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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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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淅淅瀝瀝的小雨籠罩著墓園。

在一片制式墓碑中,有一塊墓碑格外的與眾不同。

衣冠冢上並立沒有石碑,而是豎著一方木條——一塊及其質樸的,隨處可見的樟木。

黃老的徒弟是個高瘦中年人,“師父生前就囑咐死後不立碑不刻名,只留衣冠冢以作後人緬懷……”他看起來年紀不過四十上下,鬢角已經微白,“…沒想到小瑜真的能找到師父,有生之年能看到老人家入土為安,真是太好、咳咳咳……”

葉慧瑜扶著他,兩人跪在地上俯身磕了三個頭,目送著那小小木盒被放進棺中,舊土重新覆上。

“這字真好看。”

陸鑫橙插兜站在草坪上,凝視著不遠處的木碑。那上面確實沒有墓主姓名,只刻著一列小字:“枯木逢春生萬象“。楷書字跡遒勁,雕刻得入木三分,給那塊平平無奇的木牌賦予了靈氣。

“那應該是老爺子親手刻的。”紫烏安安靜靜地懸在兩人的頭頂。

時隔十幾年,一代雕刻名家的遺骸才終於得以入殮,確實有些唏噓。那麽多年過去了,這世上還在追思他的人也已經寥寥無幾。其實論關系,陸鑫橙今天也沒有特別要來的必要,但是他這兩天狀態實在有些不好,聞鑰知才把他拽出來的。

此刻,他覺得這個決定似乎做的不太對。

聞鑰知感受到了身邊人狀態的變化,他呼吸略微一滯,側目——

陸鑫橙低頭擦拭眼角,手上那團紙巾已經吸飽了水。

聞鑰知啞然:“你和黃老……?”

“不認識。”陸鑫橙抹去下頷的淚珠:“老人家死的不明不白,屍體還被關在自己的藏品裏十幾年……

聞鑰知盯著陸鑫橙。他已經把那團超負荷的紙巾扔了,眼淚像是開閘般,肆意在臉上流淌。他轉過頭看向聞鑰知:“一想到這裏我就好難過。”

聞鑰知望著眼前淚眼婆姿的人,忍不住擡手,帶著粗繭的拇指摩挲過皮膚,刮去淚痕,立刻又有新的淚珠潤濕了他的手指。

“從他筆下的字中,我能感受到他充沛的情感……還有那些雕刻品,”

眼前的男人嘴巴一開一合不停地說著什麽,但聞鑰知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此時在他面前的人仿佛是一個水做的洋娃娃,眼周和鼻尖都顯出氤氳的粉紅,整個人好像一碰就會碎開。

聞鑰知的心臟猛地重擊,指尖微微發麻,想要把面前的人狠狠抱入懷中……

“…還有葉慧瑜……”

聞鑰知舉到半空的手微頓,隨著陸鑫橙的目光看去……他的眉眼中的情緒慢慢地冷靜下來。

葉慧瑜穿著一襲黑色西裝,背影挺拔。平日裏聒噪的男人今日一言不發,眼神中卻有了某種下定決心後的沈寂。

“秦叔,”葉慧瑜接過中年人手中的傘,將猶在悲戚的男人扶起,“你不能淋雨,我送你回去吧。”

“咳咳咳咳,”秦百擺擺手,“不用了,有人送我,小瑜你再陪陪師父吧,這些年,他最想的人就是你了。”

葉慧瑜低頭默然。

秦百朝著墓碑又深深鞠了三個躬,拍了拍葉慧瑜的肩膀,低聲又對他交代了幾句,才離開。他步履遲緩,踩著泥路,走到遠處有個年青人為他撐上了傘,攙扶著他朝著墓園門口走去。

葉慧瑜目送著兩人走遠,身後傳來腳步聲響。他回過頭,目光明顯的一滯:“…………你”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陸鑫橙將一個黃色大信封遞給他,裏面是黃老舊宅的房契和鑰匙,“他不會是一個人,會一直陪著你的。”

葉慧瑜怔怔著看著面前的男人,迷蒙在他臉上的不知是雨還是淚,整個人與平日顯得格外的不一樣。陸鑫橙張開手臂,葉慧瑜稀裏糊塗的也張開臂膀。他剛往前踏出半步,一股大力從前胸襲來,痛的他眼前一黑。

緩過來時,就看到聞鑰知已經把人攔腰截走了,

葉慧瑜錯愕震怒:“你幹嘛?!”他隨即發覺陸鑫橙的異常,掃了幾眼聞鑰知邊上淚眼迷蒙的男人,猶疑道,“他,他…他這是……?”

