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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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應官很冷漠,冷漠的面容中隱藏著纏痛。

我知道不該這樣躲在門外偷看他的私事,卻無法走開,我沒見過他這樣。

白色的琴房裏,長相相似的兩個人一個白發淩碎,神情淡漠,是白疏因。另一個卻混染了藍粉長發,笑眼盈盈。

應官站在窗邊,看著他們。其餘兩人的距離也很遠,三人呈現疏遠的三角形。

白樺站了起來,正視著應官,輕輕道:“老師,我只是想請您和我搭檔一次,就當是我作為歌手正式地邀請您,可以嗎?”

應官沒有說話,白疏因冷嘲熱諷:“你也配叫歌手嗎?”

白樺的笑容刷的如同崩塌的城墻,灰敗下去,但很快他又撐了起來,笑說:“以前是我不懂事,但是這幾年我已經學會了怎麽做一個真正的好歌手,我……”

“呵,好歌手會剽竊弟弟的作品嗎?好歌手會在老師病重的時候,盜走所有資料,連累老師被誣陷這麽多年嗎!”白疏因盯著他,像釘子釘死在墻上。

耳鳴轟隆而來,我看著白疏因的嘴一張一閉,全世界好像都寂靜了。

“你以為你現在隨隨便便來一句以前錯了,就能抹去你的劣跡嗎,不管從前還是現在,你都不配……”

“疏因。”應官突然叫住他。

白疏因安靜了,像被只無形的手突然掐住脖子,他憋著氣看向應官,很久才咬牙切齒地,痛恨地說:“這些事你說不計較就不計較了嗎!你反過來幫他擔下一切,自以為是為了他好,可是你呢?”

應官目光隱忍,“你先回去吧。我和他先聊一聊。”

“聊什麽聊!”白疏因扭頭冷漠地看著白樺,道:“我以為你這麽多年了,也知道回來看看,沒想到還是為了自己。要不是你想搭上國際的線,也不會回來找我們的。”

他筆直地指向門口,“你滾吧,你也不想我把當年的事情曝光出來的把。”

白樺嘴唇顫抖,目光潸然,見昔日的弟弟面如覆霜,只好看著應官,一字一句道:“老師,我知道是我讓您寒心了。但是,您也知道我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就像您以前對其他不起眼的小歌手一眼,就當幫幫我,也不行嗎?”

應官終於皺眉,“我記得你以前,最討厭的就是別人說你是個小歌手。”

“我……”

應官轉過身,不再看他,朝白疏因道:“你先回去上課。”

白疏因臉色難看至極,“你知不知道,自己多討人厭!”

他奪門而出,竟連門外未來得及閃避的我都沒有發現。而我,卻只看見應官轉過身時的無奈、隱痛和惋惜。我突然意識到,很多事情,或許他並不想讓白疏因知道,更不想讓其他人知道。

而我站在這裏,就像卑劣無恥的小醜,輕而易舉就窺伺了他不願剖露的往事。我這樣做,對應官算什麽……我忙輕輕走開,未走出二十步遠,狠狠地往墻上砸了幾下頭。

我將頭抵在墻上,局促的呼吸很久才平息。我掏出手機,才想起我還從沒主動給應官打過電話。

他沒有接,我又打了一遍,他的聲音終於平穩地從那邊傳輸過來,和平時幾無差別。

我大腦暫停了一下,編了個蹩腳的謊話,“老師,我肚子疼得走不動路,你能不能來接我!姜思名他們都去吃飯了!”

“……好。”

他掛斷電話,我忙松了一口氣,正想著怎麽裝柔弱點,轉念又一想,好像不太對啊,我還沒告訴應官我在哪呢!難道他默認我還在課室,我嘩的站直,已經準備拔腿往課室那邊跑。

“夷商。”應官的聲音已經出現在身後。

我手忙腳亂地回頭,剛想呵呵朝他打個招呼,又忙記起應該捂著肚子,手舞足蹈半天,終於以某種扭曲的姿勢,明顯氣虛地朝他說:“老師,我肚子真的好疼……”

應官露出我熟悉的某種無奈的神色,似乎想說什麽,他身後卻突然拐出另一個人來,說:“要不……坐我的車去吧,我順便送你們去醫院。”

我臉色瞬間塌下來了,白樺為什麽還在這裏!誰想坐他的車啊!

幸好,應官說:“不用了,我會看著他的,你回去吧。”

白樺欲言又止。

“其他的事,再說吧。”

白樺點點頭,終於走了。

什麽叫其他的事,應官難道真的想幫他不成!我越想越氣,隱約中真似乎有點開始胃疼了,後槽牙都要咬斷了。

微帶涼意的手托住我,“還能站起來嗎?”

