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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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尾聲
紀望安長到四歲時，已然成了京城裏出了名的小霸王，性子頑劣得無法無天。
進了國子監不過半月，就鬧得雞飛狗跳。
扯女同窗的發辮，揪老夫子的長須，把同窗的筆墨倒得滿桌都是，連先生的戒尺都能被他藏起來。
這日散學，紀珩之親自來接人，剛到門口就被一眾夫子和家長團團圍住，你一言我一語地告狀，他的臉色一點點沈了下去。
上了馬車，車廂內的氣壓低得嚇人。
紀珩之眉眼冷冽，語氣沒有半分溫度：“紀望安，這是最後一次，我不想再聽到有人向我訴苦。”
三歲的小娃娃縮在角落，偷偷擡眼瞥了一眼面色冰冷的父親，立刻嚇得低下頭。
小手攥著衣角一聲不吭，平日裏的囂張氣焰半點不剩。
馬車剛駛進紀府，紀望安立刻像只脫韁的小馬駒，掀開車簾就往下沖，直奔後院池塘邊。
孟時卿正躺在藤椅上曬太陽，見他飛奔而來，還未開口，就被小家夥抱住了腿。
紀望安往地上一蹲，眼眶一紅，豆大的淚珠劈裏啪啦往下掉，委屈地放聲大哭：
“阿娘，爹爹欺負我！”
身後跟來的紀珩之眉梢一挑，伸手就把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團子從地上提了起來。
語氣平淡卻帶著威懾：
“我何時欺負你了？紀望安，你若是這般不想去國子監，那便不去了，我明日就送你去你驍叔叔的軍營裏練一練。”
紀望安臉色瞬間慘白，連哭聲都戛然而止，小嘴癟著，眼淚掛在臉上，嚇得一動不敢動。
驍叔叔的軍營他聽過，全是兇巴巴的大漢，他才不要去！
“我不要！阿娘，我不要去驍叔叔那邊！”小團子慌忙摟住孟時卿的脖子，往她懷裏鉆。
孟時卿又好氣又好笑，連忙把孩子護在懷裏，擡眼瞪向紀珩之：
“紀珩之，莫要恐嚇他。”
午後陽光溫軟，紀望安乖乖坐在小凳上，白嫩嫩的小手攥著一支毛筆，一筆一劃照著紀珩之的字帖臨摹，可紙上歪歪扭扭的“紀望安”三個字，實在慘不忍睹。
紀珩之坐在他身側，指尖輕扶著他的手腕，語氣半點沒有苛責：“不必心急，慢慢寫就好。”
孟時卿斜倚在軟榻上，手裏捧著一本話本子，忽然擡眼輕聲道：“紀珩之，我想吃芙蓉糕了。”
紀珩之立刻起身，剛要邁步，小團子立刻放下筆，仰著小臉脆生生喊：“爹爹！我也要吃甜的，我要千層酥！”
“知道了。”紀珩之應下，轉身出了書房。
等他提著食盒回來時，卻見紀望安早已丟下毛筆，趴在桌案上，小腦袋湊著一張泛黃的信紙看得認真，連練字的墨都蹭在了臉頰上都不知。
紀珩之放下糕點，走過去輕輕瞥了一眼：“紀景明你在看什麽？”
“在看阿娘的信！”小團子頭也不擡，小手指著紙上的字，可他不過剛識得幾個字，哪裏看得懂通篇文意，只是胡亂念著零散的字眼。
他忽然仰起頭，眨著懵懂的眼睛：“爹爹，這是什麽字？”
紀珩之伸手接過那張信紙，目光剛落在字句上，臉色驟然一暗。
紙上字跡清秀，分明是男子手筆
“那日春深，姑娘一襲粉衫驚動了滿池漣漪。自此，看山是姑娘眉眼，看水是姑娘淺笑。若姑娘肯駐足回眸，小生願將這滿城春色，都折作聘禮。”
是一封情詩，不知何時被夾在了孟時卿的衣帶裏。
孟時卿擡眼去看身側之人的神情，又看看他手裏的信。