“跟你沒關系。”聞鑰知冰冷的聲音下蘊藏著難以覺察的慍怒。葉慧瑜在對上那暗芒流動的金瞳時,後背寒毛直立。他又一次憑直覺感受到了這個男人平靜表象下深海般的未知和難測。

葉慧瑜難得的管住了嘴,沒有回懟。

“他病了,睡一覺就好,”聞鑰知攬著陸鑫橙的腰,幾乎是以挾持的姿態將人架走了。“對了,”聞鑰知腳步一頓,緩緩側身餘光看向葉慧瑜,“你確實有個二叔,他叫葉曦。”

葉慧瑜微微一怔,這個名字,他完全沒有印象。

“你可以去查一查,也許、黃老的死和他有關也說不定。”

“葉曦”

葉慧瑜默念著這個陌生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記憶深處似乎有什麽地方被觸動,頭呲欲裂。

“餵,你說什麽?你是不是知道什麽!”葉慧瑜捂著腦袋,想要去追人,卻只覺得一陣眩暈,眼看著兩人背影消失。

陸鑫橙坐在摩托後座,看著後頭的墓園離自己越來越遠。

他回過頭,兩輪肉包鐵上了公路突然加速,陸鑫橙一下子攬住了前面的人。他身子傾斜想去看聞鑰知,無奈頭盔太厚,看不清前面人的表情。

陸鑫橙故意手上用力勒住了他的腰,貼在人後背上,“葉慧瑜跟你什麽關系?”

陸鑫橙的聲音貼著兩人頭盔的縫隙鉆到聞鑰知的耳朵裏。聞鑰知明顯的身體一僵,腦中立刻回放剛才陸鑫橙張開手臂要擁抱葉慧瑜的畫面。

半晌,陸鑫橙才聽到回應,“他不認識我。”

陸鑫橙抓住了他言語上的漏洞,“但你認識他。”

“我們倆是表兄弟,沒有血緣的表兄弟。”

聞鑰知松開了油門,呼吸也不自主地放慢……就聽見身後貼膚傳來,“…那你怎麽能把你兄弟一個人留在那裏呢?你不心疼他嗎?”

聞鑰知:…………

摩托車原本要上高架橋,聞鑰知卻突然換了方向,拐進了橋下的斷頭路。

他熄火下了車,頭盔拎著在手上,踱步到了江邊。陸鑫橙還在後座,望向他:“你幹嘛?”

“雨太大了,等雨停再回。”聞鑰知抱臂看著跨江大橋下的星星點點的波紋,“怎麽?你還指望著我去接那小子?”

“雨真的好大啊。”陸鑫橙也摘了頭盔,起身離開了後座。

“他也是沒爹沒媽活到快三十的人了,知道還有人關心冷暖得多——”

聞鑰知的聲音戛然而止,他低頭看向交疊在前腹的那雙手。

如果“葉慧瑜是你表兄的話,那葉月升就是你的外祖父吧。”

聞鑰知的後頸處一片炙熱。柔軟的帶著點潮氣的臉頰貼在那兒,呼出的氣噴灑在側頸上,讓他的心跳有些加快。

“你親手送走了你的外公……心裏一定,很不好受吧。”

聞鑰知:…………

“沒事,如果難受的話,就哭出來吧。”

聞鑰知許久沒動,直到感覺到後襟已經全部都濕透了,才微微嘆息一聲,“我不難受。外公他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我對他幾乎沒有什麽印象。”

聞鑰知轉過身來,反過來扳住了陸鑫橙的肩膀,望向那通紅的眼眶:“但是你,你到底怎麽回事。”

“我不知道……” 陸鑫橙的肩胛骨很薄,因為啜泣而輕顫著,“可能下雨天人就是容易感性吧。”

聞鑰知擡頭,天上烏雲沈郁。

陸鑫橙這幾天的狀況,可不是簡單感性兩個字就可以概括的。

在聞鑰知眼裏,他仿佛是換了一個人。

出門見流浪貓狗就走不動道,在家看狗血肥皂劇能哭成淚人。

“沒事的,等過幾天,天氣好點了,我就好了。”陸鑫橙用力抱了抱對方,嘴角扯起笑容:“你別擔心。”

聞鑰知當然知道他是敷衍自己,但他也不去拆穿。

畢竟這幾天,雖然陸鑫橙的狀態奇怪,但不得不說,這副模樣,讓聞鑰知有了些不一樣的感覺。

他在陸鑫橙的額頭上落下一吻,用自己的衣襟抹去陸鑫橙臉上的淚花,替他戴上頭盔:“雨小點了,我們回家吧。”

摩托車引擎催動。

身後的人雙手箍住了他的腰。聞鑰知嘴角抿著,壓下的頭盔,蓋住了他眼底壓抑的欲色。

轟鳴聲隱在雨中,重型摩托駛上了高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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