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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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後來我直到應官走了之後,才敢繞過他去裏面看了看。這應該是一家專門治療聽力疾病的機構,因為我目之所及不是聾啞人,就是老年人,還有許多在適配助聽器的年輕人。應官肯定不是第一次過來,而我卻是第一次敢把這樣的場景和應官聯系在一起。說到底,應官總是比我堅強得多。

我在裏面走了好幾圈,直到有一個護士走過來問我要做什麽,我才恍然回神,倉促地搖了搖頭,失態走開。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直到旁邊傳來糖炒栗子的吆喝聲。應官,應官說會很快回去的。我如驚弓之箭猛然轉身,趕緊隨便買了份糖炒栗子,這才好像破舊的汽車加上了汽油,踉踉蹌蹌地往回去的方向跑。跑了一段路才想起明明可以打車,又趕緊打了車回去。

應官當然已經在了。我便心虛地朝他笑了笑,道:“嗯……那個……”

我摸了摸還熱乎的糖炒栗子,“……我出去買點東西。”

其實我明明想說的是更完整的借口,說出來卻不知道為何變成了這樣簡單的一句似乎破綻滿滿的話。但是應官並沒有在意,他只是看著我拿出來的糖炒栗子,臉上輕微地閃過一絲意外與驚奇。我這才註意到,就在他的左手邊,也放著一袋糖炒栗子,居然是一模一樣的包裝。

我瞬間漲紅了臉,捏緊了手裏的栗子。應官輕聲說:“也好。”好什麽他卻沒有說。

音樂會的最後一天,或許是因為前幾天的相處,連同我在內的幾個年輕人都逐漸熟絡了起來。我和大家聊了一會,回頭卻發現原本應該在身後的應官卻不見了,便匆忙地抽身而出。轉了一圈才發現,他坐在底下的觀眾席裏,正和一位觀眾在聊天。

我正借著燈光觀望著,那觀眾似乎若有所感地擡起頭看向了我,然後朝我招了招手。他的頭發有明顯的灰白,我楞了一會,險些沒認出來,是謝謀。我已經好久沒看見過他。

我終於後知後覺地感到了愧疚與思念,下意識地抓了抓頭發,趕緊跑了下去。

謝謀老了。我突然間覺得難過,他卻還是一如既往神態從容,我便問起他之前的病怎麽樣了。他搖了搖頭,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又惆悵地說,到了這個年紀,孩子都成家立業了,也沒空照顧我。

我便立刻想開口,他卻攔住我說:“你也不用說接我過去這種話,剛剛應官已經說過了。他知道我不會同意的。我老是老了,但是還沒有不中用,還管得了自己。”

他怎麽老了還是這樣嘴犟,我就梗著脖子看著他。他卻笑了笑,說:“你呀,有這份心還是留著好好照顧應官吧。”

他轉頭向應官,語重心長地說:“孩子還是要留在自己身邊好,不然長大了都指望不了他照顧自己。”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看我,眼裏滿是長輩的深思熟慮,應官垂著眸,似乎若有所思。我看著他,不知為何忽然很緊張,脫口道:“我會照顧應官老師的,不管是10年、20年還是100年。”

應官便忽然擡起眼看著我,我楞楞地看著他。他過了很久,最後似乎怕驚擾到什麽,十分輕緩地說:“好。”

我那時還不知道應官和黃藝的聯系在這三年裏也變多了。直到那天我和應官終於回到學院的時候,才發現應官的辦公室堆了很多東西。有一些是學生的禮物,還有幾個包裝精致的快遞。我習慣性地去幫應官收拾,才發現寄件人是黃藝的經紀人。

我下意識地以為是黃藝寄給我的,便連忙拆開,卻沒想到第一個典雅的快遞盒拆開後,一個鵝黃色的信封安安靜靜地鋪在上面,寫著“給應官”三個字。

我楞了一下,這原來是給應官的,我忙看向應官想和他說,可是當我看向他才發現,這似乎在他意料之中。

應官輕輕抿了抿唇,把信封拿了起來,然後把快遞盒裏的東西輕輕擺到了桌面上。居然是一個非常用心拼成的立體拼圖,乍一看就知道覆雜程度,沒幾個月估計也拼不成。然後他把其他幾個盒子也拆開了,都是不同的金屬拼圖,非常華麗繁覆,像博物館裏的收藏品。每個盒子裏都有著同樣的信封。

我楞楞地看著,終於後知後覺地察覺到,原來應官知道這是黃藝給他的。

黃藝很喜歡這些,可是黃藝和應官向來交集不多……我突然間感到喉嚨發堵,怔怔地看著那幾個拼圖。

“……老師和黃藝,”我哽住好久,低聲說,“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熟了……”

或許應官也沒有想到我居然這樣小氣,去計較老師和朋友之間這一點小小的私下來往。即使連我自己也感受到了一種無恥……可是,可是我從來不知道這些。

這些我並不知情的禮物,突然間變成了一面鏡子,清晰地照映出了這三年來我和應官之間不可逾越的隔閡。我早就意識到了,只是我總是逃避著不願去想,不願去承認,可是我卻連黃藝和應官已經慢慢熟悉起來都分毫不知。

這三年來,L、姜思名、Edbert、黃藝,對於應官,似乎都知道得比我要更多更多……而我卻始終並沒有陪在應官身邊,從來沒有人和我說過這些。

我……我從來都不知道這些,不知道大家和應官的交集,不知道應官的身體……這算什麽?