“……可以。”

他還是扶起了我,“你先去裏面坐一會兒,我去開車。”

他托住我慢慢地走,我低著頭看著他搭在我身上的手,頓時又覺得很不是滋味。

“……我,我好像好了。”我低聲說。

應官收緊的手微微松開了些,他輕輕“嗯”了聲,“那就好,還是去裏面先休息下吧。”

我捧著他給我倒好的熱水,只想把自己的頭摁進拳頭大小的杯口裏去。

應官看著我,忽然道:“我只是想和他簡單說兩句話,不會說太多。”

我如遭棒擊,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原來,他早就知道了。

他問:“想吃什麽?”

十分鐘後,我已經坐上他的車。

“所以,老師會幫他嗎?”我終於還是忍不住問。

應官目光沈沈。

我已經讀懂他的意思,叫道:“憑什麽!”這種人讓他去死就好了!

我胸中郁結不吐不快,但應官眼神輕飄飄地落過來,我又梗住了,氣得臉通白,終於是體會到白疏因的感受了。

我以為他要教育我,但他的神色卻柔和下來,說:“不用管他,商業合作而已。以後你遇到他,也不用避諱,正常相待就好了。”

我喉頭一滾,話還沒吐,他搖搖頭制止我,“他能達到今天的成就……也並不是易事。以前的事情過去就過去了,往前走才是最重要的。疏因也明白的,你也懂,你們以後都會比他走得更遠的。”

我看著他,實在不明白他為何能做到這種地步,既不解又郁悶得很,看著他又不敢反駁,一頓飯吃得味同嚼蠟,真想大逆不道地把他腦袋裏的腦漿晃均勻點,真氣死我了。

我那時還是不懂他,後來再回想起此事時,才知道在他看來,白樺的行為,未免沒有他身為人師沒有行好教導之責的過錯。而且,他已然是前輩,並不想就這樣毀去對他來說,這樣一個年輕人的前程。

六年前,白樺假借幫弟弟修改作品的名義,擅自用自己的名義把白疏因的原創歌曲賣給了當時的一線歌手董琳娜,那首歌一夜之間火爆全國。白樺和白疏因大吵一架,在白疏因的指責與質問中,以自己多年來對弟弟的照顧與付出博得了白疏因的心軟,但兩人也就此反目。

他們本就年幼喪母,家裏雖然很有錢,但父親常年在國外,並沒有時間管他們,一直都是白樺照看白疏因長大。兩人共同學習音樂,一起進入音樂學院,成為了應官的學生。

白疏因曾親自拿給應官過目的歌曲瞬間變成了白樺的作品被發表,甚至白樺從此名聲大噪。應官憤怒沈痛之下,找到董琳娜想說明原委,並承諾絕不會曝光真相,但歌曲的歸屬必須回到白疏因名下。

白樺說不動應官,只好哭泣著找到白疏因,以死脅迫白疏因為自己說情。白疏因強忍著五感交雜,當面表態道別人偷走的東西他也不稀罕,這種東西他要多少就有多少,這首歌就當他報答了白樺這些年的照顧,兩人就此不再有關系。

應官拗不過白疏因,只好作罷,但將白樺直接從學院裏除名了,從此也不再允許他踏進課堂。

那時應官尚為人師不過兩年,竟難得大病了一場。白樺來向他辭別的時候,見他帶病在崗,竟然趁他沒有防備,直接盜走了他案桌上尚未發布的所有樂稿,其中包括早已和幾位國內外著名樂人的商業稿件,幾乎造成界內最大的洩稿醜聞。

如果不是應官極力把這件事壓了下來,白樺早已成為過街老鼠,人人唾罵。但不論怎麽壓,應官壓力的和當時學院約談應官的輿論紛紛,應官攤上事了的議論很快跑遍了樂界,甚至有言論憑空捏造稱妄稱國內作曲第一人的應官竟然也會抄襲。旁人不知道內情,白疏因又怎麽會猜不到始作俑者?

事情的當事人諷刺地來了個大反轉,這次換成了白疏因無論如何也要找學院和白樺新簽約的公司鬧到天翻地覆,應官卻選擇連步退讓。爭執之中,白疏因恨極了應官的讓步和犧牲,又意外得知應官當時還是找董琳娜說明了情況,對方承諾以後絕不會再和白樺合作的事情,更是連連質問應官既然選擇為自己出頭,為什麽當輪到他自己的時候,又要忍氣吞聲?

兩人對峙不下,白疏因大吵一番後憤然離去,從此竟是冷戰幾年直至現在。

我化悲憤為食欲,把東西都塞進嘴裏。他拿起賬單準備先買好單,我腦子一抽就奪了過來,瞪著他,“我來!”

他詫異地擡了擡眼,我不容置疑:“我來!”

這次,說什麽我也不聽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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