紀珩之神色未變，只是將信紙緩緩折起，轉頭對著紀望安語氣平淡道：“景明，去找祖父祖母玩吧，爹爹有話同你阿娘說。”
“好！”小團子蹦蹦跳跳地應了一聲，歡快地跑出門去。
可剛跑到廊下，忽然想起千層酥還在書房，正要轉身折返，卻從窗紙縫隙裏，窺見了屋內的光景。
父親微微傾身，寬大的衣袖層層疊疊覆住母親的薄衫，將她整個人都籠在他的身影之下。
兩人發絲糾纏，呼吸相纏，唇齒相貼，難分彼此。
他正看得好奇，殊五已快步上前，不動聲色地將小主子輕輕拉走，沒有讓他再看下去。
紀珩之扣在孟時卿後腦的手掌緩緩松開。
孟時卿氣息微亂，唇瓣泛紅，整個人軟得沒了力氣，輕輕伏在他肩頭，小口喘著氣。
她連忙輕聲解釋：“我真的不知這信紙是哪裏來的，許是不小心被人塞進衣袋裏的，我從未留意過……”
紀珩之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低沈的嗓音裏聽不出喜怒，只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所以卿卿也同我一般吧…只愛我。”
“對的，對的，我只愛你。”
紀望安前幾日在外闖了大禍，鬧得紀珩之臉色沈冷，當著滿府人的面將他狠狠斥訓了一頓。
小霸王頭一回被父親這般嚴厲對待，回房後蔫頭耷腦，整整兩日都提不起精神，連最愛的點心都咽不下。
孟時卿瞧著心疼，便軟聲哄他，應下帶他去馬場打馬球散心。
到了馬場，綠茵開闊，一群世家少年郎騎在高頭大馬上，揮桿馳騁，英姿颯爽，氣宇軒昂，看得紀望安眼睛都亮了。
“阿娘，他們好生厲害！”
他被紀珩之穩穩抱在懷裏，小身子一動不動，滿眼都是羨慕。
紀珩之垂眸看他，淡淡開口：“你如今還小，筋骨未穩，若是從馬上摔下來，可別喊疼。”
說完便將他放落在地。
紀望安立刻挺起小胸膛，不服氣地揚聲道：“我才不會！”
紀珩之沒再多言，只側過身，對著一旁養馬的小廝低聲吩咐了幾句。
不過片刻，小廝便牽著一匹渾身雪白、溫順小巧的矮腳小馬走了過來。
紀望安一看，小臉瞬間垮了，蹬著小腳連連搖頭：“我不要！我不要騎這麽小的馬！”
“你若是不願，現在便回府。”紀珩之語氣平靜。
紀望安最清楚父親說到做到，只得癟著嘴，不情不願地讓殊五將他抱上馬背，由著人牽著慢慢習練。
孟時卿與紀珩之則在一旁的雅席落座。
日暖風輕，他隨手取過碟中荔枝，指尖靈巧地剝去薄皮，遞到她唇邊，低聲問：“甜嗎？”
“甜。”孟時卿張口吃下，眉眼彎起。
他又自然地伸掌，輕輕接住她吐出的果核，動作熟稔，旁若無人。
可這份安穩沒持續半刻鐘，不遠處便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紀望安果然從小馬駒上摔了下去，還是臉朝地，結結實實磕在草地上，爬起來時鼻血已經淌了下來。
下人慌忙拿了信紙揉成團，替他堵上鼻孔。
小團子臉上沾著草屑泥土，鼻孔塞著兩團白紙，模樣滑稽至極，一顛一顛跑到孟時卿面前，委屈巴巴地拽住她的衣袖：“阿娘……疼……”
孟時卿望著他這副模樣，實在忍俊不禁，下意識別開臉想壓下笑意，可終究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肩頭輕顫。
紀望安當場楞住，隨即小嘴一癟，放聲大哭起來，哭聲響亮又委屈。
她連忙收斂笑意，無奈地輕聲道：“都怪我，可景明實在太過滑稽了。”
