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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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應官向來是很善於掩飾的人。我那時天真地以為他根本沒有發現我一些鬼鬼祟祟的動作,那幾天便時不時跟著他去上課,穿著連帽衫躲得很隱秘地藏在角落裏看他。那些不安和恐懼終於被慢慢撫平下來了,看起來還好,至少應官的聽力問題似乎沒有影響到他的正常課程。

這樣很好,在一個午後,這樣坐在下面什麽都不用想地看著他,這樣安靜瑣碎的日子我私心多持續一些日子。應官卻並不同意,那天我跟著他下了課,慢慢地夾在人群中跟在他後面。常常他會走到盡頭,然後在拐角處和其他人走向不同的方向……但是這次不一樣了,他在拐角處停了下來,然後安靜地看了過來。

他站在那,大家熱情地跟他問好,然後又路過他。我險些和他四目相對,心慌地忙低下頭,被人流裹挾著慢慢往前走,就要擦過他面前的時候,他突然說:“夷商。”

我像被點了穴,還想負隅頑抗,卻定在了那裏動彈不得,擡起頭驚惶地看著他,手裏還下意識地拉了拉帽子。我站在那,像一塊頑固的礁石,把人流一分為二了。或許過了有三秒吧,應官把我輕輕地拉了過去。

“老,老師。”我支支吾吾地說。

他似乎也難得有些糾結,看著我的目光有些覆雜,最後只是掃了眼我的帽子,說:“一起去吃飯吧。”

我躡手躡腳地跟著他,不敢多話。那是那天中午吃完飯的時候,他才說:“明天就去工作。”

我撒謊著囁嚅說:“沒什麽工作。”

應官輕聲說:“去吧,這裏沒什麽事的。”

我如被針刺,突然明白,他什麽都知道,睜著眼怔楞地看著他,瞳孔微微震顫。

似乎也沒有意料到我會哭,平靜的臉色微微凝滯了片刻,隨即轉化為些許無措和柔和,但更多的是我無法看清的難辨。

他垂眸,突然又說:“等你忙完,陪我去參加下個月的一場音樂會吧。”

我便又楞住了,應官從沒說過這樣的話,從前都是我看著他來來回回,有時一走一兩個月。我們的世界,比從前更近,卻仍然相隔遙遠。

那是我真正開始學會走近應官的世界,實際上,一直以來我對應官的一切還是了解得太少。從前我也曾經去看過應官參加這種活動,但是那時隔得遙遠,總覺得恍若雲端,如今走得近了,也會覺得音樂和音樂,有時有著涇渭分明的界限。

應官很受歡迎,連續幾天的音樂會,我坐在他旁邊不知道看了多少張專程過來打招呼的人臉。也有人直接坐到他旁邊寒暄談笑幾句,但是往往年紀都比較大了,我便由坐著趕緊站起來,站到應官旁邊看著。

過來的人便笑著看看應官和我,問:“年輕人很眼熟啊,好像在哪見過?”

我忙站得筆直,剛想說我是應官的學生,應官卻先一步說:“鐘夷商,之前上過中秋晚會的。”

過來的人想了想,恍然大悟,拍了拍腿,“對對對,記起來了。”

然後我就站在那被那種嚴格銳利又感慨的目光打量一番,那人就說:“年輕人要加油啊,不要因為一時有了成績就忘了本。我們做音樂就是純粹做音樂的,沒有什麽比創作更重要,不要想著走歪門邪道……”

我和應官就安靜地在那裏,聽那人一直教育我半天,我知道我該認真聽,卻還是聽得昏昏欲墜,硬掐著掌心肉扛起精神。應官卻聽得更正襟以對,明明說的是我。我突然想,或許會不會曾經也有人和應官也說過這樣的話,倒是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最後是應官輕聲地說:“他知道的。”

那人便感慨著說:“知道就好,知道,還要做到。”

我想應聲“好”,但是一開口卻忍不住打了個又長又懶的哈欠,一時間尬在那裏了。那人倒沒多留意這個,轉而去看表演了。我羞愧地抓了抓頭發,心虛且懊惱著去看應官,應官卻似乎閃過幾分柔意。

應官是最後一個上臺的,所有的聚光燈,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我已經許久沒這樣正式聽過他的獨奏,當他按響琴鍵,我才突然被那種撲面而來的虔重震懾住。剎那間,即使連漂浮的微塵都靜止了。

不一樣,和我偷偷聽到的,亦或是從前聽過無數遍的,都不一樣,明明是一樣的曲子,聽起來就是不同。我幾乎分辨不出應官是否全程都聽得見,他做了許多改變。

而那些改變,我從未參與。應官是怎麽度過那些時日的,又是怎樣舍棄原本已經擁有的技法而不惜選擇改變的,我一無所知。

散場的時候,我習慣性的想去外面等他。應官卻把我喊住,我回過頭,他正被許多人圍著。因為被他喊住,大家都齊齊看向了我。

過來這裏等我吧,他說。

我反應了一會才明白,他指的是他旁邊的位置。我下意識的看了一下身上的服裝是不是還是一絲不茍的板正,才猶豫著走過去站到他旁邊。

他點了點頭。卻沒有跟我在說話,而是繼續和大家交談著。也有不少年輕人只是在比較外圍的地方靜靜的看著。我能感受到時不時在我身上打量好奇而又離開的目光,過了一會,忽然有人湊到我身邊輕輕的問:“你是鐘夷商嗎?”

