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悲歡離合總難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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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悲歡離合總難休
風攜漫天雲彩而來，布滿天際。
楊過找到郭芙的時候，她躺在灌木叢裏。
“芙妹、芙妹”，他手顫抖著去觸她的鼻息，心中狂喜。
楊過脫了郭芙頭上的鐵盔，淚水簌簌而下，見淚水滴落在郭芙臉上，忙去擦拭，觸手溫熱心猛得一顫，又去摸她的脈搏，跳動平穩，舒暢有力，他忽然擡手狠狠抽了自己兩記耳光，才驚覺不是夢，不住的叫：“芙妹、芙妹......”。
楊過見她身上無傷，也無中毒跡象，怎麽會叫不醒？
楊過掌心真氣如春風拂過，郭芙在混沌中看見漫天桃花紛落，似在夢中又似清醒，聽見楊過聲音忽遠忽近，如隔水傳音。
郭芙後心漸暖，似有細流游走經脈。她眼皮微顫，如蝶翼輕振，先是一線光暈透入，繼而模糊人影輪廓漸清。
喉間發出細微嗚咽，喉間幹澀，她下意識吞咽，聲音沙啞如裂帛：“楊大哥……”尾音帶著未醒的朦朧。
見眼前人是楊過，情不自禁道：“楊大哥，你是神仙嗎？”
她數次遭逢大難，死裏逃生楊過都在，而且他現在不應該在古墓嗎？怎麽也掉到了這裏，這不是神仙是什麽？
楊過見她問這傻裏傻氣的問題，又是心疼又是愛憐，他都要急死了生怕她出了什麽事，“我不是神仙你才是，你一叫我就來了”。
郭芙懵然：“啊，我叫了嗎？”
兩人死裏逃生，都忍不住笑了。
郭芙見自己躺在楊過懷裏，臉微微一紅偏過頭，撇撇嘴道，“原來我這麽厲害，可是，你不痛麽？”
楊過不解問：“什麽？”
“我穿了軟猬甲你還抱著我，不痛麽？”
此話一出，楊過這才驚覺身上密密麻麻的痛，他一時悲一時喜倒是全然忘了身上痛，俊臉一紅，卻也不舍得放下。
“把我放地上吧，我左腳摔了好痛”。
楊過聽她喊痛，忙扶郭芙坐在石頭上，蹲下身來。
他知道女子的足不能隨便看只褪了鞋子，一寸一寸的摸索，“沒有傷到筋骨，應該是崴到了，休息一段時間就好了”。
郭芙點點頭，奇道：“楊大哥，你怎麽也掉到了這裏，楊大嫂呢？”
楊過漫不經心的道：“我師父她走了。”
郭芙心道，又走了？他們不是剛重逢嗎？又想到了那個白衣女子，難得她也是小龍女的徒弟，都在找師父。
“我之前認識一個少女，她身上有金鈴索，是不是楊大嫂又收了一個徒弟？你們找了這麽久還沒有找到嗎？”
這麽一打岔，倒是自動忽略了第一個問題。
楊過楞了一瞬才明白她說的什麽：“我師父死了，她練玉女心經走火入魔，死的時候全真教丘處機丘道長親眼所見，我師父就葬在全真教。”
郭芙嚇了一跳，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們好不容易走在一起怎麽會這樣？
楊過見她這般樣子也不知道她到底聽懂了沒有。
“你節哀”。
“嗯，我與師父清清白白，你以後莫要稱她為楊大嫂了，她聽到了會不高興。”
這話聽起來古裏古怪，不過一個稱呼而已，郭芙也不作他想，便點點頭。
不知道蒙古兵走了沒有，又見這山峰高聳，四周山色如黛，連天都變得窄了，想著要怎麽出去？
楊過見她臉上出現憂色，猜到了她在擔憂什麽。
縱目四顧，但見崖谷周遭，皆為崇山所圍。仿若自混沌初開，未嘗有人跡至斯。青峰插雲，巍峨險絕，斷無攀援出入之徑也。
楊過見她真真切切的活著，只剩下滿心歡喜，縱然一輩子待在這深谷中也沒什麽。
只要她安好，便勝過萬千繁華。
楊過背對著她蹲下來道：“我負你出去”。
見郭芙不動以為她是怕男女大防，忙轉身解釋：“芙妹莫要拘禮，你腳傷未愈，再耽擱恐要加重。”
“嗯，我把軟猬甲脫了你再背”。
“沒關系”。
“有關系”。
楊過心道有什麽關系，這點痛算不得什麽，但扭不過她，便背對著她走遠了些。
郭芙快速脫了衣服又穿上道：“楊大哥”。
“嗯”，楊過沒有回頭。
“你能不能幫我找根樹藤？我好把衣服捆了”。
楊過自然應允，點點頭道：“你在這等我”，他心裏滿是歡喜，原來他喜歡聽她叫他做事，展開輕功奔去不一會就找了根麻藤。
郭芙將劍和衣服綁在一起，趴在楊過背上不放心的道：“楊大哥，你不會迷路吧”。
楊過腳步一頓，無奈輕笑，聲音卻比平日更沈：“我保證帶你出去。”
要是以前他鐵定會翻臉，他說他不會武功她便信，他跑到東海之濱她覺得他走錯了地方。現在只覺得他的傻姑娘真讓人放心不下。
她的臉頰貼著他的脖子，她的呼吸在他耳畔，楊過只覺身上燥熱得厲害，臉上都滲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子。
郭芙見了，便用袖子替他擦拭。
楊過一個失神，兩人差點摔下去。
郭芙以為他是累了，便道：“累了就歇一會吧”。
“我不累”。
兩人隱隱聽到“嘩啦嘩啦”的水聲，楊過幾個俯沖便到了溪邊。
只見在那壁立之處，一道瀑布如銀河決堤般沖擊而下。