紀珩之輕輕嘆了口氣，取過幹凈錦帕，俯身細細替紀望安擦幹凈臉上的泥汙與血跡，淡淡開口：
“怎的動不動就掉眼淚？”
話音落下，他忽然想起前半月前，孟時卿沒搶到心儀的那條蜀錦羅裙，趴在床榻上掉眼淚，小小的紀望安知道了還學著他的模樣，扒在床邊拍著她的背安撫她，親親她的臉頰。
想到此處，紀珩之低低笑出了聲。
紀望安立刻瞪大淚眼，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一時間，馬場雅席之上只剩下小團子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和兩人壓不住的的輕嘆氣。
紀珩之踏入正廳時，便見孟時卿斜倚在軟榻上，紀望安扒在她膝頭，一大一小正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麽，眉眼間皆是藏不住的笑意。
聽見腳步聲，紀望安眼睛一亮，立刻從榻上滑下來，小短腿噔噔噔跑到他面前，仰著小臉拽住他的衣擺：“爹爹，快來坐！”
紀珩之順勢在主位落座，褪去一身夜露。
身後的下人魚貫而入，開始有條不紊地布菜。
席間，孟時卿放下筷子，悄悄給紀望安遞了個眼色。
小團子立刻心領神會，對著紀珩之脆聲道：“爹爹，快閉上眼睛！”
紀珩之微怔，指尖剛觸到茶杯，便擡眸看她：“為何？”
“不要問。”孟時卿佯作嚴肅。
“好。”紀珩之不再多言，依言緩緩閉上了眼睛。
紀望安立刻手腳麻利地鉆進他懷裏，小小的手掌嚴嚴實實地捂住他的眼睛，生怕他偷看半分。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後，一碗熱氣騰騰的長壽面被端了上來，穩穩放在紀珩之面前。
“可以啦！”紀望安松開手，從他懷裏滑下來。
孟時卿與他對視一眼，同時俯身。
柔軟的唇瓣一左一右，輕輕落在了紀珩之的臉頰兩側。
溫熱的觸感同時傳來，孟時卿的聲音落在耳畔：“紀珩之，要平安順遂，無病又無災。”
緊接著，是紀望安奶聲奶氣的童音：“爹爹，生辰吉安！”
紀珩之的心臟驟然一縮，隨即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那股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越過所有牢牢鎖住孟時卿。
紀珩之擡手，輕輕握住她放在桌案上的手。
“卿卿，”他聲音低沈而沙啞，“我會無病無災的。”
紀望安對著紀珩之認認真真開口：
“爹爹，我愛你。”
怕他不明白，小團子又脆生生補了一句：“阿娘同我說，愛爹爹就要告訴爹爹。”
“我愛你，紀珩之。”
一連兩句，聽得人心頭發燙。
紀珩之垂眸看著懷裏的小團子，低低笑出聲：“可是爹爹只愛你阿娘。”
紀望安當場垮下小臉，立刻轉頭撲向孟時卿：“阿娘，爹爹又欺負我！”
紀珩之伸手，輕輕揉了揉他柔軟的發頂，語氣淡淡：“爹爹只欺負你阿娘。”
孟時卿擡眼瞪他：
“紀珩之。”
紀珩之捧著那碗長壽面，慢條斯理地吃著。
紀望安就趴在桌邊，小下巴抵著掌心，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碗面，口水都快滴下來了。
“爹爹，好吃嗎？”
紀珩之淡淡點頭：“嗯。”
小團子立刻委屈上了，小聲嘟囔：“這是阿娘做的……為何我生辰的時候，阿娘都不給我做？”
