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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眉間心上玉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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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眉間心上玉簟寒

翠谷木屋內燭火搖曳,空氣中彌漫著苦澀的藥香,仿佛連時間都在這氤氳中凝滯。

老大心中暗自腹徘,目光在醫仙與郭芙之間流轉,思緒萬千:主人到底是什麽本事,竟能讓醫仙破例出谷?這疑問如藤蔓纏繞,令他喉頭發緊。

郭芙站在一旁,指尖冰涼,卻強作鎮定,眼中閃過的憂慮洩露了內心的波瀾。藥爐裏的湯藥咕嘟作響,蒸汽繚繞中,醫仙取出一顆晶瑩剔透的丹藥,輕輕放入楊過口中。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暖流瞬間傳遍楊過全身,他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呼吸也變得平穩,但嘴角仍殘留一絲倔強。

醫仙在楊過周身幾處大穴輕點,銀針在燭光下閃爍著寒芒,每一次刺入都伴隨著楊過痛苦的悶哼。楊過咬緊牙關,硬是未出一聲,但額角滲出的汗珠滾落,浸濕了枕巾。

郭芙站在一旁,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楊過,只見他原本因劇毒而呈現的黑色紋路,此刻正隨著醫仙的銀針舞動,那些紋路本從手臂蔓延至臉上,現在從臉上慢慢消退,仿佛退潮的海水,緩緩隱沒。

醫仙口中手中銀針如靈蛇般游走,他時而閉目凝神,時而睜眼觀察楊過的反應,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郭芙見楊過臉上的黑紋已消退,眼中閃爍著驚喜的光芒,像個小姑娘般輕呼出聲:“毒解了!”聲音清脆悅耳,在寂靜的藥廬中回蕩。她忍不住向前一步,想要確認楊過的狀況。

就在這時,楊過強有力的手突然抓住了郭芙的手腕。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沈,帶著一絲虛弱卻不容置疑的力量:“芙妹……”話未說完,眼中卻流露出覆雜的情感,似有千言萬語,卻又凝於喉間。郭芙心頭一顫,臉頰微紅,卻未掙脫,只是靜靜望著他,眼中滿是關切與柔情。

醫仙指尖銀針輕顫,嘴角掛著如春風化雪的笑意,轉頭吩咐道:“姑娘,你去給他熬些米粥,要文火慢燉,米粒開花才好。”

郭芙聞言輕輕掙脫了手腕,楊過喉結滾動,指尖還殘留著方才被她掙脫時的溫度,心頭那股莫名焦躁竟比斷臂之痛更甚。

銀針在楊過腕間跳動,醫仙目光銳利如鷹,“我給他施完針,他休息幾日便好。”他停頓片刻,“你不必擔心——”話未說完,卻見郭芙已轉身奔向廚房,醫仙望著她背影,銀針悄然又刺深了一分。

楊過雖虛弱地倚在榻上,目光卻始終追隨著郭芙離去的方向,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他才緩緩收回視線。他強行壓下情緒,目光如刀鋒般轉向醫仙——那人白衣勝雪,發間銀冠泛著冷光,眉目疏淡如遠山積雪,確然一副玉骨仙姿。可楊過偏生厭惡這清冷姿態,兩人眼中都隱有敵意,不過一個若有似無,一個若無似有。

半個時辰後,醫仙收了針,嘴角笑意如晨霧消散,眉宇間籠著層超脫塵世的寒霜。楊過強撐坐起,沙啞的聲音帶著警惕:“你救我性命,楊某感激不盡...只是不知閣下尊姓大名?”

醫仙未答,只輕嘆一聲,目光掠過楊過蒼白的臉,落在窗外搖曳的竹影上:“想救你的,不是我。”銀針在指間轉了個圈,落入藥囊,“我並不想救你——”他忽然擡頭,眼中泛起山澗般的幽光,“我只是想來看看,她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救的人,究竟是何等模樣?是否配得上這份癡情?”

楊過瞳孔驟縮,敵意霎時凝成實質,“她答應了你什麽?”

醫仙望著窗外青翠欲滴的竹子,蝶谷也有一片竹林,聽聞師叔當年種下這些竹子,只因他喜歡的姑娘愛竹,因為師叔的死師父下令不許出谷,不許無條件救人。

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無數細小的刀片。醫仙的嘆息輕得幾乎聽不見:“她是個很好很好的姑娘”,讓一個困守蝶谷二十年的醫者,甘願違背師命。

楊過逼視醫仙,那人正整理針囊,動作如行雲流水,袖口金線繡著半朵桃花,刺得他眼生疼。玉骨仙姿?楊過嗤笑,喉間湧起一股鐵銹味——這清貴模樣倒像終南山的雪,冷得徹骨。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斷臂處的衣料,粗糲的觸感喚醒舊傷:桃花島的潮聲、襄陽城的烽火、芙妹遞來的那碗熱湯……那些日夜交織的羈絆,豈是眼前這外人能懂的?他憑什麽能站在這裏,用這種雲淡風輕的語氣,談論我和芙妹的事?又有些洩氣,他不過中毒數日,怎麽這人就出現了?

楊過望著那人俊俏的側臉,忽覺一陣刺骨的酸澀。這人容貌清雅,眉目如月,與自己歷經滄桑的剛毅截然不同,這人年輕俊俏,連笑起來都帶著幾分天真的傲慢,直直紮進他心裏,他心頭那股無名火更盛。

郭芙端著熬好的粥回到木屋,見楊過正與醫仙對峙,燭火在兩人之間投下斑駁的影,空氣中火藥味濃得化不開。她指尖無意識地撫過碗沿,粥香混著藥味,竟成了此刻唯一的暖意。她輕輕放下粥碗:“楊大哥,先喝點粥吧。”聲音如春風拂面,瞬間化解了緊繃的氣流。

楊過抓住郭芙的手,剛想說什麽,醫仙卻突然開口道:“他的毒已解,我該走了”。

郭芙聽到醫仙的話,心中一動立即轉身,朝著醫仙走過去。她的手從楊過的掌心抽離,像一片雲朵飄散在風中,不留痕跡。她甚至都沒有意識到楊過剛才做了什麽。

楊過的心驟然一痛,如被利刃貫穿五臟。中毒時那迷障般的悔恨,化作藤蔓纏住心脈——大勝關拒婚那日,他與郭芙分道揚鑣,像一根刺紮進骨血;小龍女偷走郭襄,令他與芙妹刀劍相向,劍鋒劃破的不僅是衣袖,更是十六年光陰。他守著與小龍女的信約,江湖皆知,卻無人懂他心底真正想付的,是與郭芙的盟約。他想要的妻子在東海之濱,可芙妹另嫁他人,已傳遍襄陽城,此生再無轉圜。

“我確實錯了!”他啞聲呢喃,指尖深陷掌心,痛得發顫,額角青筋暴起。錯看了小龍女,冷得如冰封劍刃,割裂了前路;卻錯失了郭芙,暖得似三月桃花,灼傷了心房。他付了一場江湖皆知的十六年信約,無人知曉那信約裏藏著的,是與芙妹的生死盟誓。六年換來的只是東海之濱的孤影,風卷殘雪,浪拍孤礁,而芙妹,早已在煙火人間,找到了自己的歸宿——或許是一襲青衫,或許是一雙笑眸。夢中,郭芙穿著嫁衣,站在桃花樹下,笑容明媚如初,花瓣飄落如雪。他剛要伸手,卻見自己化作桃花,隨風飄散。耳邊響起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有些事,錯了便是錯了,無法彌補。”桃花落盡,只剩一地殘紅,和東海潮聲。