陽光溫柔地灑在瀑布之上，剎那間，它幻化成一條靈動的玉龍，在天地間肆意舞動，飛濺的水珠，似是玉龍灑落的珠玉，在空氣中閃爍著明亮的光芒，構成了一幅壯麗的畫卷。
山間怪石嶙峋，潺潺溪水流淌，瀑布最終瀉入那片清澈碧綠的深潭，潭水宛如一塊溫潤的碧玉，寧靜而深邃。
郭芙看見十分欣喜，聲音都帶上了愉悅：“快放我下來”。
楊過依言將她放在石頭上，見她眼睛看著溪水滿是向往，又把重劍放下道：“我去找些吃的，你在這裏歇一歇。”頓了頓又不放心道：“你腳傷未好，莫要去深水處”。
郭芙見楊過走遠，緩緩靠近潭邊，掬起一捧水灑落。
見手上有那被荊棘硬草割破的血痕與汙泥交織，輕輕除下鞋襪，將雙腳浸入那清涼的潭水中，感受著水流的輕撫，仿佛所有的疲憊與傷痛都在這一刻被洗凈。
拔下發簪，一頭青絲如瀑布般傾瀉而下，褪去外衫。
“撲通”一聲跳進深潭，濺起晶瑩的水花，細膩的肌膚在陽光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身姿輕盈得宛如靈動的魚兒。
她從小在桃花島長大對著海水有莫名的親近，時而潛入水中，與水底的魚兒做伴；時而躍出水面，似出水芙蓉般嬌艷，蕩起了繽紛的水花；時而悠然躺在水面，輕聲哼著歌謠，空靈似花妖。
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灑落繾綣溫柔，在碧潭上暈染出斑斑駁駁的光影，雪白的足尖踢弄著光點，每一個光點破碎她就樂得大笑，又見碧潭中有十餘條一尺多長的大魚游動，想著正好餓了可以做烤魚，便伸手抓魚。
她捕魚的本事在桃花島自小就學會了的，將魚丟到潭邊大石上，待她玩夠了穿好衣物鞋襪，便坐在石頭上曬頭發，以劍尖挑開魚肚，洗去魚腸。
忙完之後，一瘸一拐的去林子裏拾些松針枯枝，用火絨生了火，將魚烤了起來。
楊過有意讓她多玩一會，捉了野雞野兔綁在一塊，又到處找了些鮮果和藥草。
楊過回來時見郭芙已烤上了魚，脂香四溢，眼見已熟，笑道：“芙妹的手藝真好。”
郭芙得了誇獎，得意道：“那是，在桃花島我可經常烤，嘗嘗看。”
楊過接過魚片刻之間吃得幹幹凈凈似乎生平從未吃過這般美味，那魚沒有調料實在算不上美味。
郭芙慢吞吞吃著魚心想早知道我應該帶些調料，可惜了這魚。
楊過吃完魚洗了些果子放一旁，將野雞和野兔收拾幹凈，搭了個火架，將雞和兔子放上面烤著，時不時翻動一下。
郭芙啃著果子覺得鮮美絕倫道：“這個真好吃。”又將一枚果子擲給楊過。
兩人吃完洗罷手，楊過將藥草搗碎敷在郭芙的傷口處。
郭芙本想著說這傷口不用敷藥過兩天就好了，她剛想開口，卻見他睫毛低垂的專註模樣，不好拂其意，只覺她的心怦怦而跳，一些陌生而熟悉的感覺洶湧而出。
山中無歲月，青山如黛，綠水含情。
暮色四合，那蔥蘢的林木像是大地母親翠綠的裙擺，隨風輕舞。
四野之中，緋色的煙霞如輕紗般裊裊彌漫，它們交織、纏繞，形成了一道道天然的紋理，宛如大自然用最細膩的筆觸勾勒出的神秘符文。
而整個天空，已然化作了一幅絢麗奪目的七彩錦緞，那斑斕的色彩在天際肆意流淌，仿佛是一場盛大的色彩狂歡。
輕盈的鷂子咕咕而嚀宛如靈動的精靈，在彩雲間徘徊低舞，它們的身影劃過天空，留下一道道優美的弧線。
郭芙躺在石頭上，楊過倚在石壁上。
兩人一躺一倚，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
楊過十六年來走過很多地方，講述不同地方的風土人情。
他有意讓郭芙放松，講得有趣生動，遇到了什麽學人走路的猴兒，學人說話的鸚鵡，引得郭芙轉身趴在石壁旁不住詢問，又講聽不懂各地方的方言，鬧出了諸多傻事蠢舉，惹得郭芙哈哈大笑，又聊起不同地方的景色，絢爛的朝霞絕美的日落，晶瑩剔脫的雪山。
那些他以前忽略了的，想和她一起看的慢慢地說給她聽。
郭芙聽了很是向往，聊到了雪山上的仙女，稱小時候非要讓媽帶自己上雪山上看仙女。
楊過心道郭伯母所說的應該是當年和郭伯父一起去的雪山，忍不住問：“那你去了嗎？”
郭芙撇嘴道：“你不說我都忘記了，我每次都被媽忽悠”。
楊過忍俊不禁。
兩人聊著聊著，郭芙困意上湧像個貓一般打了個哈欠，噥噥道：“好困”，她奔了一天一夜，神經緊繃耗了大量心神已達到了極限，跌入谷底沈睡被楊過救起，此刻恐懼和疲憊都消失了，有種莫名的心安，整個人懶洋洋的，好似只要楊過在身邊，她可以卸下一切什麽也不用擔心，覆又仰躺在石頭上無知無覺的睡著了。
楊過望著天上一輪明月，感受到郭芙的呼吸，第一次感受到什麽是歲月靜好，莫不歡愉。
他趴在石邊看著郭芙恬美的睡顏，一呼一吸之間好似能聽到歲月流逝的聲音，他的心隨著她的呼吸安穩。
山風輕拂帶來了晨曦，楊過已早早生了火，洗漱完後等郭芙醒來。
等郭芙悠悠地睜開雙眸，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鐘靈毓秀之景，她慵懶的伸了個懶腰，從石床上爬起，睡眼惺忪的揉揉眼，見楊過好笑地望著自己，有些窘迫道：“你怎麽醒這麽早？”
楊過笑道：“你自己起的晚，還要怪人家起的早”。
郭芙撇撇嘴，將臉扭向一旁，卻見潭水倒映出自己泛紅的耳尖，更覺氣惱：“誰愛怪你了”。
見她著惱，楊過故意扯開嗓子：“自然是我愛怪我”。
