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1 章

關燈
第 101 章

我一直知道應官其實總是很忙,然而我從前卻並沒有想到我所看到的忙,其實只占了實際的一半。

我那時每晚陪著他做視聽練習,才真正發現應官可以說是把所有的時間都利用得淋漓盡致。他練習的時長並不短,除此之外還要準備好上課的東西,又要幫學生改作業,回覆學生的消息。然後大部分事情常常總是弄到一半就有各種電話找他,一個電話下來,有時半個小時就過去了。於是經常弄到很晚,他才有時間坐下來,慢慢陪我說會兒話,然後安靜地寫曲。

我卻不知道他從前怎麽會有那麽多時間關照我們。

我想起從前總是看見他眼底疲倦的青灰色,想起有時他半夜兩三點才回來時身上的寒氣,就爭著把一些學生交的東西拿過來,想幫他先整理一遍。

我壓根沒有經驗,又根本不想讓他總是熬到那麽晚,便拼命地把從前他怎麽改我的東西的經驗往其他作業上面套,又怕辜負了學生的心血,就只是另起紙把基本的批改寫好。

應官起初還看我兩下,後來就放任我在那裏弄。

我弄完時擡頭一看,才10點,便欣喜地跑過去,跟他說已經大概先整理了一遍,想著今日他可以早點休息。

應官就靜靜地瀏覽了一遍大概,說:“坐。”

我坐到他旁邊,他拿起筆點著上面某處,說:“這裏他的考慮和你的考慮。不一樣,要區分處理……”

他身上傳來熟悉的清香。我仿佛回到從前還在FED的時光,認真地望著他指出的地方。確實如此,分毫不差,我重重地點了點頭,豎起耳朵,不願錯過他的一字一句。

結果等結束時,我才猛然回過神來去看,時間已經整整過了一個小時!

“怎麽忽然就11點多了?”我失聲道。

我分明是想幫他,卻弄巧成拙,反過來卻是應官幫了我。我如悶頭挨了一棍,臉色瞬間蔫了下去。

應官楞了一下,望了眼時間,卻說:“慢慢學……以後就能幫我了。

我望著他柔和的眼,鼻頭一酸,悶聲應了一聲。

“你先早點回去休息。”他說。

他肯定又是想熬到半夜,我胸悶氣堵,又不敢放肆,就杵在那,“我陪老師一起。”

他望著我,我就望著他。過了一會兒,他別開眼,輕聲說:“……好。”

我便陪著他,在旁邊伺機而動,時不時地想找找有沒有什麽活幹。結果沒過半個小時,我就開始頻頻打哈欠。我不敢讓他看見,就偷偷地把臉埋過去。幾次之後,應官忽然說:“過來。”

我便猛的彈跳起來,一下子清醒了,歡喜地蹦過去。他拿給我一份邀約,道:“你看看能不能給他們什麽建議?”

那是一份作曲邀約。實際上從前在FED時,我就幫應官收過很多這樣的邀請。

應官從前並沒有給我怎麽看過。他幾乎從沒真正接受過這種邀請,只是常常會給出一些建議和風格方面的考慮。

然而這還是他第一次讓我來替他提出意見。

我楞楞地接過去,他說:“……這也算是我今晚的工作之一。”

我呆呆地看著他。他垂眸,“我去做別的,你提完建議拿給我看。”

他望了我一眼,見我沒反應,便轉過身去弄別的。我站在原地,過一會兒,忽然很大聲地說:“是!”

那幾日的天氣愈發嚴寒。裴源說這種天氣拍MV正好合適,我都不知道合適在哪。

我買了個雕花銀鈿的三層旋轉儲物盒,其實就是忽然看見的,卻莫名想到應官,就買了下來。

臨近出發,我還賴在應官那不想走。他沒有問我,只是安靜地陪著我胡鬧。

我把那三層都展開給他看,第一層是茶葉,第二層是咖啡,第三層是可可。

“天氣冷了可以泡熱的喝,”我指著第三層說,“下面是咖啡,老師總是熬夜,不能喝太多。第三層裏面有老師之前一直喝的,但是後來它沒賣了,不過我前陣子發現又有了!……”

他輕輕應了一聲,伸出手安靜地摩挲著上面的雕花。

我蹲在那,不自覺地捧著臉看著他。應官卻忽然站了起來,我以為他要提醒我要出發了,便忙跟著站了起來,“我馬上就走……天氣冷,老師出門要穿多點……”

