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8 章

關燈
第 68 章

那年的冬天來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晚又猛烈,晚上六點多外面已經風雪交加。在這樣家家戶戶閉門不出的夜晚,一片寂靜。

“應老師,終於回來了?”出門丟垃圾的女人剛好看到隔壁門口風塵仆仆的男人,笑著問候。

對方朝她儒雅地笑了笑,寒暄了幾句,終於敲響了家門。來開門的是半年多沒見的妻子,夫妻倆激動地抱在了一起。屋內斷斷續續的鋼琴聲也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還沒男人大腿高的男孩從門後探出頭來,睜著黑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們,軟糯的聲音帶著驚喜喊:“爸爸!”

妻子推開男人,把男孩抱了起來塞到男人懷裏。

“看看我們小官官,又長高了是不是?”男人憐惜地捏捏孩子的臉,思念之渴終於得以化解。

男孩抱住了爸爸的脖子,有些邀功的害羞,“媽媽在教我彈鋼琴……”

“哎呀,真的?”男人誇張地捂著嘴,笑瞇瞇的眼睛纏在孩子討人喜歡的玉琢般的臉上,抱著他快步走到鋼琴旁,“讓爸爸聽一聽好不好,爸爸還沒聽過呢……”

男孩低頭矜持地重重“嗯”了一聲,按下了第一個鍵:

“do——”

明明是升半調,傳入耳中的卻是一陣低沈的轟鳴,地底深處的巨獸突然翻身了,聲音貼著地皮滾過來,緊跟著,整個房子猛地一抖,像是被一個看不見的巨人踹了一腳。

正看著他們在笑的妻子楞住,擡頭看了看天花板:“怎麽了……”

就在她擡眼的瞬間,那天花板上的吊燈突然開始瘋狂搖擺,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玻璃窗嘩嘩作響。突然之間,仿佛地上埋了數十斤的炸彈,“砰”的巨響,那盞吊燈“啪啦”一聲猛然炸開,無數的碎片迸濺,如紛飛的五色蝴蝶閃爍著砸入了一家三口的眼中。首當其沖的是女人。

男孩有聽過地震,但他還無法清晰地知道這到底是什麽怪物。他只知道平時儒雅斯文的爸爸突然像化身成了野獸,瘋狂嘶吼著朝媽媽撲過去,然而一切都來不及了,就在那瞬間,世界仿佛被神秘的力量翻轉著,他們像住在骰子裏的小人,所有東西輕輕一搖,狼藉無力地翻落遍地。

男孩被重重摔在了地上,掉下去的時候,從顛倒的世界中,他看見母親的身上摔滿了玻璃,爸爸伏在她身上像想抱緊她又不敢。男孩想朝他們跑過去,然後剛站起來,更猛烈的顛簸來了,就像站在浪甲板上,他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房子搖晃得無比厲害,書架上的書全劈裏啪啦砸在了地上,墻上掛著的小提琴被無情地甩到了門邊,墻壁突然發出吱呀的無數響聲,整個世界都在顛簸、轟鳴、碎裂。

“進去!”那瞬間,他聽見爸爸喊。進去哪裏,他茫然地看著爸爸和媽媽,什麽都不懂,但是豆大的淚珠卻自發地全滾落下來。

“進去,我叫你進去!”爸爸的聲音嘶啞,他從來沒這麽大聲對他說過話,那聲音幾乎是震動著從喉嚨裏抖出來的。

男孩看著他,搖搖頭,爬起來想朝他們跑過去,然而爸爸卻一個箭步沖了過來,一把撈起了他,輕飄飄的他壓在爸爸的臂彎,像一頁紙。他緊緊拽住爸爸的手,爸爸粗暴地掀開琴腿下的擋板,像丟垃圾似的把他用力地攘到那個狹小的三角空間裏。與此同時,“劈啪”一聲,所有的燈都滅了,整個世界陷入了黑暗。

男孩緊緊抓著男人的袖子,“爸爸,媽媽怎麽了……”他問著,但是他看不見男人煞白和布滿驚恐的臉,因為巨大的天花板已經朝他們壓了下來。山崩地裂般的可怕聲響並沒有父母平日說的悲壯,而是讓人恐懼、困惑和驚慌。他躲在幽暗的琴體底下,背後是冰冷堅硬的鋼琴腿,頭上是鋼琴黑色的腹部,巨大的恐懼攫住了這個相對來說已經早熟的男孩,還有巨大的悲傷。

“爸爸……”他喊,但是男人沒有回他,突然間被他拽住的手倏忽像光滑的泥鰍從他手裏溜走了。

“爸爸!”男孩的眼淚像洪水傾洩而出,他想爬出去,但是轟然之間,鋼琴也倒下了,那母親引以為豪的最美麗的鋼琴像黑色的妖獸把他牢牢地困住墻角,任憑他怎麽推怎麽爬,都撼動不了一分一毫。他終於哭了出來,但是這哭聲在出口之時就淹沒在了世界的轟鳴裏。同一時間,他的周圍有無數的人在哭。

葬禮是在那年的冬天過去之後舉行的,是集體葬禮。

明明也在哭的女人抱著男孩摸著他的頭,卻安慰:“沒事的,爸爸媽媽他們是去了天堂,不要哭。”

大家都走了,男孩還在那裏哭,不肯走。女人就坐在那裏陪著他,邊看也邊哭。

陸教授是在那時看到應官的,他輕聲走過去坐在女人身旁遞給她一張名片,“您好,之前跟您聯系過的。”