這話一出，紀珩之握筷的動作一頓，擡眸看向一旁的孟時卿，眉尖微蹙：“何必自己入廚。”
孟時卿只輕聲問：“好吃嗎？”
“好吃。”
“那便好，我還怕鹹了。”
兩人一來一往，全然把旁邊的小團子晾在了一邊。
紀望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小嘴一癟，眼看就要放聲大哭。
紀珩之淡淡掃了他一眼。
只一個眼神，紀望安立刻把哭聲咽了回去，癟著嘴不敢再鬧。
【全文完】
孟時卿：
我是一睜眼，就跌進了這個陌生的世界。
起初我日夜惶恐，總怕自己客死異鄉，連魂魄都找不到歸途。
一年、兩年、三年過去，到第四年時，我終於還是認命了。
我大概，是真的回不去了。
那時我還覺得安穩，這裏有疼我的父母，待我溫和的兄長，日子平靜得像一汪溫水，她甚至覺得，就這樣留下，也挺好。
可那份安穩，猝不及防地碎了。
兄長的情意驟然變質，溫和盡數化作偏執。
在這個流言蜚語如潮水般將我淹沒，能淹死人的口舌的世道裏，讓我手足無措。
緊接著，是控制、禁錮、近乎瘋狂的占有，我被牢牢鎖在方寸之地，身陷囹圄。
我掙紮過，抗拒過，絕望過。
可不知從哪一天起，完竟慢慢敗給了紀珩之。
心防轟然倒塌。
我的心裏，竟真的裝下了他。
從最初的抗拒，到暗生的厭惡，再到日覆一日的妥協習慣，最後，竟成了刻入骨血的心安。
等我真正懂了紀珩之。
懂他生來無愛、唯我是光的偏執，懂他不懂情、卻拼盡全力愛我的笨拙，我心底的芥蒂，便一點點放下了。
他好似變了許多，不再將我鎖在方寸之間，不再用占有捆著她，學著收斂鋒芒，學著放手，學著給我自在。
可他又好像從未變過。
眼底的滾燙、骨子裏的執念，自始至終，分毫未減。
聽著他為我而起急促的心跳。
不必他完全變成尋常人。
他是紀珩之，一個是把我當作全世界的人。
這樣，就挺好。
………
紀珩之：
我生來無喜無悲，世間萬物於我皆為教條與規矩。
親情、溫良、體恤，全是照著禮法模仿而來，心是一潭死水，連跳動都按著既定的節奏。
她，好像不是她了。
開始的不在意，卻不知她是砸進我死寂人生的一道光。
她隨口說的一句話，漫不經心的一聲嘆，都能毫無防備，直直撞進我的心臟裏。
不必刻意，不必斟酌，不必溫柔婉轉，只是尋常字句，便能讓我死寂多年的心跳，轟然亂了節拍。
起初是偏執。
她是唯一能讓我心跳失控的存在，我怕她走，怕她厭，怕這束光熄滅，便想用禁錮、控制，把她牢牢鎖在身邊，以為攥緊便是擁有。
見她抗拒、厭惡、落淚，我慌了，卻不知如何是好。
我不懂愛人，只懂護著，占有，像個抓著糖不放的孩子，把最真的心意，變成了逼她窒息的牢籠。
後來看她慢慢軟化，看她肯靠在我懷裏，看她眼底有了我的模樣，我才笨拙地學著改。
學著松開攥緊的手，學著藏起戾氣，學著給她自在。
我依舊不懂世間情感，依舊對旁人無半分真心，可我知道，她歡喜我便歡喜，她安穩我便安穩。
她是我情感的源頭，是我打破一切規矩的唯一理由。
我骨子裏本就是個惡劣至極的人。
偏執、占有、狠戾，刻在骨血裏，改不了，也藏不住。
沒有天生的共情，所有溫和，全是後天模仿，全是刻意偽裝。
我怕嚇著她，怕她再次露出厭惡與恐懼的眼神。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底的占有欲依舊在瘋長，那些想把她鎖在身邊、隔絕整個世界的念頭，從未真正消失。
因為這顆早已腐爛的心，只有是她才跳動。
