瀝的雨。沈放帶著傘,撐開,把江涯整個護在傘下。

他們去了以前常去的公園。雨中的公園很安靜,只有雨打樹葉的沙沙聲。

荷花池裏的荷葉被雨水洗得碧綠,水珠在上面滾來滾去,像一顆顆碎鉆。

兩人沿著湖邊的小路慢慢走。江涯走得很慢,沈放就跟著他的步調,傘始終向他傾斜。

“哥。”江涯忽然開口。

“嗯?”

“我可能……考不上雲大了。”

沈放腳步一頓。

江涯低著頭,看著自己被雨水打濕的鞋尖:“最後一場數學……我有點不舒服,後面幾道大題都沒做完。”

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

沈放沈默了幾秒,然後說:“沒關系。”

“怎麽會沒關系……”江涯笑了一下,笑容有點苦,“我答應你要考上的。”

“你答應的是盡量。”沈放糾正他,“而且,就算沒考上,又怎樣?”

江涯擡起頭,眼睛裏有水光,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麽。

“雲城有很多大學。”沈放看著他,“雲大,師大,理工……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附近實習、工作。我們一樣可以天天見面。”

江涯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雨下大了些,打在傘面上劈啪作響。沈放把傘又往江涯那邊傾斜了一點,自己的半邊肩膀很快濕透。

“牙牙,”沈放的聲音在雨聲裏顯得格外清晰,“我有話想跟你說。”

江涯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他攥緊了衣角,點了點頭。

沈放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他。雨傘在兩人頭頂撐出一小片幹燥的空間,雨幕在他們周圍織成一道透明的墻。

“我……”沈放開口,又停住。

他設想過無數次這個場景,在夜深人靜時,在看著江涯熟睡時,在每一次心臟為他揪緊時。

他以為自己已經準備好了,可話到嘴邊,卻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江涯安靜地等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雨水順著傘骨滑落,在兩人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遠處有車駛過,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悶悶的。

“我喜歡你。”沈放終於說出來了。

四個字,很簡單。但在胸腔裏醞釀了八年,發酵了八年,此刻說出來,卻輕得像嘆息。

江涯的眼睛睜大了。

“不是哥哥對弟弟的喜歡,也不算朋友對朋友的喜歡。”

沈放繼續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重,“是男人對……嗯……男人的喜歡,是想要一輩子在一起的那種喜歡。”

“是想要每天早上醒來第一個看見你,每天晚上睡覺前最後一個看見你的那種喜歡。是……想要親吻你,擁抱你,擁有你的那種喜歡。”

他說完了。傘下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江涯依然看著他,表情一片空白,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懂了但無法反應。

沈放的心臟沈了下去。他設想過江涯的反應——驚訝,害羞,喜悅,但唯獨沒想過這種,毫無反應的空白。

“牙牙?”他試探著叫了一聲。

江涯的睫毛顫了顫。然後,很慢很慢地,有水珠從他眼角滑落,混著臉上的雨水,分不清是淚還是雨。

“哥……”他開口,聲音抖得厲害,“我心臟疼……”

沈放的心又提了起來,立馬拿出口袋的藥,倒在手心裏準備餵給他:“哪裏疼?牙牙,是哪個位置疼?等一下,我拿下藥,你乖啊,馬上……馬上就好,馬上就不疼了……”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江涯撲了上來。

少年用盡全身力氣撞進他懷裏,手臂死死環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肩膀劇烈地顫抖。

沈放手裏的傘差點掉在地上,他趕緊穩住,另一只手摟住江涯單薄的背。

“你……”沈放的聲音也抖了,“你……”

“我也喜歡你。”江涯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帶著濃重的哭腔,“我喜歡你,哥,我喜歡你……我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但我就是喜歡你。

“我不是心臟疼,我就是,就是有些不知道該怎麽做,我就是……”

我就是怕。

怕未知的未來。

怕已知的離去。

怕我們好不容易,卻又身不由己。

他說得語無倫次,眼淚浸濕了沈放的衣襟。

沈放的手臂收緊,再收緊,像要把這個人嵌進自己的身體裏。傘從他手裏滑落,“啪”地掉在地上,雨水瞬間打濕了兩人的頭發和肩膀。

但他不在乎。

他低下頭,臉頰貼著江涯濕漉漉的頭發,嘴唇貼近他的耳朵,聲音低啞卻清晰:“江涯,我會永遠愛你。”

江涯在他懷裏用力點頭,點得沈放胸口發疼。

雨越下越大,把整個世界都洗得模糊。但在這一小片天地裏,兩顆心從未如此清晰。

沈放捧起江涯的臉。少年臉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是淚,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但眼睛亮得像被雨水洗過的星星。

“男朋友。”沈放又說了一遍,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宣誓。

江涯破涕為笑,用力點頭:“嗯!男朋友!”

沈放也笑了。他低下頭,額頭抵著江涯的額頭,鼻尖蹭著江涯的鼻尖,呼吸交融。

然後,他吻了上去。

不是額頭,不是發頂,是嘴唇。

很輕的一個吻,帶著雨水的涼意,和眼淚的鹹澀。江涯的嘴唇在顫抖,沈放的也是。

他們像兩個在雪地裏跋涉了太久的人,終於找到彼此,於是緊緊擁抱,用體溫相互取暖。

分開時,兩人都喘著氣,臉貼得很近,能看見對方瞳孔裏自己的倒影。

“回家嗎?”沈放問,聲音啞得厲害。

“嗯。”江涯點頭,手還緊緊攥著沈放的衣角。

沈放撿起傘,重新撐開。這次,他沒有把傘完全傾向江涯,而是攬著他的肩,把兩個人都護在傘下。

雨還在下,但傘下的世界溫暖而幹燥。

回到家時,兩人都濕透了。蘇嵐看見他們這副模樣,嚇了一跳:“怎麽淋成這樣?快去洗澡!”

