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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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電影
接下來的幾天，溫榆留了心。
她不強行勸，不硬出頭，更不做吃力不討好的事。她只信一句話：路，得自己想走，別人拉才有意義。
她開始留意春花。
早晨倒垃圾的時候，她看見春花端著一盆臟水出來倒，動作很快，倒完就低著頭往回走，像是怕被人看見。
中午做飯的時候，她聽見隔壁單元傳來一陣悶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倒了，緊接著是男人罵罵咧咧的聲音，再然後就安靜了。
傍晚在院子水池，她又看見春花了。
還是蹲在那兒，還是搓衣服。動作比上次更快，像是要趕在什麽人回來之前洗完。
溫榆站在門口看了幾秒，沒進去。
她轉身回了家。
——
第二天，溫榆去了趟廠裏。
趁著中午吃飯的時候，跟人事科比較熟悉的小姑娘打聽道：“咱廠裏是不是要新招一個保潔阿姨？”
人事科小姑娘塞了一口飯，不當一回事兒，“是啊，原來的阿姨還有一個月就要退休了，怎麽了？你那有人想幹？”
溫榆直說：“我們家屬院有一個軍嫂，剛來隨軍，還沒工作，手腳麻利，人也勤快，就是沒個門路。”
“啊？軍嫂能願意來幹打掃衛生的活？”
溫榆：“她情況有點特殊……”
“她要是願意來的話可以來報名試試，不過我也說不好，萬一……”小姑娘壓低聲音說：“萬一領導有人要安排就不好辦了。”
“嗯嗯，我知道，我回去跟她說一下。”溫榆心裏有數了，不過她也說不準春花願不願意幹。
但是出來幹活，總好過待在家裏挨打的強。
——
接下來兩天，溫榆沒急著找春花。
這天傍晚，她端著盆去外面空地的水池，果然又看見了春花。
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個姿勢，還是低著頭搓衣服，和其他軍嫂之間特意空出一段距離。
溫榆走過去，在旁邊蹲下，擰開水龍頭接水洗衣服。
旁邊的軍嫂看到溫榆來洗衣服還挺吃驚的，開玩笑道：“你今天怎麽出來洗衣服了？我可聽說了，平時你家許團長可是包攬了這項活的。”
溫榆打哈哈過去，“今天比較有空。”
她沒著急跟春花說話，而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旁邊的軍嫂聊家常。
春花就靜靜洗衣服，也不參與話題。
軍嫂們聊的話題總是家長裏短，很快話題就轉到家務活上了。
“我家那個一點都不心疼我在家操勞，還覺得我不用上班有多享福呢！”一個胖乎乎的女人擰著衣服，水珠子濺了一地。
“我家的也一樣，也不想想，家裏好幾個孩子，就光是洗衣服都能把手洗禿嚕皮了。”另一個接話，伸出泡得發白的手給人看。
溫榆順著話頭接道：“可不是嘛，我們廠裏的保潔阿姨前兩天還跟我抱怨，說自己在廠裏搞衛生還有工錢拿，回家就是免費保姆了。這想想都不想退休，恨不得再幹二十年。”
旁邊幾個人都笑起來。
溫榆餘光瞥見春花的動作頓了頓，搓衣板的咯吱聲停了一瞬，又接著響起來。
“那倒是，好歹是拿工資的。”胖女人感嘆，“比在家伸手要錢強。”
“可不是。”溫榆把衣服浸進水裏，漂了漂，“我跟她說，你要是不想退，就再幹幾年唄。她說年紀到了，沒辦法，家裏也有孫子要幫忙照顧，沒辦法，廠裏只好去招新人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春花。
水房裏的水龍頭還嘩嘩響著，有人接話，有人笑，話題又轉到別處去了。
溫榆洗完衣服，端著盆站起來。
走之前，她往旁邊看了一眼。
春花還蹲在那兒，低著頭，手按在搓衣板上，沒動，神情在思索，又在猶豫什麽。
沒等溫榆去方文秀那透氣，琢磨要怎麽跟春花提，春花自己就找過來了。