郭芙“撲哧”一笑，也不理他，移到潭邊掬了兩捧清水洗漱。
兩人就著潭水啃食昨日剩食，兔肉焦香混著野果清甜，竟比珍饈更合脾胃。
待腹中稍暖，楊過便負起郭芙騰空而起，足尖點過樹梢時帶起簌簌松濤，驚得林間宿鳥齊鳴。
一路向南，似風掠過大地，趕了三四十裏路。
待到未牌時分，見裊裊炊煙，兩人心中一喜。
一個老人牽著一頭牛，笑瞇瞇打量著兩人含笑道：“兩位從外地來的吧？”
楊過點點頭，老人道：“這麽多年沒見過外人來，到屋子裏喝碗水歇歇腳吧。”
楊過扶著郭芙道：“多謝老伯”。
三人一牛沿著山間小道而行，有葛布短襦的老者在地裏勞作，兩個老人隔著老遠吆喝，十幾只雞在田間地頭放食。
郭芙看得有趣便要伸手去抓，那雞“噗”的一聲飛到了對面，田間的雞都咯咯的叫著，如臨大敵。
老人發出爽朗的笑聲：“你可真頑皮，你夫君都要扶不住你了”。
楊過輕咳一聲，偷偷看向郭芙，只見她被這麽一調侃一呆，一時腦袋瓜一懵也不知該如何解釋反駁雙頰微紅，似晚霞上的胭脂。
老人仍舊不緊不慢的說著蒙古兵多殘暴，村子的人都往荒山野嶺躲。
楊過見她未出口反駁心中不由得千回百轉。
郭芙被這麽一鬧倒是安分了。
屋子依山傍居，放眼望去，遠遠有幾戶人家，籬笆墻上開著向陽花，紅的，粉的，黃的，白的在風中搖曳，煞是好看，相比戰爭的摧殘這裏倒是像世外桃源，郭芙幽幽嘆了口氣。
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站在廚房門口喊：“爺爺”，一邊望著兩個陌生人。
老人道：“這是我孫子格昆”。
四人簡單吃了頓飯。老人聽他們說要進城便對楊過道：“你夫人腳傷了，不如養好傷再走。”
郭芙想要盡快回去，便道：“只是不小心崴了，不打緊。”
老人道：“外邊都是軍馬，遇到了無論男女老少都會被抓，你這腳受傷了，遇事了哪裏跑得贏他們。我一會出門給你們采些藥草，兩天便好了。”
楊過點了點頭，表示感謝。
天上日頭正好，老人在院子裏編涼席，格昆坐在地上咬著手指，楊過在院子裏劈柴，郭芙逗逗小格昆，惹得小格昆爬來爬去，又見涼席編好了大半瞧著簡單便也要試試，那竹篾在他手裏軟趴趴的甚是聽話，到了自己手裏就僵硬難掰，“這個可真難”。
老人手指靈活翻動，竹篾在他手下低伏，“這世上沒什麽是簡單的，只有開始做了才能一點點變得簡單，你瞧這屋子裏的桌椅板凳簍子都是我親手做的”。
“倒說得也是，老伯你可真厲害，我就做不出來。”
老人笑道：“尺雖長，亦有不及之處；寸雖短，也有獨到之長。人之一生未必要樣樣都會，樣樣都好。”老人編好了涼席，轉身去裏屋找弓箭獵叉。
郭芙默念此句心道：“媽說我傻，可見人未必非要聰明，聰明有聰明的好，傻有傻的好，可世人為何都喜聰明而貶笨呢？楊大哥這般聰明為什麽命途多舛？”
楊過回來見郭芙一臉苦惱蹲在她身邊輕問：“怎麽了？”
“啊，我就是在想為什麽人人都喜歡聰明？”
楊過不讚同道：“誰說的？我就是喜歡傻的。”
郭芙奇道：“你為什麽喜歡傻的，因為你聰明麽？”不知道想到了什麽？頭一歪，笑意盈盈道：“我知道啦”
聰明還是笨又有什麽關系，無非你什麽樣子我就喜歡什麽樣子？
楊過頭偏到一邊，有點不敢相信的問：“你真知道？”他心跳如擂鼓，緊張到不行。
郭芙撇撇嘴道：“知道啊，因為你這人喜歡與眾不同。”
小格昆見楊過偏著頭，甚是好玩，便搖頭晃腦，也學著軟軟的說：“你喜歡與眾不同”，惹得郭芙咯咯嬌笑。
楊過見兩人笑做一團，他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麽？
老人拿了背簍走到小格昆前面說：“你和姑姑一起玩，爺爺上趟山。”
小格昆乖巧的點頭轉身去拉郭芙的手，楊過望向郭芙見她點點頭，便起身取過背簍同老人一塊上山。
楊過心想，“像他們這般捕魚、打獵、種菜、打柴，豈不美哉”。
太陽將落未落，楊過提著一頭野豬，背上的背簍裏放著各種藥草，老人手裏拿著兩只野鴨。
小格昆從秋千上跳下，歡喜地拍手叫：“爺爺，爺爺，豬，有豬......”。
老人哈哈大笑，拍了下格昆的小腦袋，“爺爺聽到了，可不是聾子”。
晚餐很豐盛，楊過吃罷飯坐在院子裏煎藥，老人慢慢燙了一壺黃酒，斟了三杯酒，幾人就在院子裏納涼聊天。
“十五年前，蒙古攻宋大肆屠戮，一夕之間，我的父母兄弟、妻兒孫女全部被蒙古韃子所殺，我便去參了軍，長官看上了一家富豪的小姐，竟然強擄了來，奪了人家的家產將那一家殺得幹幹凈凈，我見這些官吏欺壓百姓，無惡不作，生了厭棄之心，便在江湖游蕩。”
郭芙狠狠道：“這些官兵竟比盜賊還可惡，同蒙古韃子有何兩樣。”
老人臉上有讚許之色，點頭道：“你是郭大姑娘是不是？雖然你身著男裝，我之前見過你，所以一眼就認出了你是個姑娘。”
楊過嘴角上揚，對於他認出了郭芙絲毫沒有吃驚。
老人見郭芙吃驚的神色道：“郭家義守襄陽，實乃壯舉，若宋兵都如這般堅如磐石，哪裏還有蒙古什麽事，早就將他們趕走了，哎，獨木難支。”
老人說著飲了一杯酒接著道：“五年前，我途經漠北，見一家牧民被蒙古兵圍剿，婦人抱著嬰兒跪在地上，求他們放過孩子。可那官兵獰笑著，大刀一揮，竟是要砍向嬰兒的脖頸……”