負心之愧、失手之痛、背信之恥,樁樁件件在心頭翻攪,毒隨血脈游走,所過之處似烈火灼燒,骨節吱嘎作響,仿佛要將人寸寸撕裂。

窗外的風卷起落葉,沙沙聲如刀割,郭芙的笑聲卻像針,紮進他的耳膜。但此刻,他見郭芙毫不猶豫拋下他,與那人談笑風生。那人的手搭在她肩上,像一把火點燃他心底的醋意,酸澀刺骨,比毒痛更甚。楊過的指尖無意識地摳進掌心,斷臂處的舊傷隱隱作痛,卻不及心中之萬一。他恨不能將這身殘軀再死一次,換她半分回眸。

郭芙已隨醫仙走到院外,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在青石板上交錯。醫仙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藥方,指尖輕點紙面,聲音清冽如泉:“這是你要的方子,你要好好珍重。”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郭芙微微蹙起的眉間,忽而輕笑,眼底似有星芒閃動,“我怎麽可能要你的命?女俠的命,我還等著看她在江湖掀起多少風雨,等下一次咱們一同品我的生花釀,你可不許失約。”

郭芙揚起一個笑臉,明媚得幾乎要灼傷人的眼睛。郭芙接過藥方,指尖觸到紙面時,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上的墨痕,忽而擡頭,眼中閃著狡黠的光:“不愧為醫仙,不過,我怎麽好像還賺了一頓酒?”她頓了頓,聲音輕快如雀鳥,“多謝醫仙留命之恩”,說著,她將藥方在醫仙眼前晃了晃,嘴角揚起一抹得意的笑,“這方子,我可得收好了,免得他回頭又說我‘多管閑事’。”

歸來笑拈桃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

醫仙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卻未接話,他轉身望向木屋的方向,目光落在楊過倚在榻上的身影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但願他懂得好好珍惜。

醫仙的身影沒入竹林深處,衣袂翻飛如蝶,恍若空谷幽蘭,自開自落。

郭芙攥著藥方的手緊了緊,指尖觸到紙上未幹的墨痕,忽覺一陣涼意。她望著那片翠色,輕聲道:“你既救了楊大哥,為何偏要走得這般快?”竹葉沙沙作響,似在回應,卻只餘她一人站在光裏,看那抹白衣漸漸淡成遠山的一縷煙。

郭芙將方子收好,轉身回了木屋,笑道:“楊大哥,這醫仙倒像神仙中人。”

楊過冷笑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床沿:“神仙?他若真神仙,怎會來管凡間事?”可心底那點酸意,卻如野草般瘋長。

郭芙將桌上的粥推給楊過,“你吃點東西吧”。

楊過卻別過臉去,脖頸繃得發緊,聲音悶悶地:“我身上痛得很……沒力氣。”他故意將“痛”字咬得極重,仿佛要讓郭芙聽見他此刻的脆弱。

郭芙眉頭一皺,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忽而擡眼疑惑道:“很痛嗎?醫仙不是說毒解了嗎?要不……我把他找回來再看看?”她說著,已起身欲往門口走,衣袂翻飛間,帶起一陣風。

楊過聞言,猛地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慌亂,緊忙道:“不、不是……不是很痛,就是沒有力氣……”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急切,仿佛生怕郭芙真的去尋那醫仙。見郭芙停下腳步,他才長舒一口氣,又裝模作樣地皺眉:“芙妹,你明知我中毒數日,又未進食,自然沒氣力。”

郭芙端著粥碗,舀起一勺熱氣騰騰的米粥,在唇邊輕輕吹了吹,才遞到楊過嘴邊。她眉眼彎彎,聲音裏帶著幾分嗔怪:“醫仙不管凡間事,只管你——你快吃點東西吧,再不吃,我可要學醫仙,用銀針紮你啦!”

窗外竹影搖曳,晨光透過窗欞,灑在兩人身上,兩人的影子時而交錯、時而分開,溫暖而明亮。楊過吃著粥,眼睛卻始終盯著郭芙,目光裏藏著幾分孩子氣的依賴,又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芙妹,你餵我,我自然有力氣。”他張口咬住郭芙遞來的粥勺,粥水順著嘴角滑落,郭芙見狀,忙用帕子替他擦拭,指尖觸到他下巴時,忽覺一陣溫熱。她擡頭,正對上楊過那雙含笑的眸子,裏面藏著幾分狡黠,幾分得意。郭芙輕哼一聲,故意將勺子在碗邊輕輕一敲,發出清脆的聲響,“楊大哥,你慣會裝模作樣。”

楊過虛弱地靠在枕上,指尖輕輕勾住郭芙的袖口,“芙妹,你若不餵,我怕是連粥都喝不下了,你餵我一口,我就能多活十年。”他聲音裏帶著幾分撒嬌,幾分真誠。

郭芙撲哧一聲笑,舀起一勺粥故意舉高,“那你多吃點,最好吃個百年千年出來。”

“百年千年?“楊過忽然輕笑,眼底閃著狡黠的光,“我若能活到百歲千歲,也定要日日纏著你餵粥,省得….”你被那些花裏胡哨的桃花迷了眼,楊過含著一口粥,連帶著後面半句一起咽了下去。

楊過剛說完“日日纏著你餵粥”,便見郭芙舀粥的手頓了頓,她擡眼瞪他,耳尖卻微微泛紅:“少來這套,活到百歲千歲?你當自己是老妖怪啊?”

“若是老妖怪,也得是只專吃你餵的粥的妖怪。我若活到百歲千歲,定要日日哄你笑,日日陪你鬧。”

“你......”郭芙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麽。

楊過卻忽然正色,目光灼灼如炬,仿佛要將郭芙的眉眼刻進心底:“芙妹,我從前任性,傷了你的心。”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喉結微微滾動,“你別離開我,好不好?”

郭芙卻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話弄得一頭霧水,她瞪大眼睛,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勺子,卻透著一絲慌亂:“你……你中了毒,腦子壞了嗎?說這些胡話做什麽?”她嘴上雖這麽說著,卻見楊過眼眶微紅,睫毛上凝著細碎的水光,竟似要落淚。

那滴淚懸在楊過眼瞼上,將落未落,像一顆搖搖欲墜的琉璃。郭芙忽然想起姊姊曾提過,這血吻薔薇的毒是因愛生執,由執入魔,會侵蝕心智,中毒者情緒極易失控。她心下一軟,指尖不由松了幾分,語氣也軟了下來,聲音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好好好,我不離開你,我也沒說過要離開你呀。”她頓了頓,又低聲補了一句,“只要你好好養傷,別胡思亂想……”

楊過卻突然抓住她的手,掌心滾燙,帶著幾分執拗:“芙妹,我中毒時,夢見了大勝關那日……”他聲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語,“我夢見你穿著嫁衣,站在桃花樹下,我卻狠心推開你。醒來時,滿手都是冷汗,心口像被刀剜過一樣疼。”他頓了頓,目光死死盯著郭芙,喉結滾動,聲音發顫:“我怕,怕你始終不願意原諒我,怕我再也見不到你。”

郭芙的臉頰微微泛紅,像被晚霞染過的雲,她輕輕抽回手,卻見楊過又抓住了她的袖口,力道不輕不重,卻透著幾分慌亂:“你松手,我……我就在這裏。”她頓了頓,忽而輕笑,眉眼彎彎:“媽還經常說你聰明絕頂呢,姊姊說血吻薔薇的毒會入幻境,本來就是做夢嘛,你幹嘛要傻傻的當真。”