他卻並不是催我。他走到旁邊的櫃子,從第一格裏取出一個墨色的紙袋來。

我怔怔看著他走到我面前,打開紙袋,從裏面取出一條墨灰色的圍巾,輕輕地搭在我的頸處。

我傻傻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全身的血液都匯聚到了脖子。他冰涼的手微微擦過脖頸溫熱的皮膚,輕輕繞了兩圈,然後輕輕撤離,留下的只有無比的酥麻。

“老,老師什麽時候買的?”我磕巴著問。

“前幾天順便買的。”他只是說。

我低頭望向那盤好的圍巾,喜不自勝地用手抓了抓,又揮了揮,說:“我睡覺也會帶著的。”

“……去吧。”應官說。

其實我從前也常常跑來跑去,然而這次卻是最久的一次。我想著每跑到一個地方就哐哐哐拍幾十張照發給應官看,這樣就好了,應官比較忙,不要打擾他。

然而第一天晚上還是忍不住,打了電話給他。他即使不說話,我也覺得心安。

我又怕煩著他,累他熬夜,就下定決心,每次只打十分鐘。起初幾次倒是執行得很堅決,結果後面有一次應官忽然說:“……再打五分鐘也可以的。”

我便開心地在床上撲棱起來,得寸進尺地問他能不能打視頻電話。他當然沒有不同意,我卻不知道說什麽了,只知道傻傻地望著他發呆,過了一會兒又笑。常常我發癲,應官也並不說我的。

MV拍得很順利,裴源說估計能比原先更早回去。恰逢那時剛好有一場音樂節,那是我從前沒去過的城市。以前和黃奕他們一起開演唱會時,我見過底下觀眾舉著燈牌說能不能去那裏,就跟裴源說接下來。

那只MV拍完的時候,當天晚上我們便匆匆忙忙地趕了過去舉辦的城市先住了下來。或許是因為天氣太冷,周旅勞累,我看著那音樂節的安排時,在期待之外卻竟然忽然覺得有些疲倦。

我那時尚未察覺到有絲毫的異常。因為所有的疲倦和異樣都會在登上舞臺,聽到大家的歡呼,看到大家期望的眼神時消失殆盡,一切都該被珍惜。

然而那天並沒有。隱藏在所有真誠的期待與熱情之下,隱隱約約的疲倦揮之不去。

我忽然很想見到應官,又怕裴源跟他說,便那天跟裴源告了假,坐飛機偷偷摸摸地跑回去看他。

應官在辦公室裏,一如既往安靜地伏案。他並沒有發現我。

我站在那,終於感到些許的滿足。應官總是太縱容我,以至於視頻電話我都開始覺得好遙遠。

我看著好一會兒,註意力才從他的臉上移開,忽然發現他穿著淡青色的風衣,正是我當年送他的那件。

這件風衣是我送給他的最差的衣服。後來我送給過他好多其他的衣服,轉眼幾年過去了,我沒有見他再在我面前穿過。原來他還留著。

我一陣恍惚,剎那間感到無比的酸脹難受,不禁啞聲道:“老師……”

我說得過於小聲,他當然沒有聽見。有時候我想變成一個幽靈,這樣能悄無聲息,隨時隨地站在他身邊,既不會打擾到他,又能兼顧我永不饜足的渴望。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幸運的是在參加完最後一個節目聲浪跨次元,我就可以回去了。我從前也參加過這個節目,如今再參加已經是第七季了。

其實我自己都忘了,應官卻還記得。他不說,我都沒想起來。

我跟他說的時候,他眼神微妙地閃爍了一下。

我那時開始越發敏銳地察覺到他的情緒,心好像被軟軟地戳了一下,追問:“老師怎麽了?”

他搖搖頭,沒有說。我心軟得發泡,總覺得應官似乎與往日不同,便吃了熊心豹子膽的追問了兩遍,他終於道:“你……你那個時候我給你擦汗……”

啊!我突然漲紅了臉,我想起來了!那時我錄完節目回去看他。他拿出方巾給我擦汗,我竟然問他,他以後會不會對自己的孩子也這樣!

他卻還記得嗎?這樣的小事我早就都忘了,應官卻還記得。

我望著他,忽然忍不住脫口道:“我……我想老師了。”

“……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