溫榆正在屋裏擇菜，聽見門外有輕輕的敲門聲。
起身去開門，看見春花站在門口，手裏攥著個空盆，低著頭，腳尖碾著地上的小石子。
“春花？”
溫榆笑了笑：“來找我？”
春花點點頭，又低下頭去，手裏那個空盆攥得更緊了。
“要不進來坐坐吧？”
春花搖了搖頭，“我剛從菜地回來，鞋子臟，就不進去了。”
過了一會兒，春花擡起頭，聲音很輕：“你那天說的……廠裏招保潔的事……”
話說了一半，又咽回去了。
溫榆點點頭，語氣鼓勵道：“是有這麽一回事兒，我跟廠裏的人事科關系還不錯，她還跟我抱怨人不好招。怎麽了？你想去試試看嗎？“
春花垂下眼睛，睫毛顫了顫。
“我……”她張了張嘴，又停住。那只手攥著盆沿，指節泛白，“我不知道我行不行……”
“有什麽不行的？”溫榆的語氣很平常，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打掃衛生這活，誰還不會幹？你在家不也是天天幹？”
春花沒說話。
溫榆說，“你要是想幹，明天上午去廠裏人事科報個名，就說是我介紹的。到時候她們會跟你說要帶什麽，什麽時候來試工。”
春花擡起頭，眼睛裏有一瞬間的光，又暗下去。
“可是……”她的聲音更輕了，“他……不一定讓……”
這個“他”沒說名字，但兩個人都知道是誰。
溫榆沈默了一會兒，說：“這事你自個兒拿主意。你要是想去，就想想怎麽跟他說。要是覺得為難，就再等等。”
春花低著頭，沒說話。
溫榆看了看她，又說：“不過有些事，等是等不來的。”
這話說得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沈甸甸地落下去。
春花的肩膀動了動，擡起頭來，看著溫榆。那雙眼睛有些紅，像是很久沒睡好，但裏面有什麽東西在動。
她吸了一口氣，“我想去。”
溫榆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這才收回目光。
她不知道春花會不會去應聘。
她也不知道，就算應聘上了，以後會怎麽樣。
第二天晚上，溫榆又碰到春花在空地上洗衣服，動作還是那麽快，只是嘴角多了一塊淤青，但是神情裏卻多了一絲亮光。
溫榆沒問。
春花也沒說。
兩人就那麽蹲著，各洗各的。
快要洗完的時候，春花忽然開口了。
“謝謝你。”
溫榆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她側過頭，看著春花那張低著頭、看不清表情的臉。
沈默了幾秒，她收回目光，繼續洗衣服。
“不客氣。”她說。
——
溫榆考完試沒多久，小包子的暑假生活也熱熱鬧鬧地開始了。
小家夥每天睡到自然醒，爬起來吃碗溫榆煮的面條，就往院子裏跑。
林西、林南那幾個小子早就在等著了，一群孩子滿院子瘋跑，從東頭追到西頭，又從西頭跑回來，吵得各家各戶的雞都跟著叫。
溫榆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見小包子跑得滿頭大汗，小臉通紅，又跑回去給他倒了杯涼白開。
“慢點喝，別嗆著。”
小包子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下去，把杯子往她手裏一塞，又跑了。
溫榆看著他那撒歡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這段時間，廠裏的工作任務不重，她每天按時上下班，回來還能給小包子做頓熱乎飯，陪他寫寫暑假作業，日子過得比考前那陣子松快多了。
小包子的少年宮生活也越來越滋潤。
上個月，少年宮帶他出去參加兒童繪畫比賽，小包子居然捧了張獎狀回來。
小包子拿著那張獎狀跑回家，在門口就喊開了：
“媽媽！我得獎了！”
溫榆接過來一看，紅紙黑字，上面寫著小包子的名字，蓋著少年宮的大紅章。
她蹲下來，看著兒子那張興奮得通紅的小臉。
“小包子真棒。”她說，“媽媽獎勵你，你想幹什麽？”
小包子想了想，眨巴眨巴眼睛。
“我想出去玩！”