女人忙站起來,狼狽地擦著眼淚。她扭頭看了眼小孩,顧慮地看著陸教授,他們倆默契地走到旁邊低聲耳語。

過了一會兒,陸教授回來慢慢坐到男孩旁邊,看了他好半天,輕輕唱起了歌。男孩啜泣著擡起頭,哭紅的雙眼仍然如琉璃,只是失去了光彩。他知道這首歌,他常聽母親唱起。

半個月後,男孩跟著這個陌生的教授離開了故鄉。在車上,對方還在說:“我們去看爸爸媽媽以前上學的地方,那裏也有很多鋼琴……”

陸教授顯然不懂小孩心思,男孩並沒有開心起來,反而更沈默了。這個心善的男人很忙,連自己的小孩都沒時間照顧,卻專門騰出了半個月的時間找來這個孩子。

L很討厭他,叉著腰問他:“你是誰啊,幹嘛來我家,你自己沒家嗎?”

“陸六!”陸教授暴怒,“不吃飯就滾出去!”

L沒滾,反而是男孩放下碗筷離開了飯桌旁,陸教授也不吃了,蹲在他身邊陪他說話。L很生氣,連陸教授要過來跟他解釋都不聽,捂著耳朵氣沖沖地摔門而出了。

回來的時候,陸教授已經不在,L悄悄在家裏找人,最後發現男孩在陽臺邊哭。

“至於嘛。”L吐槽。

他以為這個男孩太愛哭,他不喜歡,然而他只看見對方哭了那一次,後面幾天再也沒看到。

“我爸叫我帶你,不過我懶得理你,我說好了,我們井水不犯河水。……我爸都沒怎麽管過我,你算什麽……”L嘟囔著。

背後遲遲沒人回答,L狐疑地回頭,男孩只是低著頭走路,充耳不聞。

“你!”他想兇他兩句,但對方畢竟比自己小,又生得粉雕玉琢的,要是真的哭了,不是顯得自己欺負他。

L揮揮手,“不管你了,我走了,你到前面的亭子等我,晚點我會來接你回去的!不要亂跑,迷路了我不管你!”

他像兔子,在陽光底下跑遠了。男孩站在樹蔭下,靜靜地看著他。

連續三天都是這樣,終於那天L從教室裏出來的時候,看見男孩就站在門口等著他。

“臥槽,你怎麽找來的?”L沖過去抓住他,“不是說了不要亂跑,丟了怎麽辦!知不知道學院裏也有人拐賣小孩的!”

對方看著他不說話。一周後,他們坐在了共同的課室裏上課。

“我問你,你叫什麽?”一周後,L終於在眾多“這是不是你弟弟”的詢問中麻了,認輸地問他。

“應官。”對方惜字如金。

“哦。”L點點頭,“……那你怎麽一直不回家?”

對方沒有再回答。怎麽感覺被碾壓了,L生氣了,又丟下他一個人走了。應官坐在那裏,看著他。

走到快回家的時候,L又掉頭回去了,萬一真丟了怎麽辦,感覺這小子還能賣挺多錢的。

然而對方真的不在那,L慫了,緊張地繞著教室跑了好幾圈。

“餵,你在哪,別嚇我!”他大聲地喊,然而周圍方圓幾百米只有接近夜晚時分空蕩蕩沒有人影的教室。

陸教授前幾天就出差去了,根本沒人可以依靠。L真急了,繞了好久好久,差點也哭出來了,終於在琴房門口看了那個身影。

琴房一片黑暗,要不是外面路燈有光透進來,L就真的錯過了。

“你神經病啊,跑到這又不開燈。”L氣喘籲籲地說,摸索著開了燈,終於看清對方伏在鋼琴上。

他走近想喊應官快走,卻突然發現對方正在無聲地啜泣,那渺小的身影沈默地抖動著。

“餵,怎麽了?是我錯了還不行嗎?”L聲音小了,坐到他旁邊搖了搖他。

過了一會兒,對方仍低著頭,終於和L說了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句話,“不關你的事。”

或許是知道這話有歧義,他又低低地說:“……你沒錯。”

L瞬間覺得自己不是人,他終於有了點哥哥的憐愛之心,“餵,別哭了,我以後都不欺負你了。”

他看應官一直看著鋼琴,“彈個曲子給你玩?你想聽什麽?”

小小的木頭人終於有了反應,輕輕地挪了下目光望著他搭在琴鍵上的手,卻沒說話。L認命地慢慢彈了起來。

他看得很認真,L還沒享受過這種註目的待遇,有些洋洋得意,“彈得不錯吧?”

應官直言不諱:“難聽。”

L咬牙,他遲早要滅了這個小子。

然而時過境遷,他最終也沒有對應官怎麽樣,反倒全學院都知道這個吊兒郎當的人喜歡天天黏著應官,導致應官跟著他一起上課老是遲到。

最受其害的是蔣心波,每次他們進來蔣心波都是眼都不眨一下地說:“L這節課罰站。”

L憤憤不平:“小官官呢?為什麽老是罰我一個人?!”

蔣心波:“再說下節課也罰站。”

大家嘻嘻哈哈地笑起來。L生氣了,“應官,我要和你宣戰!”

應官明亮的眼睛裏閃露著笑意,“不要,和你比沒意思。”

他畢竟年少,雖然和L親近,也有無法磨滅的桀驁。

兩人都有些好勝心,最後真在學院其他學生的慫恿下,搞了個唱作全方位大賽。歷時兩個月後,L以全票皆輸的結果遺憾出局。

此後L宣布和應官絕交半個月,實際上只堅持了不到三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