他喉頭一緊，將酒仰頭飲盡，酒液順著胡須滴落，在石桌上洇開一片深色：“我那時已隱退江湖多年，本不想再管閑事，可那嬰兒的哭聲，讓我想起自己早夭的孫女，我出手殺了那官兵，救下孩子，取名格昆，一路輾轉，逃到了這裏”。
郭芙怒道：“這些官兵如此荒唐，怎的就沒人管管”，心想，原來格昆不是他的親孫子，格昆原來是個蒙古人，他家遭蒙古人屠殺，他自己又救了蒙古人。
老人嘆道：“想想大宋子民成千上萬的人，百倍於蒙古，打不過區區蒙古，不過是大宋朝廷內裏腐敗，個個荒淫無恥，倒教忠義之士寒了心。而蒙古韃子兇殘暴戾毫無人性。”
楊過心道這話原是不錯，皇帝膿包，奸臣當道，若是官兵個個如芙妹一般，蒙古人哪裏還敢來。
楊過將熬好的藥倒在碗裏。
郭芙見一碗黑黢黢的藥放在自己面前，嘴角抽了抽，已然忘記剛剛想要說什麽了，滿腦子都是要怎麽可以不喝藥。
老人道：“這藥消腫止痛最是有效，要是傷得不嚴重，明天再喝兩副就好了。”
楊過見郭芙不動，猜到她不願意喝，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她唇邊。
郭芙立馬跳開嚇得腳都不痛了，忙道：“等涼了我就喝”，手忙腳亂地取過藥勺，還好天色已經黑了，看不見她的臉紅。
老人將編好的涼席鋪到另一間小屋，告訴他們倆，喝了藥好好休息。
楊過點頭應了，老人同格昆招招手，牽著格昆去裏屋睡覺去了。
院子裏寂靜了，只有一陣一陣的蟲鳴以及偶爾路過的螢火蟲，還有那欲蓋彌彰的心跳。
兩人在山間歲月心無雜念，無話不談，可在煙火人間滿揣心事，無話可談。
郭芙指尖觸著藥碗，默默想她的心事，不知是希望它該涼得快些還是該涼得慢些。
楊過凝視了她一會兒，視線轉到了藥碗上，輕輕嘆了口氣。
郭芙聽他嘆氣嚇得端起藥碗一飲而盡。
郭芙起身便往裏走，楊過忙起身扶著她進屋。
小屋只有一張床，郭芙有些頭疼，他們兩不是真的夫妻自然不能睡一張床，難不成兩人在這裏坐一夜。
楊過將郭芙扶到床上道：“你睡床我睡地上。”
郭芙躺在床上想自己與楊過的點點滴滴，他向來對自己是君子之風，相信他也不會對自己做什麽，但這般相處實屬尷尬卻也想不出好的應對之法，等傷好了還是各走各的吧，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楊過卻是翻來覆去睡不著，閉目凝神，腦海中浮現郭芙笑靨如花的模樣。
他與郭芙現在是進一步不行，退一步不舍，好不容易走到了她的面前，卻不知該如何打消她的顧慮讓她明白他的心，他克制不住內心的心猿意馬，幹脆起來練功。
楊過盤坐於地，內力在經脈中奔湧如潮。他本欲以練功消解心緒，卻未料周身氣流激蕩，竟將案頭燭火震得明滅不定，忽明忽暗的光影在他臉上投下深沈的陰影，仿佛連月色都為之顫抖。
楊過內力深厚，氣流湧動，倒是讓郭芙醒了來。
郭芙翻個身猛然發現地上坐了個人，唬了一跳頓時清醒，心道：“難怪楊過武功這般厲害，竟是連覺也不睡，她忽然想起自己總不願服輸，如今想來，那些爭執裏藏著的，無非是因為我心裏有他，便總想與他比。自己武功不如他，聰明不如他，哎，就是用功也不如他，郭芙啊郭芙，這次又是他救了自己，等到回襄陽城，爹爹定會責怪自己，這次連媽媽也幫不了了”，這麽一攪，心下戚戚，愁緒滿懷，便再也睡不著。
郭芙醒的時候楊過便已察覺到了，貿然出聲怕嚇著她，可左等右等不見她睡，心下奇怪，難不成是做噩夢了？便起身到床邊去看她。
郭芙見楊過坐到了床邊，嚇得差點尖叫出聲，低聲喝道：“楊過，你做什麽？”她後退半寸，目光警惕如受驚的鹿。
“我看看你怎麽不睡覺？”
郭芙忙閉上眼睛，睫毛如蝶翼般輕顫，聲音卻帶著幾分倔強：“誰說我沒有睡覺？我……我早就睡著了！”
“哦，既然你已經睡著了那我便一直坐在這了。”
郭芙覺得楊過這人是不是有病？哪有管人家睡覺的，又不是我不想睡，可睡不著有什麽辦法，總不能去撞墻。氣得翻身坐起，“你不睡還管別人，爹爹說我跋扈我看你才跋扈。”又有些頹然，人家不睡覺是為了練功，自己，哎，難怪爹爹不喜自己喜歡楊過。
楊過見她前一刻氣焰囂張後一刻偃旗息鼓，“你想家了？”
郭芙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吶吶道：“我回去爹爹肯定不饒我。”
楊過有些好笑，她真是心大，幹事之前不想，事後又擔心，故意道：“這很好辦。”
郭芙一聽，立即來了興趣，“你有什麽辦法？”
“你不回去就好了，你爹爹找不到你，自然饒了你。”
郭芙小臉一垮，還以為他多聰明呢，這麽爛的主意，嘆了口氣道：“就算爹爹打死我，我也要回去”。
“嗯，這樣啊，還有一個辦法，不過就看你同不同意了。”
郭芙半信半疑道：“你說說看。”
“這還不簡單，我同你回去，我同郭伯伯說，是我讓你跟著我來的，郭伯伯自然不會怪你。”
郭芙道：“你要去襄陽嗎？你去了爹爹肯定很高興，他那麽喜歡你自然也顧不上怪我，我瞞著爹媽來蒙古本就是我的不對。”
“芙妹，你真願意要我同你一起去襄陽嗎？”
郭芙奇道：“為什麽不願意？不過你既然答應了我同我去襄陽就要言而守信。”
楊過忙道：“好”，恨不得立刻趕回襄陽。
