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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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FED,Fate Ever Dream,獨立於曾侯乙音樂學院之外的附屬音樂人才培養兼樂理研究機構。這棟外身覆滿白色大理石的碩大建築坐落於渺遠的青色湖泊中央,通往中央的吊水橋別具匠心地設計成了風琴模樣,頂上懸了特質銀絲,下雨時能隨著雨落打出絕不重覆的樂章。

我到的那天,正巧下了極大的雨。來接我的男生撐著藏藍雨傘,極高極瘦,臉上棱骨嶙峋,兩頰凹陷,講話時頓挫有力,有點東北口音。

“我叫呂鎏,家裏排行第六,你叫我呂六也行。走快點走快點,我論文還沒寫完呢,明天就要交了。”他愁眉苦臉地催促。

我驚愕,難道來這裏還要寫論文的嗎?他約莫看出我的害怕,說:“別誤會,我在修樂理碩士,你不用。”

一個碩士,以後和我一起在這裏?我重重地踩在雨水上,褲腳早已濕了一大片。

我們穿過許多空地和樓道,最後才來到一樓東邊緊閉著厚重的褐色隔音門面前。呂六推開門,極快走了進去。我站在原地,這才看清裏面竟是有如籃球場大小的音樂廳,現在正進行著某場演奏。

奇怪的是,臺上的交響樂隊人滿為患,底下卻只有約莫十幾個觀眾,坐在場中央,要麽埋著頭,要麽扒在椅背上,都不是認真聆聽的樣子。

呂六往最外圍埋著頭的那人拍了拍肩膀,那人擡起頭來,朝我這邊搖了搖手,竟然是姜思名。我還沒過去,他已經先躡手躡腳地快速跑了過來,把我拖進去按在椅子上,無聲地指了指臺上,然後又恢覆了剛剛埋頭的架勢。

原來他們都在認真記著什麽,但字跡龍飛鳳舞,幾乎看不出是字。不過一周不見姜思名,我發現他的字跡與從前大不相同,完全看不懂。

我本以為我應是這裏面年紀較大的,但舉目望去,這十幾個人中,如剛剛呂六般看起來比我大上五六歲的也有。隔著姜思名的隔壁位置的人突然遞來一支筆和一張白紙,我下意識地偏頭看去,對上一張冷峻的年輕面孔,原來是Edbert。

他朝我點點頭,不再說話。直到臺上演奏結束,樂隊散場,在場的人才慢慢註意到我。

“你怎麽這麽晚到!”姜思名抱怨,他估計是懷念被人揍的日子吧。

呂六道:“他好像沒有公司,流程是走得比我們慢點的。”

這話一說,在場的人臉色都變得有些微妙。我雖初來乍到,卻敏銳地發現他們的反應多少有些異常。

“你就是應官非要簽過來的那個音癡?”不知是誰冷冷地說,聲音又快又薄。

我不否認自己唱歌不到水平,但也算不上音癡,心中多少有氣,剎那間就站了起來。辯駁的話語到了嘴巴,某種拘束卻也隨之而來,這人說得不錯,雖然不知道他們怎麽知道我是應官簽來的,但我絕不能在這裏丟應官的臉。

“切,原來是個膽小鬼。”我不說話,那人語氣更輕蔑。這時我才發現在最前面第一排的位置上,還有人坐著,只露出剛過椅背的淺白色頭發。

姜思名嘟著嘴,“餵,白疏因,夷商才剛來,又沒怎麽著你,你幹嘛這樣!”

那人嘩的站起來,下三白的眼睛怒視著我,極其精致的臉上盡是倨傲,“應官不是什麽好東西,他帶來的人也不是。”

“砰!”我狠狠地往旁邊椅子踹了一腳,盯著他。

呂六皺眉,攔在我們中間,“疏因,你不也是應官老師帶過來的嗎……”

那白毛突然沖過,直接給了呂六一拳。他不撞上門來我還不一定動手,我沖上去推開呂六,一拳捶在他身上。很多年沒遇到過傻逼了,但不意味著我不會打架了。

姜思名拉著我,呂六拉著白疏因,但根本插不進來。突然他們兩個人的手都松開了。

白疏因紅著眼睛,氣喘籲籲盯著我,“出去外面打。”

莫名其妙!我冷聲:“出去就出去!”

