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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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FED的培養模式顯然與從前經歷的都截然不同,來到這裏的第八天,我終於首次在龐雜的古典音樂會中昏睡過去。任憑誰幾乎在一百九十二小時一萬一千五百二十分鐘裏無時無刻都浸潤在這種音樂當中,應該都會休息不好且昏昏欲睡。

沒有老師,沒有講解,發到我們手上的只有密密麻麻的樂章,標註著令人眼花繚亂的紅橙黃綠記號。第九天,我們即被告知,前往音樂學院為大一新生做音樂比賽集體評委。

接到告知的那一刻,我開始懷疑來到這裏的選擇是否正確。但那是我第一次帶上了我的樂器,一支單簧管。我接觸它的日子,不過短短五六天。每個人都必須至少修習一種樂器,我們是這樣被要求的。

這支單簧管幾乎花光了我所有積蓄,或許是如此,我比想象中更愛惜它。

我從未踏入過所謂學院這類場地,總覺得有種冥冥的不容侵犯,坐在位置上,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一夜,直到比賽開始前,身前隔了幾排的主評委席突然有人回頭,朝這邊砸了幾樣東西過來。

居然是L,他輕佻地朝我們比了個wink。姜思名撿起他丟的東西,是幾包零食。……所以評委就能吃東西是嗎?我默默吐槽,偏頭去看白疏因,見他卻並不排斥地也放入懷中。

白疏因也偏過頭,卻是看往相反的方向,我跟著看去,見應官徐步而來,身旁跟著幾列朝氣蓬勃的學生,個個神采奕奕,衣飾精美。隨之而來的,比賽開始了。

我坐在原地,真正明白了何謂天外有人,這幾日的演奏轟炸已經初步養刁了我的耳朵,第一日到來時的交響樂在這幾日聽來已有些不如從前完美,但此刻我坐在這裏,傳入耳中的演奏無一比這幾日的更悅耳動人,分明都是獨奏,卻偏偏營造出了比樂團或更疊富柔美恢宏的意境!

這不是讓我們來點評,而是又一場學習,我猛然發現。

“有人想試著點評一下嗎?”應官在評委席上回頭,看著我們,突然說。

我心砰然一跳,瞬間呼吸不能。姜思名張大嘴巴傻傻地鼓著掌,呂樂沈默,Edbert繃著臉嚴肅。

白疏因冷著臉舉起手,看著應官,站起來,“第一個臨時離調不明,十二平均律位置有偏差……”

逼迫的空氣漸漸壓下來,我看著他與應官,突然意識到,從才能上而言,或許白疏因才配得上應官來為他指導。

他始終態度冷漠,應官卻在他說完後讚賞地點點頭,“很好。”

我握緊手中的單簧管,突然覺得不太舒服。下一秒,應官卻叫了我的名字:“夷商同學試試。”

我刷的擡頭,對上他如黑曜石般暗色,又平靜的眼,手裏的單簧管哐當砸在地上,頭發發緊。

我幾乎度過了人生中最漫長的兩分鐘,回想了剛剛比賽開始的所有過程,冷汗涔涔,極不確定地說:“感覺,都不錯?就是沒什麽記憶點?”

L回頭,露出暧昧的笑。我更不確定了,“也不是,就是可能跟選曲有關……”

姜思名雙手捂眼,岔開兩指瞄著我,比我更緊張。我第一次從應官身上感到某種壓迫感,他只是點點頭,沒說對或不對,示意我坐了回去。

我卻覺得身下的椅子都憑空消失了,陷入虛無的無措中。

接下來的日子裏,我再也沒敢在演奏會上睡著過。直到整整兩個月過去,我們才從一樓遷移到了二樓,開始了真正的授課。

迄今為止,沒有任何人向我們解釋過,我們為何來到這裏,FED的創立本意。花費這麽多的資源,來培養人才,這些當然都是應該的。但是,為什麽迢迢千裏到一個不知名的節目裏挑選我們,為什麽把我們放在屈指可數的頂級音樂學府裏,為什麽能夠賦予我們這些期望?

