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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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我從沒有想過有一天我和應官會變成這樣。早上出門時我還在家門口見到他,他恰好也出門。我慌亂地瞥了他一眼,只留意到他的臉色有些疲憊,便低下頭,渾身的神經揪成一團。我深深地朝他鞠了一躬,啞聲喊了他一聲,然後愧疚地落荒而逃。

我想他一定不想看到我吧。後來我再次和應官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卻沒有想到他說那天他站在那,只是在等我主動和他說話。而我卻怯懦地跑開了。

“所以,是和,應官老師吵架了?”陳營問。

我嘴裏蔓延著一陣苦味,“……是我讓他失望了。”

陳營搖搖頭,“不用,擔心。我之前,也和我的,老師吵架過,還冷戰,了一天。但是後來,自然而然就和好了。正常的。”

可是就算應官原諒我,我也不能原諒我自己。我勉強笑了笑,“反正老師要是問起你,你就說你確實有給我寄東西。”

他答應了,“所以你,買的到底,是什麽?”

“是……是要送給他的禮物,我暫時不想讓他知道。”我說。

其實說來這些年的日子本來就像是偷來的,至少能以這樣的方式還回去,讓應官過得好一點,我對此心有感激。

我沒有想到會在醫院門口遇到一個許久不見的人。我那時裹得嚴嚴實實,帶著口罩,想著至少不能被拍下來讓應官發現,卻沒有想到還沒到醫院門口就聽見有人喊道:“鐘夷商?”

我如驚弓之鳥,彈射著四處搜尋,才發現斜對角有個穿著職業西服的人朝我揮著手。

我一時沒認出來,猶豫地舉著手,正在想是誰,那人朝我走來,客氣地笑了笑道:“我是吳界,應該沒有忘記吧。”

剎那間,所有死去的回憶都攻擊了我。他提著公文包,嘴唇上有著淺青色的胡茬,與當年的模樣幾乎恍若兩人。

可是是吳界。我一下子驚喜地跳了起來,問他怎麽會在這裏。他搖搖頭說:“就是來談點小生意。”

他看著我,眼中露出幾分懷念,“這麽久沒見,你都成為這麽有名的歌手了。”

“挺好的,挺好的。”他說。

我看了一眼時間,問他等一下要不要一起找時間去吃飯。他搖搖頭,“我約了顧客請他吃,你有事就先忙。我就是看見好像是你,忍不住打個招呼。”

即使當年曾有過齟齬,可是如今再看到他,我只有無盡的懷念與喜悅。我忙想叫他加個聯系方式,他卻連連拒絕,我只以為他是客氣,和他說大家都在一起,姜思明他們也在的。

他終於說:“我跟你們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就是……就是在一起聊天,也沒有話題可以聊。你們的存在,說實話,只會讓我想起我當年的失敗。”

我怔然松開拉著他的手,他朝我擺擺手道別。我突如其來地感受到了快要將我淹死的愧疚與羞恥。

而那年應官坐在探監室裏,看著對面說著不甘心的男人時,他是否同樣茫然、錯落。

體檢結果很好,沒有任何問題。我看著上面一切合適的指標。不禁竊喜地笑了笑,只是很快又被沈重的自責壓了下去。

應官……

“你不自己拿給他,反而叫我拿給他?!”L拍案而起,憤怒地指著我拿過來的東西,恨鐵不成鋼地說,“小朋友,你不會以為應官真要和你絕交吧。”

我搖搖頭,卻啞然。

“你不要來找我,反正我不摻和你們之間那些事。”L氣呼呼地抱胸道,“我以為你……我還以為應官可以托付給你,現在看來是我想多了,你就是個小屁孩!”

我急白了臉,“我會照顧他的,不管他需不需要!”

L斜睨著我,放下手,問:“那我問你,那天的快遞是什麽?”

我不說話,他道:“鐘夷商,我警告你,不要做出什麽自以為是的事情。你這樣是在傷應官的心,也是傷你自己的心。”

他從未這樣嚴厲地向我說過話。我那時卻不以為意,只留意到他說我是在傷應官的心,那日應官看著我失落的神情如同一把生銹的鈍刀,一點一點將我的心剜穿。

“……我只是不想讓他生氣,我知道他不想看見我……”

“你知道個屁!你腦袋裏裝的都是漿糊嗎?!”L對著我的頭戳戳戳,“你現在就給我去和應官把你有什麽秘密一五一十地說清楚!不然你就是真的對不起他!明不明白!”