“去哪兒？”
“去……去有好多好吃的地方！”
溫榆忍不住笑了，“行，等爸爸媽媽休息，帶你出去玩，還去吃好吃的。”
小包子高興得蹦起來，跑出去跟林西他們炫耀他的獎狀去了。
——
溫榆沒想到，這個機會來得這麽快。
這天傍晚，她去水房洗衣服，聽見幾個嫂子在那兒聊天。
“聽說了嗎？公社那邊新開了個廠子，要放兩天電影！”
“真的假的？放什麽片子？”
“聽說有打仗的，還有唱戲的，反正啥都有。不要錢，誰都能看！”
“那得早點去占位置啊！不然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溫榆聽著，心裏一動。
那年代，娛樂項目少得可憐。去電影院看電影要花錢，還得買票排隊，一般人家舍不得。露天電影就不一樣了，不要錢，誰都能看，是難得的集體娛樂活動。
每次放電影，天還沒黑，場地上就擠滿了人。有的搬凳子，有的鋪席子，還有的幹脆站著，一等就是幾個小時。
溫榆洗完衣服回去，跟小包子說了這事。
“公社那邊要放電影，你想不想去看？”
小包子正在擺弄他的積木，一聽這話，眼睛亮了，“要，林西哥哥都看過電影了，我還沒看過，一定很好看！”
溫榆笑著摸摸他的頭。
“行，不過咱們得早點去占位置，不然沒地方坐。”
許少遠：“我明天提前去占位置，你們吃完飯再過來。”
“你要偷偷溜出去！”
許少遠正色道，絕對不承認自己在上班時間去占位置，不然等他們下班了再去，估計連電影幕布都看不清，“溫榆同志，這不叫溜出去，組織看電影，去的人一定很多，我這是去考量現場環境，為人民負責。”
他也就這點以權謀私了。
溫榆被許少遠裝模作樣地教育了一頓，沒好氣地拍了拍他，“行了，裝啥呢！”
“嘿嘿嘿。”
——
第二天一早，許少遠就拎著溫榆提前準備好的小馬紮去上班。
嚴青松手上同樣拎著小馬紮，看到許少遠手上也有，樂了，撞了撞他的肩膀，“你也要去占位置？”
許少遠面不改色，把手上的馬紮遞了過去，“我今天還要開會，你要去占位置的話，就一起占了吧。”
嚴青松一楞神，手裏就多了三個馬紮，樂了：“你這是推卸任務，我可不幫你占，讓你回家被老婆孩子罵。”
許少遠一點也不擔心，“那正好，我哄不住小包子，就讓他上你家找你去。”
嚴青松頓時就被之前小包子硬控的悲慘經歷提醒了。
不就是占位置嗎！
他占！
還要跟他們分開的遠遠的！
小包子一整天都顯得急不可耐，圍著溫榆轉來轉去，一會兒問“媽媽好了沒有”，一會兒問“現在能不能走”，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溫榆被他催得沒辦法，看看天色還早，最後還是提前出了門。
到了公社那邊，場地已經有人了。
放電影的地方是一片空場，一頭掛著塊大白布，另一頭是放電影的小棚子。這會兒白布還沒掛起來，但場地上已經坐了不少人，有些人沒帶凳子，也擠不進去，幹脆坐在旁邊的樹枝上。
其中還有不少是家屬院的人帶著孩子來看的。
許少遠已經在占好的位置上等著了，位置不算太靠前，也不算偏，坐下來看電影正正好。
溫榆牽著小包子走了過去，讓他乖乖坐在小馬紮上等著，小包子這時候乖的很，兩只眼睛卻骨碌碌地轉，往四周打量。
溫榆去旁邊轉了轉，打聽了一下今晚放什麽片子。
有人說是打仗的，有人說是唱戲的，說啥的都有。她聽了一圈，也沒聽出個準信來。
等她回來的時候，場地上已經坐滿了大半。
許少遠不知道去哪裏買了一袋米花和一袋炒栗子，小包子正抱著那袋比他還高的米花吃的正香。
自己嘴裏也突然被人塞進來一塊剝好的栗子，是許少遠。
溫榆在凳子上坐下，吃完栗子才說：“也不知道要放什麽電影，我問了一圈也沒人知道。”
“長征。”許少遠說。
“啊？你怎麽知道？”
許少遠：“我下午過來的時候正好碰到了他們廠子領導，閑聊幾句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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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溫榆留了心。
