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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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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景明

自那日後,孟時卿再同孟知熙去巡武場看少年郎踢蹴鞠,紀珩之必定會推了手邊瑣事,親自前來接她。

日頭偏西時,她剛走出廊下,便撞見紀珩之立在不遠處,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間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沈郁。

偏巧那日送桃花的藍衣小郎君也在場,一擡眼撞見紀珩之冷沈沈的目光,嚇得手一抖,剛摘的花枝“啪嗒”掉在地上。

慌慌張張躬身行了個大禮,頭也不敢擡,逃也似的竄進了人群裏。

孟時卿看得忍俊不禁,走上前挽住他的手臂,輕笑道:“你何必這般正言厲色。”

“若是被你嚇出個好歹,你當如何?”

紀珩之臉色依舊不太好看,語氣裏藏著幾分未散的不快,直直望著她:“你幾日前,接了他的花。”

是陳述,而非疑問。

孟時卿這才明白他耿耿於懷的點,連忙解釋:“不過是心意,推脫不掉才收下的,莫要聽旁人胡說挑唆。”

聽她這般說,紀珩之沈郁的臉色才緩緩緩和,緊繃的唇角松了些許。

他伸手緊緊拉過她的手,低頭看著她,語氣軟了下來:“我們回家。”

短短半年間,孟時卿竟因一場驚嚇,纏綿病榻許久。

起因不過是她閑來無事,同紀珩之提起,想與孟知熙結伴去蜀州游山玩水。

話剛出口,對她百依百順的紀珩之竟當場厲聲拒絕,神色冷厲。

她雖不解,卻也沒再強求。

數月之後,京城街頭忽然新開了兩三家蜀州風物的商鋪,錦繡香料、點心茶食一應俱全,引得閨中女子爭相前往。

孟時卿想著既去不了蜀州,逛逛鋪子也算解饞,便拉著孟知熙一同去了。

誰也沒料到,這一去,竟是一場滅頂之災。

商鋪後院陰暗潮濕,竟鎖著數十名被拐來的少女,角落裏甚至還有來不及處理的冰冷屍體。

她與孟知熙一踏入便被人控制,險些沒能活著出來。

等到紀珩之瘋了一般帶人沖進去救人時,兩人衣衫染血,面色慘白,早已嚇得魂不附體。

自那以後,孟時卿夜夜被噩夢糾纏,一到半夜便驟然驚醒,夢裏全是斷肢殘骸與絕望的哭喊。

她被逼著灌了整整半月的安神湯藥,臉色蒼白,精神萎靡,往日的鮮活勁兒消散殆盡。

再見到孟知熙時,對方依舊心有餘悸,握著她的手顫聲道:“那群蜀州人全是窮兇極惡之徒,蜀州……確實不是什麽好玩的地方,我到現在還夜夜做噩夢。”

孟時卿聲音輕淺:“說得是。”

“對了,”孟知熙忽然想起什麽,隨口補充,“後來查出來,那幾家鋪子,是沈閣老的孫子借出去給那些蜀州人的,也不知收了多少好處。”

孟時卿聽罷並未放在心上,只當是一句閑談。

可她萬萬沒想到,不過一個多月,京中便傳來消息。

沈閣老的孫子忽然暴病,不治身亡。

一日用膳時,孟時卿握著筷子,目光不自覺落在對面安靜進食的紀珩之身上。

他神色平靜如常,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

似是看穿了她心底的疑惑,紀珩之緩緩放下碗筷,擡眸看向她,語氣平淡無波。

“禍不單行。”

“你做了半月的噩夢,他自然該付出點代價。”

孟時卿心頭一震。

紀珩之看著她微白的臉色,語氣稍稍放緩:

“日後,卿卿也該小心謹慎些。”

轉眼便是一年光陰。

這一年裏,紀珩之將孟時卿護得密不透風,府中靜謐,往日的噩夢早已漸漸淡去。

孟時卿的身子養得愈發康健,眉眼間的笑意也日日多了起來。

這日暮春,紀珩之自外歸府,身後竟跟著奶娘抱著的一個繈褓。

繈褓之中,是個剛滿月的奶娃娃,肌膚粉雕玉琢,眼睫纖長卷翹,模樣乖巧得讓人心軟。

孟時卿迎上前時,眼底滿是訝異,還未開口,便聽紀珩之溫聲對她道:“卿卿,給他取個名字吧。”

她微微一怔,伸手輕輕碰了碰孩子軟嫩的小臉。

這孩子是紀家旁支所出,孩子母親生他而去,父親也跟著去了,孤零零無依無靠,紀珩之將他抱回來。

“正名便由紀家族老們定奪,我來給他取個表字罷。”

她擡眸望向窗外,暮春風和,暖陽鋪院,草木舒展,一派安寧靜好。

想起那句溫潤平和的詞句,她緩緩開口:

“春和景明,波瀾不驚。”

“往後,便叫他景明吧。”

景明。

願他此後一生,春和景明,再無波瀾驚擾,永遠活在安寧裏。

景明似是聽懂了一般,小手輕輕抓了抓,發出一聲軟糯的咿呀,逗得孟時卿眉眼彎彎。

紀珩之垂眸:“殊五,去取宗譜來。”

殊五躬身領命,身影轉瞬便消失在庭院深處,捧著一冊覆著暗紋錦面的紀家宗譜快步返回,遞到紀珩之面前。

紀珩之連問都未問過任何人,徑直接過宗譜,翻到嶄新的一頁。

他擡手從一旁筆架上取過狼毫筆,蘸滿濃墨,指尖穩穩落下,沒有半分遲疑。

孟時卿站在他身側,靜靜看著。

字跡清峻挺拔,一筆一劃。

先是他自己的名。

紀珩之。

而後,是她的名字,端端正正寫在一旁,夫妻同列——孟時卿。

最後,在子嗣一欄裏,他落下三個字。

紀望安。

望安。

望他一生平安,歲歲常安。

他不懂如何為人父,可因為她喜愛,因為她心軟,他願意學著去護著一個小小的生命。

“見你喜愛朗旭,便將景明帶回。”

朗旭是蘇懷桉與孟知熙之子,生得玉雪可愛,每次孟知熙抱來府中玩耍,孟時卿都會抱著逗弄許久。

孟時卿雖日日去看景明,逗他笑,陪他玩,卻對母親這個身份,始終沒有太真切的實感。

其實孟知熙臨盆那日。

產房內外哭聲震天,血腥氣彌漫,孟知熙痛得幾近脫力,嘶聲力竭的哭喊穿透門窗,聽得人心臟揪緊。

孟時卿守在門外,指尖冰涼,渾身都在控制不住地發顫,直到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劃破長空,她才腿一軟,幾乎跌坐在地。

那一刻,她才有實感。

紀珩之是對的。

孕育一個生命要承受如此撕心裂肺的痛楚。

她清楚自己對孩子的喜愛,從來都只是喜歡他們軟糯可愛、天真無邪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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