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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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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觀月樓

一身材壯碩,面上滿是胡渣的彪形大漢畢恭畢敬地跪在地上。

“主子,屬下已探查到小姐當年是被乳母帶回家鄉,屬下找到當年的乳母,她只將小姐撫養到七歲,後來在戰亂中,與小姐失散了,屬下經多方探查,最終在單州發現小姐蹤跡,屬下本想帶乳母前去單州認人,可是,乳母年事已高,馬車出發沒幾日,便生了重病,屬下無法,只得先行回來稟報。”

那大漢看似粗壯,說話卻甚有條理,事無巨細,詳實周到。

“吳叔,這些年,辛苦了。”姜硯臨扶起地上的吳漢,“單州那邊可派人看著了?”

“屬下派了人去,只是,我們都不認識小姐,乳母如今,也已說不清小姐的特征或胎記,屬下雖找到人,卻始終無法確認。”

“我認得。”姜硯臨低沈道。

他與妹妹,雖只相處了一年多的時光,可是,妹妹笑起來,嘴邊會有一個小小的酒窩,眉眼間,像極了母親。

父親經常抱著妹妹說,幸好兩個孩子都長的像母親,不似他,五大三粗。

“她臂上三寸的胎記,可確認了?”

“確認了,只是,”吳光彪面帶猶豫,面上,閃過一抹不忍。

他這樣刀口舔血的人,沒有什麽不忍見的,只是,主子找了妹妹這麽多年,本該是將軍府,如珠如寶的姑娘,如今,卻……

“何事?”姜硯臨皺眉,一時間,屋內驟然壓了下來。

“你急什麽?”秦南倚在一邊的榻上,擡起手中折扇拍了拍胸口,“嚇得我心頭都一驚。”

“屬下有一事,一直未稟,”吳漢又重重跪回地上,雙膝發出沈悶的響聲,他沈了口氣,急速地說道,“我初尋到小姐時,她在宜春樓,屬下想給她贖身,可她將銀票都撕了,讓老鴇將我們都趕了出來,屬下怕動靜鬧的太大,惹人生疑,如今只命人日夜盯著。”

秦南眉心狠狠一跳,宜春樓,即使是在戰亂中,也是赫赫有名的花樓,那兒的老鴇出了名的心狠,為求自保,將姑娘送入各個官員府邸,甚至,有些會被送入軍營,供營中士兵褻/玩。

時常會有姑娘不堪受辱,自盡的事情傳出。

姜硯臨手中的杯子乍然崩裂開來,破碎的瓷瓶紮入他掌心,瞬間,鮮血活著茶水,快速地染紅他的衣袖。

“哎哎哎,別激動別激動。”秦南急急跳起來,使勁拍著流到身上的茶水。

“她!可曾……”姜硯臨眉目淩冽,一字一字幾乎是從口中擠出,餘下字眼,仿佛再也說不下去一般,猩紅雙目,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吳漢。

吳漢俯低身子,頭死死抵在地上,不敢挪動一分。

姜硯臨死死盯著吳漢,眸中最後一絲希望也逐漸暗淡,他閉了閉目,整個人,如一張即將斷裂的弓弦一般。

“秦南,我必須去一趟。”過了許久,他低低地開口。

“你瘋了?你知道單州是什麽地方?戰事頻發,魚龍混雜,你區區一個刑部侍郎,去了還有命能回來,我把頭剁下來給你當凳子坐!”秦南將手中扇子一扔,臉上再認真不過。

姜硯臨淩冽的臉上浮起一抹冷意,“戰事?太子不是一直在向聖上上書,出兵單州嗎?”

“你要一起去?”秦南眸中滿是不認同,“姜時遠最近可天天上躥下跳地要將你的時願妹妹嫁出去,連我的八字都被他拿去合了。”

秦南被姜硯臨淩厲的眸子刺的一哆嗦,“你別這麽瞪我,我可配不上你的寶貝妹妹,只是,你這一走,回來就不怕妹妹已成人婦?”

秦南敢打賭,本就急地如無頭蒼蠅一般的姜時遠絕對會趁機將時願嫁出去,光想,他就有些隱隱的興奮,自己,是不是不該攔著他?