郭芙自覺解決了心頭大患，心情大好，早就把各走各的忘到爪哇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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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過找到郭芙的時候，她躺在灌木叢裏。
“芙妹、芙妹”，他手顫抖著去觸她的鼻息，心中狂喜。
楊過脫了郭芙頭上的鐵盔，淚水簌簌而下，見淚水滴落在郭芙臉上，忙去擦拭，觸手溫熱心猛得一顫，又去摸她的脈搏，跳動平穩，舒暢有力，他忽然擡手狠狠抽了自己兩記耳光，才驚覺不是夢，不住的叫：“芙妹、芙妹......”。
楊過見她身上無傷，也無中毒跡象，怎麽會叫不醒？
楊過掌心真氣如春風拂過，郭芙在混沌中看見漫天桃花紛落，似在夢中又似清醒，聽見楊過聲音忽遠忽近，如隔水傳音。
郭芙後心漸暖，似有細流游走經脈。她眼皮微顫，如蝶翼輕振，先是一線光暈透入，繼而模糊人影輪廓漸清。
喉間發出細微嗚咽，喉間幹澀，她下意識吞咽，聲音沙啞如裂帛：“楊大哥……”尾音帶著未醒的朦朧。
見眼前人是楊過，情不自禁道：“楊大哥，你是神仙嗎？”
她數次遭逢大難，死裏逃生楊過都在，而且他現在不應該在古墓嗎？怎麽也掉到了這裏，這不是神仙是什麽？
楊過見她問這傻裏傻氣的問題，又是心疼又是愛憐，他都要急死了生怕她出了什麽事，“我不是神仙你才是，你一叫我就來了”。
郭芙懵然：“啊，我叫了嗎？”
兩人死裏逃生，都忍不住笑了。
郭芙見自己躺在楊過懷裏，臉微微一紅偏過頭，撇撇嘴道，“原來我這麽厲害，可是，你不痛麽？”
楊過不解問：“什麽？”
“我穿了軟猬甲你還抱著我，不痛麽？”
此話一出，楊過這才驚覺身上密密麻麻的痛，他一時悲一時喜倒是全然忘了身上痛，俊臉一紅，卻也不舍得放下。
“把我放地上吧，我左腳摔了好痛”。
楊過聽她喊痛，忙扶郭芙坐在石頭上，蹲下身來。
他知道女子的足不能隨便看只褪了鞋子，一寸一寸的摸索，“沒有傷到筋骨，應該是崴到了，休息一段時間就好了”。
郭芙點點頭，奇道：“楊大哥，你怎麽也掉到了這裏，楊大嫂呢？”
楊過漫不經心的道：“我師父她走了。”
郭芙心道，又走了？他們不是剛重逢嗎？又想到了那個白衣女子，難得她也是小龍女的徒弟，都在找師父。
“我之前認識一個少女，她身上有金鈴索，是不是楊大嫂又收了一個徒弟？你們找了這麽久還沒有找到嗎？”
這麽一打岔，倒是自動忽略了第一個問題。
楊過楞了一瞬才明白她說的什麽：“我師父死了，她練玉女心經走火入魔，死的時候全真教丘處機丘道長親眼所見，我師父就葬在全真教。”
郭芙嚇了一跳，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們好不容易走在一起怎麽會這樣？
楊過見她這般樣子也不知道她到底聽懂了沒有。
“你節哀”。
“嗯，我與師父清清白白，你以後莫要稱她為楊大嫂了，她聽到了會不高興。”
這話聽起來古裏古怪，不過一個稱呼而已，郭芙也不作他想，便點點頭。
不知道蒙古兵走了沒有，又見這山峰高聳，四周山色如黛，連天都變得窄了，想著要怎麽出去？
楊過見她臉上出現憂色，猜到了她在擔憂什麽。
縱目四顧，但見崖谷周遭，皆為崇山所圍。仿若自混沌初開，未嘗有人跡至斯。青峰插雲，巍峨險絕，斷無攀援出入之徑也。
楊過見她真真切切的活著，只剩下滿心歡喜，縱然一輩子待在這深谷中也沒什麽。
只要她安好，便勝過萬千繁華。
楊過背對著她蹲下來道：“我負你出去”。
見郭芙不動以為她是怕男女大防，忙轉身解釋：“芙妹莫要拘禮，你腳傷未愈，再耽擱恐要加重。”
“嗯，我把軟猬甲脫了你再背”。
“沒關系”。
“有關系”。
楊過心道有什麽關系，這點痛算不得什麽，但扭不過她，便背對著她走遠了些。
郭芙快速脫了衣服又穿上道：“楊大哥”。
“嗯”，楊過沒有回頭。
“你能不能幫我找根樹藤？我好把衣服捆了”。
楊過自然應允，點點頭道：“你在這等我”，他心裏滿是歡喜，原來他喜歡聽她叫他做事，展開輕功奔去不一會就找了根麻藤。
郭芙將劍和衣服綁在一起，趴在楊過背上不放心的道：“楊大哥，你不會迷路吧”。
楊過腳步一頓，無奈輕笑，聲音卻比平日更沈：“我保證帶你出去。”
要是以前他鐵定會翻臉，他說他不會武功她便信，他跑到東海之濱她覺得他走錯了地方。現在只覺得他的傻姑娘真讓人放心不下。
她的臉頰貼著他的脖子，她的呼吸在他耳畔，楊過只覺身上燥熱得厲害，臉上都滲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子。
郭芙見了，便用袖子替他擦拭。
楊過一個失神，兩人差點摔下去。
郭芙以為他是累了，便道：“累了就歇一會吧”。
“我不累”。
兩人隱隱聽到“嘩啦嘩啦”的水聲，楊過幾個俯沖便到了溪邊。
只見在那壁立之處，一道瀑布如銀河決堤般沖擊而下。
陽光溫柔地灑在瀑布之上，剎那間，它幻化成一條靈動的玉龍，在天地間肆意舞動，飛濺的水珠，似是玉龍灑落的珠玉，在空氣中閃爍著明亮的光芒，構成了一幅壯麗的畫卷。
山間怪石嶙峋，潺潺溪水流淌，瀑布最終瀉入那片清澈碧綠的深潭，潭水宛如一塊溫潤的碧玉，寧靜而深邃。