Edbert卻忽然按住我的肩膀,“應官老師。”

我楞住,這才發現大家都詭異地沈默了下來,回頭一看,應官正站在我的身後。他正裝革履,輕輕掃了眼我和白疏因,然後彎身把混亂中被碰到的行李扶了起來。

“剛到嗎?”他問我。

剛到第一天就打架,我不知如何面對他,只好嗯了聲,手腳有些不自在起來。

他環顧一圈在場的人,囑咐道:“你們繼續,夷商,你和我來。”

我“啊”了聲,意識到他的稱呼突然轉變,懵了兩下,忙拽著行李跟上他。就在踏出門口的瞬間,我似有所感地回頭看了一眼,白疏因站在原地被大家圍著,不知眾人在說什麽,但白疏因卻只維持著憤恨和不甘的目光看著這邊。

他是在看應官,我發現。莫名其妙,我怒氣又上來,不可遏制地遠遠朝他豎了個中指。一回頭,應官正站在前方回頭等著我,表情,嗯,說不上來。

我摸摸鼻子,走近後才發現他眼底有些疲色,但仍有幾分淺淺的暖意。

“怎麽打起來了?”應官問。

我支吾半天,不知怎麽和應官說出剛剛乍聽那人冒犯他時的沖動心情。

應官向來很有耐心,我若不說,他就等著。我只好半真半假地說:“他罵我音癡,我不服就動了手。……抱歉。”

抱歉,打得輕了。我心想,腦海裏已經把那白毛紮了幾遍小人。

應官垂眸,似乎想說什麽,但他最終什麽也沒說。我從前看他這副模樣,只覺得他與生俱來的沖淡謙和,今日卻第一次覺得,在應官心中,似乎也有解不開的結。

“怎麽了?”他問我。

我楞了下,搖搖頭,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也跟著皺起眉來。

FED的宿舍寬敞完美到可怕,我在宿舍找了半天,才在墻壁上光滑的壁面中找到堪稱隱形的觸屏燈光控制。姜思名隔壁宿舍早已住了人,應官並未解釋過多,只簡單地說這是最後一間宿舍了。

看來FED的人數早已確定,絕不會多一人。但這最後一個人,怎麽會是我,我又能做什麽……

“你別想太多,白疏因他對誰都這樣。”呂六用勺子挖著飯說。

FED的食堂堪比五星級酒店。據他們說,所有成員必須一起吃飯,這是規定。所以中午見過的人,此時此刻都在同一張桌子上,除了白疏因。

我忽然發覺不過短短數日,有些東西和以前總不一樣了。從前參加節目時,大家不在一起時也總覺得是團體,有種特殊的親密感。但此時坐在這裏的眾人,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靜漠疏離。

姜思名低聲對我說:“幸好你來了,你沒來這幾天我跟他們吃飯都沒味道。”

坐在他旁邊的Edbert轉過頭來,姜思名忙道:“除了Edbert。”

……我無話可說。突然一道冷冰冰的目光從旁邊掠過,我擡頭,見白疏因端著盤子在和我們隔著一米多遠的地方坐下。

不得不說,他在我們這群人中,單憑長相,是最出色,也最有藝術氣質的。

呂六也看了一眼,若無其事地繼續說:“反正,他對你沒什麽意見,只不過是因為你和應官老師關系比較好,他就針對你而已。你別管他,平時別惹他就行了。”

“應官老師一直是很公正的。”我說,沒來由的帶上幾分戾氣。

他與旁邊的人都明顯楞了一下,“哦,嗯,我也沒說什麽……”

我打斷,“他為什麽不喜歡應官老師?”我無法想象也無法理解會有人討厭應官。

呂樂擺了擺手,“都是陳年往事,沒什麽好說的。快點吃完,晚上還有培訓呢。”

“應……”

我想追問,Edbert卻越過姜思名,突然點了我一下,道:“先吃飯吧。”

姜思名搗頭如蒜,“對,你晚上第一次上課,不吃飽點不行的。”

諱莫如深,莫過如此。這本來就是人之常情,但涉及到應官,他們的反應讓我多少有些不舒服。我終於食不下咽,吃了幾口草草放下。

我對姜思名最後說的話沒在意,只以為他在攔我,直到跟著他們到了體育場上課時才發現這根本不是樂理課,而是體育課。上課半個小時後,我已經趴在地上生不如死,兩個小時後,徹底連路都走不動了。

姜思名和Edbert扛著我回去,姜思名喘氣如牛,Edbert倒還好。只是他倆有點身高差,我實在忍不了一高一低了,推開他們選擇自己拖著走好了。

只有在這時,只有我們三個人,慢慢走在夜色中的時候,我才有了種熟悉的感覺,好像又回到了前幾個月過的日子。

Edbert不緊不慢地跟在我們兩個拖油瓶旁邊,我看了他一眼,然後低頭看著路面,突然問:“應官老師和那個白毛是怎麽回事?”

“……”Edbert不語。

姜思名瘋狂地抓了幾下頭發,莫名其妙地開始胡亂嘆氣,“哎,這怎麽說呢,哎……”

我舉起拳頭,“到底說不說?”

姜思名少有地正起臉色,十分難以啟口地說:“我聽說,好像應官老師抄襲過他的作品,還發表了……”

“不可能!”我死死地看著他。

後來,我才發現,應官是個從不為自己著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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