“總會有法子的。”姜硯臨垂眸,整個人陷入椅中軟榻,想起時願一個時辰前交代的話語,頗有些頭疼的揉了揉額角。

**

又過了月餘,時願臉上已然痊愈,只是已過立冬,天氣愈發冷起來。

她借著養腿,整日懶在房中,約著晚晚在房中看話本,日子倒也過得愜意悠哉。

大夫來瞧過幾次,腳踝處的傷除了奔走時還有些隱痛,正常行走時已全然沒有大礙。

“姑娘,你瞧這雪愈發大了。”桃桃推開房門,在她身後撲進來些許鵝毛般的雪片,落在燃著碳盆的房中,眨眼間便化了水。

時願將埋在暖被中的小臉擡起,白裏透紅的小臉上被壓住的一道道紅痕,顯得她愈發慵懶。

“姑娘,你也好歹起來動動吧,瞧你,愈發懶怠了。”桃桃將陷在被褥中的人拉起,“前幾日你不還盼著下雪了,堆雪人嗎?”

“桃桃,動物可以冬眠,怎麽人就不能冬眠呢?”時願睜開睡的霧蒙蒙的雙眸。

“姑娘真是愈發愛說笑了。”桃桃手腳利落的拿出幾件毛絨圍脖,看著便甚是柔軟舒適,“你瞧,前幾日時遠公子得了幾張好的皮料,制成了鬥篷圍脖,你不試試嗎?”

“好好好。”時願掀開被褥,“桃桃你小小年紀,真是比娘還啰嗦。”

時願穿戴完畢後,瞧著自己厚厚的錦緞披風,脖子上是毛絨圍脖,站在房中甚至有些微微發汗,“桃桃,這是不是穿的太厚實了?”

她覺得自己往樹底下一站,大約與雪人也沒有區別了。

“哎呦,瞧我這腦子,”桃桃又中衣箱中取出一個狐毛帽子,“外邊可冷了,姑娘可不能凍著了。”

時願雙目瞪大,桃桃哪裏搞來的這些毛茸茸的衣物,她不由得後退一步,急急推開門往院中跑去,身後桃桃愈叫,她腳下便愈快。

院中雪下的極大,碩大的雪花一朵朵,一簇簇撲在臉上,將她身上的那份熱氣都凍的消散了去,好在,雪雖大,風卻不大,稍避著點風,倒也甚是自在。

地上已然堆起了厚厚的雪,時願一腳深一腳淺地在院中走著,忽的,腳下一個踉蹌,眼看著便要往前撲去。

她閉上眼,心中不禁為她的腳踝傷心了一息,這腳跟了她,可真是辛苦了。

預想中的疼痛冰冷並未到來,鼻尖狠狠地撞上一抹冒著寒氣的堅硬胸膛,撞的她眼眶處瞬間便贏滿了淚。

“好不容易痊愈的腳,這是還想再傷一次嗎?”頭頂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

是二哥哥。

時願急切的擡頭,顧不得擦幹眼中的淚,“二哥哥,你今日怎的在家中?”

她擡起的小臉瑩白一片,眉眼處無一不軟糯,眸中的淚要掉不掉的掛在眼睫處,看著,便讓人心軟成一片。

姜硯臨眸色一暗,指間輕輕拭過那滴仿佛懸在他心間一般的淚滴,淚還是溫熱的,落在他冰冷的掌心處,仿佛將他的臟腑都溫熱了一般。

他修長的指骨從她的發間撫過,將她頭頂的雪花拍散了些,“難得休沐日,便被整日躲在家中冬眠的小松鼠抓了個正著。”

“二哥哥今日休沐?那便是一整日都在家中了?”時願一把拉下他冰冷的掌心,“二哥哥的手怎得這樣冷?”

她雙手緊緊捂著他的手掌,可是,二哥哥的手仿佛冰塊一般,不論她怎樣捂,都還是一片冰冷。

“別凍著了。”姜硯臨抽回手,“我瞧著院中有幾處雪積得有些厚了,時願可要去堆雪人?”

“嗯嗯。”

時願在松落院院中忙活了許久,終於堆疊起了一個,雪人?

只是,那雪人有著歪斜的腦袋,胖如水缸一般的肚子,看著,甚是好笑。

“願願的雪人,”姜硯臨倚在廊下,沈默了許久後,吐出幾個字,“甚是特別。”

時願輕輕吐了吐舌頭,“二哥哥這是在笑話我。”

姜硯臨眸光輕輕掃過她身上,眉頭輕皺,前幾日便聽說,時遠得了塊好皮料,原來,都在這裏了。

“願願,不如,將你的圍脖和鬥篷給它披上,這般,便瞧不出這雪人圓滾的肚子了。”他信步走到時願身側,眸光落在雪人身上,嗓音宛若蠱惑一般。

“可是,這是姜時遠送我的,”時願有些不舍的撫著身上的鬥篷,“姜時遠那個小氣鬼難得能送我這樣貴重的東西呢?”