突然,郭芙的目光落在粥碗上——那碗本該溫熱的粥已涼了大半,她這才驚覺自己本是要餵楊過喝粥的,卻被他東拉西扯,完全忘記了初衷,看來他確實病得不輕。她輕哼一聲:“你呀,病得連粥都吃不上,還在這兒扯些陳年舊事!”她還是做正事要緊,一會還要去給他配藥呢?她先不告訴他,等到時候給他一個驚喜。

陽光漫過窗欞,在郭芙頰邊鍍了層金邊。她低頭舀粥時,鬢邊碎發滑落,露出那雙被楊過暗自描摹過千百回的眉眼——眉似千山聚,遠山黛色裏藏著桃花島的晨霧;眼若旭日升,琥珀瞳仁中躍動著襄陽城外的篝火。

楊過含住粥勺的瞬間,目光恰好落在那雙眉眼上是他輾轉反側,思念了無數遍的樣子。他忽然想起那些年在終南山的時候為何會心心念念想回桃花島,他見過最美的雲,最美的山,卻都不及此刻——郭芙垂眸時,眉峰微蹙如遠山含黛;擡眼時,眸光流轉似旭日破雲。他喉結滾動,舍不得移開視線。

他凝望著郭芙,心中反覆排演的言辭,恰似深藏於劍匣中待出鞘的利刃,本欲在恰當之時鋒芒畢露。可如今,那些話語卻如被霜雪侵襲的寒梅,每一絲吐露的念頭湧起,便迅速蜷縮回花苞深處。每一次試圖將那些話訴諸於口,都好似踏入了布滿機關的密道,越是前行,機關觸發得越頻繁,那些話語便如受驚的飛螢,紛紛隱匿於黑暗之中,不見蹤跡。最終,他面上僅餘下一派雲淡風輕的從容,宛如古井無波,讓人瞧不出半分內心的波瀾。仿佛那些曾在心底翻湧的言語,不過是一場縹緲的幻夢,從未真實存在過。

他似一株含羞草,郭芙只需一個眼神掠過,他便如葉瓣般蜷縮起來,連呼吸都放得極輕。那眼神若帶三分嗔怪,他便將心事藏進斷臂的袖管;可郭芙的視線,總像春風裏第一縷破冰的陽光,讓他本能地收起鋒芒,哪怕被刺傷也甘之如飴。江湖稱他神雕大俠,可在她面前,他永遠是那個怕被責備的少年。

“芙妹……”楊過啞聲喚道,指尖無意識地擦過她手背,像一片羽毛掠過水面,激起細微的漣漪。郭芙擡頭,正撞進他眼底那片灼熱,仿佛有火星在跳動。她一時頭暈目眩,心跳如擂鼓——為何他說他的中毒夢的是她?為何他總愛盯著她的眉眼發呆?那裏面,藏著比玄鐵重劍更重的執念,像一座山壓在心頭。可是……他的執念怎麽會是她?

她不明白為什麽大勝關當著所有人拒婚卻在亂石陣舍身相救。

她砍了他一條手臂,他只是弄曲了她的劍,兩人默契相抵。

絕情谷為什麽自己開口喊他救郭襄,他為什麽以身擋棗核釘。

她誤射小龍女,害他們夫妻分散十六年,他為什麽只是怒砍石棺,不但沒有怪罪自己就連陸無雙為他不平時,他也只是說不用再提自己不是有意害人。

為什麽火海救她?

為什麽戰場救耶律齊?恩怨兩消。

一樁樁,一件件,每一筆都清晰得似刀刻斧鑿,從心頭一一掠過,曾經的無數疑問,竟然都不想問了。

戰場上她終於懂了自己不敢觸碰的心事,卻唯獨不敢去確認他的,就算是知道了又如何?

有情還似無情。

他和小龍女又算什麽?

大勝關拒婚,死也要娶她。

絕情谷願意和她共死,舍了半枚絕情丹。

十六年矢志不渝。

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終不過是一場意難平。

在姹紫嫣紅的時節,我們未敢以真心為刃相割,任霜風將落紅碾作塵泥。如今春風已遠,桃花才醒,花瓣上還留著冬的寒痕。

縱使明心見性,覆何濟於情關?她勘破己心,卻怯窺君意。其來也如颶風卷海,終成一生沈淵;其去也若春泥陷足,難脫萬劫輪回。當韶華正盛,未敢以心靈犀相契,任流光偷換朱顏。情至濃時,反似寒潭照影,空餘寂寥。

他們不再追問誰先低頭,就像桃花不會質問春風為何遲到。

楊過見她這般低頭不語,心驀地難過起來。

“那天,你為什麽會在懸崖下?”

楊過苦笑:“我不是神仙,這世間任何不合情理的事背後都必定有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芙妹,你知道的”。

那懸崖下的“不合情理”,竟是他用半生孤寂換來的“合情合理”。郭芙仿若自言自語地低聲呢喃:“因為你跟著我跳了下去。”

“芙妹...“他啞聲喚道,目光觸及她睫上將墜未墜的淚珠,忽覺那點晶瑩化作漫天星子,在記憶蒼穹轟然炸開——桃花島上,他們兩小無猜,言笑晏晏;大勝關她的那句他不會武功我自會求爹爹教他。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溫柔,此刻如潮水般湧來。他指尖摩挲著那枚玉,忽覺過往時光在掌心凝成寒霜——當年若不是自己那般激烈的性子,何至於讓芙妹的淚凝成他眉間終年不化的雪?

楊過將一枚玉佩放到郭芙掌心,此玉橢圓水滴狀,青白如玉髓,透光時可見內部絲狀紋路如藍田種玉的天然脈絡,在暗處泛出溫潤月華,恰似卞和抱璞三百年後終現的傳世之璧。正面篆刻“芙“字,末筆因刀鋒打滑形成鋸齒狀裂痕,裂痕處沁入朱砂色血斑,如卞和泣血時雙足被刖的傷痕,表面是命運的摧殘,內裏卻藏著識玉者的執著。背面陰刻東海波濤紋,浪尖處嵌的米粒大小赤鐵礦,似未凝結的血珠。

“那年,我從東海之濱離開,心灰意冷,整日躲在石洞裏。一日,我見一塊原石被山洪沖下,表面坑窪,內裏卻透出溫潤的光。我便想,這石像極了我——外表殘缺,內裏卻藏著未滅的念想,恰似弄玉空待蕭史,終成鳳臺遺恨。”

我因看你一眼自慚形穢,我因你鄙視一眼生機全消,上華山求死,我的生死悲歡系於你一人之上,不在你身邊,生無歡、死無懼,除了你身邊,我已無處可去。

楊過頓了頓,“那時我總想,若有一天能再見你,便把這玉給你,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當年他一刀一刀刻了三天三夜而成。刻到“芙”字最後一筆時,刀鋒打滑,血珠沁入玉紋,凝成一道朱砂色的痕像一道未愈的疤。

縱使東海潮汐吞沒天地,他亦如藍田種玉般執守,絕不讓她獨對洪流,這誓言如卞和抱璞的執著。縱使刀鋒打滑裂了玉紋,血沁成疤,亦不會讓“芙”字末筆的遺憾,成為一生的孤島。

郭芙緊咬著唇一聲不吭。

楊過緊握那柄郭楊兩家盟約的匕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蒼白手背上蜿蜒如傷痕。他將匕首鄭重交予郭芙,聲音低沈卻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芙妹,不管你同不同意,你都是我的妻子。只要我活著,必定對你糾纏不休……若你不願,便殺了我,我絕不怨懟。”

