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對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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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對答案
大睡特睡一天後，溫榆精神抖擻地去了服裝廠覆工。
一進辦公室，就看見幾個熟人圍在一起，嘰嘰喳喳說得熱鬧。
走近一聽，果然是在討論考試的事。
“哎，溫榆來了！”白英第一個看見她，招手讓她過去，“快來快來，正說考試的事呢！”
溫榆笑著走過去，在旁邊坐下。
廠裏這次確實有不少人報名，大家都想著試試看，萬一考上了呢。
畢竟職工大學的名頭擺在那兒，考上了，以後就不一樣了。
葉盼盼：“我剛才經過生產科，聽見裏頭吵吵嚷嚷的，好像是程強他們幾個在對著答案。那嗓門，隔老遠都能聽見。”
白英撇撇嘴，“人家可是憋著勁兒要考上呢，聽說天天晚上加班學習，主任都誇他用功。”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是不知道是真用功，還是裝樣子給人看的。”
人家考的怎麽樣，其實白英是不關心的，職工大學不是這麽好考的，她去年也報名了，但是很可惜沒過。
只是她實在看不慣程強炫耀的樣子。
溫榆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哎，溫榆，你考得怎麽樣？”白英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溫榆想了想，搖了搖頭：“說不好，題目是都做完了，到底對不對，只能等成績出來才知道。”
考完之後她確實粗略估過分，可能記清的題目有限，估出來的也不準。有幾道數學題，一出考場她就想起可能算錯了；素描那一科，她總覺得畫面還能再處理得更細致些。要說心裏一點不忐忑，那肯定是假的。
心裏說不犯嘀咕，那是假的。
“你肯定沒問題！”白英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平時幹活就細心，學東西又快，要我說，咱們廠裏最有希望的就是你！”
旁邊幾人也紛紛點頭附和。
溫榆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擺擺手：“別別別，成績沒出來，什麽都有可能。”
正說著，生產科那邊的聲音更大了，隱約能聽見程強在喊“這道題絕對選B”“我覆習資料上有原題”之類的。
白英朝那邊努努嘴，壓低聲音說：“聽這架勢，人家怕是考得不錯。”
“管他呢，”溫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反正考都考完了，該幹嘛幹嘛。我去看看今天有什麽活。”
程強正好從生產科出來，手裏還拿著一個筆記本，臉上帶著那種藏不住的得意。
兩人打了個照面。
程強看見她，楞了一下，隨即扯出一個笑。
那笑容，怎麽說呢——嘴角是往上翹的，但眼睛沒動，皮笑肉不笑，怎麽看怎麽別扭。
“溫榆啊，”他開口，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度，像是在跟誰宣告什麽，“考得怎麽樣？”
溫榆淡淡地回了一句：“還行吧。”
“還行？”程強挑了挑眉，晃了晃手裏的筆記本，“我跟你說，這次考試我可是把覆習資料上的題都吃透了，尤其是數學最後那道大題，跟我做過的題型一模一樣。你們女同志嘛，數學上差點意思也正常。”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體諒”。
溫榆笑了一下：“那提前恭喜你考上。”
說完，她側身從程強旁邊走過去，連腳步都沒停。
程強站在原地，楞了一下。他本來準備好了一肚子話，等著溫榆追問或者反駁，結果人家根本不接招。
這種感覺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說不出的憋悶。
白英在旁邊看得直樂，等溫榆走遠了，才故意大聲說：“有些人啊，還沒考上就開始擺譜，這要是真考上了，還不得把尾巴翹到天上去？”
程強臉一黑，瞪了白英一眼，轉身走了。
方文秀前段時間回了趟老家，她男人難得休假，又碰到她公公生日，幹脆帶著幾個孩子一起回家了。
昨天才回到家屬院，還給她們帶了不少特產，今天特意把溫榆幾人喊到她家分東西。
溫榆進門的時候，高大姐已經到了。
“這臘鴨子是好東西呀！”高大姐伸手拿起一只，翻來覆去地看，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表情誇張得很，“這麽香，你舍得分我們呀？”
方文秀白了她一眼，“你這說的，我好像是多小氣的人一樣。”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高大姐那只已經把臘鴨攥得緊緊的手上，“你手別抓這麽緊我就信了。”
高大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非但沒松開，反而又往懷裏攏了攏。
“嘿嘿，”她笑得理直氣壯，“那不是我方姐最大方嘛！我就不跟你客氣了！”
