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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rning Embers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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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rning Embers -28

姜歲桉死在那年夏天。

六月二十三日,夏至後的第二天,陽光最好的那天。

甄洛溪後來無數次回憶那個下午——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病床邊上,金燦燦的,暖洋洋的。姜歲桉靠在床頭,手裏拿著一本詩集,是她最近常翻的那本。

“洛溪,”她說,聲音很輕,“今天天氣真好。”

“嗯。”甄洛溪坐在床邊,削著蘋果,“等你好點了,我推你出去曬太陽。”

姜歲桉笑了笑,沒有說話。

她看著窗外,看著那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樹葉,看了很久。

“媽呢?”她問。

“在廚房,給你熬湯。”

“叫她來。”

甄洛溪放下蘋果,走到門口喊了一聲。

姜母很快進來了,圍裙上還沾著水漬。她走到床邊,握住姜歲桉的手。

“歲桉,怎麽了?”

姜歲桉看著她,看著那張蒼老的、滿是皺紋的臉,看著那雙因為哭太多而紅腫的眼睛。

“媽,”她輕聲說,“我想喝水。”

姜母楞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好,媽給你倒。”

她轉身去倒水,姜歲桉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她閉上眼睛。

甄洛溪最先發現不對勁。

“歲桉?”她輕聲叫,“歲桉?”

沒有回應。

她的手探過去,握住姜歲桉的手腕。

脈搏還在,很微弱。

“歲桉,你睜開眼看看我……”

姜歲桉的眼皮動了動,睜開一條縫。

她看著甄洛溪,嘴唇輕輕動了動。

甄洛溪俯下身,把耳朵湊到她嘴邊。

“謝謝……”

很輕的兩個字,輕得像嘆息。

然後,那雙眼睛慢慢閉上了。

陽光照在她臉上,很安靜。

像睡著了。

“歲桉?”甄洛溪的聲音在發抖,“歲桉!”

姜母端著水杯回來,看見這一幕,手裏的杯子掉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聲音清脆刺耳。

水濺了一地。

“歲桉——!”

那一聲嘶喊,穿透了整個房間。

但床上的人,再也聽不見了。

---

葬禮很簡單。

按照姜歲桉的遺願,只有至親好友參加。

墓地在榆城北郊的山坡上,背山面水,能看見遠處連綿的田野。墓碑是白色大理石的,上面刻著:

姜歲桉

1998.10.17 — 2022.6.23

“影子終於不必追光了”

甄洛溪站在墓碑前,把手裏的白菊花放在碑座上。

“歲桉,”她輕聲說,“你放心,我會照顧好阿姨。”

“還有……”她頓了頓,“那封信,我會給他。”

風從山坡上吹過,吹動她的頭發。

她擡起頭,看著遠處的天空。

很藍。

像姜歲桉喜歡的那種藍。

“走吧。”她轉身,對姜母說。

姜母站在墓碑前,一動不動。

她已經哭不出來了。

眼淚早就流幹了。

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墓碑上女兒的名字,像一尊雕塑。

“媽,走吧。”甄洛溪扶住她,“歲桉不希望看你這樣。”

姜母終於點了點頭。

兩人慢慢走下山坡。

身後,墓碑靜靜地立在那裏。

陽光下,那幾個字閃著微微的光。

“影子終於不必追光了”

---

消息傳到溫止寒那裏時,已經是一周後。

甄洛溪親自去的。

她站在他租住的那間房子門口,敲了很長時間的門。

門終於開了。

溫止寒站在門裏,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顴骨突出,胡子拉碴,像變了一個人。

看見甄洛溪,他楞了一下。

“甄洛溪?”他的聲音沙啞,“你怎麽……”

甄洛溪沒有說話,只是從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他。

“她給你的。”她說。

溫止寒看著那個信封,手在顫抖。

“她……”

“上周四走的。”甄洛溪說,“葬禮已經辦完了。”

溫止寒的臉色瞬間白了。

他伸出手,接過信封。手抖得厲害,幾次都沒拿穩。

“怎麽……怎麽不早點告訴我……”

“她不讓。”甄洛溪說,“她不想讓你看見她最後的樣子。”

溫止寒的眼淚湧出來。

他拆開信封,抽出裏面的信紙。

只有幾行字。

“溫止寒:”

“這封信你可能永遠看不到。也可能有一天,洛溪會把它給你。”

“我不知道那時候我在哪裏,在幹什麽,還是否活著。”

“但有些話,我想告訴你。”

“我不恨你了。”

“真的。”

“不是因為原諒,是因為……沒必要了。”

“恨一個人需要力氣,而我的力氣,要留給自己。”

“九年很長,長到我以為那是我的一生。”

“但現在回頭看,也不過是人生裏的一小段。”

“你教會我一件事:影子不需要追光,它可以自己發光。”

“雖然太晚了。”

“但至少,我知道了。”

“謝謝你。”

“再見。”

溫止寒握著那封信,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眼淚滴在紙上,洇開墨跡。

“她……”他的聲音嘶啞,“她最後……說了什麽嗎?”