三個月後,我已不再記起這些解答不出的問題。金碧輝煌的音樂廳上,白疏因閉著眼睛,雙手在黑白相間的琴鍵如流水般舒緩地翻飛出泛著漣漪的樂音。他不可一世的臉上此時只有如樂律般的平靜和舒緩,就像英式傳統電影裏的白馬王子。

這些電影般的人與場景每時每刻都在我的眼前上映,不只是白疏因,所有人都是這樣,像從戲劇的序幕中從容出場,然後命運會奏響只有各自配得上的獨樂。

就連姜思名,不知何時起,舞臺上的他竟也仿佛一夜之間有了我無法直視的光輝。我想起剛認識他時,他拿著一把吉他隨意地彈唱,就像校園裏會在操場邊唱著情歌的某位學長。而現在,他坐在聚光燈下,用的還是那把舊得有些脫漆的老搭檔。我看著他,卻恍惚地覺得,這位比我小上幾歲的朋友,好似真有天王巨星的潛質。

而我,我卻不知道自己如今是個什麽模樣。當我和他們一樣站在臺上,臺下只有這十幾個專業的觀眾看著我時,他們是怎樣評價我的呢?三個月來,除了終於勉強能跟得上課程,我竟沒半點實質性地察覺到,究竟我的身上,改變了什麽。

所以這對我而言到底算什麽呢?臨近冬季,有些透衣的冷風從窗戶縫刮進來,窗外種著不知名的花,長在很高的樹冠上,鳳金色的,星星點點。應官的腳步聲就是在離我視線最近的那朵花飄落下來時,慢慢踏進來的。

說起來,其實應官走路幾乎沒聲音,但課室裏很靜很靜,我瞬間就聽見了,竟下意識地回頭然後低頭,然後又擡頭,最後看著他。

他竟也第一個就看見了我,站在講臺上似乎有些微訝,但隨即露出熟悉的暖意。

進來幾個月,我們終於被得以宣告解放了我們晚上的時間,晚課可以自由選擇學院裏其他的課程修聽,不需要提供任何學費和修習任何學分。

“最好是先修技巧性的,不然後面會很吃虧。”呂六以過來人的經驗告訴我們。

或許應官也是這樣覺得的,他那時道:“你願意來聽我的課我很高興,不過這是博士階段的理論課,暫時還不適合你。L晚上也有課程,如果你不知道具體的排課,我可以聯系課導發給你。”

彼時教室的人都走空了,他走下講臺,坐到我正前方,就像我剛認識他那天晚上那樣,輕言道。

許久未見,我看見應官目中流露的熟悉的溫度,忽然起了熊心豹子膽,問:“老師你怎麽沒來教我們?”

問出口時,我才驚覺這些日子的耿耿於懷。

他眼眸微驚,看著我,片刻後語重心長地道:“教你們的都是最好的老師,你們放心。我不是不教你們,只是曲目創作要求比較高,你們還沒有準備好。”

我這才落下心來,渾身輕快了不少,又不死心地問:“那老師除了這個理論課,還有其他課程能選嗎?”

應官忽然露出淡淡的笑,我印象中仿佛曾見過他這樣對我笑,但已記不清是何時了,卻也知道他這樣笑時,好似是淺淺的欣慰。

他突然說:“夷商同學,你變化很多,很好。”

我傻傻地看著他,良久“啊”了一聲,很想胡言亂語,又覺口水燙嘴得很,只知道巴巴地看著他,希望他再說多點。

應官卻只是保持著那種似乎某種欣慰的神情一會兒,然後慢慢地陷入了某種沈寂當中。他一靜下來時,便有種冷靜嚴肅的感覺,我不由得稍稍坐正了點。

“我以前也修過聲樂,”良久,他忽然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再開一門聲樂課,供你選修。”

“我願意!”我喊著,竟沒想到他會做出這樣的決定,登時欣喜若狂,忽而從他面前跳起來,蹦到椅子上。

他無奈地看著我,“像什麽樣子,下來。”

我耳根一軟,在椅子上慢慢蹲下,心突突亂跳。應官這次訓我的話,好似和從前的大不相同,語氣中帶著點不同意味的親和。就好像總是站在階梯上的人,忽然向下界踏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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