郭芙看見十分欣喜，聲音都帶上了愉悅：“快放我下來”。
楊過依言將她放在石頭上，見她眼睛看著溪水滿是向往，又把重劍放下道：“我去找些吃的，你在這裏歇一歇。”頓了頓又不放心道：“你腳傷未好，莫要去深水處”。
郭芙見楊過走遠，緩緩靠近潭邊，掬起一捧水灑落。
見手上有那被荊棘硬草割破的血痕與汙泥交織，輕輕除下鞋襪，將雙腳浸入那清涼的潭水中，感受著水流的輕撫，仿佛所有的疲憊與傷痛都在這一刻被洗凈。
拔下發簪，一頭青絲如瀑布般傾瀉而下，褪去外衫。
“撲通”一聲跳進深潭，濺起晶瑩的水花，細膩的肌膚在陽光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身姿輕盈得宛如靈動的魚兒。
她從小在桃花島長大對著海水有莫名的親近，時而潛入水中，與水底的魚兒做伴；時而躍出水面，似出水芙蓉般嬌艷，蕩起了繽紛的水花；時而悠然躺在水面，輕聲哼著歌謠，空靈似花妖。
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灑落繾綣溫柔，在碧潭上暈染出斑斑駁駁的光影，雪白的足尖踢弄著光點，每一個光點破碎她就樂得大笑，又見碧潭中有十餘條一尺多長的大魚游動，想著正好餓了可以做烤魚，便伸手抓魚。
她捕魚的本事在桃花島自小就學會了的，將魚丟到潭邊大石上，待她玩夠了穿好衣物鞋襪，便坐在石頭上曬頭發，以劍尖挑開魚肚，洗去魚腸。
忙完之後，一瘸一拐的去林子裏拾些松針枯枝，用火絨生了火，將魚烤了起來。
楊過有意讓她多玩一會，捉了野雞野兔綁在一塊，又到處找了些鮮果和藥草。
楊過回來時見郭芙已烤上了魚，脂香四溢，眼見已熟，笑道：“芙妹的手藝真好。”
郭芙得了誇獎，得意道：“那是，在桃花島我可經常烤，嘗嘗看。”
楊過接過魚片刻之間吃得幹幹凈凈似乎生平從未吃過這般美味，那魚沒有調料實在算不上美味。
郭芙慢吞吞吃著魚心想早知道我應該帶些調料，可惜了這魚。
楊過吃完魚洗了些果子放一旁，將野雞和野兔收拾幹凈，搭了個火架，將雞和兔子放上面烤著，時不時翻動一下。
郭芙啃著果子覺得鮮美絕倫道：“這個真好吃。”又將一枚果子擲給楊過。
兩人吃完洗罷手，楊過將藥草搗碎敷在郭芙的傷口處。
郭芙本想著說這傷口不用敷藥過兩天就好了，她剛想開口，卻見他睫毛低垂的專註模樣，不好拂其意，只覺她的心怦怦而跳，一些陌生而熟悉的感覺洶湧而出。
山中無歲月，青山如黛，綠水含情。
暮色四合，那蔥蘢的林木像是大地母親翠綠的裙擺，隨風輕舞。
四野之中，緋色的煙霞如輕紗般裊裊彌漫，它們交織、纏繞，形成了一道道天然的紋理，宛如大自然用最細膩的筆觸勾勒出的神秘符文。
而整個天空，已然化作了一幅絢麗奪目的七彩錦緞，那斑斕的色彩在天際肆意流淌，仿佛是一場盛大的色彩狂歡。
輕盈的鷂子咕咕而嚀宛如靈動的精靈，在彩雲間徘徊低舞，它們的身影劃過天空，留下一道道優美的弧線。
郭芙躺在石頭上，楊過倚在石壁上。
兩人一躺一倚，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
楊過十六年來走過很多地方，講述不同地方的風土人情。
他有意讓郭芙放松，講得有趣生動，遇到了什麽學人走路的猴兒，學人說話的鸚鵡，引得郭芙轉身趴在石壁旁不住詢問，又講聽不懂各地方的方言，鬧出了諸多傻事蠢舉，惹得郭芙哈哈大笑，又聊起不同地方的景色，絢爛的朝霞絕美的日落，晶瑩剔脫的雪山。
那些他以前忽略了的，想和她一起看的慢慢地說給她聽。
郭芙聽了很是向往，聊到了雪山上的仙女，稱小時候非要讓媽帶自己上雪山上看仙女。
楊過心道郭伯母所說的應該是當年和郭伯父一起去的雪山，忍不住問：“那你去了嗎？”
郭芙撇嘴道：“你不說我都忘記了，我每次都被媽忽悠”。
楊過忍俊不禁。
兩人聊著聊著，郭芙困意上湧像個貓一般打了個哈欠，噥噥道：“好困”，她奔了一天一夜，神經緊繃耗了大量心神已達到了極限，跌入谷底沈睡被楊過救起，此刻恐懼和疲憊都消失了，有種莫名的心安，整個人懶洋洋的，好似只要楊過在身邊，她可以卸下一切什麽也不用擔心，覆又仰躺在石頭上無知無覺的睡著了。
楊過望著天上一輪明月，感受到郭芙的呼吸，第一次感受到什麽是歲月靜好，莫不歡愉。
他趴在石邊看著郭芙恬美的睡顏，一呼一吸之間好似能聽到歲月流逝的聲音，他的心隨著她的呼吸安穩。
山風輕拂帶來了晨曦，楊過已早早生了火，洗漱完後等郭芙醒來。
等郭芙悠悠地睜開雙眸，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鐘靈毓秀之景，她慵懶的伸了個懶腰，從石床上爬起，睡眼惺忪的揉揉眼，見楊過好笑地望著自己，有些窘迫道：“你怎麽醒這麽早？”
楊過笑道：“你自己起的晚，還要怪人家起的早”。
郭芙撇撇嘴，將臉扭向一旁，卻見潭水倒映出自己泛紅的耳尖，更覺氣惱：“誰愛怪你了”。
見她著惱，楊過故意扯開嗓子：“自然是我愛怪我”。
郭芙“撲哧”一笑，也不理他，移到潭邊掬了兩捧清水洗漱。
兩人就著潭水啃食昨日剩食，兔肉焦香混著野果清甜，竟比珍饈更合脾胃。
待腹中稍暖，楊過便負起郭芙騰空而起，足尖點過樹梢時帶起簌簌松濤，驚得林間宿鳥齊鳴。