方文秀被她氣笑了。
“你啥時候跟我客氣過了！”
“這臘鴨一看就是老手藝……”
方文秀懶得理她，轉頭看向溫榆。
她把桌上剩下的一只臘鴨、一包幹豆角、還有一小袋紅薯幹往溫榆面前推了推。
“行了行了，你也別跟我客氣。都拿回家嘗嘗，我媽自己做的，幹凈。”
溫榆大大方方接過來，笑著說：“行，謝謝方姐了。”
“客氣啥，”方文秀擺擺手，“以後你家有什麽好吃的，想著我就行。”
“那是一定的。”
幾個人正說說笑笑，拎著東西準備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溫榆就看見院子外面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件破舊的藍布褂子女人站在柵欄外面，半擡著手，像是正要敲門。看見她們出來，手又縮了回去，垂在身側。
最顯眼的是她的眼睛下面，烏青一片。
不是沒睡好的那種青，是實實在在的、泛著紫的淤青。
溫榆心裏咯噔一下。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方文秀已經沖了出去。
“春花？”方文秀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他又打你了？”
春花被方文秀這一嗓子喊得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方文秀急得直跺腳：“你倒是說話呀！他又打你了是不是？”
春花這才喃喃道：“他……就是太激動了，不是故意的……”
說著，下意識擡手摸了摸眼下的淤青，又飛快地放下。
方文秀氣得臉都紅了：“不是故意的？這都第幾回了？你上次也說不是故意的，上上次也說不是故意的！春花，你——”
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為春花擡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和哀求。
方文秀張了張嘴，後面的話全堵在嗓子眼裏。
溫榆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一頭霧水。
她這段時間忙著覆習備考，早出晚歸的，家屬院裏的人來人往，她確實錯過了不少。
溫榆側過頭，用眼神詢問高大姐。
高大姐往她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
“她叫春花，就住隔壁院子。前段時間家裏兩個公婆去世了，她才來隨軍的。”
她頓了頓，嘆了口氣。
“她男人，以前在戰場上受過傷，一只手沒了。後來領導給他轉了後勤，在倉庫那邊幹活。”
溫榆心裏一緊。
“脾氣不太好……春花……”高大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溫榆沒再問，懂了。
方文秀還站在春花面前，臉上的怒氣還沒消，但已經不再說了。
她深吸一口氣，放軟了語氣。
“你吃飯了沒？”
春花楞了一下，搖搖頭。
“走，”方文秀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說地往屋裏帶，“進屋吃點東西。我正好從老家帶了東西，給你嘗嘗。”
春花被她拽著走了兩步，把住旁邊的門欄停住。
“文秀姐，”她小聲說，“我……我不能待太久。他還在家等我做飯呢。我來這是想問問你，你家孩子二年級的課本還在不在，我想借給我家雲雲抄一下。”
方文秀腳步一頓，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去給你找找。”
春花沒再說話，低著頭，退到門外等。
溫榆皺了皺眉，問：“沒人管管？”
高大姐搖搖頭，臉上的表情覆雜得很。
“誰管得了？”她嘆了口氣，“這是人家兩口子的事，外人能怎麽說？再說了——”
她頓了頓，朝門口那邊努了努嘴。
“她自己也是不爭氣。之前有人幫她出過頭，找來婦聯，人家領導上門問，她倒好，當著領導的面替她男人開脫，說什麽是自己不小心撞的，說是兩口子鬧著玩沒輕沒重……”
高大姐說著，語氣裏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
“領導還能說什麽？人家兩口子都這麽說了，他們也只能教育幾句就走了。”
毛秋霞在旁邊接話，“她男人也是，當著領導的面，認錯認得可快了，態度好得很。領導一走，該怎麽樣還怎麽樣。”
她嘆了口氣。
“時間久了，大家也就當看不到了。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她自己不硬氣，誰幫她都沒用。”
溫榆想起春花剛才那副樣子——低著頭，縮著肩膀，說話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能動手打老婆的男人，”溫榆一字一句地說，“別管是因為什麽原因，都是個人渣。”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情緒不穩定的男人都可怕，她就沒想過離婚？”
這話一出，周圍安靜了幾秒。
旁邊幾個嫂子互相看了看，眼神覆雜。
這年頭，打老婆不算大事，鄉下女人誰沒挨過打？不打進醫院，就是家事，外人管不著。到了部隊家屬院，才收斂幾分。