我受寵若驚,回過頭對上一個年輕人熱情好奇的眼睛。他說:“我挺喜歡聽你的歌的,不過沒想到會在這種場合見到你,好像很少有流行歌手會參加這個,還有點不敢確定。”

他的眼睛很亮,讓我想起姜思名。我本來突然升起的。拘謹便突然卸下了。順著他的話跟他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起來。他是學管樂的。我從前也接觸過管樂。在學校裏也認識了一些管樂的學生。只是似乎此時才慢慢開悟。在他的和他的聊天當中,體會到了一些互融共通之處。從前明明也是一樣的聊天,我的體會卻沒有現在這樣的深。我們聊得熱鬧了,漸漸的有幾個年輕人也湊了過來。

我像人格分裂似的,既想在這邊聊,又忍不住頻頻回頭去看應官。直到後來應官往這邊也看了一眼,我又不知為何,心虛地趕緊偏回了頭。

結果後來忘了是聊到了哪裏了,突然間大家又都不約而同地又提到了應官來,變轉了方向齊齊往應官那邊擠了過去,像一群蜜蜂竄進了一堆樹懶當中,反正那邊沈穩的氣氛瞬間被打破了。

我本來就在應官身後不遠的地方,被這樣一擠,便突然被擠得很近。應官身上傳來熟悉的氣息,像FED裏種的那種四季常開不敗的樹的葉子的清香。

離得太近了,我的思維反而沒有剛剛活絡,只是傻傻看著他。不知道過了多久,應官輕聲說:“走吧。”

我就傻傻地跟著他走到門口,門口有音樂會的專車接送已經在等著了。他陪著我走到車旁邊,我才回過神,想問他能不能不回酒店,這樣可以拉著他到處走走。他卻比我更先一步說道:“夷商,你先回去。”

我張著嘴看著他。他說:“我很快會回來。”

在這樣一個偌大的城市裏,應官卻選擇獨身一人。我楞了楞,握緊手說:“我和老師一起去,有什麽事我都可以幫忙的。”

應應官卻沈默了一會,柔聲說:“你陪我過來,我很開心。我很快就回來。然後我們再一起出去走走。”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他輕輕在背後推了我一把,說:“上去吧。”

我對於他的力量沒有絲毫的抵抗力,即使他的動作十分輕柔,但是我還是控制不住踏上了車,看著他往相反的方向離去。那種翻湧著的,煩躁的思緒不寧再度來襲。

我遠遠看著他,直到他的身影即將消失在視野當中,一種突如其來的惶恐迫使我奮力推開了車門,跑了下去。

我當然不是應官最好的學生,或許沒有人會像我一樣,這樣去跟蹤自己的老師。可是應官於我而言早已遠遠超出了老師、親人的範疇。成為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想即使失去我自己,讓我做什麽我都是願意的。

我偷偷跟著應官走了很久。他沒有打車,卻安靜地站在公交站臺,和人群靜默地等待著。我跟著他上了車,躲在擁擠的人群中,隱蔽而又膽大地一直眺望著他。幸好並沒有人發現我,只是身邊幾個人看了幾眼,但最終都被我鬼鬼祟祟的樣子打消了懷疑。

應官會去哪裏,為什麽不帶上我,這一切似乎答案有千萬個,但是我卻一個都設想不出來。無論是什麽樣的外出,應官一直都會清清楚楚說明白的。即使是從前他也會連出去多長的時間,什麽時候回來都提前。這是他第一次面對我的詢問。卻沒有半分吐露。

而我卻只能這樣毫無依據的跟著他,對於他的處境沒有半分覺察。我那時完全沒有想過我會就這樣——或許也算陰差陽錯,但如果我沒有跟上去,我就不會撞見應官和醫生的對話。

那天最後路的盡頭。我才知道應官不讓我跟著的是他要去看醫生。看醫生當然是很平常的事情,可是當這三個字和應官聯系起來似乎就變成了沈重的代表。我總是想世界上的任何病痛都不應該和應官有任何聯系才是,即使是小小的感冒。

但是這並不是小小的感冒。我知道自己很卑劣,卻還是沒有抑制住自己的私念,緊緊地跟著他。

我仍然記得,那天下午我慢慢跟著他走在後面。路過一個正在試戴助聽器的年輕人,似乎是試了很久都沒有成功,那人生氣地把助聽器丟了出去,費勁嘶吼著說不需要靠這種東西。

應官站在那裏輕輕看了一眼,我便跟著也停下了腳步。我知道其實對於正常人來說,應官的問題或許並不算問題。可是……

應官……應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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