一路向南，似風掠過大地，趕了三四十裏路。
待到未牌時分，見裊裊炊煙，兩人心中一喜。
一個老人牽著一頭牛，笑瞇瞇打量著兩人含笑道：“兩位從外地來的吧？”
楊過點點頭，老人道：“這麽多年沒見過外人來，到屋子裏喝碗水歇歇腳吧。”
楊過扶著郭芙道：“多謝老伯”。
三人一牛沿著山間小道而行，有葛布短襦的老者在地裏勞作，兩個老人隔著老遠吆喝，十幾只雞在田間地頭放食。
郭芙看得有趣便要伸手去抓，那雞“噗”的一聲飛到了對面，田間的雞都咯咯的叫著，如臨大敵。
老人發出爽朗的笑聲：“你可真頑皮，你夫君都要扶不住你了”。
楊過輕咳一聲，偷偷看向郭芙，只見她被這麽一調侃一呆，一時腦袋瓜一懵也不知該如何解釋反駁雙頰微紅，似晚霞上的胭脂。
老人仍舊不緊不慢的說著蒙古兵多殘暴，村子的人都往荒山野嶺躲。
楊過見她未出口反駁心中不由得千回百轉。
郭芙被這麽一鬧倒是安分了。
屋子依山傍居，放眼望去，遠遠有幾戶人家，籬笆墻上開著向陽花，紅的，粉的，黃的，白的在風中搖曳，煞是好看，相比戰爭的摧殘這裏倒是像世外桃源，郭芙幽幽嘆了口氣。
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站在廚房門口喊：“爺爺”，一邊望著兩個陌生人。
老人道：“這是我孫子格昆”。
四人簡單吃了頓飯。老人聽他們說要進城便對楊過道：“你夫人腳傷了，不如養好傷再走。”
郭芙想要盡快回去，便道：“只是不小心崴了，不打緊。”
老人道：“外邊都是軍馬，遇到了無論男女老少都會被抓，你這腳受傷了，遇事了哪裏跑得贏他們。我一會出門給你們采些藥草，兩天便好了。”
楊過點了點頭，表示感謝。
天上日頭正好，老人在院子裏編涼席，格昆坐在地上咬著手指，楊過在院子裏劈柴，郭芙逗逗小格昆，惹得小格昆爬來爬去，又見涼席編好了大半瞧著簡單便也要試試，那竹篾在他手裏軟趴趴的甚是聽話，到了自己手裏就僵硬難掰，“這個可真難”。
老人手指靈活翻動，竹篾在他手下低伏，“這世上沒什麽是簡單的，只有開始做了才能一點點變得簡單，你瞧這屋子裏的桌椅板凳簍子都是我親手做的”。
“倒說得也是，老伯你可真厲害，我就做不出來。”
老人笑道：“尺雖長，亦有不及之處；寸雖短，也有獨到之長。人之一生未必要樣樣都會，樣樣都好。”老人編好了涼席，轉身去裏屋找弓箭獵叉。
郭芙默念此句心道：“媽說我傻，可見人未必非要聰明，聰明有聰明的好，傻有傻的好，可世人為何都喜聰明而貶笨呢？楊大哥這般聰明為什麽命途多舛？”
楊過回來見郭芙一臉苦惱蹲在她身邊輕問：“怎麽了？”
“啊，我就是在想為什麽人人都喜歡聰明？”
楊過不讚同道：“誰說的？我就是喜歡傻的。”
郭芙奇道：“你為什麽喜歡傻的，因為你聰明麽？”不知道想到了什麽？頭一歪，笑意盈盈道：“我知道啦”
聰明還是笨又有什麽關系，無非你什麽樣子我就喜歡什麽樣子？
楊過頭偏到一邊，有點不敢相信的問：“你真知道？”他心跳如擂鼓，緊張到不行。
郭芙撇撇嘴道：“知道啊，因為你這人喜歡與眾不同。”
小格昆見楊過偏著頭，甚是好玩，便搖頭晃腦，也學著軟軟的說：“你喜歡與眾不同”，惹得郭芙咯咯嬌笑。
楊過見兩人笑做一團，他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麽？
老人拿了背簍走到小格昆前面說：“你和姑姑一起玩，爺爺上趟山。”
小格昆乖巧的點頭轉身去拉郭芙的手，楊過望向郭芙見她點點頭，便起身取過背簍同老人一塊上山。
楊過心想，“像他們這般捕魚、打獵、種菜、打柴，豈不美哉”。
太陽將落未落，楊過提著一頭野豬，背上的背簍裏放著各種藥草，老人手裏拿著兩只野鴨。
小格昆從秋千上跳下，歡喜地拍手叫：“爺爺，爺爺，豬，有豬......”。
老人哈哈大笑，拍了下格昆的小腦袋，“爺爺聽到了，可不是聾子”。
晚餐很豐盛，楊過吃罷飯坐在院子裏煎藥，老人慢慢燙了一壺黃酒，斟了三杯酒，幾人就在院子裏納涼聊天。
“十五年前，蒙古攻宋大肆屠戮，一夕之間，我的父母兄弟、妻兒孫女全部被蒙古韃子所殺，我便去參了軍，長官看上了一家富豪的小姐，竟然強擄了來，奪了人家的家產將那一家殺得幹幹凈凈，我見這些官吏欺壓百姓，無惡不作，生了厭棄之心，便在江湖游蕩。”
郭芙狠狠道：“這些官兵竟比盜賊還可惡，同蒙古韃子有何兩樣。”
老人臉上有讚許之色，點頭道：“你是郭大姑娘是不是？雖然你身著男裝，我之前見過你，所以一眼就認出了你是個姑娘。”
楊過嘴角上揚，對於他認出了郭芙絲毫沒有吃驚。
老人見郭芙吃驚的神色道：“郭家義守襄陽，實乃壯舉，若宋兵都如這般堅如磐石，哪裏還有蒙古什麽事，早就將他們趕走了，哎，獨木難支。”
老人說著飲了一杯酒接著道：“五年前，我途經漠北，見一家牧民被蒙古兵圍剿，婦人抱著嬰兒跪在地上，求他們放過孩子。可那官兵獰笑著，大刀一揮，竟是要砍向嬰兒的脖頸……”
他喉頭一緊，將酒仰頭飲盡，酒液順著胡須滴落，在石桌上洇開一片深色：“我那時已隱退江湖多年，本不想再管閑事，可那嬰兒的哭聲，讓我想起自己早夭的孫女，我出手殺了那官兵，救下孩子，取名格昆，一路輾轉，逃到了這裏”。