村裏的女人，哪個沒挨過幾下？婆婆打，男人打，有時候連小叔子都能甩一巴掌。
只要不打進醫院，只要不打出人命，那就叫“家事”，外人管不著，也沒人管。
也就是來家屬院住了之後，這種事見得少了。
部隊有紀律，再怎麽著，也得掂量掂量。
但話說回來——
“這咋要離婚了？”
一個年紀稍長的嫂子開口了，語氣裏帶著一種“你太年輕不懂事”的意味。
“離了婚，她一個鄉下女人，怎麽帶孩子？”
她搖搖頭。
“回村裏去？村裏人能拿正眼看她？一個離婚的女人，帶著兩個娃，走到哪兒都是閑話。她娘家也未必願意收留，多兩張嘴吃飯，誰家不掂量掂量？”
另一個嫂子也接話了：“再說了，她男人再怎麽說也是部隊的，有工資，有補貼。她在這兒，好歹有口飯吃，孩子也能上學。離了婚，回村裏去，她拿什麽養活自己和孩子？”
溫榆聽著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沒有說什麽，突然覺得有點不是滋味。
方文秀從屋裏出來，手裏拿著兩本舊課本，出門遞給春花。
春花接過來，連聲道謝，然後低著頭匆匆走了。
從頭到尾，她都沒再擡頭看任何人。
回去的路上，溫榆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轉頭問高大姐：“春花平時幹什麽活？有工作嗎？”
高大姐楞了一下，搖搖頭：“她？她哪有工作。她男人不讓，說是女人就該在家帶孩子做飯。再說了，她那個樣子——你看她走路都不敢擡頭，誰敢用她？”
溫榆意有所思。
高大姐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問她：“你想幫她？”
“我們廠子的要招一個保潔阿姨。”溫榆想了想還是說道。
她也是今天聽說原來打掃廁所的阿姨要退休了，位置空了出來，廠裏準備招一個，但是這個活計有些臟，估計只有公社下的村裏婦女願意幹。
“你想介紹她去試試？”
溫榆搖搖頭，“我還沒想好。”
“我勸你別管這檔子事，”高大姐難得正了神色，她是真心把溫榆當自己人才說這話，“她男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再說了，她自己不爭氣，你幫她，人家不一定領情。回頭要是惹出什麽麻煩來，反倒怪到你頭上。”
“嗯，我知道的。我再想想。”溫榆嘴上應著，心裏卻有些冷不下來。
“嗯，我知道的，我再想想。”溫榆有些冷不下心來。
春花的模樣和她姐很像。
遭遇也很像。
也不知道她姐現在怎麽樣了……她姐結婚之後，跟家裏就沒什麽聯系了，她出來隨軍後，跟家裏也沒有聯系，就算想聯系她，也有些困難。
高大姐一看溫榆那樣子就是沒聽進去，話都說到這了，她也不好說什麽。
扯開話題說起別的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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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溫榆來了！”白英第一個看見她，招手讓她過去，“快來快來，正說考試的事呢！”
溫榆笑著走過去，在旁邊坐下。
廠裏這次確實有不少人報名，大家都想著試試看，萬一考上了呢。
畢竟職工大學的名頭擺在那兒，考上了，以後就不一樣了。
葉盼盼：“我剛才經過生產科，聽見裏頭吵吵嚷嚷的，好像是程強他們幾個在對著答案。那嗓門，隔老遠都能聽見。”
白英撇撇嘴，“人家可是憋著勁兒要考上呢，聽說天天晚上加班學習，主任都誇他用功。”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是不知道是真用功，還是裝樣子給人看的。”
人家考的怎麽樣，其實白英是不關心的，職工大學不是這麽好考的，她去年也報名了，但是很可惜沒過。
只是她實在看不慣程強炫耀的樣子。
溫榆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哎，溫榆，你考得怎麽樣？”白英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溫榆想了想，搖了搖頭：“說不好，題目是都做完了，到底對不對，只能等成績出來才知道。”
考完之後她確實粗略估過分，可能記清的題目有限，估出來的也不準。有幾道數學題，一出考場她就想起可能算錯了；素描那一科，她總覺得畫面還能再處理得更細致些。要說心裏一點不忐忑，那肯定是假的。
心裏說不犯嘀咕，那是假的。
“你肯定沒問題！”白英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平時幹活就細心，學東西又快，要我說，咱們廠裏最有希望的就是你！”
旁邊幾人也紛紛點頭附和。
溫榆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擺擺手：“別別別，成績沒出來，什麽都有可能。”
正說著，生產科那邊的聲音更大了，隱約能聽見程強在喊“這道題絕對選B”“我覆習資料上有原題”之類的。
白英朝那邊努努嘴，壓低聲音說：“聽這架勢，人家怕是考得不錯。”
“管他呢，”溫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反正考都考完了，該幹嘛幹嘛。我去看看今天有什麽活。”