她在哪，我的心就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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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散學，紀珩之親自來接人，剛到門口就被一眾夫子和家長團團圍住，你一言我一語地告狀，他的臉色一點點沈了下去。
上了馬車，車廂內的氣壓低得嚇人。
紀珩之眉眼冷冽，語氣沒有半分溫度：“紀望安，這是最後一次，我不想再聽到有人向我訴苦。”
三歲的小娃娃縮在角落，偷偷擡眼瞥了一眼面色冰冷的父親，立刻嚇得低下頭。
小手攥著衣角一聲不吭，平日裏的囂張氣焰半點不剩。
馬車剛駛進紀府，紀望安立刻像只脫韁的小馬駒，掀開車簾就往下沖，直奔後院池塘邊。
孟時卿正躺在藤椅上曬太陽，見他飛奔而來，還未開口，就被小家夥抱住了腿。
紀望安往地上一蹲，眼眶一紅，豆大的淚珠劈裏啪啦往下掉，委屈地放聲大哭：
“阿娘，爹爹欺負我！”
身後跟來的紀珩之眉梢一挑，伸手就把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團子從地上提了起來。
語氣平淡卻帶著威懾：
“我何時欺負你了？紀望安，你若是這般不想去國子監，那便不去了，我明日就送你去你驍叔叔的軍營裏練一練。”
紀望安臉色瞬間慘白，連哭聲都戛然而止，小嘴癟著，眼淚掛在臉上，嚇得一動不敢動。
驍叔叔的軍營他聽過，全是兇巴巴的大漢，他才不要去！
“我不要！阿娘，我不要去驍叔叔那邊！”小團子慌忙摟住孟時卿的脖子，往她懷裏鉆。
孟時卿又好氣又好笑，連忙把孩子護在懷裏，擡眼瞪向紀珩之：
“紀珩之，莫要恐嚇他。”
午後陽光溫軟，紀望安乖乖坐在小凳上，白嫩嫩的小手攥著一支毛筆，一筆一劃照著紀珩之的字帖臨摹，可紙上歪歪扭扭的“紀望安”三個字，實在慘不忍睹。
紀珩之坐在他身側，指尖輕扶著他的手腕，語氣半點沒有苛責：“不必心急，慢慢寫就好。”
孟時卿斜倚在軟榻上，手裏捧著一本話本子，忽然擡眼輕聲道：“紀珩之，我想吃芙蓉糕了。”
紀珩之立刻起身，剛要邁步，小團子立刻放下筆，仰著小臉脆生生喊：“爹爹！我也要吃甜的，我要千層酥！”
“知道了。”紀珩之應下，轉身出了書房。
等他提著食盒回來時，卻見紀望安早已丟下毛筆，趴在桌案上，小腦袋湊著一張泛黃的信紙看得認真，連練字的墨都蹭在了臉頰上都不知。
紀珩之放下糕點，走過去輕輕瞥了一眼：“紀景明你在看什麽？”
“在看阿娘的信！”小團子頭也不擡，小手指著紙上的字，可他不過剛識得幾個字，哪裏看得懂通篇文意，只是胡亂念著零散的字眼。
他忽然仰起頭，眨著懵懂的眼睛：“爹爹，這是什麽字？”
紀珩之伸手接過那張信紙，目光剛落在字句上，臉色驟然一暗。
紙上字跡清秀，分明是男子手筆
“那日春深，姑娘一襲粉衫驚動了滿池漣漪。自此，看山是姑娘眉眼，看水是姑娘淺笑。若姑娘肯駐足回眸，小生願將這滿城春色，都折作聘禮。”
是一封情詩，不知何時被夾在了孟時卿的衣帶裏。
孟時卿擡眼去看身側之人的神情，又看看他手裏的信。
紀珩之神色未變，只是將信紙緩緩折起，轉頭對著紀望安語氣平淡道：“景明，去找祖父祖母玩吧，爹爹有話同你阿娘說。”
“好！”小團子蹦蹦跳跳地應了一聲，歡快地跑出門去。