郭芙怒道：“這些官兵如此荒唐，怎的就沒人管管”，心想，原來格昆不是他的親孫子，格昆原來是個蒙古人，他家遭蒙古人屠殺，他自己又救了蒙古人。
老人嘆道：“想想大宋子民成千上萬的人，百倍於蒙古，打不過區區蒙古，不過是大宋朝廷內裏腐敗，個個荒淫無恥，倒教忠義之士寒了心。而蒙古韃子兇殘暴戾毫無人性。”
楊過心道這話原是不錯，皇帝膿包，奸臣當道，若是官兵個個如芙妹一般，蒙古人哪裏還敢來。
楊過將熬好的藥倒在碗裏。
郭芙見一碗黑黢黢的藥放在自己面前，嘴角抽了抽，已然忘記剛剛想要說什麽了，滿腦子都是要怎麽可以不喝藥。
老人道：“這藥消腫止痛最是有效，要是傷得不嚴重，明天再喝兩副就好了。”
楊過見郭芙不動，猜到她不願意喝，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她唇邊。
郭芙立馬跳開嚇得腳都不痛了，忙道：“等涼了我就喝”，手忙腳亂地取過藥勺，還好天色已經黑了，看不見她的臉紅。
老人將編好的涼席鋪到另一間小屋，告訴他們倆，喝了藥好好休息。
楊過點頭應了，老人同格昆招招手，牽著格昆去裏屋睡覺去了。
院子裏寂靜了，只有一陣一陣的蟲鳴以及偶爾路過的螢火蟲，還有那欲蓋彌彰的心跳。
兩人在山間歲月心無雜念，無話不談，可在煙火人間滿揣心事，無話可談。
郭芙指尖觸著藥碗，默默想她的心事，不知是希望它該涼得快些還是該涼得慢些。
楊過凝視了她一會兒，視線轉到了藥碗上，輕輕嘆了口氣。
郭芙聽他嘆氣嚇得端起藥碗一飲而盡。
郭芙起身便往裏走，楊過忙起身扶著她進屋。
小屋只有一張床，郭芙有些頭疼，他們兩不是真的夫妻自然不能睡一張床，難不成兩人在這裏坐一夜。
楊過將郭芙扶到床上道：“你睡床我睡地上。”
郭芙躺在床上想自己與楊過的點點滴滴，他向來對自己是君子之風，相信他也不會對自己做什麽，但這般相處實屬尷尬卻也想不出好的應對之法，等傷好了還是各走各的吧，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楊過卻是翻來覆去睡不著，閉目凝神，腦海中浮現郭芙笑靨如花的模樣。
他與郭芙現在是進一步不行，退一步不舍，好不容易走到了她的面前，卻不知該如何打消她的顧慮讓她明白他的心，他克制不住內心的心猿意馬，幹脆起來練功。
楊過盤坐於地，內力在經脈中奔湧如潮。他本欲以練功消解心緒，卻未料周身氣流激蕩，竟將案頭燭火震得明滅不定，忽明忽暗的光影在他臉上投下深沈的陰影，仿佛連月色都為之顫抖。
楊過內力深厚，氣流湧動，倒是讓郭芙醒了來。
郭芙翻個身猛然發現地上坐了個人，唬了一跳頓時清醒，心道：“難怪楊過武功這般厲害，竟是連覺也不睡，她忽然想起自己總不願服輸，如今想來，那些爭執裏藏著的，無非是因為我心裏有他，便總想與他比。自己武功不如他，聰明不如他，哎，就是用功也不如他，郭芙啊郭芙，這次又是他救了自己，等到回襄陽城，爹爹定會責怪自己，這次連媽媽也幫不了了”，這麽一攪，心下戚戚，愁緒滿懷，便再也睡不著。
郭芙醒的時候楊過便已察覺到了，貿然出聲怕嚇著她，可左等右等不見她睡，心下奇怪，難不成是做噩夢了？便起身到床邊去看她。
郭芙見楊過坐到了床邊，嚇得差點尖叫出聲，低聲喝道：“楊過，你做什麽？”她後退半寸，目光警惕如受驚的鹿。
“我看看你怎麽不睡覺？”
郭芙忙閉上眼睛，睫毛如蝶翼般輕顫，聲音卻帶著幾分倔強：“誰說我沒有睡覺？我……我早就睡著了！”
“哦，既然你已經睡著了那我便一直坐在這了。”
郭芙覺得楊過這人是不是有病？哪有管人家睡覺的，又不是我不想睡，可睡不著有什麽辦法，總不能去撞墻。氣得翻身坐起，“你不睡還管別人，爹爹說我跋扈我看你才跋扈。”又有些頹然，人家不睡覺是為了練功，自己，哎，難怪爹爹不喜自己喜歡楊過。
楊過見她前一刻氣焰囂張後一刻偃旗息鼓，“你想家了？”
郭芙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吶吶道：“我回去爹爹肯定不饒我。”
楊過有些好笑，她真是心大，幹事之前不想，事後又擔心，故意道：“這很好辦。”
郭芙一聽，立即來了興趣，“你有什麽辦法？”
“你不回去就好了，你爹爹找不到你，自然饒了你。”
郭芙小臉一垮，還以為他多聰明呢，這麽爛的主意，嘆了口氣道：“就算爹爹打死我，我也要回去”。
“嗯，這樣啊，還有一個辦法，不過就看你同不同意了。”
郭芙半信半疑道：“你說說看。”
“這還不簡單，我同你回去，我同郭伯伯說，是我讓你跟著我來的，郭伯伯自然不會怪你。”
郭芙道：“你要去襄陽嗎？你去了爹爹肯定很高興，他那麽喜歡你自然也顧不上怪我，我瞞著爹媽來蒙古本就是我的不對。”
“芙妹，你真願意要我同你一起去襄陽嗎？”
郭芙奇道：“為什麽不願意？不過你既然答應了我同我去襄陽就要言而守信。”
楊過忙道：“好”，恨不得立刻趕回襄陽。
郭芙自覺解決了心頭大患，心情大好，早就把各走各的忘到爪哇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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