甄洛溪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種近乎崩潰的痛苦。

她想起姜歲桉最後的話。

“告訴他,我很好。”

“讓他別太難過。”

“讓他……好好活著。”

但她沒有說這些。

只是說:“她說,謝謝你。”

溫止寒楞住了。

“就這些?”

“就這些。”

溫止寒低下頭,看著那封信。

看著最後那兩個字:再見。

不是“永別”。

是“再見”。

可他知道,他們再也不會見了。

永遠。

“甄洛溪,”他擡起頭,眼睛紅得嚇人,“她的墓在哪?”

甄洛溪沈默了幾秒。

“北郊公墓。東區,十七排,第六座。”

溫止寒點點頭。

“謝謝。”

他轉身,想進屋。

“溫止寒。”甄洛溪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她讓我告訴你,”甄洛溪說,聲音很輕,“好好活著。”

“替她……把沒活夠的日子活完。”

溫止寒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然後他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門在身後關上。

甄洛溪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陽光照在門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記憶拉回很多年前,高中時代的姜歲桉,總是偷偷看著溫止寒的背影。

那時候她以為,她的世界只有那一個人。

現在她的世界沒了。

而那個被留下的人,要學著在沒有她的世界裏,活下去。

她轉身離開。

腳步聲漸漸遠去。

留下那扇門,和門裏那個抱著信紙、無聲痛哭的人。

---

第一個周四,溫止寒去了墓地。

他買了白菊花——她喜歡的那種小雛菊,用報紙包著。沿著山坡往上走,找到東區十七排第六座。

墓碑很幹凈,顯然經常有人來打掃。碑座前放著幾束花,有些已經枯萎了,有些還新鮮。

他把手裏的花放下,然後蹲下來,看著墓碑上的字。

姜歲桉

1998.10.17 — 2022.6.23

“影子終於不必追光了”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影子終於不必追光了。”

這是他第一次知道,她把自己當成他的影子。

九年。

三千多個日子。

他從來沒問過她,當他的影子,是什麽感覺。

“姜歲桉。”他開口,聲音沙啞。

風從山坡上吹過,把他的聲音吹散。

“我來看你了。”

“今天是周四。我不知道為什麽選周四,可能是……你走的那天是周四?”

“也可能是……隨便選的。”

他頓了頓,不知道該說什麽。

想了很久,才說:

“這一周,我去了你小時候住的那條老街。”

“那棵老槐樹還在。我問了雜貨鋪的老板,他說那棵樹有一百多年了。”

“你以前,是不是經常在那棵樹下等你媽下班?”

沒有人回答。

只有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

“我還去了你小學。”他繼續說,“那個操場翻新了,塑膠跑道換成了新的。但林蔭道還在,那些梧桐樹還在。”

“就是那條路吧?你暈倒那次,我背你走過的。”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

“其實我記得。”

“我記得那天你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記得你趴在我背上,呼吸噴在我脖子上,癢癢的。”

“記得你小聲說謝謝。”

“我都記得。”

他低下頭,看著墓碑上的字。

“只是我從來不說。”

“我以為……不說你也知道。”

“但原來,你不知道。”

風大了些,吹得墓碑前的白菊花微微晃動。

他沈默了很久。

然後說:

“下周再來。”

“到時候,再跟你講這一周的事。”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墓碑。

轉身離開。

山坡上,他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

孤零零的。

像他說的——

從來都沒有“我們”。

只有她追著他,然後她停下,然後她離開。

而他,什麽都不是。

---

第二個周四,他又來了。

這次帶了百合——她不喜歡百合,但他不知道,只是覺得好看。

放下花,蹲下來。

“這一周,我去找你媽了。”

“她沒讓我進門。就在門口站著,說了幾句話。”

“她說你小時候特別乖,從來不哭不鬧。說你最喜歡吃她做的糖醋排骨,每次都能吃一大碗。”

“她說你從小就愛看書,燈下看到很晚,她催你睡覺你還不樂意。”

“她還說……”他的聲音哽了一下,“說你最後那段日子,一直在看一本詩集。”

“我買了那本詩集。泰戈爾的,《飛鳥集》。”

他從包裏拿出那本書,翻開。

“有一頁折了角。應該是你折的。”

他念出聲:

“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陽而流淚,那麽你也將失去群星了。”

他沈默了幾秒。

“姜歲桉,你是想告訴我這個嗎?”

“不要為失去的哭泣,要珍惜還擁有的?”