程強正好從生產科出來，手裏還拿著一個筆記本，臉上帶著那種藏不住的得意。
兩人打了個照面。
程強看見她，楞了一下，隨即扯出一個笑。
那笑容，怎麽說呢——嘴角是往上翹的，但眼睛沒動，皮笑肉不笑，怎麽看怎麽別扭。
“溫榆啊，”他開口，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度，像是在跟誰宣告什麽，“考得怎麽樣？”
溫榆淡淡地回了一句：“還行吧。”
“還行？”程強挑了挑眉，晃了晃手裏的筆記本，“我跟你說，這次考試我可是把覆習資料上的題都吃透了，尤其是數學最後那道大題，跟我做過的題型一模一樣。你們女同志嘛，數學上差點意思也正常。”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體諒”。
溫榆笑了一下：“那提前恭喜你考上。”
說完，她側身從程強旁邊走過去，連腳步都沒停。
程強站在原地，楞了一下。他本來準備好了一肚子話，等著溫榆追問或者反駁，結果人家根本不接招。
這種感覺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說不出的憋悶。
白英在旁邊看得直樂，等溫榆走遠了，才故意大聲說：“有些人啊，還沒考上就開始擺譜，這要是真考上了，還不得把尾巴翹到天上去？”
程強臉一黑，瞪了白英一眼，轉身走了。
方文秀前段時間回了趟老家，她男人難得休假，又碰到她公公生日，幹脆帶著幾個孩子一起回家了。
昨天才回到家屬院，還給她們帶了不少特產，今天特意把溫榆幾人喊到她家分東西。
溫榆進門的時候，高大姐已經到了。
“這臘鴨子是好東西呀！”高大姐伸手拿起一只，翻來覆去地看，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表情誇張得很，“這麽香，你舍得分我們呀？”
方文秀白了她一眼，“你這說的，我好像是多小氣的人一樣。”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高大姐那只已經把臘鴨攥得緊緊的手上，“你手別抓這麽緊我就信了。”
高大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非但沒松開，反而又往懷裏攏了攏。
“嘿嘿，”她笑得理直氣壯，“那不是我方姐最大方嘛！我就不跟你客氣了！”
方文秀被她氣笑了。
“你啥時候跟我客氣過了！”
“這臘鴨一看就是老手藝……”
方文秀懶得理她，轉頭看向溫榆。
她把桌上剩下的一只臘鴨、一包幹豆角、還有一小袋紅薯幹往溫榆面前推了推。
“行了行了，你也別跟我客氣。都拿回家嘗嘗，我媽自己做的，幹凈。”
溫榆大大方方接過來，笑著說：“行，謝謝方姐了。”
“客氣啥，”方文秀擺擺手，“以後你家有什麽好吃的，想著我就行。”
“那是一定的。”
幾個人正說說笑笑，拎著東西準備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溫榆就看見院子外面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件破舊的藍布褂子女人站在柵欄外面，半擡著手，像是正要敲門。看見她們出來，手又縮了回去，垂在身側。
最顯眼的是她的眼睛下面，烏青一片。
不是沒睡好的那種青，是實實在在的、泛著紫的淤青。
溫榆心裏咯噔一下。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方文秀已經沖了出去。
“春花？”方文秀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他又打你了？”
春花被方文秀這一嗓子喊得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方文秀急得直跺腳：“你倒是說話呀！他又打你了是不是？”
春花這才喃喃道：“他……就是太激動了，不是故意的……”
說著，下意識擡手摸了摸眼下的淤青，又飛快地放下。
方文秀氣得臉都紅了：“不是故意的？這都第幾回了？你上次也說不是故意的，上上次也說不是故意的！春花，你——”
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為春花擡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和哀求。
方文秀張了張嘴，後面的話全堵在嗓子眼裏。
溫榆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一頭霧水。
她這段時間忙著覆習備考，早出晚歸的，家屬院裏的人來人往，她確實錯過了不少。
溫榆側過頭，用眼神詢問高大姐。
高大姐往她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
“她叫春花，就住隔壁院子。前段時間家裏兩個公婆去世了，她才來隨軍的。”
她頓了頓，嘆了口氣。
“她男人，以前在戰場上受過傷，一只手沒了。後來領導給他轉了後勤，在倉庫那邊幹活。”
溫榆心裏一緊。
“脾氣不太好……春花……”高大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溫榆沒再問，懂了。