可剛跑到廊下，忽然想起千層酥還在書房，正要轉身折返，卻從窗紙縫隙裏，窺見了屋內的光景。
父親微微傾身，寬大的衣袖層層疊疊覆住母親的薄衫，將她整個人都籠在他的身影之下。
兩人發絲糾纏，呼吸相纏，唇齒相貼，難分彼此。
他正看得好奇，殊五已快步上前，不動聲色地將小主子輕輕拉走，沒有讓他再看下去。
紀珩之扣在孟時卿後腦的手掌緩緩松開。
孟時卿氣息微亂，唇瓣泛紅，整個人軟得沒了力氣，輕輕伏在他肩頭，小口喘著氣。
她連忙輕聲解釋：“我真的不知這信紙是哪裏來的，許是不小心被人塞進衣袋裏的，我從未留意過……”
紀珩之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低沈的嗓音裏聽不出喜怒，只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所以卿卿也同我一般吧…只愛我。”
“對的，對的，我只愛你。”
紀望安前幾日在外闖了大禍，鬧得紀珩之臉色沈冷，當著滿府人的面將他狠狠斥訓了一頓。
小霸王頭一回被父親這般嚴厲對待，回房後蔫頭耷腦，整整兩日都提不起精神，連最愛的點心都咽不下。
孟時卿瞧著心疼，便軟聲哄他，應下帶他去馬場打馬球散心。
到了馬場，綠茵開闊，一群世家少年郎騎在高頭大馬上，揮桿馳騁，英姿颯爽，氣宇軒昂，看得紀望安眼睛都亮了。
“阿娘，他們好生厲害！”
他被紀珩之穩穩抱在懷裏，小身子一動不動，滿眼都是羨慕。
紀珩之垂眸看他，淡淡開口：“你如今還小，筋骨未穩，若是從馬上摔下來，可別喊疼。”
說完便將他放落在地。
紀望安立刻挺起小胸膛，不服氣地揚聲道：“我才不會！”
紀珩之沒再多言，只側過身，對著一旁養馬的小廝低聲吩咐了幾句。
不過片刻，小廝便牽著一匹渾身雪白、溫順小巧的矮腳小馬走了過來。
紀望安一看，小臉瞬間垮了，蹬著小腳連連搖頭：“我不要！我不要騎這麽小的馬！”
“你若是不願，現在便回府。”紀珩之語氣平靜。
紀望安最清楚父親說到做到，只得癟著嘴，不情不願地讓殊五將他抱上馬背，由著人牽著慢慢習練。
孟時卿與紀珩之則在一旁的雅席落座。
日暖風輕，他隨手取過碟中荔枝，指尖靈巧地剝去薄皮，遞到她唇邊，低聲問：“甜嗎？”
“甜。”孟時卿張口吃下，眉眼彎起。
他又自然地伸掌，輕輕接住她吐出的果核，動作熟稔，旁若無人。
可這份安穩沒持續半刻鐘，不遠處便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紀望安果然從小馬駒上摔了下去，還是臉朝地，結結實實磕在草地上，爬起來時鼻血已經淌了下來。
下人慌忙拿了信紙揉成團，替他堵上鼻孔。
小團子臉上沾著草屑泥土，鼻孔塞著兩團白紙，模樣滑稽至極，一顛一顛跑到孟時卿面前，委屈巴巴地拽住她的衣袖：“阿娘……疼……”
孟時卿望著他這副模樣，實在忍俊不禁，下意識別開臉想壓下笑意，可終究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肩頭輕顫。
紀望安當場楞住，隨即小嘴一癟，放聲大哭起來，哭聲響亮又委屈。
她連忙收斂笑意，無奈地輕聲道：“都怪我，可景明實在太過滑稽了。”
紀珩之輕輕嘆了口氣，取過幹凈錦帕，俯身細細替紀望安擦幹凈臉上的泥汙與血跡，淡淡開口：
“怎的動不動就掉眼淚？”
話音落下，他忽然想起前半月前，孟時卿沒搶到心儀的那條蜀錦羅裙，趴在床榻上掉眼淚，小小的紀望安知道了還學著他的模樣，扒在床邊拍著她的背安撫她，親親她的臉頰。