“可是……”

他的聲音低下去:

“我沒有什麽可失去的了。”

“因為你走了。”

“能帶走的,都帶走了。”

風從山坡上吹過,吹動書頁。

他看著那些翻動的紙頁,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合上書,放回包裏。

“下周再來。”

---

第三個周四。

第四個周四。

第五個周四。

每個周四,他都來。

風雨無阻。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

一年四季,從不間斷。

他跟她講這一周發生的事——工作上的煩心事,路上看到的有趣的人,新開的餐廳,老店的消失。

講他去看她媽媽,講她媽媽身體還好,就是越來越沈默。

講他去那些她去過的地方——圖書館,操場,林蔭道,老街。

講他漸漸學會做飯,雖然只會做簡單的。

講他開始養一盆綠植,是她喜歡的那種,不知道能不能養活。

每一次,都是他一個人在說。

墓碑沈默地立著,上面的字在陽光下閃著微微的光。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想說。

想把這些年的沈默,都說出來。

想把那些該說卻沒說出口的話,都說給她聽。

雖然她聽不到了。

但他還是要說。

因為不說,他會瘋掉。

---

一年後的一個周四,溫止寒照常來了。

那天天氣很好,陽光燦爛,山坡上的草綠得發亮。他提著花,慢慢走上山坡。

走到墓碑前時,他楞住了。

墓碑前蹲著一個人。

是甄洛溪。

她蹲在那裏,手裏拿著一個本子,似乎在發呆。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

看見溫止寒,她的表情覆雜——驚訝,猶豫,還有一絲……他說不清的情緒。

“你……”甄洛溪站起身,“你怎麽來了?”

“每個周四我都來。”溫止寒說,“你……怎麽也在?”

甄洛溪沈默了幾秒。

“今天是她的忌日。”

溫止寒楞住了。

忌日。

他從來不知道她的忌日是哪天。

只知道是周四。

他以為只是巧合。

原來不是。

她走的那天是周四。

所以他每個周四都來。

卻從沒想過,這一天有別的意義。

“今天是……一年了?”他問,聲音沙啞。

甄洛溪點點頭。

“一年了。”

兩人沈默地站著,看著那塊墓碑。

風從山坡上吹過,很輕,很暖。

“你手裏是什麽?”溫止寒問。

甄洛溪低頭看著那個本子。

“她的日記。”她說,“從小學到大學。所有關於你的。”

溫止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以……給我看看嗎?”

甄洛溪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她把本子遞給他。

溫止寒接過,翻開第一頁。

“今天溫止寒給了我一顆彩虹糖。紫色的。很甜。”

日期是十八年前。

六歲。

他的眼眶紅了。

一頁一頁翻下去。

“體育課暈倒了,他背我去醫務室。他的背很暖和。”

“今天被鎖在廁所裏,他來送了藥膏。從門縫裏塞進來的。”

“淩薇轉學來了。她好漂亮,好優秀,和他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今天在樓梯間聽到他說‘挺煩的,但用順手了’。”

“原來我只是影子。”

“實驗樓,月光下,他吻了淩薇。”

“原來他從來都沒有喜歡過我。”

“高考結束了。九年,也結束了。”

“那就去墳墓裏,做完這場夢。”

他的眼淚滴在紙頁上,洇開墨跡。

翻到後面。

“今天在臺上幫他說話,不是因為原諒,是因為累了。”

“他強吻我的那天晚上,我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為他哭。”

“確診那天,醫生說胃癌晚期,我反而松了口氣。”

“終於可以結束了。”

“終於可以不用再等了。”

“終於可以……只是我自己了。”

最後一頁:

“我追了一輩子的光,最後才發現,原來影子是沒有歸途的。”

溫止寒合上本子,蹲下來,把臉埋進掌心。

肩膀劇烈顫抖。

甄洛溪站在旁邊,看著他。

看著他終於崩潰。

看著他終於明白,他失去了什麽。

等他稍微平靜下來,她才開口。

“溫止寒,”她的聲音很輕,“你知道她最後跟我說什麽嗎?”

溫止寒擡起頭,看著她。

“她說,如果有一天你來了,讓我告訴你——”

“她原諒你了。”

“不是因為你的懺悔,是因為她不想帶著恨離開。”

“她說,恨一個人太累了。”

“她要輕輕松松地走。”

溫止寒的眼淚又湧出來。

“她還說……”

甄洛溪頓了頓:

“讓你別太自責。”

“讓你好好活著。”

“讓你……”她的聲音哽了一下,“替她看這世界。”

溫止寒跪在墓碑前,額頭抵著冰涼的石頭。

“姜歲桉……”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對不起……對不起……”

甄洛溪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溫止寒。”

他擡起頭。

“她的骨灰……在這裏。”

“但她的心,已經不在這兒了。”

“你也該……放自己一馬了。”

說完,她走下坡去。

留下他一個人,跪在墓碑前。

風從山坡上吹過,吹得墓碑前的花輕輕搖晃。

他跪了很久很久。

直到太陽落山,直到天邊染上橙紅色。

然後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字。

“影子終於不必追光了”

“姜歲桉,”他輕聲說,“你說影子沒有歸途。”

“但我會給你一個歸途。”

“每年今天,我都來陪你。”

“直到我也走的那一天。”

他轉身離開。

山坡上,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

像一道永遠追不上光的、遲來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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