我楞楞地看著他。

他看著我,忽然嘆了一口氣,“小官官很難過,你沒看出來嗎?……去找他說說話吧。”

應官很難過,而我正是他難過的根源之一嗎?我……我怯懦地不敢見他,自詡是想讓他更好,卻從沒想過弄巧成拙,最後傷害他的反而是我自己……這又算什麽。

應官不在,天已經黑了,或許他一會就回來了。我蹲在他門口,想我要跟應官說的,是他一直以來是我最心愛的,最信任,最親近的人。我願意把我的全部包括生命交付給他,從來沒有想隱瞞他……他會相信我的,我自欺欺人。

我從前想無論怎樣,我都永遠不會欺騙應官,不會辜負應官,可是當這種欺騙與辜負成了必須維護應官的一種手段,又怎樣不是一種悖論。

不管怎樣,只要能讓應官不難過,我什麽話都可以說。然而應官並沒有回來,我等了一天一夜,他並沒有出現。

“老師,我聽你的話,最近都不練了,留給演唱會最好的狀態。”

“我最近沒有接活動,是我說謊了……我只是想有更多時間陪著你。”

我給他發消息,他沒有回應。

我終於感受到了恐懼,想起那時在國外,他曾這樣長久地不接電話,所有的怯懦都被拋之腦後,只想著快點確認他是否仍然一切安好,沖動地撥通了他的電話。

他接了起來,只是平靜地說在外地參加活動,這幾日沒有回去。

“……我去找你。”我啞聲說。

他沈默了一會道:“好好準備演唱會。”

當世界沒有了應官,一切的聲音都會顯得寂寥空曠。

應官沒有出現,直到演唱會開始的那天,他仍然沒有出現。

無論如何,我應該拿出最好的狀態來,接待那些為我而來的人。那些所有的傷痛都被我強制地壓了下去。我喝了幾杯咖啡,在進入場館的通道旁邊,夾在工作人員裏,有人過來就跳出來給他們派一份周邊,然後收獲驚喜的尖叫。

那是難以言喻的滿足與歡喜,或許人和人之間的溫暖真的可以流動。可是這些尖叫、溫暖與歡喜,本應全部歸屬於應官。應官卻沒有來,我已然被分為了兩半,一半在身體裏興高采烈地與大家互動著,另外一半卻似幽靈般站在身後,蜷縮成一團,痛苦地想使自己坍縮。

林興和林勝他們都來了,我們像當年一樣一起拍了張合照。說來也奇怪,明明大家都變了,看著卻又跟沒變一樣。

開場是幾個人一起的大合唱,後來先主唱的是姜思名,我們幾個就跑到後面做伴唱去了。大家都很開心。

可是應官的位置一直空著。他的位置在最前排的最中間,留在舞臺光影周圍的明暗交界線上,那樣顯眼卻又隱蔽。我無法控制自己不去向那裏凝視,只是每看一眼,那些酸楚便成倍翻長。

是我自己把應官弄丟了。

“哎呀,反正大家都是聽我的歌長大的了。我都把大家當孩子一樣看待的。”中間的talking環節,姜思名說的跟搞笑的一樣,看得出來他明明本來是又要說冷笑話的,結果說著說著自己又在那裏忍不住哭,然後下面的人在那裏又哭又笑。

黃藝和陳營早就習慣了這樣的環節,成熟之中卻有著難掩的真摯。Edbert永遠是最有禮數,前前後後左左右右至少朝觀眾鞠了十幾個躬。林興和林勝他們直接跑到了場下,握了好幾圈手又跑了回來,堪比運動會現場。