沈放把江涯推進浴室:“你先洗。”

江涯紅著臉,小聲說:“一起洗……”

沈放:“……”

沈放楞了楞,耳根也紅了。他看了眼廚房的方向,然後點了點頭:“好。”

江涯小時候洗頭發總是會把洗發水弄到眼睛裏去,一來二去,後面的時光江涯很少自己洗頭發,幾乎都是沈放給他洗。

浴室裏水汽氤氳。熱水沖刷著皮膚,帶走雨水的冰涼。沈放擠了洗發水,給江涯洗頭發。

“閉眼。”沈放說。

江涯乖乖閉眼。沈放小心地沖洗,手指在發間穿梭,動作輕柔得像對待稀世珍寶。

“哥。”江涯忽然開口。

“嗯?”

“我們現在……真的是那種關系了嗎?”

“哪種?”

“就是……”江嶼的臉被熱水蒸得通紅,“談戀愛的那種。”

沈放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揉搓他的頭發:“嗯。談戀愛的那種。”

江涯不說話了,但嘴角翹得很高。

洗完澡,兩人換上了幹凈的睡衣。江涯的頭發還在滴水,沈放就拿毛巾給他擦。擦著擦著,江涯忽然轉過身,抱住沈放的腰。

“哥,”他把臉埋在沈放胸口,“我好高興。”

沈放的心軟成一灘水。他扔掉毛巾,把江涯整個人抱起來,走到床邊坐下,讓他坐在自己腿上。

“我也高興。”沈放說,鼻尖蹭了蹭江涯還濕著的頭發。

兩人就這樣抱著,誰也沒說話。窗外雨聲漸小,夕陽從雲層縫隙裏漏出來,把房間染成暖橙色。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蘇嵐刻意提高的聲音:“晚飯好了啊!再不出來菜涼了!”

江涯從沈放懷裏擡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我餓了。”

“走吧。”沈放松開他,但手還牽著他的手。

晚飯時,蘇嵐和沈天毅表現得異常平靜。他們沒問兩人為什麽淋雨,沒問為什麽洗澡洗了那麽久,甚至連多看他們一眼都沒有。

但沈放註意到,母親給江涯夾菜時,嘴角是翹著的。父親給他遞湯時,眼神裏有著不易察覺的欣慰。

吃完飯,江涯主動去洗碗。沈放要幫忙,被蘇嵐拉住。

“小放啊,你過來,你爸找你有點事。”

正在沙發上坐著刷視頻的沈天毅:“……啊對對對,快過來,”

沈放走過去,坐在沙發上,兩人瞬間湊近沖他挑了挑眉。

蘇嵐說然後壓低聲音:“怎麽樣?”

沈放知道她在問什麽。他耳根微紅,點了點頭。

蘇嵐眼睛一亮,用力拍了下他的肩:“好小子!總算開竅了!”

沈天毅也走過來,拍了拍他另一邊的肩:“好好對人家。”

蘇嵐開心的不行,又想到了什麽,左看看右看看,確定江涯還沒出來,揪起沈放的耳朵警告:“沈放,雖然牙牙成年了,但你也要有個度,知道嗎?別折騰人家。”

其實並沒有想到過這件事的沈放:“……”

“媽,我沒有……”

“管你有沒有,反正給我記住就是了!”

沈放鄭重點頭:“記住了。”

這時江涯洗完碗從廚房出來,看見三人,楞了楞:“怎麽了?”

“沒事沒事。”蘇嵐立刻換上笑容,“牙牙累了吧?早點休息。”

江涯點點頭,看向沈放。沈放很自然地走過去,牽起他的手:“走吧,上樓。”

兩人上樓時,蘇嵐在身後小聲對沈天毅說:“看見沒?牽手了!”

沈天毅:“看見了看見了,你小點聲。”

蘇嵐:“我高興嘛!”

沈放聽見了,但他沒回頭。他只是握緊了江涯的手,一步一步走上樓梯。

夜裏,江涯理所當然地抱著枕頭鉆進沈放被窩。

江涯往沈放懷裏蹭了蹭:“哥。”

“嗯?”

“我好愛你。”

沈放的心臟在那一刻停跳了一拍。他收緊手臂,把江涯整個圈進懷裏,嘴唇貼著他的耳朵,聲音低啞而鄭重:

“我也愛你,牙牙。”

“很愛,很愛。”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照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江涯很快睡著了,呼吸均勻綿長。沈放卻毫無睡意。他睜著眼睛,看著懷裏的人,聽著他的心跳,感受著他的溫度。

那些壓抑了八年的、滾燙的、幾乎要將他灼傷的情感,終於找到了出口。

而江涯接住了。

用同樣滾燙的、真摯的、毫無保留的愛,接住了。

沈放低下頭,在江涯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然後,他閉上眼睛,把臉埋進少年柔軟的發間。

雨停了。

夜還很長。

而他們還有彼此,還有愛,還有無數個可以相擁的明天。

即使明天屈指可數。

即使倒計時的秒針永不停歇。

但至少此刻,他們擁有彼此。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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