郭芙的淚水如斷線珍珠,砸在冰冷的匕首上,濺起細微水花。她猛地甩開他的手,匕首“當啷”落地,聲音刺破寂靜。“楊過,你這個混蛋!”她嘶吼,卻見楊過仍固執地看著她。她俯身拾起匕首,指尖顫抖得厲害,最終狠狠擲還給他,“我討厭流淚,可是,楊過,我的每次流淚都與你有關。”

這一哭,是峰回路轉的柳暗花明。

喜悅如春江潮水,層層疊疊湧上心頭,每一浪都帶著暖意與重量,幾乎要沖破胸膛的堤岸。楊過既因這突如其來的歡欣而愧疚——仿佛竊取了不該得的福澤;又因潮水退去後可能留下的荒涼而後怕,生怕下一刻便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他知道他的芙妹是一朵非常驕傲的花,他最不想讓她流淚。

“芙妹,是我的不是,是我的錯。”他低頭抵住她的額頭,聲音沙啞,“打我、罵我、甚至用劍砍我,都隨你。”他擡起她淚濕的臉,拇指輕輕拭去淚痕,動作如拂過易碎的琉璃,“總是害你流淚,我真該死。”他的目光灼灼,卻不敢直視她的眼睛,生怕那驕傲的花瓣因他的觸碰而雕零,“我的命,早就是你的……可你若不要,我寧願它碎成齏粉。”

郭芙靠在楊過的肩膀上,卻越哭越傷心,淚水如決堤般湧出落在楊過肩頭,洇濕了一片衣料,她死死咬住下唇,卻仍止不住肩頭的顫抖。楊過的手臂如鐵箍般收緊,將她整個人嵌入懷中,下頜深深埋進她發間,聲音帶著破碎的哽咽:“芙妹……別人總說江湖險惡、功名難求,可斷臂之痛我能忍,生死之劫我能闖,唯獨怕你心裏沒有我。”

郭芙的身子微微一僵,隨即用力捶了他一下:“你胡說!我郭芙眼裏,只有襄陽城的百姓,只有爹的令旗,哪有功夫管你心裏有沒有我?”話雖如此,她的拳頭卻軟了下來,最後變成輕輕拍打他的後背。

楊過目光灼灼如炬:“芙妹,你聽我說。我楊過前半生漂泊無依,後半生只想有個家。這個家,不需要大富大貴,不需要功名顯赫,只要有個你,肯讓我陪在你身邊,肯為我笑,肯為我生氣……”

郭芙的眼淚又下來了,這次卻帶著笑,像春日的桃花瓣沾了晨露。她手指輕輕撫過玉佩上的“芙”字,聲音微顫:“你……你就不怕我拒絕?”

楊過卻突然笑了,眼底亮得驚人像兩簇跳動的火焰:“不怕。因為我知道,你心裏有片地方,只為我留著,只是不肯說。”他語氣突然十分鄭重,仿佛在立下血誓:“芙妹,以後別做傻事,我只要我活著時你眼裏有我,我若死了,就當風吹過竹林——不留痕跡,不要因為我委屈自己,做傷害自己的事。”他真怕,若是那個醫仙像小龍女那般脅恩圖報,用恩情捆住芙妹怎麽辦?他怕過去未及整理,未來難以觸及,困在遺憾的現在,他又怎能再將她拱手讓人?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無比堅定,像淬火的劍:“我楊過便是芙妹的了。你笑,我陪你笑;你哭,我哄你笑。咱們活到百年千年,我都只為你一人,生是芙妹的人,死是芙妹的鬼。”他低頭吻去她眼角的淚,動作輕柔卻不容抗拒,仿佛要將這半生的孤寂都揉進她的淚裏將半生的漂泊都釀成蜜,“我欠了你的淚債,需要傾盡此生去償還,你可不能不要我——所以你可要活到千歲,讓我慢慢還債。”哪怕風月無情、人偷換,也不讓弄玉吹簫的遺恨,成為你掌心的孤寒。

郭芙又氣又笑:“胡說八道,誰同你這麽瘋瘋癲癲”。

金色的陽光如細密的金線,穿透薄紗般的霧氣,輕柔地撫摸著沈睡的山谷。林間的露珠在光線下閃爍,仿佛撒落的星辰,空氣中彌漫著草木的清新與濕潤的泥土氣息,為這方天地註入一股蓬勃的生機。藥香裊裊升起,與晨霧交織成一片溫暖的氤氳。

老二敲門步入,身影如林間輕風,手中托著藥碗,藥香與晨霧交融,形成一種獨特的安寧氛圍,見郭芙面顯疲憊,精神卻好似還不錯,這幾日來回奔波,又日夜守著楊大俠,她聲音如溪流般清澈:“主人,楊大俠已醒,您先去歇息片刻吧。這裏,我喚十妹來照料,您大可放心。”郭芙擡眼望向窗外,陽光已灑滿庭院,竹影搖曳,鳥鳴聲聲,仿佛在應和她的思緒。她稍作沈吟,想到配藥之事正需人手,便頷首應允。楊過雖心中不舍她離去,卻更不願見她因疲憊而憔悴。

楊過眼巴巴的望著郭芙的背影遠去,老十道:“這藥不燙了,趕快喝吧,不然的話可就涼了”,說著將藥勺遞到楊過唇邊,楊過拿過她手中的藥碗一飲而盡,“好了,你可以走了。”

老十搖頭晃腦,手裏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糕點,含糊不清道:“你可比主人好照料多了,主人就不愛喝藥,一碗藥我熱了三次呢,都熬幹了!”她咂咂嘴,又塞了塊糕點進嘴裏。

楊過額角青筋突突直跳:“芙妹生病了嗎?幾時生的病?我怎麽不知道?”

老十抹了抹嘴角的糕渣,一臉茫然:“芙妹是誰?我也不知道她有沒有生病。”

楊過臉一黑,差點沒背過氣去:“你主人什麽時候生病了?”

老十撓了撓頭,一臉無辜道:“當然是在她還不是我主人的時候生病了,哎,你管人家呢?”

楊過盤腿坐在床上調息,聞言差點岔了氣,心道:你懂什麽?我自然得管,你管得著麽!他越想越氣,又想起那時見郭芙瘦了,肯定是你這廝沒有照顧好,連藥都熬幹了,還談什麽照料?他索性閉目養神,他一邊坐在床上調息一邊等著郭芙來看他。

藥房裏,郭芙將醫仙寫的藥方遞予紫衣女子,輕聲道:“配藥之事,還需你相助。”紫衣女子接過微一沈吟,笑著指向窗外山林:“其他藥材尚齊備,唯獨桑生露與紫芝髓,需往山中采擷。”她的話語中帶著山林的回響,仿佛能聽見遠處溪流的潺潺之聲。

郭芙點頭,目光隨著她的指引投向那片幽深的樹林,晨霧已散,陽光為樹木披上金色的外衣,風過處,枝葉沙沙作響。

兩個時辰過去,楊過緩緩睜開眼眸,那曾被毒素侵蝕而略顯晦暗的眸子,此刻已然恢覆了往日的清明與神采。他輕輕活動了一下筋骨,感覺身體輕盈得仿佛能淩空而起,連帶著心情也如同被春風拂過的湖面,泛起層層愉悅的漣漪。