“不礙事,”姜硯臨擡手,將她脖頸間的系帶解下,“二哥哥,會送你更好的。”

鬥篷解開的一瞬間,雪花的寒氣爭先恐後地往她脖頸間撲,她不由得縮了縮脖子,“好冷。”

“若影,去取炭盆。”姜硯臨俯身將鬥篷與圍脖都系在雪人身上,動作不疾不徐,仿佛有著無盡地耐心。

一旁的若影聽到,狠狠擡頭,他是不是恍惚了,剛主子說了啥?

炭盆?

主子可從來不用啊!即使是寒冬臘月,他凍的身子都快僵了,主子也仍然窗戶大開著,任寒風一陣一陣地往房中撲。

“若影!”姜硯臨沈聲,“你是聾了嗎?”

“是,我這便去取。”

“願願回房中去等會吧,一會便不冷了。”姜硯臨將人送回房中,將大開的窗戶都闔上,房內,頓時便溫暖了許多。

時願感覺剛剛被冰雪凍僵的指尖都恢覆了知覺,搓了搓臉,環顧房中簡單的陳設,“二哥哥,冬日裏還是不用炭嗎?”

房中簡單的桌椅,連床榻上的被褥都只有薄薄的一床,不似她的房中,不管是床榻上,還是桌椅上,都撲了厚厚的褥子,她只要一窩進去,便如進了雲間一般。

若影提著燒得赤紅滾燙的炭盆,在門口猶疑著,“主子,這,放哪裏?”

姜硯臨起身,走到房門口,雙目被燒紅的炭火印得通紅,宛如烈火在他眸中點燃了一般。

“放,姑娘身旁即可。”他下顎死死地繃著,唯有屋外一陣陣撲來的雪片讓他的腦中清明一些。

“若影,我不冷,撤下去吧。”時願走到房門口,一臉倔強,“二哥哥覺得不適,那我也不用。”

“二哥哥總當我是孩子嗎?你從小便不用炭盆,就算是春日裏,也要在屋中置冰,我不知是為何,但是,每每冬日裏,我們在一處時,你都離那炭盆遠遠的,甚至渾身僵硬,你當我都沒有發現嗎?”

“二哥哥,你摸,我一點都不冷。”時願執起姜硯臨的手撫上自己的臉頰。

炭盆一撤走,他身上的緊繃便消散了去,冰冷的指尖撫上她溫熱甚至帶著薄紅的臉頰,猶如撫著這世間最珍貴之物。

“願願,”他垂眸,一寸一寸刮過胸前那張小臉,“可會一直陪著我?”

“自然是啊!”

修長的手指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輕移至她的下顎,虎口微微用力,迫使她仰起臉,雙目沈沈地壓下來,“願願,”嗓音低沈如暗夜中誘人的海妖一般,“可千萬要記得今日之言,不論發生何事,都不可舍棄我。”

時願被掐的紅唇微微翹起,粉嫩的雙唇上瑩著勾人的水漬,她心下閃過一抹疑慮,不待細想,鉗住她下顎的手愈發用力,她的臉被擡得愈發高,眼睫止不住地顫。

“回答我!”姜硯臨眸色微暗,手腕微微使勁,她這副予取予求的樣子,幾欲讓人發狂。

時願迎著他近乎噬人的目光,一字一句鄭重道,“無論發生何時,我都會陪著二哥哥,有違此誓,天打……”

話音未落,那只扣著她下頜的手驟然上移,寬大的掌心急急地掩上她的唇,蓋住她未盡的誓言。

他的手掌幾乎蓋住她的半張臉,扣在她耳畔的指尖隱隱有些發白,姜硯臨神色一凜,嗓音帶著幾分罕見的慌亂,“願願,夠了。”

掌下的呼吸溫熱,一陣一陣地撲在他冰涼的手心,將他冰冷的手心都拂得溫熱起來,他不由得收緊指尖,將她更緊密地桎梏在掌下,如深淵般的眸子輕輕闔上,頭重重垂落在她發間,“這便夠了。”

院中的雪越來越大,似要將這世間都一起堙滅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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