想到此處，紀珩之低低笑出了聲。
紀望安立刻瞪大淚眼，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一時間，馬場雅席之上只剩下小團子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和兩人壓不住的的輕嘆氣。
紀珩之踏入正廳時，便見孟時卿斜倚在軟榻上，紀望安扒在她膝頭，一大一小正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麽，眉眼間皆是藏不住的笑意。
聽見腳步聲，紀望安眼睛一亮，立刻從榻上滑下來，小短腿噔噔噔跑到他面前，仰著小臉拽住他的衣擺：“爹爹，快來坐！”
紀珩之順勢在主位落座，褪去一身夜露。
身後的下人魚貫而入，開始有條不紊地布菜。
席間，孟時卿放下筷子，悄悄給紀望安遞了個眼色。
小團子立刻心領神會，對著紀珩之脆聲道：“爹爹，快閉上眼睛！”
紀珩之微怔，指尖剛觸到茶杯，便擡眸看她：“為何？”
“不要問。”孟時卿佯作嚴肅。
“好。”紀珩之不再多言，依言緩緩閉上了眼睛。
紀望安立刻手腳麻利地鉆進他懷裏，小小的手掌嚴嚴實實地捂住他的眼睛，生怕他偷看半分。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後，一碗熱氣騰騰的長壽面被端了上來，穩穩放在紀珩之面前。
“可以啦！”紀望安松開手，從他懷裏滑下來。
孟時卿與他對視一眼，同時俯身。
柔軟的唇瓣一左一右，輕輕落在了紀珩之的臉頰兩側。
溫熱的觸感同時傳來，孟時卿的聲音落在耳畔：“紀珩之，要平安順遂，無病又無災。”
緊接著，是紀望安奶聲奶氣的童音：“爹爹，生辰吉安！”
紀珩之的心臟驟然一縮，隨即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那股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越過所有牢牢鎖住孟時卿。
紀珩之擡手，輕輕握住她放在桌案上的手。
“卿卿，”他聲音低沈而沙啞，“我會無病無災的。”
紀望安對著紀珩之認認真真開口：
“爹爹，我愛你。”
怕他不明白，小團子又脆生生補了一句：“阿娘同我說，愛爹爹就要告訴爹爹。”
“我愛你，紀珩之。”
一連兩句，聽得人心頭發燙。
紀珩之垂眸看著懷裏的小團子，低低笑出聲：“可是爹爹只愛你阿娘。”
紀望安當場垮下小臉，立刻轉頭撲向孟時卿：“阿娘，爹爹又欺負我！”
紀珩之伸手，輕輕揉了揉他柔軟的發頂，語氣淡淡：“爹爹只欺負你阿娘。”
孟時卿擡眼瞪他：
“紀珩之。”
紀珩之捧著那碗長壽面，慢條斯理地吃著。
紀望安就趴在桌邊，小下巴抵著掌心，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碗面，口水都快滴下來了。
“爹爹，好吃嗎？”
紀珩之淡淡點頭：“嗯。”
小團子立刻委屈上了，小聲嘟囔：“這是阿娘做的……為何我生辰的時候，阿娘都不給我做？”
這話一出，紀珩之握筷的動作一頓，擡眸看向一旁的孟時卿，眉尖微蹙：“何必自己入廚。”
孟時卿只輕聲問：“好吃嗎？”
“好吃。”
“那便好，我還怕鹹了。”
兩人一來一往，全然把旁邊的小團子晾在了一邊。