他起身,腳步輕快地朝著郭芙的住處走去。一路上,陽光透過繁茂的枝葉,灑下斑駁陸離的光影,宛如一幅流動的畫卷。

楊過卻無暇欣賞這美景,滿心滿眼都是對郭芙的掛念。他腦海中不斷浮現出郭芙那嬌俏卻又帶著幾分倔強的模樣,想起她曾經瘦弱的模樣,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郭芙,仿佛只有看到她,心中的那份擔憂與牽掛才能得到安放。

楊過走到郭芙的房前,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仿佛怕驚擾了這房間裏的寧靜。想要伸手推門而進卻情卻了,一個聲音說她在休息不能打擾她,就在這守著好了,另一個聲音說就看一眼算不得打擾。

老十見楊過來來回回的走著,甚是苦惱的樣子,圍著楊過走了一圈,奇道:“你在這都轉出個花來了,這塊地是有什麽特殊的麽?總不至於有寶貝吧”。

楊過望著那扇門道:“寶貝自然是藏在裏面”。

“是嗎?二姊藏了什麽寶貝沒有告訴我,我要去看看”。她話未說完就風風火火將門打開了,腳步已沖進內室,卻突然頓住,瞪大眼睛:“九姊,你怎麽在這裏?”

楊過傻眼了,結結巴巴道:“芙……芙妹呢?”

老十慢悠悠在房間轉了一圈,東摸摸西看看,道:“哪有什麽寶貝?”只有窗臺上骨頭做的鈴鐺叮叮當當。

楊過急道:“你主人呢?”

老十高深莫測道:“主人在哪是不可以問的,懂不懂,主人自有主人的去處”。

老九拍了一下老十的頭道:“主人跟二姊在一塊,至於去哪了沒有告知。”

楊過轉身,邁步往外而去,老十就像個小尾巴一樣,緊緊跟在後頭。突然,老十眼睛瞪得溜圓,亮晶晶的,就像兩顆小星星,然後“嗖”的一下,像只小兔子似的竄了出去,嘴裏還帶著幾分俏皮又急切的聲音:“八姊,你拿的啥好東西呀?”

“此乃主人所亟需之藥材,二姊特命我攜來。”

老十包好藥材送至藥房,待出來時,兩人已經不見了,“真是的,怎麽都是一聲不吭就消失。”

老八微微蹙眉,帶著幾分思索與擔憂說道:“我聽聞二姊提及,有兩樣藥材需上山采擷。依我所見,她們大抵是去了鳴泉峰。只是這采藥之事,全憑天意與機緣。有時,你懷揣著滿心期待,巴巴地奔走上幾日,卻始終難覓其蹤;可有時,又會在你毫無防備之際,那藥材就猝不及防地出現在你腳邊;可謂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兩人說著就到了鳴泉峰。老八道:“也許你去了她們又出來了,你又不識得草藥,我看你不如就在這等。”

鳴泉峰的北面如一頭蟄伏的巨獸,山脊鋸齒狀起伏,嶙峋怪石被歲月磨得發亮,在陽光下泛著青灰的冷光,仿佛巨獸的鱗甲。山腰處雲霧繚繞,如巨獸吐息,而山腳卻裸露著猙獰巖壁,寸草不生,唯有幾株倔強的蒼松從石縫裏探出頭,枝幹扭曲如龍爪,在風中發出細微的“簌簌”聲,在朔風裏低吟著《楚辭》的殘章。

南面則迥然不同,山峰被一層厚重的綠意包裹,仿佛天地間最濃的墨汁潑灑在這座巨獸般的山體上。山腰以下,草木如潮水般層層疊疊,從深沈的墨綠到鮮嫩的翠色,交織成一片流動的錦繡。高大的古木參天而立,樹幹粗壯得需數人合抱,樹皮上爬滿青苔,在濕潤的空氣中泛著幽光,仿佛披著一層絨絨的綠毯,每一步踏過,都能聞到泥土與苔蘚混合的清香。低矮的灌木叢密不透風,枝葉間纏繞著藤蔓,有的如靈蛇般蜿蜒,有的則開出淡紫色的小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細碎的光,像撒落的星辰,散發出若有若無的清香,引得幾只蝴蝶翩躚起舞,仿佛在低語:“這裏,才是生命該有的模樣。”

百丈崖頂的飛瀑如銀河倒懸,水勢奔湧似千軍萬馬踏碎雲層,撞擊深潭時激起的水花化作漫天珠玉,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光斑,水霧彌漫間一道彩虹悄然浮現,宛若仙橋架起,虹光在水霧中若隱若現。那潭水呈濃稠的墨綠色,深不見底,水面漂浮的枯葉剛觸及漩渦邊緣,便如被無形巨手攫住,轉瞬消失無蹤,連潭底潛流的暗影都泛起詭異波紋。瀑聲如天地擂動戰鼓,震得人胸口發悶,連交談都需扯著嗓子喊,聲波在潭面撞出細密漣漪,連潭邊的野草都隨之俯首。

不遠處,老八的聲音傳來:“小心腳下,這青苔滑得很!我們分頭找”。楊過低頭一看,果然,石縫間、樹根旁,處處是滑膩的青苔,像鋪了一層暗綠色的絨布,稍不留神就會摔個跟頭。

楊過既非為尋草藥而來,便也不願在荊棘叢中耽擱。他輕提內力,身形如鶴般掠過樹冠,尋覓紅衣翩遷的身影。

郭芙氣喘籲籲地攀爬,紅衫在綠影裏若隱若現,她心中焦躁如焚:“這藥材怎如此難尋?“正欲放棄時,忽見一叢青藤橫阻去路。她擡腳欲跨,不料藤蔓濕滑,一個踉蹌,整個人向前撲去。慌亂中,她伸手抓住崖邊一塊凸石,她死死抓住凸石,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心臟如擂鼓般在胸腔裏狂跳。卻見石縫間,一株紫瑩瑩的草藥正隨風輕顫,芝片上還沾著晶亮的水珠——正是她們苦苦尋覓的“紫芝髓”!周遭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唯有那抹紫色在視線中愈發清晰。

她慢慢向前移動,指尖離“紫芝髓”僅剩半寸,卻見崖壁上的青苔在陰風中簌簌顫動,仿佛無數細小的眼睛在暗中窺視。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竄上脊背,崖底蒸騰的霧氣裹挾著腐葉的氣味混合著巨蟒吐息中的腥味,直往她鼻腔裏鉆。頭頂的枝葉被風扯得“劈啪”作響,幾片殘葉打著旋兒墜入深淵。

她屏住呼吸,心跳如鼓,卻見一條巨蟒從崖底悄然盤旋而上,冰冷的鱗片在暗光中泛著幽綠,信子如毒箭般吐露,直逼她的腳踝。郭芙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冷汗浸透紅衫,眼前一陣發黑,喉嚨裏擠出半聲驚叫便急欲暈倒——那巨蟒的陰影已如死神般籠罩,而“紫芝髓”在石縫間忽明忽暗。

郭芙如一片被狂風卷落的紅葉,在濕滑的崖邊搖搖欲墜。她的紅衫在風中獵獵作響,汗水浸透的布料緊貼肌膚,透出幾分狼狽。巨蟒的陰影仍在崖底盤旋,冰冷的吐息如刀鋒般割過空氣,每一次呼吸都讓周圍的碎石“劈啪”爆裂。就在楊過即將躍來的剎那,郭芙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看到巨蟒盤起它的尾巴已掃過凸石,濺起的碎石如雨點般砸在她手臂上,就要將她卷下去,時間仿佛凝固,她猛地伸手,指甲深陷進石縫,硬生生將“紫芝髓”連根拔起。