應官卻走了過來,坐到我旁邊。我低頭看著他的衣袖,突然覺得很難受,就在這時,他卻說:“這是去年送給她孩子的禮物。你不在,我就送了兩份。”

我所有的委屈剛冒出頭,突然間都懵了,睜著眼傻傻地看著他。

應官替我送的禮物……是的,去年黃藝的孩子剛出生,我選了很久的禮物送過去,快遞卻幾乎在半個月之後才到達。那時黃藝只是拍了合照給我看,原來應官已經幫我帶了禮物到場……

我突然間鼻頭一酸……我總是不知好歹,總是不能體諒應官多一些。

“……我不知道,沒人和我說這些……”我明明是想道歉,可是說出口卻全成了這些幼稚的話。

應官沈默著,安靜卻又極有存在感。我又想起,他那幾年那些回應稍顯遲鈍的通話,幾乎從不講述自己,一時間既難受無比,又堵著悶氣,最後不受控制地說:“老師總是給黃藝回信,我都沒有。”

我簡直是無理取鬧,其實連我自己也這樣覺得。我想我一直都是一個爛人,只是因為應官一直把我管得很好……

應官看著手裏的信封,沈默很久,說:“他們都是你的家人。於情於理,我都應該站在你的角度為你考慮。”

他的話像一團厚重的棉花突然蓋在我的心上,那柔軟的地方被砸得又酸又澀,又無比的突兀。我微張著嘴,幹啞地望著他,忽然間想到他從前也說過這樣類似的話。明明我那個時候就懂得了他的用意,可是,為什麽又再一次沒有想起來。

那些由黃藝送出去的立體拼圖,最後又一拼好送了回來,最終卻還是由應官傳送給了我。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放在了最顯眼又最安全的位置。看著它們,心底柔軟,卻又感到不可捉摸的覆雜。那些面對應官說不出的話、問不出的問題,不知道為什麽,當著黃藝的面就能夠很坦然輕松地問出來。

我糾結到最後,還是給她打了電話。黃藝在對面輕輕地笑,說:“我就知道這個禮物會被你看到,小女子用心良苦啊。”

她笑得很開心,語氣輕松,足以證明她現在的生活挺幸福的。我也跟著不自覺地語氣放松了一點,但是終究記掛著應官,只是笑了兩下,又不自覺地收斂回去。過了一會,問:“應官老師……這幾年過得怎麽樣?”

黃藝停頓了一下,有些意外地說:“我還以為你要問別的問題。怎麽是問這個?應官老師挺好的,而且經常會向我們問起和你的聯系,他很關心你。”

他的回答和Edbert的回答幾乎如出一轍。我頓了一下,看著那些金屬拼圖熠熠生輝的冷光,感覺眼睛裏的血管被擠壓得難受。

“我知道他聽力有問題……”我幾乎說不出來。

黃藝沈默了很久,收起了語氣中總是帶著的笑意。“他沒告訴你,只是因為那對於他來說不是難題。這你該明白的。”

“我知道。可是……”

……我也跟著沈默了。過了一會,黃藝轉換了話題說:“我以為你會問,我和應官老師為什麽會突然多了聯系。”

我低下頭,幾乎很想順從本能地、服從自己的卑劣去問出這樣的話,最後卻還是說:“我是不是總是太依賴他……”

黃藝輕輕笑了一下:“有是有,不過應官老師應該也是參與其中的……而且你為什麽不問他為什麽和我聯系變多了,我一直在等你問……你不問我也要說。”

“他很關心你。”黃藝說,“因為我是女性,而且那個時候剛好結婚了,他突然來問我,說你有沒有和我說過關於結婚這方面的事情。我有些意外,然後就順著結婚的事情聊了下去。”

結婚?我的心猛然一顫,像心臟突然被一雙拳頭攥住扯出甩到高空,仿佛瞬間置身虛空之中,感受到一種極不真切的虛幻與惶然……

“他,他為什麽問這個……”他是不是覺得我該離開了……

“我覺得應官老師是真的把你當成自己的孩子。”

把我當成他的孩子。

我恍惚地拿著電話,那種夾雜著欣喜與苦澀交雜的痛苦、茫然瞬間吞噬了我。我一直都知道,沒有應官就沒有我。應官於我而言,超越了父母、老師等等單一範疇的定義。我竟無法去準確劃分彼此的關系,可是……我已不再需要監護人,卻不能沒有應官。我總是想我要努力努力再努力,讓應官開心點要好好照顧應官,不要讓他失望。不管做什麽,我都願意……可是在應官眼裏,我是不是永遠只是他的學生,永遠長不大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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