終於輪到我了……我看了眼那個空著的位置,深吸一口氣,努力地揚起笑臉看向正前方,“我是鐘夷商,我……我從來沒有想過能被這麽多人喜歡,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真的會有站到這樣的舞臺上的一天。現在想想,一切就真的跟做夢一樣。其實從我出道以來,大家一直對我很支持,很包容。我還記得以前剛開始參加商演的時候,大家不遠萬裏跑到現場支持我……我,我一直是一個很不爭氣的人,怕讓大家失望,也怕讓我的老師失望,所以總是逼著自己一定要前進,前進,再前進……我有時候常常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適合做一名歌手,但是是大家一直給我肯定……還有我的老師……”

我忽然哽咽住,臺下的所有人都看著我,溫暖的目光註視著我,等待著我繼續說下去。

可是我分明看見有一個人慢慢地從最後面走來,我疑心那是灰塵落到了眼睛裏導致出來的某些幻影,忍不住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那幹澀的眼眶裏忽然間就滾出了滾燙的熱淚來。

應官穿著利落的黑色長款風衣,從最右邊的走道裏悄然無聲,安靜地坐到了獨屬於他的位置上,然後安靜地擡頭望著我。

“我……我……我……”我哽咽了好幾聲,

現場一片寂靜,兩側的熒屏上是我狼狽的特寫。

“我……一直以來對不起……”我終於破聲道。

大家並沒有怪我。演唱會在熱鬧、溫暖、歡樂的氣氛中圓滿結束著。

結束後有一個小型的見面簽名會,我怕應官走開,回頭卻發現在所有人退場時,他仍然安靜地坐在原來的位置上,像一座矗立的豐碑,安定地望著我。

我患得患失的心,終於稍稍緩和下來。

所有人都先走了,姜思名他們沒有等我,只是默默將我留下。

應官就在原地等著我。他坐在陰影裏,一如當年我初見時沈寂的模樣。

我走過去,單膝跪到他面前,“……老師。”

他輕輕垂眸望著我,眼眸中有著無盡的糾結。我怎麽會讓他露出這樣的神色來呢,我終究是讓他難過了吧,我想。

“我,我今晚就要離開,老師要好好照顧自己。等一切結束之後,我一定把所有事情都告訴老師的……”我明明是想說我最信任的就是他,我最親近的就是他,我願意把所有都告訴他,說出口卻不受意志的控制。

他輕輕收緊了手,沈默很久問:“去哪裏?”

我哀求地去拉他收緊的手,張口欲言,他卻緊跟著說:“我跟著你一起去。”

“不行!”

“為什麽不行?”他冷靜且快速地問,“你到底在隱瞞什麽?”

我抖著嘴唇看著他,他的眼中倒映著我。

“鐘夷商,”他忽然回歸到一種極致的平靜,“我對你來說是不是已經完全是一個外人了?”

我愕然地看著他,不是,不是,絕不是!他為什麽會這麽想?他是我最在乎的,最敬愛的,最親近的,永遠也無法割舍的……

我無聲地搖著頭。而他極致的平靜在我長久的沈默中終於慢慢顯而易見地露出了底下失望的哀傷來。他從未用這樣的眼神望著我。

那些哀傷於我而言無異於致命毒藥,融化了我所有的設防,我所有的自卑,所有的自欺欺人,所有的仰望與不可求、不敢求……

“我愛你……因為我愛你……”我幾近破碎地說出這句話……

我終於明白,我愛他。明明從前我絲毫沒有察覺,可是直到這句話說出口,直到他的哀傷輕而易舉地將我擊潰,這句話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我不敢看他……他會不會將我推開,亦或者像從前一樣,一定要我想清楚怎樣才是對自己最好……

我將臉貼近他的膝蓋,如同癮君子般緊緊貼著他,渾身顫抖。卻甘之如飴……

我沒有發現我的眼淚濕潤了他的衣服,只是輕聲乞求,“我只是想愛你……”

那是我人生中度過最漫長的時間。在那短短的時間裏,我幾乎將自己淩遲處死了成千上萬次,可是直到後來我回想起來時,才發現距離應官回答我的時間,不過只有短短的幾秒鐘。

“你擡起頭來看我。”應官說,他的聲音難得的也有些沙啞。

我擡起頭,卻沒有看清他的臉。因為他已經忽然低下頭來,在我的面前覆上一層陰影……然後輕輕地親了我一下。

……我死了。

“如果你今天離開,從今以後就再也不要見我。”神明發出禁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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