楊過一把將她拽入懷中,力道之大讓她悶哼一聲,卻牢牢箍住他的腰肢。兩人在凸石間踉蹌翻滾,碎石“嘩啦”滾落深淵,激起一片沈悶的回響。楊過喘息粗重,而他的手掌卻如鐵鉗般穩固,將她從死神的獠牙邊硬生生拖回。

巨蟒的身子龐大如移動的山丘,鱗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每一次扭動都帶起腥風。楊過與郭芙上躍下跳,終於抓住巨蟒擡頭的瞬間。楊過奪過郭芙的長劍,劍鋒直指蟒眼,迫使那龐然大物昂首防禦。巨蟒卻猛然扭動身軀,蛇尾如淬火的鐵鞭橫掃而來,在空中劃出駭人的弧線,卷起的氣浪掀飛了滿地碎石。楊過雖已劍鋒出鞘,試圖刺向蛇眼,但蛇尾的力道遠超預期,腥風撲面間,他被迫後仰閃避,劍尖在鱗甲上擦出火花,卻未能傷及要害。蛇尾重重擊中他的側腰,楊過悶哼一聲,身體如斷線風箏般飛出去,重重撞在崖壁的凸石上,碎石飛濺如雨。郭芙厲聲道:“將劍拋給我!”碎石雨中,她淩空躍起,手中長劍直指蟒眼,劍身映著陽光,宛若一道寒芒劃破腥風。

巨蟒的獠牙帶著腥風撲來,郭芙卻未退半步。她足尖輕點崖石,身子如燕般側掠,手中的劍已化作一道銀光,直刺蛇眼。巨蟒暴怒,蛇尾如淬火的鐵鞭橫掃,卷起碎石如雨,郭芙卻借勢旋身,劍鋒在鱗甲上擦出火星,‘嗤!’的一聲,利劍刺入右眼的瞬間,巨蟒發出震天嘶吼,血霧噴濺,郭芙的袖口瞬間染紅,如雪地落梅。她借力後躍,卻見蛇身已如黑色山岳般壓來,發出“滋滋“的異響。郭芙劍鋒一轉,不再硬攻,而是以劍格抵住蛇腹,借力騰空,足尖連點蛇身,如踏浪而行,每一點劍尖都帶起一圈血花,仿佛在黑色巨蟒身上繡出一串紅蓮。

巨蟒因右眼被郭芙刺傷而徹底癲狂,它張開血盆大口,獠牙上黏液滴落,發出“嘶嘶”的腐蝕聲。蛇身如黑色閃電般向郭芙撲去,郭芙側身閃避,卻見楊過已如鬼魅般從崖壁陰影中躍出。

巨蟒的七寸在頸部鱗甲下劇烈起伏,楊過眼神一凜。他突然俯沖,短劍如毒蛇吐信,楊過瞄準巨蟒頸部七寸——那裏鱗甲交疊,露出指節寬的縫隙,是蛇身最脆弱的命門。他縱身撲向蛇腹,匕首尖細如針,借巨蟒扭動身軀的力道,斜刺入縫隙。鱗甲如生鐵般堅硬,匕首在表面劃出刺耳的摩擦聲,卻無法刺入。巨蟒察覺危機,蛇尾如鐵鏈般掃向楊過,但他早已預判,匕首借著蛇身扭動的反力,猛地刺入縫隙。“噗!”一聲悶響,匕首沒入血肉,阻力如刺入浸水的牛皮。蛇身如斷橋般劇烈抽搐,鱗甲下的肌肉瘋狂蠕動,卻再也無法支撐龐大的身軀,楊過手腕一擰,趁機將匕首旋轉半周,鋒刃割開鱗甲下的血管,溫熱的血液噴濺而出,濺了他滿臉。

巨蟒的咆哮戛然而止,它瞪大雙眼,瞳孔因劇痛而收縮成針尖大小,龐大的身軀如斷崖般崩塌。隨著一聲沈悶的“咚”,巨蟒轟然倒地,揚起一片塵土。它龐大的身軀如破布般癱軟,七寸處的傷口仍在汩汩冒血,染紅了崖邊的枯草。楊過抹去臉上的血汙,與郭芙相視一笑,崖風卷起枯葉,崖風掠過時,郭芙發梢輕揚,楊過下意識伸手替她拂去肩頭落葉。

郭芙盯著巨蟒的屍體,眼睛瞪得溜圓,楞楞道:“沒想到咱們竟然殺了一條蟒蛇!“她伸手戳了戳蛇腹,鱗甲發出“哢哢“的輕響。

楊過有些無奈,“是誰不要命跑到這裏餵蛇?”她總是這麽出其不意,讓人膽戰心驚,“這可要敬以身飼蟒的郭女俠——不過下次,能不能先喊我一聲?”郭芙的臉瞬間漲紅,抓起一塊碎石就要扔,楊過卻已笑著接住:“扔吧扔吧,這石頭比蛇牙溫柔多了。”

楊過以匕首沿著巨蟒七寸處的傷口縱向剖開,刀刃在鱗甲與肌肉間游走,發出細微的“哧啦“聲,仿佛在切割一塊浸透冷水的綢緞。他手法精準如庖丁解牛,避開蛇膽與毒腺,將蛇身一分為二,內臟如紅寶石般散落,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郭芙則用劍尖挑起一塊泛著青光的蛇皮,輕輕一扯,整張蛇皮如蛻下的戰甲般滑落,露出粉白相間的嫩肉,還帶著巨蟒生前最後的體溫。

兩人無需言語,楊過遞過蛇皮,郭芙便將它鋪在巖石上晾曬,動作輕緩如鋪展一幅畫卷。微風拂過,蛇皮上的鱗紋泛起細碎光斑。這是制作蛇皮劍鞘的絕佳材料。

崖風裹挾著暮色,楊過拾起枯枝堆成錐形,用碎石敲擊燧石引燃。火星濺起的瞬間,郭芙以劍尖挑起一塊浸透油脂的蛇皮,投入火堆中央。火舌“轟“地竄起,將兩人身影投在崖壁上,隨著火勢搖曳,時而拉長如巨人,時而縮成孩童。楊過用匕首撥弄火堆,炭火“劈啪“爆裂,濺起的火星如金色螢火,在郭芙發梢跳躍,她下意識擡手去拂,卻見楊過已用劍鞘輕擋,火星在鞘面滑落,化作一縷青煙。

郭芙從腰間皮囊倒出野花椒,用劍柄碾碎,紅褐色的粉末在火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她將調料撒在蛇肉上,花椒的辛香瞬間被油脂激發,混著焦香直沖鼻腔。楊過看郭芙帶著調料讚道:“芙妹,你算到今天要吃烤蛇?”