她不強行勸，不硬出頭，更不做吃力不討好的事。她只信一句話：路，得自己想走，別人拉才有意義。
她開始留意春花。
早晨倒垃圾的時候，她看見春花端著一盆臟水出來倒，動作很快，倒完就低著頭往回走，像是怕被人看見。
中午做飯的時候，她聽見隔壁單元傳來一陣悶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倒了，緊接著是男人罵罵咧咧的聲音，再然後就安靜了。
傍晚在院子水池，她又看見春花了。
還是蹲在那兒，還是搓衣服。動作比上次更快，像是要趕在什麽人回來之前洗完。
溫榆站在門口看了幾秒，沒進去。
她轉身回了家。
——
第二天，溫榆去了趟廠裏。
趁著中午吃飯的時候，跟人事科比較熟悉的小姑娘打聽道：“咱廠裏是不是要新招一個保潔阿姨？”
人事科小姑娘塞了一口飯，不當一回事兒，“是啊，原來的阿姨還有一個月就要退休了，怎麽了？你那有人想幹？”
溫榆直說：“我們家屬院有一個軍嫂，剛來隨軍，還沒工作，手腳麻利，人也勤快，就是沒個門路。”
“啊？軍嫂能願意來幹打掃衛生的活？”
溫榆：“她情況有點特殊……”
“她要是願意來的話可以來報名試試，不過我也說不好，萬一……”小姑娘壓低聲音說：“萬一領導有人要安排就不好辦了。”
“嗯嗯，我知道，我回去跟她說一下。”溫榆心裏有數了，不過她也說不準春花願不願意幹。
但是出來幹活，總好過待在家裏挨打的強。
——
接下來兩天，溫榆沒急著找春花。
這天傍晚，她端著盆去外面空地的水池，果然又看見了春花。
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個姿勢，還是低著頭搓衣服，和其他軍嫂之間特意空出一段距離。
溫榆走過去，在旁邊蹲下，擰開水龍頭接水洗衣服。
旁邊的軍嫂看到溫榆來洗衣服還挺吃驚的，開玩笑道：“你今天怎麽出來洗衣服了？我可聽說了，平時你家許團長可是包攬了這項活的。”
溫榆打哈哈過去，“今天比較有空。”
她沒著急跟春花說話，而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旁邊的軍嫂聊家常。
春花就靜靜洗衣服，也不參與話題。
軍嫂們聊的話題總是家長裏短，很快話題就轉到家務活上了。
“我家那個一點都不心疼我在家操勞，還覺得我不用上班有多享福呢！”一個胖乎乎的女人擰著衣服，水珠子濺了一地。
“我家的也一樣，也不想想，家裏好幾個孩子，就光是洗衣服都能把手洗禿嚕皮了。”另一個接話，伸出泡得發白的手給人看。
溫榆順著話頭接道：“可不是嘛，我們廠裏的保潔阿姨前兩天還跟我抱怨，說自己在廠裏搞衛生還有工錢拿，回家就是免費保姆了。這想想都不想退休，恨不得再幹二十年。”
旁邊幾個人都笑起來。
溫榆餘光瞥見春花的動作頓了頓，搓衣板的咯吱聲停了一瞬，又接著響起來。
“那倒是，好歹是拿工資的。”胖女人感嘆，“比在家伸手要錢強。”
“可不是。”溫榆把衣服浸進水裏，漂了漂，“我跟她說，你要是不想退，就再幹幾年唄。她說年紀到了，沒辦法，家裏也有孫子要幫忙照顧，沒辦法，廠裏只好去招新人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春花。
水房裏的水龍頭還嘩嘩響著，有人接話，有人笑，話題又轉到別處去了。
溫榆洗完衣服，端著盆站起來。
走之前，她往旁邊看了一眼。
春花還蹲在那兒，低著頭，手按在搓衣板上，沒動，神情在思索，又在猶豫什麽。
沒等溫榆去方文秀那透氣，琢磨要怎麽跟春花提，春花自己就找過來了。
溫榆正在屋裏擇菜，聽見門外有輕輕的敲門聲。
起身去開門，看見春花站在門口，手裏攥著個空盆，低著頭，腳尖碾著地上的小石子。
“春花？”
溫榆笑了笑：“來找我？”
春花點點頭，又低下頭去，手裏那個空盆攥得更緊了。
“要不進來坐坐吧？”
春花搖了搖頭，“我剛從菜地回來，鞋子臟，就不進去了。”