方文秀還站在春花面前，臉上的怒氣還沒消，但已經不再說了。
她深吸一口氣，放軟了語氣。
“你吃飯了沒？”
春花楞了一下，搖搖頭。
“走，”方文秀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說地往屋裏帶，“進屋吃點東西。我正好從老家帶了東西，給你嘗嘗。”
春花被她拽著走了兩步，把住旁邊的門欄停住。
“文秀姐，”她小聲說，“我……我不能待太久。他還在家等我做飯呢。我來這是想問問你，你家孩子二年級的課本還在不在，我想借給我家雲雲抄一下。”
方文秀腳步一頓，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去給你找找。”
春花沒再說話，低著頭，退到門外等。
溫榆皺了皺眉，問：“沒人管管？”
高大姐搖搖頭，臉上的表情覆雜得很。
“誰管得了？”她嘆了口氣，“這是人家兩口子的事，外人能怎麽說？再說了——”
她頓了頓，朝門口那邊努了努嘴。
“她自己也是不爭氣。之前有人幫她出過頭，找來婦聯，人家領導上門問，她倒好，當著領導的面替她男人開脫，說什麽是自己不小心撞的，說是兩口子鬧著玩沒輕沒重……”
高大姐說著，語氣裏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
“領導還能說什麽？人家兩口子都這麽說了，他們也只能教育幾句就走了。”
毛秋霞在旁邊接話，“她男人也是，當著領導的面，認錯認得可快了，態度好得很。領導一走，該怎麽樣還怎麽樣。”
她嘆了口氣。
“時間久了，大家也就當看不到了。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她自己不硬氣，誰幫她都沒用。”
溫榆想起春花剛才那副樣子——低著頭，縮著肩膀，說話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能動手打老婆的男人，”溫榆一字一句地說，“別管是因為什麽原因，都是個人渣。”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情緒不穩定的男人都可怕，她就沒想過離婚？”
這話一出，周圍安靜了幾秒。
旁邊幾個嫂子互相看了看，眼神覆雜。
這年頭，打老婆不算大事，鄉下女人誰沒挨過打？不打進醫院，就是家事，外人管不著。到了部隊家屬院，才收斂幾分。
村裏的女人，哪個沒挨過幾下？婆婆打，男人打，有時候連小叔子都能甩一巴掌。
只要不打進醫院，只要不打出人命，那就叫“家事”，外人管不著，也沒人管。
也就是來家屬院住了之後，這種事見得少了。
部隊有紀律，再怎麽著，也得掂量掂量。
但話說回來——
“這咋要離婚了？”
一個年紀稍長的嫂子開口了，語氣裏帶著一種“你太年輕不懂事”的意味。
“離了婚，她一個鄉下女人，怎麽帶孩子？”
她搖搖頭。
“回村裏去？村裏人能拿正眼看她？一個離婚的女人，帶著兩個娃，走到哪兒都是閑話。她娘家也未必願意收留，多兩張嘴吃飯，誰家不掂量掂量？”
另一個嫂子也接話了：“再說了，她男人再怎麽說也是部隊的，有工資，有補貼。她在這兒，好歹有口飯吃，孩子也能上學。離了婚，回村裏去，她拿什麽養活自己和孩子？”
溫榆聽著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沒有說什麽，突然覺得有點不是滋味。
方文秀從屋裏出來，手裏拿著兩本舊課本，出門遞給春花。
春花接過來，連聲道謝，然後低著頭匆匆走了。
從頭到尾，她都沒再擡頭看任何人。
回去的路上，溫榆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轉頭問高大姐：“春花平時幹什麽活？有工作嗎？”
高大姐楞了一下，搖搖頭：“她？她哪有工作。她男人不讓，說是女人就該在家帶孩子做飯。再說了，她那個樣子——你看她走路都不敢擡頭，誰敢用她？”
溫榆意有所思。
高大姐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問她：“你想幫她？”
“我們廠子的要招一個保潔阿姨。”溫榆想了想還是說道。
她也是今天聽說原來打掃廁所的阿姨要退休了，位置空了出來，廠裏準備招一個，但是這個活計有些臟，估計只有公社下的村裏婦女願意幹。
“你想介紹她去試試？”
溫榆搖搖頭，“我還沒想好。”
“我勸你別管這檔子事，”高大姐難得正了神色，她是真心把溫榆當自己人才說這話，“她男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再說了，她自己不爭氣，你幫她，人家不一定領情。回頭要是惹出什麽麻煩來，反倒怪到你頭上。”
“嗯，我知道的。我再想想。”溫榆嘴上應著，心裏卻有些冷不下來。
“嗯，我知道的，我再想想。”溫榆有些冷不下心來。
春花的模樣和她姐很像。
遭遇也很像。
也不知道她姐現在怎麽樣了……她姐結婚之後，跟家裏就沒什麽聯系了，她出來隨軍後，跟家裏也沒有聯系，就算想聯系她，也有些困難。
高大姐一看溫榆那樣子就是沒聽進去，話都說到這了，她也不好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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