郭芙一臉得意,抿嘴一笑道:“那日我們在崖底吃烤魚,我就後悔怎麽沒有帶調料”。

楊過好笑的看著她。

火堆劈啪作響,郭芙用劍尖串起蛇肉,在火上翻烤。油脂滴落時,她突然將肉串遞給楊過:“試試火候。”楊過接過,指尖無意間觸到她的手腕,兩人同時縮手,肉串險些掉進火堆。郭芙耳尖微紅,卻故作鎮定地割下一塊焦黑的邊緣肉:“這是給狼準備的。”楊過笑著將最嫩的裏脊肉推到她面前。

蛇肉在火上翻烤時,油脂滴落發出“滋滋“的悅耳聲響,焦香混著山野的草木氣,在崖間彌漫。郭芙用劍尖串起一塊裏脊肉,肉色由粉轉褐,表面泛起細密的油泡。她突然將肉串湊近楊過鼻尖:“聞聞,這火候可好?”楊過深吸一口氣,睫毛微顫:“外焦裏嫩,正合我意。”說罷,他割下一小塊焦脆的皮,遞到郭芙唇邊:“先嘗這個。”郭芙咬下,酥皮在齒間碎裂,肉汁溢出,燙得她直吸氣,卻見楊過已笑著將整塊肉推到她面前。

郭芙用劍尖挑起那顆青碧色的蛇膽,在火光下泛著幽光。她想起外公曾說過“蛇膽泡酒可驅寒”,便將蛇膽投入隨身攜帶的烈酒。酒液瞬間變得渾濁,卻透出一股奇異的清香。楊過則割破蛇頸處的血管,讓蛇血滴入一個囊壺,加入野蜂蜜攪拌成漿。他遞過囊壺:“蛇血蜜漿,補氣養血。”郭芙抿了一口,眉頭微皺,喝了一半實在是喝不下了遞還於楊過,唇邊沾著暗紅的血漬。

溪水從青石間奔湧而過,在郭芙指尖劃出的漣漪處碎成銀沫,水珠自她指縫間漏下,在陽光下碎成細碎的星芒,順流而下時驚動幾尾紅鱗魚,倏忽鉆入墨綠的水草深處。老槐樹的枯枝斜斜探向水面,風過時抖落幾片黃葉,打著旋兒貼上楊過插在岸邊的匕首——那刃口沾著水珠,在日光下折射出細碎虹彩,恰如郭芙睫毛上未落的珠滴;刃面映出她沾水後微紅的臉頰,仿佛一柄冰鏡囚住了熟透桃子的嫣色。遠處山雀忽地振翅,掠過覆著薄霜的蘆葦叢,驚起的水霧混著烤蛇的焦香,在兩人衣袂間縈繞不散。

郭芙掬起溪水,指尖劃出的漣漪在陽光下碎成金箔。她仰首漱口時,水珠順著脖頸滑入衣領,留下一道涼意,像楊過遞來蛇血蜜漿時,指尖無意觸碰的微顫;水痕自下頜滑過頸間,在衣領處洇開一片深色,像極了她飲蛇血蜜漿時,蜜漿從唇畔溢出的嫣紅痕跡。楊過癡癡望著,喉結滾動,目光在她濕潤的睫毛上停留,那裏映著溪水的清光。他握緊匕首,金屬的涼意從掌心蔓延,卻壓不住心跳的喧囂。

“這水,倒比井水還清,你嘗嘗。”她忽而開口,將掌心清泉遞向楊過。那捧水在她手心裏晃蕩,倒映出她泛紅的耳尖,也倒映著楊過眼中晃動的癡迷。她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水珠便順著掌緣滴落,在兩人交疊的衣襟上暈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楊過就著她手低頭飲水,唇瓣擦過她指尖時。他喉結滾動,咽下的不僅是清冽的溪水,更是她掌心的溫度。那溫度透過水珠,燙得他心頭一緊。他故意放慢動作,讓唇瓣在她指尖停留了一瞬,才緩緩飲盡。

溪水潺潺,郭芙褪下染血的袖口,她將袖口浸入水中,血漬在水中暈開,如一朵紅梅綻放。楊過見狀,突然用匕首割下自己衣襟的一角,遞到她面前:“擦擦手。”布料帶著他的體溫,與溪水的涼意交織,郭芙指尖微顫,卻還是接過了。

“我的帕子...“她突然開口道,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嗔怪,卻掩不住眼底的慌亂,“你還沒還我。”

楊過笑著將匕首插回腰間,目光卻黏在她濕潤的唇瓣上,聲音突然低沈:“芙妹,你送我的,怎麽還要還?“他故意放慢語速,看著那抹紅暈從她耳尖漫到脖頸。

郭芙撇撇嘴,跺腳轉身:“明明是你要的!“

郭芙轉身,發梢的水珠濺在他手背。風過林梢,驚起幾只白鷺,翅膀拍打聲與溪流聲交織撲朔迷離。而楊過仍立原地,目光鎖住她,仿佛那捧清泉早已化作蜜漿,甜中帶辣,辣中帶甜,在心頭久久不散。一瞬後追上郭芙,他輕輕握住她手腕,指尖在她脈搏處停留了一瞬,才緩緩松開。

楊過蹲在郭芙面前,目光如暮色中的溪水般溫柔,山風輕輕拂過,卷起他額前幾縷發絲,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暈。“山上到處都是亂石,我背你走。”他的聲音低沈而堅定,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溫柔。

郭芙奇道:“我又沒有受傷,幹嘛要人背?”水珠從睫毛上滑落,在夕陽下折射出細碎的光,像撒落的星辰。

暮色如酒,將山巒醉成一片溫柔的紅,天邊最後一抹餘暉斜斜灑落,為溪畔的碎石鍍上一層金邊。山風輕拂,帶著野花的甜香與溪水的清冽,在兩人之間纏繞成無形的絲線。郭芙臉頰微紅,瞪著大大的眼睛,那抹紅暈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嬌艷,像初綻的桃花沾了露水。

楊過起身,與她面對面,目光如溪水般溫柔,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熾熱。他輕輕在她臉頰落下一吻,聲音低沈而帶著笑意:“你不願意我只好親你了。”那吻像羽毛般輕盈,卻在她心裏激起層層漣漪。說著,他又要俯身,唇瓣幾乎觸到她的鼻尖。

“別”,郭芙後仰雙手捂著臉,指尖因緊張而微微發顫,卻忍不住從指縫間偷看,眼中滿是羞赧與慌亂。她輕輕點頭,像一只受驚的小鹿,卻又帶著幾分甜蜜的妥協。楊過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卻似乎有些遺憾,轉身時,夕陽的餘暉為他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輪廓,仿佛連風都為他放慢了腳步。

楊過輕輕將她扶住,讓她靠在自己背上。手掌寬厚而溫暖,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遞出令人安心的力量。

“抓緊了。”楊過低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絲笑意。他背著她,腳步穩健地踏過亂石。郭芙的雙手環住他的脖子,指尖無意間觸到他後頸的汗珠,涼絲絲的,卻讓她心跳加速。她想起剛才巨蟒垂死時,楊過如何不顧一切地護在她身前,如何用匕首刺穿巨蟒七寸,如何在她即將墜崖時抓住她的。那些瞬間,像溪水中的漣漪,在她心裏蕩開,而此刻,他的呼吸輕輕拂過她的耳畔,帶著一絲溫熱,與山間輕柔的風聲交織,像一首無聲的戀曲。

遠處的山巒被夕陽染成一片橘紅,雲霞在天邊緩緩流動,像一幅流動的畫卷。郭芙的裙擺輕輕飄動,像一片被風托起的雲。她偷偷擡眼,看見楊過的側臉,線條剛毅卻帶著幾分柔和,陽光在他眉宇間跳躍。周圍的花草在微風中輕輕點頭,欲說還休的低語著。

“你……累嗎?”郭芙輕聲問,聲音裏帶著幾分羞澀。郭芙閉上眼,將臉輕輕貼在他的背上。那裏,有他的溫度,還有一份她從未說出口的依賴。

楊過腳步未停,只是輕笑:“你這般輕就是再多一個你,我也不累。”有你在我背上,再累也不覺得。他的聲音低沈而真誠,像山澗的溪流,緩緩流進她的心裏。夕陽的餘暉灑在他們身上,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在草地上交織成一片溫暖的光影。