過了一會兒，春花擡起頭，聲音很輕：“你那天說的……廠裏招保潔的事……”
話說了一半，又咽回去了。
溫榆點點頭，語氣鼓勵道：“是有這麽一回事兒，我跟廠裏的人事科關系還不錯，她還跟我抱怨人不好招。怎麽了？你想去試試看嗎？“
春花垂下眼睛，睫毛顫了顫。
“我……”她張了張嘴，又停住。那只手攥著盆沿，指節泛白，“我不知道我行不行……”
“有什麽不行的？”溫榆的語氣很平常，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打掃衛生這活，誰還不會幹？你在家不也是天天幹？”
春花沒說話。
溫榆說，“你要是想幹，明天上午去廠裏人事科報個名，就說是我介紹的。到時候她們會跟你說要帶什麽，什麽時候來試工。”
春花擡起頭，眼睛裏有一瞬間的光，又暗下去。
“可是……”她的聲音更輕了，“他……不一定讓……”
這個“他”沒說名字，但兩個人都知道是誰。
溫榆沈默了一會兒，說：“這事你自個兒拿主意。你要是想去，就想想怎麽跟他說。要是覺得為難，就再等等。”
春花低著頭，沒說話。
溫榆看了看她，又說：“不過有些事，等是等不來的。”
這話說得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沈甸甸地落下去。
春花的肩膀動了動，擡起頭來，看著溫榆。那雙眼睛有些紅，像是很久沒睡好，但裏面有什麽東西在動。
她吸了一口氣，“我想去。”
溫榆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這才收回目光。
她不知道春花會不會去應聘。
她也不知道，就算應聘上了，以後會怎麽樣。
第二天晚上，溫榆又碰到春花在空地上洗衣服，動作還是那麽快，只是嘴角多了一塊淤青，但是神情裏卻多了一絲亮光。
溫榆沒問。
春花也沒說。
兩人就那麽蹲著，各洗各的。
快要洗完的時候，春花忽然開口了。
“謝謝你。”
溫榆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她側過頭，看著春花那張低著頭、看不清表情的臉。
沈默了幾秒，她收回目光，繼續洗衣服。
“不客氣。”她說。
——
溫榆考完試沒多久，小包子的暑假生活也熱熱鬧鬧地開始了。
小家夥每天睡到自然醒，爬起來吃碗溫榆煮的面條，就往院子裏跑。
林西、林南那幾個小子早就在等著了，一群孩子滿院子瘋跑，從東頭追到西頭，又從西頭跑回來，吵得各家各戶的雞都跟著叫。
溫榆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見小包子跑得滿頭大汗，小臉通紅，又跑回去給他倒了杯涼白開。
“慢點喝，別嗆著。”
小包子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下去，把杯子往她手裏一塞，又跑了。
溫榆看著他那撒歡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這段時間，廠裏的工作任務不重，她每天按時上下班，回來還能給小包子做頓熱乎飯，陪他寫寫暑假作業，日子過得比考前那陣子松快多了。
小包子的少年宮生活也越來越滋潤。
上個月，少年宮帶他出去參加兒童繪畫比賽，小包子居然捧了張獎狀回來。
小包子拿著那張獎狀跑回家，在門口就喊開了：
“媽媽！我得獎了！”
溫榆接過來一看，紅紙黑字，上面寫著小包子的名字，蓋著少年宮的大紅章。
她蹲下來，看著兒子那張興奮得通紅的小臉。
“小包子真棒。”她說，“媽媽獎勵你，你想幹什麽？”
小包子想了想，眨巴眨巴眼睛。
“我想出去玩！”
“去哪兒？”
“去……去有好多好吃的地方！”
溫榆忍不住笑了，“行，等爸爸媽媽休息，帶你出去玩，還去吃好吃的。”
小包子高興得蹦起來，跑出去跟林西他們炫耀他的獎狀去了。
——
溫榆沒想到，這個機會來得這麽快。
這天傍晚，她去水房洗衣服，聽見幾個嫂子在那兒聊天。