紀望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小嘴一癟，眼看就要放聲大哭。
紀珩之淡淡掃了他一眼。
只一個眼神，紀望安立刻把哭聲咽了回去，癟著嘴不敢再鬧。
【全文完】
孟時卿：
我是一睜眼，就跌進了這個陌生的世界。
起初我日夜惶恐，總怕自己客死異鄉，連魂魄都找不到歸途。
一年、兩年、三年過去，到第四年時，我終於還是認命了。
我大概，是真的回不去了。
那時我還覺得安穩，這裏有疼我的父母，待我溫和的兄長，日子平靜得像一汪溫水，她甚至覺得，就這樣留下，也挺好。
可那份安穩，猝不及防地碎了。
兄長的情意驟然變質，溫和盡數化作偏執。
在這個流言蜚語如潮水般將我淹沒，能淹死人的口舌的世道裏，讓我手足無措。
緊接著，是控制、禁錮、近乎瘋狂的占有，我被牢牢鎖在方寸之地，身陷囹圄。
我掙紮過，抗拒過，絕望過。
可不知從哪一天起，完竟慢慢敗給了紀珩之。
心防轟然倒塌。
我的心裏，竟真的裝下了他。
從最初的抗拒，到暗生的厭惡，再到日覆一日的妥協習慣，最後，竟成了刻入骨血的心安。
等我真正懂了紀珩之。
懂他生來無愛、唯我是光的偏執，懂他不懂情、卻拼盡全力愛我的笨拙，我心底的芥蒂，便一點點放下了。
他好似變了許多，不再將我鎖在方寸之間，不再用占有捆著她，學著收斂鋒芒，學著放手，學著給我自在。
可他又好像從未變過。
眼底的滾燙、骨子裏的執念，自始至終，分毫未減。
聽著他為我而起急促的心跳。
不必他完全變成尋常人。
他是紀珩之，一個是把我當作全世界的人。
這樣，就挺好。
………
紀珩之：
我生來無喜無悲，世間萬物於我皆為教條與規矩。
親情、溫良、體恤，全是照著禮法模仿而來，心是一潭死水，連跳動都按著既定的節奏。
她，好像不是她了。
開始的不在意，卻不知她是砸進我死寂人生的一道光。
她隨口說的一句話，漫不經心的一聲嘆，都能毫無防備，直直撞進我的心臟裏。
不必刻意，不必斟酌，不必溫柔婉轉，只是尋常字句，便能讓我死寂多年的心跳，轟然亂了節拍。
起初是偏執。
她是唯一能讓我心跳失控的存在，我怕她走，怕她厭，怕這束光熄滅，便想用禁錮、控制，把她牢牢鎖在身邊，以為攥緊便是擁有。
見她抗拒、厭惡、落淚，我慌了，卻不知如何是好。
我不懂愛人，只懂護著，占有，像個抓著糖不放的孩子，把最真的心意，變成了逼她窒息的牢籠。
後來看她慢慢軟化，看她肯靠在我懷裏，看她眼底有了我的模樣，我才笨拙地學著改。
學著松開攥緊的手，學著藏起戾氣，學著給她自在。
我依舊不懂世間情感，依舊對旁人無半分真心，可我知道，她歡喜我便歡喜，她安穩我便安穩。
她是我情感的源頭，是我打破一切規矩的唯一理由。
我骨子裏本就是個惡劣至極的人。
偏執、占有、狠戾，刻在骨血裏，改不了，也藏不住。
沒有天生的共情，所有溫和，全是後天模仿，全是刻意偽裝。
我怕嚇著她，怕她再次露出厭惡與恐懼的眼神。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底的占有欲依舊在瘋長，那些想把她鎖在身邊、隔絕整個世界的念頭，從未真正消失。
因為這顆早已腐爛的心，只有是她才跳動。
她在哪，我的心就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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