在鳴泉峰陡峭的崖邊,一人負手而立,腳下是翻湧的雲海。他腳邊蹲著一只小白猿,通體雪白如初落新雪,只在耳尖與尾巴尖綴著幾縷淡金色的絨毛,在晨光中泛著微光。它的身軀不過孩童大小,卻因蓬松的毛發顯得圓潤敦實,仿佛一團被山風揉皺的雲絮。

小白猿的四肢纖細卻靈活,前爪正無意識地撥弄著一塊卵石,指甲如月牙般瑩白,偶爾在石面上刮出細微的脆響。它的眼睛大而圓,瞳色是澄澈的琥珀金,倒映著遠處山巒的輪廓,時而好奇地眨動,時而凝神望向負手之人,仿佛在等待某個指令。每當山風掠過,它頭頂的絨毛便輕輕顫動,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而尾巴則盤在腳邊,尾尖偶爾翹起,勾出一個慵懶的弧度。

最引人註目的是它臉上的表情——時而像孩童般天真,歪頭凝視雲海;時而顯出幾分狡黠,嘴角微微上揚,仿佛在盤算著什麽。當負手之人微微側目時,它便立刻收斂神色,將前爪按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儼然一副乖巧模樣,卻又在無人註意時,偷偷從衣襟裏掏出一顆野果,塞進嘴裏鼓動腮幫,活脫脫一個貪吃的小機靈鬼。

郭芙見這人身著一襲玄色錦衣,身形高瘦挺拔,似乎在哪裏見過,卻一時想不起來。她因在蝶谷見過一只白猿見到了同樣的小白猿,好感大增。

楊過猜到這人是昆侖派掌門人玄真子,那日他同歐陽已取冰蠶歷歷在目,只是不知他此行是何目的?

這人轉身擡眼望去,只見一男一女並肩立於鳴泉峰上,身影被夕陽拉長,在青石上交織成畫,絕世雙驕。男子豐神俊朗,劍眉如鋒,直入鬢角,鳳眼生威,眸光似流星劃破暮色,英氣逼人。雖值中年,兩鬢卻已斑白如霜,平添幾分滄桑;美中不足處,右袖空蕩,隨風輕擺,卻更顯其風骨凜然。女子顏若朝華,雙目流轉間似有星河沈浮,秀眉纖長如遠山含黛,一顰一笑間,令人鬥然一亮,恍若春風拂面,更添三分靈秀,七分雅致。

細觀那男子,眉宇間似有孤傲的薄霧縈繞,又似堅韌的磐石深藏,雙眸宛如深潭,藏著萬千未言的關切,似有千言萬語欲訴還休;縱使斷臂處空蕩如殘月懸掛的夜空,卻難以掩蓋其周身縈繞的江湖英豪氣概,仿若歷經風霜的古樹,雖枝幹殘缺,依舊傲立天地;再看那女子,眉目恰似春日裏含苞待放的花朵,既有明艷的嬌顏溫柔的韻致,又具端莊大氣。

玄真子直指她手中的蛇皮,“姑娘,可否將蛇膽舍於在下,我將這只小白猿送於你們,這蟒蛇我追了一月有餘,沒有想到今日死於你倆之手”。

郭芙望了楊過一眼,解下腰間那枚青瓷酒壺,壺中的蛇膽酒隨她動作輕輕搖晃,在夕陽餘光中漾開一圈圈金邊。她手腕一抖,酒壺便如離弦之箭般擲向玄真子,壺身在空中劃出淩厲的弧線,驚得蹲在他腳邊的小白猿猛地縮起脖子,蓬松的尾巴瞬間炸成毛球。

玄真子身形未動,只擡手虛抓,酒壺便穩穩落入他掌心。他低頭看了眼壺中酒液,忽而輕笑一聲,袖中滑出一枚青銅鈴鐺,鈴身刻滿雲紋,鈴舌卻是顆剔透的冰晶。他蹲下身,指尖輕點小白猿的鼻尖又指指郭芙:“小家夥,這鈴鐺送予她了,你以後就跟著她吧。“

小白猿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圓,前爪下意識去抓鈴鐺,卻被玄真子手腕一翻避過。鈴鐺輕響,冰晶鈴舌在它頸間蕩起細碎寒光,與它耳尖的金色絨毛相映成趣。玄真子忽而擡眼望向郭芙:“這鈴名'忘憂'。”說罷袖袍一展,足尖點地,沒入雲海。

鈴鐺在郭芙手腕叮當作響,小白猿歪頭看著玄真子消失的方向,又轉頭望向郭芙,眼中滿是困惑。郭芙伸手輕撫它頭頂,忽見鈴鐺內壁映出極細小的篆字:“情字何解,不如忘憂“。

小家夥毛色雪白,正怯生生地咬著她的袖口。她笑著擡頭,聲音裏帶著幾分嬌嗔:“這只小白猿真可愛,簡直讓人愛不釋手。”

楊過站在她身後,目光落在她與小白猿親密互動的身影上,嘴角不自覺地抿緊。他想起從前那兩只白雕,也是這般雪白,也是這般親近郭芙,而如今,又來了這只白猿。他心中泛起一絲酸澀,仿佛被冷落的舊愛,忍不住低聲嘀咕:“以前有白雕,現在又有白猿……”聲音雖輕,卻帶著幾分明顯的醋意。

郭芙轉頭,看見楊過站在夕陽裏,身影被拉得修長,眉宇間卻籠著一層淡淡的陰霾。她楞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她輕輕抱起小白猿,走到楊過面前,將小家夥塞進他懷裏,語氣帶著幾分調皮:“那……以後它歸你管了,別讓它搶了我的風頭。”

薄霧如輕紗漫過山脊,將兩人身影裹進一片朦朧的柔光裏。楊過接過小白猿時,小家夥立刻縮進他臂彎,毛茸茸的腦袋蹭著他胸口,像團雪球般溫熱。他低頭看著這雪白的小生命,指尖輕撫它柔軟的絨毛,又擡眼望向郭芙,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幾分無奈,卻更多的是寵溺。

“你看,它多像你”,郭芙的聲音低柔如絮,指尖輕輕碰了碰小白猿的耳朵,讓小白猿發出細微的咕嚕聲。她發間沾著未幹的水露,在夕陽下泛著細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楊過實在不能從這醜萌的家夥身上找到像自己的地方,卻見小白猿歪著頭,伸出小爪子輕輕拍了拍他的耳朵,又用爪子撥弄郭芙的發絲,仿佛在說:“你們才像。“

小白猿雪白的絨毛在霞光中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偶爾用小爪子輕觸楊過的臉頰,楊過擡頭,目光落在郭芙臉上,帶著篤定,仿佛在勾勒未來的輪廓:“以後,我們一起養它。”這句話像顆石子投入心湖,蕩開層層漣漪,郭芙耳尖微紅。楊過卻用左手悄然牽住郭芙的手,十指相扣的瞬間,溫度透過掌心傳遞,比山風更熾熱。郭芙的臉頰泛起一抹緋紅,似被晚霞偷染。

小白猿坐在楊過右肩,毛茸茸的尾巴掃過他的臉頰。楊過左手牽著郭芙,掌心相貼處傳來彼此的體溫。他們並肩而行,很快消失在雲端,只餘下晨風,帶著小白猿的咕嚕和兩人的輕笑,在天地間輕輕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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