“聽說了嗎？公社那邊新開了個廠子，要放兩天電影！”
“真的假的？放什麽片子？”
“聽說有打仗的，還有唱戲的，反正啥都有。不要錢，誰都能看！”
“那得早點去占位置啊！不然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溫榆聽著，心裏一動。
那年代，娛樂項目少得可憐。去電影院看電影要花錢，還得買票排隊，一般人家舍不得。露天電影就不一樣了，不要錢，誰都能看，是難得的集體娛樂活動。
每次放電影，天還沒黑，場地上就擠滿了人。有的搬凳子，有的鋪席子，還有的幹脆站著，一等就是幾個小時。
溫榆洗完衣服回去，跟小包子說了這事。
“公社那邊要放電影，你想不想去看？”
小包子正在擺弄他的積木，一聽這話，眼睛亮了，“要，林西哥哥都看過電影了，我還沒看過，一定很好看！”
溫榆笑著摸摸他的頭。
“行，不過咱們得早點去占位置，不然沒地方坐。”
許少遠：“我明天提前去占位置，你們吃完飯再過來。”
“你要偷偷溜出去！”
許少遠正色道，絕對不承認自己在上班時間去占位置，不然等他們下班了再去，估計連電影幕布都看不清，“溫榆同志，這不叫溜出去，組織看電影，去的人一定很多，我這是去考量現場環境，為人民負責。”
他也就這點以權謀私了。
溫榆被許少遠裝模作樣地教育了一頓，沒好氣地拍了拍他，“行了，裝啥呢！”
“嘿嘿嘿。”
——
第二天一早，許少遠就拎著溫榆提前準備好的小馬紮去上班。
嚴青松手上同樣拎著小馬紮，看到許少遠手上也有，樂了，撞了撞他的肩膀，“你也要去占位置？”
許少遠面不改色，把手上的馬紮遞了過去，“我今天還要開會，你要去占位置的話，就一起占了吧。”
嚴青松一楞神，手裏就多了三個馬紮，樂了：“你這是推卸任務，我可不幫你占，讓你回家被老婆孩子罵。”
許少遠一點也不擔心，“那正好，我哄不住小包子，就讓他上你家找你去。”
嚴青松頓時就被之前小包子硬控的悲慘經歷提醒了。
不就是占位置嗎！
他占！
還要跟他們分開的遠遠的！
小包子一整天都顯得急不可耐，圍著溫榆轉來轉去，一會兒問“媽媽好了沒有”，一會兒問“現在能不能走”，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溫榆被他催得沒辦法，看看天色還早，最後還是提前出了門。
到了公社那邊，場地已經有人了。
放電影的地方是一片空場，一頭掛著塊大白布，另一頭是放電影的小棚子。這會兒白布還沒掛起來，但場地上已經坐了不少人，有些人沒帶凳子，也擠不進去，幹脆坐在旁邊的樹枝上。
其中還有不少是家屬院的人帶著孩子來看的。
許少遠已經在占好的位置上等著了，位置不算太靠前，也不算偏，坐下來看電影正正好。
溫榆牽著小包子走了過去，讓他乖乖坐在小馬紮上等著，小包子這時候乖的很，兩只眼睛卻骨碌碌地轉，往四周打量。
溫榆去旁邊轉了轉，打聽了一下今晚放什麽片子。
有人說是打仗的，有人說是唱戲的，說啥的都有。她聽了一圈，也沒聽出個準信來。
等她回來的時候，場地上已經坐滿了大半。
許少遠不知道去哪裏買了一袋米花和一袋炒栗子，小包子正抱著那袋比他還高的米花吃的正香。
自己嘴裏也突然被人塞進來一塊剝好的栗子，是許少遠。
溫榆在凳子上坐下，吃完栗子才說：“也不知道要放什麽電影，我問了一圈也沒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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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怎麽知道？”
許少遠：“我下午過來的時候正好碰到了他們廠子領導，閑聊幾句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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